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药

　　他的手开始抖。

　　“浅浅。”

　　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她没有反应。

　　她的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正在肉眼可见地放缓。

　　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他几乎以为下一口气不会再来了。

　　他忽然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床沿的硬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像没有感觉到疼一样，踉跄着转身朝门口冲去，脚步凌乱，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带翻了小几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拉开门，月光灌进来，照见他脸上那种彻底碎裂的表情。

　　“来人！！”

　　他的声音劈开夜色，嘶哑而尖锐。

　　“去请医师！快！！！”

　　他吼出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嗓音已经完全破了，尾音裂成两截，像一根绷断的弦。

　　廊下值夜的下人被他这一声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冲，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迅速远去。

　　他关上门，转身回到床边。

　　他的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更乱，膝盖几乎软了一下，他撑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然后他低下头，把姚浅凝的手重新握进自己手里，低头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越来越浅、越来越慢的呼吸，紫眸里的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碎掉。

　　他用另一只手摸索着伸向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几粒特制的、用于战时急救的丹药。

　　他的手指在发抖。

　　解锦囊的系带本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比这复杂百倍的机关他都能闭着眼拆解。

　　可此刻，他那双灵巧的手却怎么也解不开那根细细的丝绳。

　　他咬了一下牙，索性把锦囊整个扯了下来，用力一撕，布料裂开，几粒暗褐色的药丸滚落在他掌心里。

　　他拈起一粒，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紧闭的嘴。

　　他把她微微扶起来一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把那粒药丸抵在她唇边。

　　“咽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一个人在拼命地修补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把药咽下去，浅浅，咽下去就好了……”

　　她不会吞咽。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那粒药丸抵在她唇边，纹丝不动。

　　她没有反应，没有呼吸上的变化，没有喉咙里那一下细微的、表示吞咽的滚动。

　　墨悬星看着那粒药丸停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像一粒落错了地方的种子，怎么也落不进土里。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咽下去。”

　　“你咽下去好不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急促而滚烫地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没有回应。

　　他把药丸含进自己嘴里，用舌尖抵着，然后低下头，覆上她苍白的嘴唇，用自己口中微弱的温热去化开那粒丹药，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将它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他的舌尖轻轻抵着她的齿关，将化开的药液慢慢送进去。

　　然后他抬起头，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听那一下微弱的心跳。

　　还在。

　　还在一跳一跳地、断断续续地、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亮着。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在她月白色的衣领上，带着一种已经无法再掩饰的、彻底溃散的哽咽。

　　“你不能丢下我……”

　　“不可以……”

　　“你答应我了……你还没亲口说那个‘好’字……你不能……”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一下，两下，越来越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样，抱着她冰冷的身躯，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贴在她怀里。

　　“你醒过来。”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要去见谁就去见……我不拦你……”

　　“我只要你活着……”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见床榻上那个玄衣的男子，把脸埋在怀中人的颈侧，肩膀一抖一抖地，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孤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