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涧血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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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也知道,王曜此去凶多吉少。

  “你……一定要回来。”

  王曜点了点头。

  毛秋晴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甲胄,将肩上的披膊系紧,把腰间的革带勒了勒,又将那口天王赐的宝剑挂在他腰间。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触到他腰间的甲片时微微一顿。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士卒集合的脚步声、军官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毛秋晴才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

  “去吧。”

  王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尹纬、郭邈、陈儁等人,郑重向众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营门内侧,六千五百多人已经集合完毕。

  桓彦带着甲军列在左翼,耿毅带着丙军列在右翼,许胄带着乙军列在中军,连霸的止戈骑列在后阵,李虎带着铁壁营的几十亲卫环绕在王曜周围。

  石猴儿带着斥候营的几十个斥候骑在队伍前面,准备引路。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李虎递来的缰绳,目光扫过那些列阵的士卒。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沧桑的、坚毅的、惶恐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出发!”

  队伍开出营门,沿着洛涧西岸的官道往南疾行。

  马蹄声嘚嘚,脚步声沙沙,混成一片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举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月光照着那条蜿蜒的官道。

  石猴儿带着斥候骑在队伍前面一里处探路。

  他骑着一匹黄骠马,弓着身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腰间悬着环首刀。

  身后跟着十几个斥候,个个精悍,人人带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几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石猴儿勒住马,凝目望去,看见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正朝这边跑来。

  他们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光着脚,跑得跌跌撞撞。

  石猴儿策马上前拦住他们:

  “你们是哪部分的?前面情况如何?”

  一个什长模样的溃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道:

  “将军!卫军将军的营盘完了!吴人攻势太猛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卫军将军……卫军将军也阵亡了!”

  石猴儿面色骤变,赶紧拨转马头往回疾驰。

  他在中军找到王曜,翻身下马:

  “府君!溃兵来报,卫军将军阵亡,大营已经彻底陷落了。”

  王曜勒住马,面色铁青。

  他盯着石猴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梁将军……死了?”

  石猴儿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王曜坐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幕,久久不语。

  夜风从洛涧方向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断断续续,被风吹散。

  桓彦策马上来,在他身侧勒住马,低声道:

  “府君,梁成既已阵亡,王显、王咏也多半凶多吉少。我军再去救援已无意义,不如退回大营,再做计较。”

  耿毅也策马上来:

  “府君,郡尉说得对。梁成是洛涧主将,他既已阵亡,咱们这点人马去了也是无力回天。”

  王曜一动不动。

  他知道桓彦和耿毅说的都是实情,可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士气必然涣散,届时晋军再合围过来,他何以坚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石猴儿:

  “石猴儿,你在这洛涧一带摸爬滚打了七八天,对周边地形可都熟悉?”

  石猴儿叉手道:

  “回府君,小的这些日子带着弟兄们把洛涧两岸都跑遍了,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可以涉渡,小的都心里有数。”

  王曜点了点头:“入冬以后,洛涧水位下降了不少,有些河段是不是不需要浮桥就可以涉渡?”

  石猴儿眼睛一亮:

  “府君说得是!洛涧中游有好几段,水浅得很,最深处不过齐腰,骑马完全可以涉渡。便是步卒,趟着水也能过去。小的前几日还带着弟兄们试过,从西岸到东岸,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王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冷的,带着决绝:

  “好,你带路,咱们从洛涧涉渡到东岸,然后折而向北,去抄陶隐、戴熙的后路。他们不是想趁火打劫吗?我倒要看看,是谁打谁的劫。”

  桓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敬佩之色:

  “府君此计甚妙!陶隐、戴熙的兵马就驻扎在洛口对岸,他们一定会趁我军空虚来攻。我军若能从东岸绕过去,直捣他们的大营,他们必然进退失据,军心大乱。届时留守的毛参军再从营中杀出,前后夹击,必能大破敌军!”

  耿毅也连连点头:“不错!陶隐、戴熙那两万人马,不似北府兵精悍。他们若是倾巢而出,大营必然空虚。我军只要攻破他们的大营,他们便成了无根之萍,其军必乱。”

  石猴儿想了想,却道:

  “可若他们不去攻打我军大营,我军六千人马,能攻破彼之营盘吗?”

  “无论他们是否出兵,陶、戴两部人马,我都是吃定了,就算是崩掉门牙,也要拔掉这颗钉子!”

  王曜不再犹豫,拨转马头:

  “全军转向往东!石猴儿,你带路!”

  六千多人离开官道,折而向东,朝洛涧方向摸去。

  队伍走在蒿草丛生的旷野上,脚下是高高低低的土坎和坑洼,不时有人被绊倒,又赶紧爬起来跟上。

  月光照着那些疾行的身影,照着那些甲胄和兵器上泛着的冷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洛涧的水声越来越近。

  石猴儿在一处河岸上勒住马,回头道:

  “府君,就是这里了。水浅得很,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腰,骑马或者不骑马都完全可以涉渡。”

  王曜策马上前,借着月光看了看。

  此处河面不宽,约只有五六十步,水流平缓,水底的卵石模糊可见。

  对岸是一片黑沉沉的旷野。

  “过河。”

  石猴儿第一个策马冲进水里,马蹄踏破水面的平静,溅起银白色的水花。

  身后的斥候们跟着他鱼贯而入,马蹄踩在水底的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王曜带着主力跟上,河水没过马腿,没过马腹,冰凉的河水浸透了靴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只是跟着前面的斥候,一步一步往对岸趟去。

  到了河心,水最深,淹到了马鞍。

  几个矮个子的士卒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冻得牙齿咯咯响,却仍死死抓着缰绳。

  一个年轻士卒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差点被冲走,幸得被身后的什长一把拽住,才硬生生拖了回来。

  过了河,队伍在东岸列阵,清点人数,没有损失,只是湿透了衣甲,冻得直发抖。

  王曜下令不得停留,继续往北急行。

  陶隐、戴熙的大营就在洛口对岸,离此不过七八里地,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