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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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四匹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两长两短,在湿泥地上渐渐靠拢,最终在相隔十余步处各自勒住了马。

  桓石虔骑在赤红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曜。

  晚霞中他看见对面那个年轻人身量比预想中修长些,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蓝色两裆皮袍,腰间悬着一口剑。

  那个年轻人也在含笑地看着他,目光平直,没有畏缩也没有挑衅。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便是王曜?本将还当是个三头六臂的汉子,不想生得文弱,倒像个读书郎。”

  语气不算客气,却也没有敌意,倒像是一头猛兽在确认面前这只猎物值不值得它动爪子。

  王曜在马上拱手行了一礼:

  “正是王曜,将军在沔水边领教过王曜的手段,今日又见过了王曜的真容,往后若有人问起,将军也好说个分明呐。”

  桓石虔又气又笑,没有回礼,只是上下又打量了王曜一番:

  “哼,伶牙俐齿,汝倒是和令尊如出一辙。”

  闻听此言,王曜顿时来了些兴致:

  “哦?将军见过先公?”

  桓石虔顿了一下,似要从记忆深处翻出一块旧物:

  “三十年前,桓某随大司马桓公北伐苻秦,进军至灞上时,曾于军中见过令尊一面。彼时他披褐诣营,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桓公察而奇之,欲邀他南就军谋祭酒。只可惜后来局势变幻,令尊未能南就,反而助那氐酋成了一方之业,说来真是让人唏嘘。”

  王曜听见父亲旧事,心中微微一动。

  他虽知道自己生父是王猛,却从未从旁人口中听过这般鲜活的细节。

  “扪虱而谈”、“扪虱散人”.....

  王曜淡淡一笑,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生父为何会给自己取这么一个别号。

  隔着那片暮色,后方观望的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窦滔远远看着王曜和桓石虔隔马相对的身影,看着两人在暮光中时而沉默时而大笑交谈的姿态,忽然偏头对苏蕙轻声道:

  “此君不愧是景略公之后,与桓石虔那般煞神咫尺相谈,竟还能言笑晏晏,难怪为陛下所重也。”

  苏蕙立马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道蓝色身影上,她方才看见王曜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看见他沉默时侧过头去望向远处山峦的动作,那般利落从容,仿佛不是在阵前与一位敌将周旋,而是在自家堂屋里与一位来客论道。

  “妾身以前还在想,舞阳公主为何那般挂念于他。”

  她也侧过头对丈夫道:

  “如今妾身明白了,其人豪气纵横,确非长安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比也。”

  简单回首过往后,桓石虔忽然语气一转,目光落在王曜面上,试探道:

  “王将军,你乃汉人,苻秦如今大厦将倾,卿又何必与之殉葬?若肯归顺故国,本将保证,一个实权刺史之位,桓某还是能替你争取到的。”

  策马在桓石虔右后方几步远的郭铨也出声道:

  “王将军,我家将军所言极是,君文武双全,乃我汉家之俊彦,又何必再屈身以侍夷狄?若早归顺故国,他日前程岂可限量哉?”

  二人这话来得直接,却不算意外。

  王曜迎着桓石虔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我父子一门,受秦主厚恩,焉肯背义投敌?二位将军好意,王某心领了,王曜无意背主,但也无意与故国再战,故而与将军休兵,成秦晋之好。”

  说着,他目光越过桓石虔,朝郭铨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的亲热:

  “说来此番和议能成,多赖郭将军往来穿梭。若无将军从中斡旋,我与桓将军怕要兵戎相见矣,将军之功,曜铭记在心。”

  郭铨猝不及防被点了名,他愣了愣神,随即面色有些发僵。

  他看了桓石虔一眼,又看了王曜一眼,见王曜面上那副诚恳之色浑然天成,心中却不禁一阵暗骂,晓得这厮是在故意挑拨,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解释,只能干咳了一声,勉强拱手道:

  “王将军言重了,郭铨不过是代为传话而已。”

  桓石虔的目光在郭铨面上停了一瞬,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狐疑,以及一层意味不明的审量。

  他虽然不大通权谋,可打老了仗的人,对人际间那种微妙的张力有种本能的嗅觉。

  王曜这话听着是客气,却把郭铨抬到了“斡旋者”的位置上,仿佛这桩和议全赖郭铨一力促成。

  他收回目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扫向王曜身后几步处的李虎。

  李虎背上那张长弓已经半解了弓弦,手指搭在弓梢上,像是随手搁着,可那姿态分明是随时可以张弓射箭的样子。

  桓石虔的目光在李虎那张弓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王曜脸上,笑问道:

  “这位壮士颇为眼熟啊,莫不是在哪见过?”

  王曜顺着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李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是王某的同村兄弟,兼亲卫幢主,那日在沔水边挡住将军的,便是他。”

  “哦?”

  桓石虔又仔细打量了李虎一番,最后大笑道:

  “是了是了,正是那位好汉,怪不得你小子有恃无恐。”

  王曜也笑道:

  “可不是,将军乃万人敌,王曜若不有所准备,岂敢单人独骑就敢邀将军阵前一会?”

  “哈哈.....”

  二人均抚掌大笑,笑声传出去老远,让双方的将佐都不禁各自错愕,不知他俩聊了什么。竟这般开心。

  毛秋晴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王曜的背影,暮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轮廓,看不出眉目,却能看到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姿态,以及大笑时身体前倾又后仰的动作。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初春在长安东郊的官道上第一次见他,彼时他瘦弱苍白,被几个豪奴推搡着还梗着脖子不肯退。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可此刻隔着暮色望过去,那根苇秆渐渐俨然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矣,枝干虽然还带着几分年轻的单薄,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实。

  她只觉胸口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涌动,带着一丝她自己也道不明的倾慕。

  尹纬在她身侧几步处勒着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王曜的背影。

  他看见王曜在阵前与桓石虔侃侃而谈的从容,看见他婉拒劝降时那份不卑不亢的笃定。

  心中不禁暗赞点头,此君羽翼渐丰,渐入佳境,宛然已有人君之像矣。

  对面阵中,赵统骑在马上,隔着暮色远远看见桓石虔和王曜各自勒着缰绳在马上交谈的姿态。

  他原本以为桓石虔会不耐烦地挥鞭回身,却看见那两人竟在晚霞中对谈了许久。

  赵统审量着王曜的姿态,见此人谈吐与器度俱非等闲,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晋之劲敌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复转了几圈,越转越沉。

  夏侯澄站在赵统身旁,也正望着那片暮色中的身影。

  他原以为王曜不过是个趁雪夜偷袭侥幸得手的年轻刺史,可方才桓石虔与他隔马对谈了这么久,那姿态侃侃而谈,言笑自若。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帅帐里嚷嚷着要再战时的急切,此刻隔着这片暮色看过去,竟莫名地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