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踏碎千山月,少主西来万壑风(中)
就在这时,镇口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不是过路的行商,也不是镇上晚归的猎户。那马蹄声沉重而密集,马蹄铁有力地敲击在土路上,节奏沉稳而急促,像是一面战鼓在远处擂响。竹青从椅子上霍然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一匹黑马正从镇口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鬃毛在疾驰中被风扯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马身上蒸腾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口鼻中喷出的雾气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马背上的骑士身体前倾,月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风尘与汗渍,衣摆被风吹得在身后笔直地展开,鬓边散发遮住了半张脸。
竹青关上窗户,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个弧度。她快步走到莎丽房门前,抬手轻叩了两下:“紫云剑主,少主到了。”
房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莎丽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她的左手里握着那柄剑,右肩上缠着绷带,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丝毫受伤之人该有的拘谨。她跟在竹青身后下了楼梯,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前堂,推开客栈大门,走到了门廊下。
掌柜识趣地躲进了后厨,顺便把金风和玉露也拉了进去。金风想探头看,被掌柜一巴掌拍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年轻人懂不懂什么叫眼力见”。后厨的门帘落了下来,将客栈大堂和前门隔成了两个世界。
三岔镇的主街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土路两侧的屋檐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晚炊的气味。整条街上安安静静,只有黑马粗重的喘息声和马蹄刨地的细碎声响。
黑小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底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衣袍已经被汗浸透了,月白色的锦缎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后背延伸到腰间。
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散发从白玉簪中脱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连日疾驰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角眉梢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但他站定的那一刻,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气势依然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她。
莎丽站在客栈门廊下。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握着剑,右肩上的绷带在斜阳下白得有些晃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她握着剑柄的指节是白的,白得发青。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黑小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右肩,在那片被绷带覆盖的伤口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张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来了。”最终还是莎丽先开了口。声音平稳,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问题。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黑小虎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忽然转头环顾四周,目光从铁匠铺紧闭的门板上扫过,从药铺落下的竹帘上扫过,从街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冠上扫过,像是在评估这片看似平静的环境是否真的安全。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黑马汗湿的脖颈,用一种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冷静平稳的语调说:“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