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尽缘绝苍山道,双主情殇暮云深(1)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自己确实骗了他,但那些并肩走过袁家界的日子不是假的;想说自己确实利用了他的信任,但那些在篝火旁谈过的江湖与苍生不是假的;想说自己确实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他,但后来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在半夜醒来辗转难眠——那些也不是假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
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沉默。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在“欺骗”这两个字面前都毫无意义。信任这种东西,碎过一次就拼不回去了。哪怕用最细密的金箔一片片粘好,裂痕也永远在那里,轻轻一碰就又会碎成一地。
黑小虎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开口。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看来夫人方才说‘谈谈’,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将披风向后一甩,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皮革护腕,“既然如此,本少主便不给夫人留脸面了。”
“黑小虎——”
“不必说了。”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绝,“夫人的‘谈’,本少主已经听够了。接下来的话——”
他抬手,袖中劲风鼓荡,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那无形的气劲压得簌簌作响。
“用剑说吧。”
莎丽听到这话,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
那种疼不是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钝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碎片扎进血肉里,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设想过——他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他甚至可能一剑刺来要了她的命——这些她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这样平静,这样冷淡,这样……无动于衷。就好像她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一个挡在他路上的障碍,一个与“梨花谷”三个字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起先是低低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而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怆然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际。她的肩膀在颤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黑小虎,”她笑着,声音却比哭还难听,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生生扯出来的,“你要和我动手?”
黑小虎站在原地,没有动。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语气淡极了,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莎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一朵开到极致的花骤然被霜打了,花瓣还保持着绽放的姿态,内里却已经枯萎了。她看着黑小虎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在梨花树下红着脸说“我要娶你”的少年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陌生的、冰冷的、审视者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她的嘴唇动了动,下唇在微微发抖,牙齿咬住的唇瓣渗出一丝血色。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难道你忘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没有了方才的癫狂,也没有了之前那强撑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哀求的东西,“当年在梨花谷中的誓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