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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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各自拨马退开几步,旋即又撞在一处。

  刘牢之的槊法凌厉狠辣,每一槊都直奔张蚝的要害。

  张蚝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威势。

  两人在官道旁的旷野上你来我往,刀槊交击之声密如骤雨,震得周围的士卒都忘了厮杀,呆呆地看着这场龙争虎斗。

  交手三十余合,张蚝越战越勇,那口环首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刘牢之连连后退。

  刘牢之昨日在淝水战场上奋战了半日,小伤无数,如今那些原本微小的伤口在剧烈的厮杀中又崩裂了,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外渗,左臂的力量渐渐不济。

  张蚝觑准一个破绽,一刀横扫而来,刘牢之举槊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铁槊险些脱手。

  “好!再来!”

  张蚝大喝一声,又是一刀劈来。

  刘牢之知道今日再打下去讨不到便宜,虚晃一槊逼退张蚝,拨转马头便走。

  他身后的北府精骑见主将撤退,也纷纷拨马跟了上去,往东北方向撤去。

  张蚝也见好就收。

  他看着刘牢之远去的背影,将环首大刀往地上一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一战他虽然占了上风,却也耗尽了气力,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梁成的仇今日没能报成,但至少天王保住了。

  苻方瘫坐在乱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断臂还在往外渗血,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张蚝翻身下马,走到苻方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

  “老苻,伤得如何?”

  苻方摇了摇头:

  “小伤,不碍事!”

  张蚝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苻方的肩膀:

  “先护送陛下渡淮罢。”

  .....

  淮河渡口在青冈西北约莫二十里处。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渡口的码头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十几艘渡船在河面上往来穿梭,每艘船上都挤满了人,船沿几乎与水面平齐,随时都可能倾覆。

  邓迈带兵抢得了一艘渡船,扶着苻坚登上去。

  苻方断了臂,被几个亲兵搀着也上了船。

  张蚝带着残兵守在渡口,防备晋军追来,在后续确认苻坚已安全北渡后,他也才搜罗得船只北渡。

  船离了岸,往北驶去。

  淮河上的西北风很大,灌进船舱里,吹得人脸上生疼。

  苻坚坐在船舱里,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散乱,武冠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

  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袍服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渍。

  双手搭在膝上,十指微微发抖。

  苻方坐在他对面,断臂已经用布条草草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把布条浸得通红。

  他看着苻坚那张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二十岁的脸,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悲凉。

  邓迈站在船头,看着南岸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看着那些还在渡口争抢渡船的溃兵,看着更远处那团遮蔽了半边天的烟尘,沉默不语。

  “陛下。”

  苻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胜败乃兵家常事,您不必……”

  苻坚没有答话。

  他呆呆看着船舱外那片浑浊的河水,看着那些在水面上打旋的枯枝败叶,忽然站起身来,往船舷走去。

  “陛下!”

  苻方一惊,连忙用左手扯住他的衣袖。

  苻坚挣开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片滚滚东去的河水。

  河水很浑,浑得看不见底,只看见一个个漩涡在水面上打着转,转着转着便散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即位时,关中不过数郡之地,四面皆敌;

  他想起这些年来灭燕、平凉、收代、吞蜀,将大秦的版图从关中一隅扩展到整个北方;

  他想起那些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大臣和将军们——王猛、苻融、杨安、邓羌、苟苌、梁成、王显。

  他们一个一个地倒下了,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战场。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条船上,面对着未知的未来。

  “梁成。”他低声念道。

  河水哗哗地响。

  “王显,王咏。”

  河水哗哗地响。

  “博休。”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盛之。”

  他的身体晃了晃,忽然往船舷外倾去。

  苻方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左手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船舱里。

  苻方的断臂磕在船板上,疼得他浑身痉挛,他却不肯松手。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

  苻方嘶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

  “您是大秦的天王!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大秦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邓迈也冲了过来,扑通跪在苻坚面前,磕头如捣蒜:

  “陛下!阳平公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您这样啊!愿陛下珍重龙体,他日方可为阳平公、赵都统等报仇雪恨!”

  周围的几十个羽林郎和亲兵也纷纷跪倒,额头磕在船板上,咚咚作响。

  一个老卒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嘶声道:

  “陛下!阳平公殉国了,可您还在!您若再有个好歹,大秦就真的完了!陛下!您要为大秦的千万子民着想啊!”

  苻坚瘫坐在船舱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苻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邓迈磕得头破血流的额头,看着那些同样跪在船舱里磕头如捣蒜的羽林郎,忽然仰头长嚎了一声。

  那声音里满是悲怆和绝望,像一头垂死的老狼在荒原上哀鸣。

  “是朕害了博休……是朕害了梁成……是朕害了二十多万将士……”

  他喃喃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悔不听博休之言……朕悔不听子卿之语……朕擅自移兵,以致二十几万大军一朝覆没……朕还有何面目回长安……还有何面目见大秦的子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子卿……”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一把抓住苻方的左臂:

  “子卿还在洛涧!朕把他忘了!晋军若回过头去围他,他那一万人马如何能抵挡得住?”

  苻方也变了脸色。

  是啊,王曜还在洛涧。

  他孤军悬在晋军的后路上,若晋军主力回头围攻……

  “陛下勿忧。”

  邓迈膝行一步,拱手道:

  “王太守足智多谋,定会妥善应对,况且晋军新胜,必然先取寿春、收拢溃兵,一时半会儿未必顾得上洛涧。”

  苻坚没有说话。

  他看着南岸那片得而复失的土地,想着王曜叵测的命运,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悔恨和担忧。

  他想起了王曜送来的那封密报——洛口大营固若金汤,请他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

  可他没有听,他被谢石那封挑战书激怒了,被朱序和张天锡的花言巧语迷惑了,擅自移兵,放晋军渡河。

  如今博休死了,赵盛之死了,二十几万大军没了,只剩下那个年轻人孤零零地钉在洛涧当道,还不知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