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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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谁也没察觉到的复杂光亮。

  赵盛之坐在西侧,听了张天锡这番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侧过身,面向张天锡,语声里带着揶揄。

  “归义侯和朱尚书既有壮心,何不领此间兵马,奔走一趟?”

  张天锡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说话,朱序已抢先开口。

  “非是序等推辞,实乃此等千古伟业,非陛下不能为之。”

  张天锡也似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朱尚书所言极是。适才来使亦言,梁成诸将,自恃功勋,对太傅之将令,多有违逆之举,此等骄兵悍将,非陛下孰可制之?”

  赵盛之面带不屑,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而后重重搁下。

  朱序走到堂中,向苻坚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切:

  “臣请陛下,为天下万民计,勿辞其劳!”

  张天锡也走到堂中,叉手附和:

  “臣附议!陛下自御极以来,扫平八荒,区区残贼,岂在话下耶!”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亲手扶起朱序和张天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颔首笑道:

  “两位爱卿之言,甚合朕意。军情如火,朕便先统羽林军和精骑先行,子良留守项城,接应后续援兵。”

  他的语声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郑温站在堂中,听了苻坚这番话,面色骤变。

  他连忙上前一步,叉手道:

  “陛、陛下,太傅只求派发援军,却未要陛下亲往,是否再考虑考虑?亦或知会一下太傅?”

  他话未说完,朱序已猛地转过身来,怒喝道:

  “大胆小臣,陛下如何行事,难道还要征得阳平公允可不成?”

  郑温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苻坚看了郑温一眼,摆了摆手,语声缓和了些。

  “卿往来奔波,甚是辛苦,下去歇息罢,军旅之事,朕自有主张。”

  郑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心中一阵踌躇,却不敢再开口,只得叉手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退出正堂。

  他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那些人的背影——苻坚站在堂中,负手而立,权翼坐在一旁,面色担忧,朱序和张天锡站在苻坚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赵盛之坐在西侧,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苻方靠在凭几上,半闭着眼睛。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中,众人又商议了一阵,便各自散去。

  ......

  散会后,权翼独自走出正堂,沿着廊庑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廊庑尽头,赵盛之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摆弄着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

  他见权翼走过来,便直起身,叉手行了一礼。

  “权公。”

  权翼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

  赵盛之面带关切,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权公可是要去求见陛下?”

  权翼看着赵盛之,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赵盛之叹了口气,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权公,主上之意已定。您此时去说,只会让陛下心生反感。如今大战在即,与其做那逆耳忠言,不如做好分内之事。粮草辎重,接应各军,哪一桩不是关乎成败?权公在项城,若能把这些事办妥帖了,便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便听天由命罢。”

  权翼听罢,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盛之,看着他冠上那束在夕阳下微微颤动的赤色鹖尾,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铜印。

  印绶的穗子已经有些散了,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枚铜印,他佩了二十多年。

  他想起当年在长安,天王对他言听计从,每有军国大事,必先召他入宫商议。

  王猛死后,天王更是将他倚为股肱。

  可这些年,尤其是朱序、张天锡归附之后,天王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了。

  他还是那个权翼,可一切却似乎已然悄然变化。

  他抬起头,看着赵盛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赵将军说得是,是老夫多虑了。”

  赵盛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庑尽头。

  权翼站在廊庑下,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光,久久没有动。

  远处,项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秦”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街上行人渐少,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推着独轮车的农夫低着头,往城门方向赶。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

  夜渐渐深了。

  项城行宫正堂里,烛火已经换了新的一轮。

  苻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

  有从荆州送来的,说慕容垂、姜成已移师漳口,与桓冲隔水对峙;

  有从蜀中送来的,说涪城之围已解,姚苌正督军与晋将杨亮在巴东一带周旋;

  还有从寿春送来的,说苻融已行文梁成,让他坚守洛涧,等待援军。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便搁在左手边,再拿起下一份。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陛下。”

  殿中将军邓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苻坚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扉。

  “何事?”

  邓迈在门外叉手道:

  “朱尚书言有要事求见。”

  苻坚微微一怔,随即挥了挥手,道:

  “让他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