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心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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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贫衲一介方外之人,焉敢预闻朝廷大事?”

  权翼连忙道:“大师过谦。陛下素来敬重大师,尝云:‘安公一人,可为半壁天下。’今朝臣之言,陛下皆不能听,唯大师之言,或能回天。恳请大师为天下苍生计,出山一谏。”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恳切:

  “大师,河北蝗灾未平,百姓流离,仓廪空虚。今若再兴大兵,征发徭役,百姓何以堪命?翼在尚书台,每日所见,皆是各州郡请赈济、请减免赋税的奏疏。当此之时,若再大举南征,翼恐……臣恐民心离散,国本动摇啊。”

  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

  “左仆射,太傅,贫衲尝闻《老子》云:‘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今河北蝗灾未已,若再兴师动众,其祸确甚于蝗灾也。”

  他缓了缓,那清明的目光望向窗外,望着远处明光殿隐约的轮廓:

  “贫衲本不应预闻世事。然既为佛子,当以慈悲为念。太傅、左仆射既来相求,贫衲……便走一遭罢。”

  苻融和权翼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喜色,连忙起身,向道安深深一揖。

  ……

  十一月初,苻坚出东苑,命道安同载。

  车驾缓缓行在御道上,前后甲士护卫,旌旗招展。

  那御道是黄土夯筑的,宽可容六车并行,道旁植着槐柳,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地抖着。

  道安坐在苻坚身侧,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僧衣,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望着道旁那些初冬里萧瑟的田野。

  苻坚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交领龙袍,头上戴着十二道旒珠的通天冠,旒珠随着车驾的晃动轻轻摇曳,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转头望向道安,笑道:

  “初冬朝日东游,最是惬意。今日得与大师同载,朕心甚慰,只可惜习公已回襄阳,不然与二公同游,真乃快事也!”

  道安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云:

  “陛下过誉。贫衲一介凡俗,何足挂齿。”

  苻坚望着道旁那些收割后的农田,忽然道:

  “大师,朕欲南征,朝臣多以为不可,大师以为如何?”

  道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声平和,却字字有力:

  “陛下应天御世,抚有八州,甲兵百万,资仗如山。此诚陛下之威,亦陛下之德所致也。”

  苻坚面上露出笑意。

  道安话锋一转,依旧平和:

  “然贫衲尝闻,上古圣王,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他望着苻坚,那清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慈悲,几分恳切:

  “今陛下富有四海,威加八荒,何不栖神无为,与尧舜比隆?若銮驾必动,贫衲窃以为,可先幸洛阳,抗威蓄锐,传檄江南。如其不服,伐之未晚。何必以百万之师,求厥田下下之土?”

  苻坚听罢,久久不语。

  车驾辚辚向前,道旁的树木缓缓退去。

  远处,骊山隐隐的青黛横在天际,山色空蒙,如一幅水墨长卷,在秋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

  良久,苻坚缓缓道:

  “大师之言,慈悲之至。然顺时巡狩,亦着前典。若如大师所言,则帝王无省方之文乎?”

  道安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陛下,昔者文王事昆夷,武王伐纣,皆因时顺势,不得已而后动。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才,君臣和睦,内外同心。此非不得已之时也。”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平和:

  “且贫衲闻之,佛法以慈悲为本,戒杀为先。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陛下若能止戈为武,偃武修文,使百姓得免涂炭,此乃莫大之功,胜于拓土开疆万万矣。”

  苻坚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转过头,望向道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可动摇的坚定:

  “大师慈悲,朕自知之。然朕之举兵,非为地不广,人不足也,但思混一六合,以济苍生耳。且朕此行,以义举耳,使南渡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复其桑梓,止为济难铨才,不欲穷兵极武.....平吴之后,朕则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哦,对了,朕已为晋君晋臣,于长安城中大建广夏之室,待其迎归,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其余诸臣亦各以才授,不使野有遗贤......势还不远,克日入宅,故朕先为南朝诸卿起第,朕言尽于此,公可心安否?”

  道安望着他,那清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慈悲,有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悲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合十垂首,默然不语。

  ……

  从东苑归来后,苻坚独自坐在明光殿中,许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渐深。

  案上的烛台已经燃起,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张贵妃的话,想起苻诜的话,想起道安的话。

  那些话,一句句,一字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们说的,他都懂。

  他们担心的,他也都明白。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他等不起了。

  每次看到铜镜里丛生的白发,他就深感时不我待。

  就在苻坚兀自伤感怀旧之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细碎,像是女子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惊扰了谁。

  苻坚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走了进来。

  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是兰草的味道,混着些微的脂粉香。

  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人心安。

  “父王。”

  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几分关切。

  苻坚抬起头来。

  烛光下,苻宝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发髻绾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别无装饰。

  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陶盏,盏中茶汤热气袅袅。

  她望着父亲,那秀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心疼。

  这几日,父王瘦了。

  眼眶陷了下去,颧骨愈发突出,眉间那几道皱纹,也似乎更深了。

  那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案上,端起那盏茶汤,双手捧着,递到苻坚面前:

  “父王,这是儿臣亲手煮的茶,加了姜、桂皮、盐豉,最是驱寒暖胃。父王这几日操劳,喝一盏暖暖身子罢。”

  苻坚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几分宠溺,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宝儿,你……也是来劝朕的么?”

  苻宝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那秀美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父王,儿臣不是来劝您的。”

  苻坚眉头微动:

  “哦?”

  苻宝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小时候一样:

  “儿臣知道,父王心里有数。儿臣虽是女儿身,不懂军国大事,可儿臣知道,父王做任何事,都有父王的道理。儿臣记得小时候,父王抱着儿臣,指着舆图说,有朝一日,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那时候儿臣还小,不懂什么是太平日子,只觉得父王说的,一定是对的。”

  她抬起头,望着父亲,那目光里满是依恋和信任:

  “后来儿臣长大了,读了些书,也听王祭酒和太傅讲了些史事,才知道父王要做的事有多难。可儿臣还是相信,父王一定能做到。因为父王说过,有志者事竟成。”

  她顿了顿,语声轻柔,却蕴含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儿臣只愿父王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至于南征之事,父王既已决断,儿臣……儿臣便只盼父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苻坚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儿——他最疼爱的女儿,最懂事的女儿。

  这些日子,满朝文武,一个接一个地来劝他。

  权翼劝,石越劝,苻熙劝,苻琳劝,连阿容和诜儿都来劝。

  他听了一肚子的大道理,看了一脸的忧心忡忡,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可此刻,他的宝儿却说:

  父王既已决断,儿臣便只盼父王旗开得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让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楚。

  那酸楚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里,又被生生逼了回去。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苻宝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带着父亲特有的宠溺:

  “宝儿,满朝文武,只有你懂父王。”

  苻宝抿嘴一笑,那笑容甜甜的,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儿臣不是懂父王,儿臣只是……只是相信父王。”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父王,儿臣虽不劝您罢兵,却有一句话,想提醒父王。”

  苻坚看着她:“你说。”

  苻宝正色道:“父王既决意南征,便当周详准备。谢安、桓冲,皆南朝俊杰,不可轻敌。儿臣尝听太傅说,晋有北府兵,骁勇善战。父王当与诸将帅多商议,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望着父亲,那目光里满是关切:

  “父王,您是一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此去南征,务必多加小心,切莫轻敌冒进。儿臣听说,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愿父王先固根本,再图进取。”

  苻坚听罢,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点了点头,道:

  “我的宝儿说得是。朕此番南征,自当与诸将帅详加商议,做到知己知彼。前些时日,朕已命人往河南传旨,明年春便要先往洛阳,看看晖儿、子卿他们准备得如何。听你叔父说,子卿在河南缮甲治兵,安民理政,做得卓有成效,朕倒要亲眼瞧瞧。”

  他看向苻宝,忽然意味深长地对女儿道:

  “宝儿,你可愿随朕同去洛阳?”

  苻宝一愣,随即那秀美的面庞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垂下眼帘,那睫毛微微颤动,轻声道:

  “父王……儿臣……儿臣听父王安排。”

  苻坚见她这副模样,哪还能不了解,不禁哈哈大笑。

  那爽朗的笑声在明光殿中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也驱散了他眉间那深深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