去你妈的世道!
瘦高道士的声音含着血,少了下巴,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陆沉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杀他。
北城广场上的白焱还在烧。
鬼车法相收拢翅膀,停在血月下,九颗头颅盯着城中其他方向升起的血烟。
西市。
南仓。
还有更远处的外滩残区。
四道血烟在沧沪上空交汇,隐隐拼成一枚巨大的眼形符号。
被锁住的平民哭声慢慢起了。
先是一个孩子喊娘。
随后有人扑到尸堆里,把亲人的残躯往怀里搂。
一名老汉抓着断铁链跪在地上,用额头一下下碰着地面。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陆沉提刀走向囚笼。
千秋万劫一斩。
第一排铁链断开。
再一斩。
第二排锁枷落地。
有平民想跪他,陆沉抬手一挥,土之法则把他们托住。
“别跪我。”
“能走的带不能走的,往东平码头方向去。那里有东西能护着你们。”
少年扶着母亲,抬头看他。
“恩公,你不走吗?”
陆沉看了一眼南仓方向的血烟。
“还没有完。”
瘦高道士趴在地上,听到这话,笑得胸腔都在漏风。
“没完?”
“你以为杀几头妖,再杀了我们两个,就能改这世道?”
陆沉停下脚步。
瘦高道士脸贴在地上,半边脸被磨得露出骨头,眼里却带着疯劲。
“沧沪每天都在死人。”
“码头死,烟馆死,军营死,租界死。”
“今天你救了三百个,明天就有三千个被送上祭坛。”
“贱民最不值钱,割一茬还能长一茬。”
人群里有人把孩子耳朵捂住。
也有人听着听着,肩膀垮了下去。
这座城压了他们太久。
压到很多人连活下去都像偷来的。
瘦高道士继续笑。
“你打得过我们,打得过帮会,打得过妖魔。”
“那你打得过整个沧沪吗?”
“打得过这吃人的世道吗?”
陆沉抬起头。
血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半边赤金纹路。
他转过身,看向满地尸骨,看向那些抱着亲人哭到发不出声的平民,看向瘦高道士嘴里所谓的世道。
下一刻,他开口。
声音带着纯阳真元,穿过北城,穿过街巷,穿过半座沧沪。
“去你妈的世道!”
这一声,震碎了北城半条街的玻璃。
烟馆里的灯罩当场裂开。
茶楼窗纸被撕成碎片。
远处的军阀兵丁被震得坐倒在地,手里的长枪摔进泥水。
整座沧沪,在这一嗓子里抖了一下。
瘦高道士脸上的笑停住。
陆沉提起千秋万劫,刀尖指向血月下的天空。
“盯了半天,不嫌累?”
“背后那群杂碎,别躲在云后面看戏。”
“要打,就滚出来。”
北城广场陷入短暂安静。
风从尸堆上刮过,吹动破碎的道袍。
远处的血烟忽然往上拔高。
虚空出现十四道涟漪。
第一道人影走出来时,前朝官靴踩在半空,长辫垂到腰后,身上穿着绣蟒旧袍,脸皮干瘦,眼窝发青。
他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拐杖顶端镶着一颗还在跳动的人心。
第二个是青帮高层打扮,黑绸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夹着雪茄,身后有青色毒雾绕行。
第三个穿民国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胸口别着怀表,脚上的皮鞋连血月光都照得出来。
后面又有十一个。
有身披袈裟却满身肉瘤的番僧。
有披甲军官。
有双手缠满红线的老妪。
还有两个踩着木屐的樱花国武士,腰间长刀泛着阴冷妖气。
十四人分立天空。
每一个气息都在合道境巅峰之上。
离镇世人关,只隔一层纸。
他们站在高处看陆沉。
像看一件刚从荒山里跑出来的凶器。
旧袍老人用龙头拐点了点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