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炬退敌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他穿着一件筩袖铠,腰间悬着环首刀,正是桓石虔胞弟,卫军参军桓石民。

  桓石民身后,跟着桓石虔和郭铨。

  桓石虔身上的伤还未好,肩上裹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透出隐隐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走路还有些踉跄,却仍强撑着。

  郭铨也是一脸疲惫,跟在他身后。

  桓石虔望着对岸那漫山遍野的火光,脸色愈发难看。

  他咬着牙,愤愤道:

  “来得好!叔父,我愿亲往渡口阻击秦贼!苻睿故作此状,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那点人马,不可能超过十万!”

  郭铨也道:“使君,石虔将军说得是。那火光看着吓人,多半是虚的。末将也愿一道前去阻敌!”

  桓冲没有说话,只望着对岸那片火光。

  桓石民上前一步,道:

  “叔父,侄儿以为,当速退。”

  桓冲转过头来看他。

  桓石民道:“叔父请看,那火光绵延数十里,若非有十几万人马,岂能摆出这般阵仗?秦贼毕竟疆域广袤,凑个十几二十万人马,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焉知后续没有他部秦军赶来?且据侄儿所知,那慕容垂也在对面,其人诡计多端,当年伯父(桓温)便曾吃过他大亏。今我军于沔北作战失利,襄阳又久攻不下,士气已然低迷,若再不速退,待秦军里应外合,四面合围,我军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桓冲沉默良久。

  他望着对岸那片火光,望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的旗帜,望着那铺天盖地的声势,心中权衡着利弊。

  桓石虔见叔父似有意动,当场便急了,他瞪了桓石民一眼,上前一步道:

  “叔父!千万不能退兵!侄儿求您,让侄儿带兵出战!那王曜小儿,侄儿定要亲手擒来,以雪前耻!”

  桓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责备。

  “镇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心情,叔父明白。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你身上有伤,军中士气低落,对面又有那鲜卑老儿。硬拼,只会把咱们这点家底都拼光。”

  他转过身,望向在场众人,沉声道:

  “传我将令,全军连夜拔营,退回上明。”

  桓石虔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桓石民拉住了衣袖。

  他望着叔父那疲惫的背影,望着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个骑在乌骓马上观战的乳臭小儿,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还有那面在血光中飘扬的“王”字大纛。

  ……

  当夜,晋军连夜拔营,向南退去。那十万大军的营盘,一夜之间便成了一片空营。

  只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辎重车辆,还有那些被遗弃的锅灶帐篷,散落在营地里,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仓皇的撤退。

  次日天明,斥候来报:

  桓冲已退兵百里,往南去了。

  苻睿闻报大喜,当即下令:

  各军准备渡河,入襄阳与都贵、窦滔合兵。

  王曜立马于汉水北岸,望着对岸那片空荡荡的营盘,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夜那漫山遍野的火光,想起慕容垂在帐中那番话。

  那时虽也觉此计甚妙,却终究存了几分疑虑——那桓冲,当真会退么?

  可此刻,那些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退。

  这便是慕容垂。

  这便是当世名将的眼界。

  ……

  当日午时,苻睿、慕容垂、张崇、王曜等率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渡过汉水。

  对岸,襄阳城头,守军早已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那密密麻麻的人马。

  欢呼声从城头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从城中涌出。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明光铠,那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来,在苻睿马前单膝跪倒,抱拳道:

  “下官荆州刺史都贵,参见钜鹿公!下官无能,困守孤城月余,幸赖诸公来援,襄阳得保不失!”

  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也单膝跪了下来。

  那人生得眉目俊朗,颌下留着短须,虽满身疲惫,却仍透着几分儒雅风范。

  他穿着一件两裆铁铠,那铠甲上血迹斑斑,抱拳道:

  “下官安南将军窦滔,多谢诸公援救之恩!”

  苻睿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都贵,笑道:

  “都使君不必多礼。你困守孤城月余,力拒晋军,劳苦功高。待我禀明父王,定不究责。”

  都贵连称不敢。

  苻睿又扶起窦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道:

  “久闻窦将军风流儒雅,不想临阵也是条好汉。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守城时留下的罢?”

  窦滔微微一怔,随即尴尬笑道:

  “公侯谬赞,下官不过尽忠职守罢了,当不得这般夸奖。”

  众人说笑着,往城中走去。

  襄阳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百姓。

  那些百姓有的欢呼,有的流泪,有的跪在地上叩头,有的高举着香烛。

  城中处处张灯结彩,虽简陋,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王曜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些被晋军掳去的百姓,那些哭喊着的妇人,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老汉。

  他们此刻,或许已经回到家乡了罢。

  他又想起昨日慕容垂方才那番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今日,总算亲眼见识了。

  他望向走在前面的慕容垂,那个穿着半旧深衣、发间已生银丝的老将,此刻正与都贵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那般从容,那般淡定。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谋划,那场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逃的“战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