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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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霸接口道:“正是正是,晋军损兵折将,料来也只剩五六万人马,末将愿率止戈骑为前锋,率先渡河。”

  许胄、陈儁等也纷纷点头,面上都带着连日取胜之后的跃跃之色。

  王曜见众将虽连日行军作战,却仍旧士气高昂,不由得心下大定。

  他目光落向案上那幅摊开的帛图上,汉水南岸的几处渡口已经被他用炭笔圈了出来。

  “既如此,我军便......”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驿站短褐的驿卒跨进门槛,肩上的雪沫还没来得及化,面皮冻得青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禀使君!洛阳急报!”

  堂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王曜接过帛书,扯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绢帛展开来。

  那些字写得仓促,墨迹浓淡不一,但字字分明。

  “丁零翟斌举兵谋叛,毛当将军奉令进剿,兵至新安,贼将慕容凤诈败,毛将军追击入谷,不料中伏身亡。今丁零叛军乘势东进,直逼洛阳,平原公命我等速速率兵回援,迟恐洛阳不保矣。”

  王曜喃喃道完,众将面面相觑,堂中落针可闻。

  张五虎的面色变化得最快。

  昨日那副与王曜称兄道弟时的热络神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审量。

  梁成死了,王显死了,王咏死了,苻融死了,姜成死了。

  如今连毛当也.....

  这一年来秦廷宿将一个接一个地凋零,有些是托大遭袭,有些是轻敌冒进,有些则是力竭殒命。

  眼前这个年轻贤弟虽然连战连捷,可那座大秦的楼台,已经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梁柱。

  “怎么会……”

  连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

  “毛将军……毛将军打了几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会就这样栽在一个丁零酋长手里?”

  那驿卒跪在地上,将毛当阵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毛当率军进入新安地界后,慕容凤便假意后撤,将毛当的人马引往一片名叫枯柳坡的谷地。

  毛当急于在翟斌站稳脚跟之前将其一举荡平,又探得慕容凤所带人马不过数千,便催马追入了谷中。

  谁料慕容凤早已在谷道两侧埋伏了弓弩手,待毛当的人马进入谷心之后,箭矢如雨,将前队骑兵射得人仰马翻。

  毛当中箭落马,亲兵拼死将他救出谷外,但箭伤过重,抬到半路便断了气。

  那一仗秦军折损了一千余骑,而后主力万余步兵也在翟斌、慕容凤等的乘胜冲击下大溃,只余千余残部溃散后逃回洛阳报讯。

  毛秋晴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随即整个人便像被风折断的苇秆一般朝侧面软倒下去。

  “秋晴!”

  王曜眼明手快,一步跨过去接住了她,当即将她横抱起来往后堂走去。

  仆娘已经闻声赶了过来,在前引路,将厢房的门推开。

  王曜将毛秋晴放在榻上,回头对仆娘道:

  “快去请医官。”

  仆娘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半炷香后,医官赶来,诊过脉之后说并无大碍,只是连日劳累加上骤然受惊,心神一时撑不住,静养半日便能醒转。

  王曜在榻边站了片刻,看着毛秋晴那张因为血色褪尽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确认没有发热,这才转身走回正堂。

  当他跨进门槛时,耿毅、连霸、许胄、陈儁、李成、郭邈等将还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落座。

  王曜的目光从他们面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张五虎和尹纬脸上:

  “渡河之议暂缓,张公、景亮留步。其余之人先回去整备粮草器械,待有决断,再召诸君商议。”

  连霸还想再问什么,却被耿毅轻轻拉了一下衣袖,便没有再开口。

  众将鱼贯退出,脚步声在廊下渐渐消散,连霸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堂中,又转回去,将门帘轻轻合拢。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尹纬、张五虎三人。

  王曜走回主位坐下,将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

  张五虎率先开口,声音里仍旧带着压不住的惊愕:

  “这……这毛将军身经百战,天下知名,怎么这般轻易就丢了性命?”

  他在洛州刺史任上多年,与毛当虽无深交,却也见过数面。

  那老氐治军严谨、坐镇从容的威仪,他至今还记得。

  如今连毛当都殁于阵前,他心底除那份震骇之外,还浮起一层更深的不安。

  尹纬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慢悠悠地开了口:

  “淝水失之于轻战,今毛当又失之于轻进,岂非天意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讥诮。

  王曜攥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按在毛当的名字上,仿佛想隔着那些墨迹碰到什么已经够不到的东西:

  “当初在新安时,秋晴谓翟斌狡悍难制,劝我早日除之,我不从,不想果然酿成祸患……”

  他声音渐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尹纬转过头来,目光在王曜面上停了一瞬:

  “翟氏之于新安,势大族雄。使君当时不加妄动,乃明智之举。倒是洛阳那些人,对使君之忠告置若罔闻,才是酿成今日大祸之根本缘由。”

  他所言不虚,这数年来,王曜屡次向苻晖陈说翟氏之患,苻晖却只道他是旧怨未消,不肯深信。

  如今毛当败亡,河南倾危,现实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曜搁下帛书,心下有些烦乱,他看了看尹纬:

  “好了,再去争论孰是孰非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乱局。”

  他说着,转向张五虎:

  “平原公急召我等入卫,兄作何主张?”

  张五虎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这.....洛阳告急,自当入卫,只是如此一来,且不说襄阳必将不保,便是新收复之郡县,恐亦将再次沦陷,贤弟还须妥善应对.....”

  尹纬听了张五虎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公所虑甚是,平原公乃天王爱子,罪不至诛,到时这丧城失地之责,恐怕便是由二位使君来担起了......”

  张五虎捻着胡须的手猛地停住了,目光在尹纬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被那句话戳中了什么不便明言的心事。

  他干咳了一声,却没有接话。

  王曜起身,负着手在堂中踱了两个来回,然后扭头看向二人:

  “观今日之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荆北实难久守,我欲与吴军媾和,以俘获的吴军兵将及襄阳城,换得都贵、窦滔两位将军北归,二公意下如何?”

  张五虎最先反应过来,颔了颔首,语声比方才顺畅了许多:

  “贤弟乃全军之帅,无论作何决断,愚兄都坚决支持。”

  “好!传郭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