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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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要杀我?”

  他终于挤出这几个字来,声音变了调。

  慕容垂的手指扣在弦上,没有松开。

  姜成的脸色由震惊转为愤怒,额上的青筋暴起,嘶声吼道:

  “慕容垂!你这白虏老儿!你敢公报私仇!?”

  “一万五千将士因你而死,本将替天王行军法,何谓公报私仇?”

  “行军法?”

  姜成怒极反笑:

  “你算什么东西!敢擅杀大将?”

  “你违令出击,折损人马无数,便是到了天王面前,也是一个死字。本将不过是替你省了那道槛车的路程。”

  姜成浑身发抖,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气的。

  他盯着慕容垂,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扑上去,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失血太多,浑身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慕容垂,你在朝中装了十几年的好人,装了十几年的孙子,骗过了天王,骗过了阳平公,骗过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日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杀了我,下一个是谁?都贵?还是慕容——”

  羽箭离弦。

  箭簇从姜成胸口射入,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他的余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支箭,又抬起头看了看慕容垂。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血沫在喉咙里翻滚。

  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枯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慕容垂。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想起了半年前,他们还曾经并肩作战的日子。

  慕容垂垂下弓,看着姜成的尸体,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场一片死寂。

  慕容垂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站在远处的姜成部属。

  那些军主、幢主们面色惶然,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攥着拳头,有的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姜成贪功冒进,违令出击,致使一万五千将士死于非命。本将代天王行诛,以正军法。”

  他的话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其麾下剩余将士,自今日起编入慕容德麾下,有敢不服整编者,立斩不饶。”

  慕容德叉手行了一礼,大步走向那些姜成的残部。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枯草地上,沙沙作响。

  那些军主、幢主们看着他走过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叉手行礼领命。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营中亮起了火把,火光摇曳。

  慕容垂坐在帐中,批阅着刚从各处送来的军报。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甲片上沾满了泥浆。

  他走到帅案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将军,淮南急报!”

  慕容垂抬起头,看着那斥候。

  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捧着递到慕容垂面前。

  慕容垂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遍,面色骤然变了。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原本的平静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开,碎成了无数片。

  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帛书在他手中轻轻抖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盯着帛书上的字,盯了很久,久到帐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都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忽然变了颜色的脸。

  慕容垂将帛书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父帅,发生何事了?”

  慕容宝终究性急,忍不住问道。

  慕容垂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往日那种沉静如水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慕容宝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般的茫然。

  “阳平公……阳平公在淝水阵亡了。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慕容德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书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慕容宝面色骤变,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可那沉寂只持续了片刻。

  慕容宝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简,可那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慕容隆站在帐角,手中的刀柄攥得更紧了,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光亮。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呆呆看着帐顶那盏跳动的油灯,一言不发。

  狂喜过后,慕容隆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缓缓压下了喜色,问道:

  “父帅,阳平公一直防范与我,处处与我等为难。如今他身死阵前,我等去了一大敌,复国大业有望。您为何……却不见喜色?”

  慕容垂没有说话。

  他依旧盯着那盏油灯,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话。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农从帐柱旁走了过来,走到慕容隆身侧,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叹了口气道:

  “阳平公虽然在朝中对我等处处设防,然非为私怨,乃其职责所在也。此公待人以宽,以诚,以信。我在京兆尹任功曹时,与他多有往来。每次去他府上议事,皆受益良多,回去时他都亲送到门口……其可谓苻氏之贤杰也,今其一朝殒殁,怎能不让天下英雄同悲?”

  帐中又静了下来。

  慕容隆琢磨着四哥的话,脸上的喜色已渐渐褪去,。

  慕容宝从地上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卷散落的书简,脸上却依旧笑意不减:

  “阳平公那等人物都战死了,看来真是天意亡秦呐,父帅,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谋算?”

  慕容垂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头的夜色。

  夜风从漳水方向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晋军大营的方向,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一把碎星。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寅时,悄悄拔营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