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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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

  “蘅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蘅娘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破涕为笑:

  “毛姐姐,您快进去!老夫人和夫人见了您,不知该多高兴呢!还有小公子,您走的时候他才两岁多,如今都三岁半了,长得可高了!还有小娘子,您还没见过呢,生得可好看了,眉眼像极了夫人!”

  她说着,拉着毛秋晴的手,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董璇儿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王宁。

  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宽宽的,裙是长裙,裙上绣着缠枝花纹。

  发髻绾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那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金叶,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

  王宁在她怀里,正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抓得紧紧的。

  陈氏坐在一旁,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襦裙,那衣料是粗麻布的,襟口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

  头发绾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绾住,别无装饰。

  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正摇着逗王宁玩,脸上满是慈爱的笑。

  碧螺也在,她坐在另一张榻上,怀里抱着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

  那男婴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李虎,圆圆的,憨憨的。

  她穿着一件蜜合色的交领襦裙,那襦也是短襦,袖子窄窄的,裙是长裙。

  发髻绾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绾住。

  地上,王祉正跑来跑去。

  他穿着那件浅红色的小深衣,头发在头顶绾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系着,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剑,正追着空气砍,嘴里还喊着“杀杀杀”。

  门帘掀开,蘅娘拉着毛秋晴走了进来。

  “夫人!老夫人!你们看谁回来了!”

  董璇儿抬起头,看见毛秋晴,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那秀美的面庞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毛姐姐!”

  她抱着王宁站起身来,三两步迎上去,一把拉住毛秋晴的手:

  “毛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那笑容真切,那话语真切,那目光真切。

  毛秋晴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

  “璇儿妹妹,我回来了。”

  陈氏也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毛秋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粗糙而温暖。

  她望着毛秋晴,眼眶微微泛红:

  “你这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多,你去了哪儿?怎么也不多捎几封信回来?我们天天惦记着你,生怕你在外面吃苦受罪。你看看你,瘦了,黑了,一定是路上没吃好没睡好!蘅娘,快去厨房,让她们多弄些好菜,给秋晴接风!”

  蘅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毛秋晴连忙拉住她,向陈氏道:

  “老夫人,您别忙。我不饿,就是想……想见见你们。”

  陈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道:

  “好好好,不忙不忙。你先坐下,喝盏茶,歇歇脚。老婆子我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说呢!”

  碧螺也抱着孩子站起身,向毛秋晴行礼,满脸欢喜:

  “毛军主,您可算回来了!婢子也天天盼着您回来呢!”

  毛秋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这是……虎矛?”

  碧螺连连点头,笑道:

  “是呢是呢!托毛姐姐的福,婢子去年腊月生的,是个小子。府君给取的名字,叫李忠,小名虎矛。说他爹叫李虎,他这小名儿也该跟虎有关,便取了个‘矛’字,说虎虎生威,矛矛见血,将来长大了,也像他爹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毛秋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正睡着,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一下,可爱得很。

  这时,王祉跑过来,一把抱住毛秋晴的腿,仰起小脸,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几分好奇,几分生疏,还有几分……怯怯的。

  毛秋晴低头看他,轻声道:

  “祉儿,还记得毛姨么?”

  王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董璇儿在一旁笑道:

  “祉儿,这是毛姨啊!你小时候,毛姨抱过你多少次,还给你带好多玩物呢,你都忘了?”

  王祉歪着头,望着毛秋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毛秋晴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只用木头雕的小马。

  那小马巴掌大小,雕得不算精细,却颇有几分神韵。

  马头昂着,马尾翘着,四蹄腾空,像是在奔跑。

  马背上还雕着一个小小的马鞍,马鞍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绦。

  王祉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小马,翻来覆去地看着,小脸上满是惊喜:

  “小马!小马!毛姨给我小马!”

  他抱着那小马,又抬头望向毛秋晴,那目光里的生疏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亲近。

  毛秋晴微微一笑,又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董璇儿:

  “璇儿姐姐,这是给阿宁的。”

  董璇儿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只用红绳编的小手环,手环上缀着几颗小小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笔画虽有些歪斜,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董璇儿笑道:

  “哎呀,这么好看的东西,姐姐你哪儿弄来的?”

  毛秋晴道:

  “河州那边,有个老银匠,手艺不错。我托他打的。那手环是我自己编的,编得不好,你别嫌弃。”

  董璇儿道:

  “怎么会嫌弃?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又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碧螺:

  “碧螺,这是给虎矛的。”

  碧螺没想到自家虎矛也有,赶忙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只用兽皮缝的小帽子,帽子上还缀着两只小耳朵,憨态可掬。

  她笑道:“哎呀,毛军主太有心了!婢子替虎矛谢谢毛军主!”

  毛秋晴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包袱,双手捧着,递给陈氏:

  “老夫人,这是给您的。”

  陈氏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块毛皮。

  那毛皮是灰色的,毛色均匀,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

  她摸了摸,眼眶又红了:

  “这……这是好东西啊!秋晴,你花这钱做什么?我穿什么都行,用什么都行,你又何必……”

  毛秋晴道:“河州那边冷,这东西多。您腿脚不好,冬天垫在榻上,暖和些。”

  陈氏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众人说笑了一阵,董璇儿忽然道:

  “毛姐姐,你还没见过你的房间呢。走,我带你去看看。”

  毛秋晴微微一怔:

  “我的……房间?”

  董璇儿笑道:

  “是啊,你的房间。我们搬来洛阳后,特意在后宅给你留了一间房。他说,你迟早要回来的,不能没个住的地方。每十天半月,他还亲自来打扫,说别人打扫他不放心。”

  她拉着毛秋晴的手,走出正堂,穿过一条走廊,来到西侧一间屋子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厚厚的毡毯,那毡毯是羊毛织的,软软的。

  榻上叠着一床被褥,被面是浅青色的细绢,褥子是厚厚的棉褥。

  东壁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笔法粗犷,却也有几分意趣。

  屏风旁放着一只衣箱,衣箱髹着黑漆,漆面光亮,一看便是新的。

  西侧开着一扇窗,窗棂雕着莲花纹样,糊着细绢。

  窗下放着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摆着一只陶砚、几支毛笔、一卷简册。

  案边放着一只陶壶,壶中插着几枝杏花,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燃着香,那淡淡的清香,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毛秋晴站在门口,望着这间屋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离开河州时,父亲那担忧的眼神,唯恐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受人欺负。

  可如今看来,那人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这屋子,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那书案,那砚台,那毛笔,那简册——他知道她爱读书。

  那香炉,那杏花——他知道她喜欢花草。

  那被褥,那毡毯——他知道她怕冷。

  董璇儿见她愣住,内心颇有些吃味,但她向来老到,迅速敛去愁容,展颜笑道:

  “怎么样?他待你,还是用了心的。每十天半月,他都要亲自来打扫,说别人打扫他不放心。那香炉里的香,是他特意让人买的,说能安神。那杏花,是他今早刚摘的,说屋子里有花,看着舒坦。”

  她说着说着,口气不禁转为幽幽,半真半假道:

  “唉,毛姐姐,说来我还真羡慕你。他对我等,可从来不会想得这么细。他那些心思,都用在公务上了,唯独对你……”

  毛秋晴的俏脸,瞬间微微泛红,却嗔了她一眼:

  “你就会打趣我,他那人,对谁不是这样?”

  董璇儿苦笑点头:

  “也是,他那人,有时候就是心太软……好了,子卿料来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你先歇会儿,我这就再派人去丁府,通知丁姐姐,让她也过来。咱们大伙儿好好聚聚,给你接风。”

  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毛秋晴赶忙送她出门。

  将董璇儿送走后,毛秋晴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杏树,此刻花开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树下摆着几只石凳,石凳上放着几盆兰草,绿油油的。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混着柳絮飘飞的簌簌声,混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

  她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安宁。

  快一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