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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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虓与东海公举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虓想的是,若能扶立太子,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大秦或可多延几年国祚!虓……虓虽为晋俘,亦不忍见中原再陷战火啊!”

  说罢,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苻坚望着他,亦泪怆然涕下,半晌无言。

  良久,他转向王皮。

  那王皮自进殿起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此刻见苻坚目光投来,更是吓得几乎瘫软,连连叩首:

  “陛、陛下……罪臣……罪臣该死!罪臣是被周虓那厮蒙蔽的!他说……他说东海公要效伊尹、霍光故事,只是兵谏,不是谋反!罪臣……罪臣一时糊涂,这才……”

  苻坚望着他,目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子楚。”

  他语声低沉:“你可是丞相之子啊。”

  只这一句,便让王皮浑身僵住。

  苻坚续道:

  “丞相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可任事,休可守成,唯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朕遵其嘱,未尝与尔实权,非薄尔也,实爱尔也。”

  王皮怔怔听着,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

  “可汝呢?”

  苻坚语声转厉:

  “不念父训,不念君恩,日与博徒为伍,结交匪类,受人蛊惑,竟至谋反!你对得起丞相在天之灵吗?!”

  王皮浑身颤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又落。

  他转身步回御座,缓缓坐下,久久不语。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权翼上前,拱手道:

  “陛下,苻阳、周虓、王皮等谋反,罪证确凿。依律,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瞥了苻阳等人一眼:

  “东海公乃宗室,献哀公嫡子;周虓虽罪大恶极,然其志节可悯,陛下素厚之;至于王皮……”

  他叹了口气:

  “乃元勋之后,可只诛其人,不罪其家,陛下以为然否?”

  苻融也上前道:

  “陛下向来仁厚,诛族恐朝野震荡,不若如左仆射所言,只诛其人,不罪其家,以全宗室、士人之望。”

  苻坚望着他们,又望向殿中跪着的三人。

  苻阳仍昂首跪着,目中桀骜已消,只剩悲凉。

  周虓伏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

  王皮瘫软在地,已几乎不成人形。

  他忽然又落下泪来。

  “传朕旨意。”

  他语声沙哑,却一字一顿:

  “苻阳、周虓、王皮,谋反未遂,本应诛族。朕念苻阳为父鸣冤,情有可原;周虓志节可悯,不忍加诛;王皮受人蛊惑,罪不至死。三人皆贷死,流放边郡——苻阳流凉州,周虓、王皮徙朔方之北。无诏,终身不得返京。”

  苻阳猛然抬头,望着苻坚,目中神色复杂至极。

  周虓伏地痛哭,连连叩首。

  王皮瘫软在地,已说不出话。

  甲士上前,将三人架起,拖出殿外。

  铁链拖在青砖上,哗啦哗啦的声响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殿门外。

  ……

  一炷香后,殿中重归寂静。

  苻坚坐在御座上,闭目不语。

  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皆默默退至一旁。

  良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冗从仆射光祚趋步入殿,在御座前躬身禀道:

  “陛下,吏部郎王永、太子洗马王休,二人……二人身着素服,负荆条,跪在殿外求见请罪!”

  苻坚睁开眼,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永、王休二人趋步入殿。

  二人皆脱去公服,只着白色粗麻深衣,腰间系着麻绳,赤足。

  每人背上皆负着几根荆条,荆条上的刺扎入皮肉,血渍已洇透了麻衣。

  行至殿中,二人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罪臣王永!”

  “罪臣王休!”

  “叩见陛下!请陛下治罪!”

  苻坚起身,步下台阶,走到二人面前。

  他俯身,亲手去解王永背上的荆条。

  王永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陛下不可!臣弟犯上作乱,罪该万死!臣身为长兄,不能教导约束,致使家门出此逆子,有何面目再见陛下!求陛下赐臣死罪!”

  苻坚却不答话,只将那荆条一根根解下,轻轻搁在地上。

  他又去解王休背上的荆条。

  王休伏地痛哭,不敢抬头。

  解完荆条,苻坚伸手,将二人扶起。

  “子德。”

  他望着王永,泪流满面:

  “子光。”

  他又望向王休:

  “尔等何罪?令弟不肖,岂尔等之过?”

  王永泣不成声:

  “陛下……臣……臣愧对先父,愧对陛下……”

  苻坚摇头,握着他的手:

  “子德,尔父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清修好学,可以任事。’这些年,卿从县令到太守,再到入值台阁,兢兢业业,忠勤王事,朕皆看在眼里。父子无相及,况兄弟乎?朕岂能怪你?”

  他又望向王休:

  “子光在东宫,勤勉恭谨,太子数与朕言,称卿可大用。乃兄之事,与尔何干?”

  王永、王休二人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却说不出话。

  苻融也上前,温声道:

  “子德,子光,子楚不肖,陛下已徙其于边郡,尔等便莫要再自责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要当值呢。”

  权翼也点头道:

  “二位贤侄快回去罢,家中还有妻小,莫让他们悬心。”

  王永、王休再三叩谢,方在光祚引领下,含泪退出殿外。

  ……

  霎时间,原本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苻坚、苻融、权翼三人。

  苻坚缓缓步回御座,坐下。

  他望着殿门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青砖地面,望着地上那几根带血的荆条,久久不语。

  忽然,他身子晃了晃。

  “王兄!”

  苻融大惊,抢上扶住。

  权翼也急忙上前,扶住苻坚另一侧手臂。

  苻坚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发颤。

  “朕……朕无碍。”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只是……只是忽然有些……有些头晕……”

  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悲悯。

  光祚早已飞奔出去传太医。

  殿外,日光正盛。

  春光透过棂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

  可那光影再暖,也暖不透此刻殿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