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团聚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许昌城北门在午后的风雪中敞开着。

  城楼上的旗帜已被风雪冻得萎靡,唯有旗上的“毛”字时隐时现。

  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避风,甲片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东豫州州府的长史和别驾率领州府官吏在北门外列队迎候,人人穿着官袍,头上戴着进贤冠,冠沿上沾着雪花。

  他们已在风雪中等了大半个时辰,有的人脸都冻青了,却不敢挪动半步。

  毛当不在许昌。

  秦军于淝水战败后,他担心荆北一带的乱兵或晋兵趁势东上突入中原,已率领一万精锐移镇叶县,守住许昌西南方向的门户。

  临走时他特地吩咐长史和别驾:

  “陛下若驾幸许昌,尔等好生侍奉,不得有误。”

  长史连连点头,心里却直打鼓——天王几十万大军一朝尽殁,秦国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为了家族计,自己还须早做打算。

  慕容暐的骑兵最先到达北城门外。

  他们在官道两侧列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张夫人、苻宝等人的车驾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北城门,守城的士卒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苻宝掀开车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粮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百姓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粮袋,面色惶然。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那宅院是州府特意腾出来的,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株腊梅,已经开了花,黄灿灿的,在雪中格外显眼。

  张夫人被侍女搀着下了车,苻宝和苻锦跟在后面。

  丁绾也下了车,带着丁珩住进了西厢。

  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睡。

  苻宝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乱兵,想起那支钉在车壁上的箭矢,想起慕容暐那张满是风尘的脸,想起叔父竟然殉国的传闻,想起那个一直没有音讯的太学书生。

  不禁心乱如麻,辗转难眠。

  丁绾也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小子到底哪去了?是死是活?

  她问过长史,长史说淮南的消息很乱,有的说王太守仍被困在洛涧;

  有的说王太守率部北撤,在淮北与晋军追兵又打了一仗,胜负不明;

  还有的说王太守已经……她没有听完,便转身走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

  ......

  翌日清晨,雪停了。

  丁绾起得很早,梳洗后便带着丁珩去了南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张夫人的一个侍女,苻宝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还有州府的几个吏员,都缩在城门洞里避风,眼睛却都盯着南边的官道。

  丁绾没有进城门洞。

  她站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投向南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

  官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丁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伴着阿姐。

  巳时刚过,南边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接着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丁绾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来了。”

  队伍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后面,是几十个骑兵,人人着甲,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和雪水,面色灰败。

  再后面,是几千个步卒,甲胄不全,有的连兵器都没有了,扛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走得踉踉跄跄。

  丁绾的目光在队伍中急切地搜寻着,从最前面搜到最后面,又从最后面搜到最前面。

  她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丁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的眼眶红了。

  “阿姐……”

  “我没事。”

  丁绾打断他,声音沙哑:

  “他……他可能还在后面。”

  ......

  张夫人等接到消息时,正在正堂里用朝食。

  案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菹,半个蒸饼,她一口也没动。

  听见侍女来报,她搁下木勺,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苻宝和苻锦赶紧跟在母妃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宅院,往南门赶去。

  城中百姓听说天王回来了,纷纷涌上街头,有的站在道旁张望,有的跪在路边磕头。

  守城的士卒早已将南门内外清扫干净,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排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

  州府的长史和别驾率领官吏列队在城门内侧,人人面色肃然。

  张夫人站在城门外,目光投向南方那条官道。

  队伍越来越近。

  那面绛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纛上的金线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大纛后面,苻坚骑在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武冠不知丢在了何处,只用一条皂绢将发髻束起。

  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红通通的。

  他骑着马,腰背却挺得笔直。

  苻方跟在苻坚身后,右臂吊着布条,断臂处肿得老高,布条上渗着血,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邓迈跟在苻方身侧,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也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权翼和张蚝走在队伍后面。

  权翼是在项城接到淝水大败的消息的。

  当时他正坐在值房里批阅军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通跪倒,说“阳平公阵亡,全军溃败”。

  他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了一地。

  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身旁的吏员说“备马”。

  他带着一万人马沿颍水东下,走了不到半日便遇到了苻坚。

  那个从前意气风发的天王,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头发散乱,甲胄上满是泥浆。

  权翼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有哭,只是翻身下马,跪在路边,磕了一个头。

  苻坚也看见了权翼,他勒住马,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权翼起来。

  队伍继续西行,在项城休整了两日,安顿了伤兵,补充了粮草,才又继续西上。

  一路走,一路收拢溃兵,走到许昌时,随行的已有两万余人。

  此时此刻,苻坚远远望见南门外列队迎候的人群,望见站在最前面的张夫人,望见她身后那两个女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策马缓缓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

  张夫人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鬓边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阿容……朕回来了。”

  张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

  苻宝和苻锦也哭了。

  从小到大,她们眼中的父王永远是那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天王,是那个在太极殿上端坐如山的帝王,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慈祥和蔼的父亲。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像一头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伤虎,浑身上下散发着疲惫和颓丧。

  苻锦更是三两步冲到苻坚面前,一把抱住父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父王!父王您可算回来了!锦儿……锦儿担心死了……”

  苻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可他的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

  “傻孩子,父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苻宝也走上前去,在苻坚面前站定,深深行了一个颌首礼,直起身时,眼泪无声地滑落。

  “父......父王辛苦了。”

  苻坚看着女儿,又看看爱妃,看着她们那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喉咙忽然哽住了。

  “是朕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张夫人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着嗓子道:

  “陛下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她顿了顿,侧过身,指着站在一旁的慕容暐:

  “臣妾等此番能平安抵达许昌,多亏了平南将军,若不是他率兵及时赶到,臣妾和宝儿、锦儿只怕在半路便为乱兵所害矣。”

  苻坚的目光落在慕容暐脸上。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松开怀中的苻锦,走到慕容暐面前,伸出手。

  慕容暐连忙跪下,叉手行礼:

  “臣慕容暐,参见陛下。臣无能,不能抵御桓冲,以致战败而归,请陛下治罪。”

  苻坚俯身扶起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