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不倾，人心易倒

凌安城通往盐井镇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厢内的全部景象，看起来像是一辆再寻常不过的、赶路行商的普通马车。

　　车厢内，太后被一根麻绳捆住手腕，绳结打得很紧，勒进皮肉里，泛出一圈暗红。

　　她的嘴被一块粗布条勒住，勒得太紧，嘴角被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一线干涸的血痕。

　　她靠在车壁上，脊背挺直，头发散落在肩头，那双因岁月沉淀而显得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坐着的人。

　　韩濯缨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饮茶。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日光在他侧脸上掠过一道明暗交错的弧线，将他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喝了两口，将茶盏搁在膝上，然后倾身向前，伸手解开太后嘴上的布条。

　　布条落下的瞬间，太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嘴角被磨破的皮肤因为拉扯而渗出一线新鲜的血珠，她看着韩濯缨，目光冷得像是结了霜的潭水。

　　“韩濯缨。”

　　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被勒住而有些沙哑，但底子里那股被几十年宫墙磨出来的沉稳依旧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块乌黑发亮的牌子，牌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在车厢内微弱的日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活的生物在呼吸。

　　“为了抓哀家，瑜儿竟派了你来，看来他确实很想要哀家脑子里那些东西。”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全天下，也就只有韩家的‘万物不倾’能挡住萧家的血脉觉醒能力了。”

　　“只是先帝在世如此重用你，没想到你也沦落到当走狗了。”

　　韩濯缨听了这句话，却并没有露出任何被恭维或是在意的神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牌子，指尖在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像是玉石相碰的声响。

　　“先帝在世时，确实对韩家不薄，可先帝已经不在了。”

　　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走狗？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萧家的秘密而已。”

　　“关于血脉觉醒的根源，关于那颗噬魂珠的下落，关于东边那位教主为何甘愿被困在十三岁的躯壳里长达数十年。”

　　太后靠回车壁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的年轻人。

　　“所以你替瑜儿做事，不是为了忠君，不是为了权位，只是为了查清楚这些旧事。”

　　“忠君也好，权位也罢，都只是顺路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斟了一杯茶，茶汤从壶口倾泻而下，在青瓷盏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真正要的，是你脑子里那些东西。”

　　“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们什么时候就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你不愿意说，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只是那些法子……可能不会太舒服。”

　　太后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在车厢阴影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韩家人，真是和先帝说的一模一样。看上去温润如玉，剖开来全是算计。”

　　太后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准备用沉默来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在耳边单调地重复着。

　　韩濯缨将手中的茶盏搁回膝上，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太后说得不错，韩家人确实剖开来全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