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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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氏坐在他身旁,悄悄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她望着徐嵩,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爱怜,也有几分心疼。

  杨定忽然想起一事,向徐嵩道:

  “元高,你和杜娘子成婚,我和公主、永业、景亮都去喝了喜酒,就子卿没去。方才他虽赔了罪,但你可不能轻饶他,定要让他多饮几盏。”

  王曜闻言称是,当即举茶,一饮而尽。

  吕绍在一旁起哄道:

  “好你个王子卿,子臣说的是饮酒,你倒好,直接以茶代酒了?不算不算啊,待会儿可要再饮几杯酒!”

  见王曜面露尴尬,徐嵩赶紧道:

  “你们别太为难子卿,昨日他应该也饮了不少酒。”

  然后又面向王曜,温言道:

  “子卿,莫听他俩咋呼,咱们难得相聚,小酌即可。”

  众人正说笑间,窗边的苻朗忽然开口,语声悠悠,像从远处飘来:

  “子卿,你在河南,可曾登过嵩山?”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苻朗凭窗而坐,手中摇着蒲葵扇,那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扇面上那几竿墨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望着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曜顿了顿,道:

  “曜公务繁忙,不曾登过。河南这两年,剿匪、平乱、理政、练兵,一刻不得闲。偶尔得闲,也只在家中歇息,或与僚属商议公务。登山游玩之事,自那年终南山一行后,从未再有。”

  苻朗点了点头,叹道:

  “可惜了。嵩山七十二峰,烟岚变幻,四时不同。春来山花烂漫,夏至林木葱茏,秋深红叶满山,冬雪皑皑如玉。若能登高一望,方知天地之广大,人生之渺小。那些俗世纷扰,功名利禄,到了山巅之上,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又道:

  “我半月前刚从泰山回来。登日观峰,观日出,寅时便起,披着皮裘,在山巅等候。东方渐白,云海翻涌,金光万道,那一瞬间,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辱得失,都化作烟云了。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与天地同在。那种感觉,言语难以形容。”

  他说着,望向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还沉浸在那泰山之巅的壮阔景象中。

  杨定笑道:

  “元达兄好雅兴。泰山离青州不远,听闻你即将赴任青州刺史,正好可以常去。闲暇时登山访古,也是一桩乐事。”

  苻朗摇了摇头,叹道:

  “赴任之后,便是一方父母,公务缠身,哪还有这等闲情逸致?青州那地方,户口繁庶,事务繁杂,每日里要处置的公文,怕是比元高的长安令还多……这样的日子,以后怕是没有了。”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怅惘,几分不舍,仿佛在向什么告别。

  苻笙闻言,惊讶道:

  “元达哥哥,你要赴任青州?”

  苻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洒脱:

  “朝廷任命,不日便要启程。我本想多留几日,与故交们再聚聚,可朝廷催得紧,没法子。”

  苻笙怔了怔,道:

  “青州……那离长安好远。听说有几千里路,要走一两个月。”

  苻朗点头,笑道:

  “远是远了些,却也无奈。若能自己选,我倒宁愿去倒虎山,跟王子年做个邻居,朝夕论道,岂不快哉?王子年那人不慕荣利,不趋炎势,一心只在山中修道。我每次与他论道,都觉获益良多。”

  他说着,望向王曜,道:

  “子卿,你还记得王子年么?”

  王曜心中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握不住。

  他当然记得。

  四年前,那年冬天,他们一行人去终南山太乙峪,寻访隐居在此的王嘉。

  那时他刚入太学一年,意气风发,立志要澄清天下,济世安民。

  在太乙池畔,王嘉出题考他们,自己引老子、释氏之论,阐发“无”乃生机本源、“有无相生”之奥义,最终打动了王嘉,得以入庐交谈。

  后来在庐舍中,自己突发高烧,堕入那场可怕的梦魇——

  梦中杨定血战殉国,至死无悔;

  徐嵩骂贼就义,宁死不屈,临死前还在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吕绍遭至亲戕害,死时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尹纬辅佐枭雄,成为其谋主……

  阿伊莎惨死,被地痞所杀,临死前还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毛秋晴另嫁,成了别人的妻子,再见时形同陌路;

  董璇儿中箭殒命,倒在自己怀里,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山河破碎,烽烟四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场梦,真实得刻骨铭心。

  每一张脸,每一声呼喊,每一滴血,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王嘉诊视后,说那梦是“天机示警”,说自己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

  这几年,他努力不去想那个梦。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公务中,剿匪、理政、练兵、开拓商路,让自己忙得没有一刻闲暇。

  可此刻苻朗提起王嘉,那些景象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道:

  “记得。”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苻朗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

  “王先生如今已从终南山迁居到倒虎山了。那倒虎山在长安东边,离这近三百里。前些日子,我还托人带信给他,问他可愿来长安一叙。他回信说,山野之人,不惯尘嚣,婉拒了。还说若我有暇,可去倒虎山寻他,他当扫榻以待。”

  他叹了口气,道:

  “倒虎山离长安不远,却也清净。山中多松柏,四季常青。若有机会,我真想去住上些日子,与王先生朝夕论道,不问世事。”

  杨定笑道:

  “元达兄既有此意,赴任之前,去一趟便是。三百里路,快马五六日可回。”

  苻朗摇了摇头,苦笑道:

  “来不及了,后日便要启程,今日已是最后一日。明日还要进宫辞行,靓见陛下,见见太子,见见各位兄弟。哪还有工夫去倒虎山?”

  他顿了顿,又道:

  “罢了罢了,此生若能卸下这些俗务,定要去倒虎山住上一年半载。只盼那时王先生还在,莫要云游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吕绍道:“后日?这般急?”

  苻朗点头,笑道:

  “朝廷催得紧,没法子。青州那边,前任刺史病故,空缺已久,急需人去料理。我身为宗室臣子,也只能奉命。”

  他说着,举起茶盏,道:

  “来,诸位,且满饮此盏。这一盏,算是我提前向诸位辞行了。他日若有缘,咱们再聚。若无缘……那便罢了。”

  众人连忙举盏,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