踌躇而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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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大军终于抵达项城。

  项城在颍水南岸,是淮北重镇。

  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着。

  城外驻扎着前军苻方的一万人马,营盘已经扎好了,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苻”字和“秦”字。

  苻坚下令各军依序扎营,在项城休整两日,等候后续汇集的兵马。

  王曜带着河南兵在城东五里处选了一处高坡扎营。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北面是颍水,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栅、扎帐篷,忙而不乱。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座营盘便已初具规模。

  各部营盘扎得差不多之后,苻坚带着苻融、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等人登上项城城楼巡视。

  城楼年久失修,垛口缺了好几处,用木头撑着。

  可站在这里,四面八方的营盘尽收眼底。

  城东五里外,河南兵的营盘格外醒目——那些帐篷扎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如豆腐块一般。

  壕沟又深又宽,木栅又密又牢,箭楼上站着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营中,士卒们正在操练,刀盾兵举盾劈刀,长矛兵前刺后撤,长戟兵勾啄格挡,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乱走。

  那整齐的阵列,那齐整的步伐,那沉凝的气势,与城下其他各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苻坚看了许久,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融道:

  “融弟,你看王曜其军如何?”

  苻融望着那座营盘,目光里满是赞许。

  “规制严谨,防守严密。子卿带兵,确有过人之能。臣弟从前在邺城见过各式精兵,像这般令行禁止的,确不多见。”

  张天锡也在旁边点点头,捻着颌下浓密的胡须,道:

  “陛下,臣在凉州多年,看过兵马无数。像王太守这般令行禁止、与民秋毫无犯的,实在不多见。他这支部伍,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此言一出,赵盛之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站在苻坚身后,那张方正的脸上,明显已带着几分不悦。

  他看了张天锡一眼,又望了望城东那座营盘,嘴角微微一撇,开口道:

  “归义侯此言差矣。天下王者,唯有陛下。你说王太守的部伍是‘王者之师’,莫非暗喻王太守才是王者?”

  张天锡面色一变,连忙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是说王太守治军严谨,部伍严整,颇有可观之处,并非——”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他,笑道:

  “朕知道爱卿之意。王曜那支人马,确实练得好,朕也很满意。至于什么‘王者’不‘王者’的,不过是随口一说,盛之何必较真?”

  他说着,看了赵盛之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赵盛之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苻坚又望了城东那座营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

  “生子当如王子卿。”

  梁成站在城楼另一角,也望着那座营盘。

  他那张冷峻粗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握着刀柄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精兵不计其数。

  可像河南兵这般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州郡之兵,他从未见过。

  那些士卒列阵时,千人如一,呼吸相闻。

  这样的兵马,若再多打几年仗,必成天下劲旅。

  到那时,还有谁能制得住?

  他心中那股忌惮,愈加深刻。

  梁云站在兄长身后,也望着那座营盘。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凑到梁成耳边,低声道:

  “兄长,你看王曜那厮,就会装腔作势,卖相邀宠。不过是在营盘里摆摆样子罢了,到了战场上,还指不定成啥样呢!”

  “闭嘴!”

  梁成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梁云一愣,不敢再说。

  梁成转过头来,盯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怒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要不是你惹出那档子事,老子岂会在陛下面前丢那么大的脸?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人家干翻,你还有那脸嚼舌根?”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低下头去,再不敢吭声。

  城楼上,苻坚又看了片刻,转过身来,正要下城楼,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城东那座营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片整齐的帐篷上,洒在那道又深又宽的壕沟上,洒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绛色大纛上。

  大纛上绣着的那个“王”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一小校匆匆上楼,向苻坚耳语了几句,苻坚听罢,当即勃然变色。

  ......

  在扎好营盘,巡视好各营安顿情况后,王曜带着毛秋晴、尹纬回帅帐中歇息。

  帐中没有设酒席,只在案上摆了几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飘着几片姜末和椒粒,热气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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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秋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望着王曜,道:

  “前几日在路上,梁成的人劫掠百姓,叔父差点跟他动了刀兵。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样的部伍,这样的军纪,真的能打败晋国吗?”

  王曜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望着盏中那几片浮沉的姜末。

  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