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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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皮握盏之手微微发颤,低头不答。

  周虓续道:

  “我曾读景略公遗表,至‘愿陛下缓图江东,以安社稷’之语,未尝不废卷长叹。令先公之忠,之智,千载犹生。今其二郎,年已而立,位不过员外散骑侍郎,无疆土之寄,无兵马之权,日与博徒为伍。设景略公九原有知,岂不痛心?”

  王皮霍然抬头,眼眶已赤。

  他语声嘶哑:“先生以为我愿如此乎?我自幼习书史,何尝无报国之志?然天意如此,今仅勉为八品散官,我又能奈何!”

  他猛灌一大口酒,酒液顺颌滴落,浑不自知:

  “我兄王永,今为吏部郎,掌铨选之权;我弟王休,亦居太子洗马,日侍御前。乃至那异母弟王曜,入太学不过两载,出仕一仅一载,已为河南太守,威震一方!我非妒贤嫉能,然我亦是先父之子,何以……何以独弃我如敝履?”

  他忽觉失言,猛然噤声,颓然垂首。

  周虓静静听他倾吐,目中神色复杂。

  此子果然不堪大用。

  三言两语便露怨望,喜怒皆形于色,远不及其兄沉毅,更不及王曜那竖子机变难缠。

  若非王猛之后,何足挂齿。

  然他口中却道:

  “侍郎慎言。天王待景略公一门,不可谓不厚。子德公之擢拔,自是天恩;王太守之超迁,亦其才具过人。侍郎嘛……”

  他略作沉吟,似有难言之隐。

  王皮急道:“先生有何见教?皮虽愚钝,愿闻其详。”

  周虓压低声音:

  “侍郎可知,天王何以独抑侍郎?”

  王皮瞪目摇头。

  周虓道:“非独天王轻视侍郎,实乃侍郎之名,使天王忆及丞相之遗愿也。”

  他缓缓道:“据闻丞相临终,托付后事于天王及阳平公。遗表请缓图晋室,天王不得不暂从;更有一事,闻者寥寥——令先公尝言:吾子永、休,皆可任事。唯次子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

  王皮浑身一震,面色煞白。

  周虓叹息:“此是否周某杜撰。侍郎可归问子德公,一问便知。知子莫若父,丞相其言固是爱护侍郎,免其陷于重任而不胜。然天王谨守此嘱,六七年不与寸进,遂使侍郎……”

  他住口不言,只缓缓饮酒。

  王皮呆坐良久,想起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种种不满和数落,内心已信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天王何以厚兄而薄我,厚三弟而轻我,乃至王曜一出仕便超擢,我以为我果不肖,不堪驱策。却原来是父……是父早定我之命矣!”

  他语带哽咽,强自压抑。

  周虓不语,只将醪斟满他酒盏。

  良久,王皮似乎反应过来,犹疑道:

  “先生今日……今日寻我,非只为博坊解围、闲话往事罢?”

  周虓搁下酒觞,目视王皮,神色庄肃:

  “贤弟,我在长安已近十年,见天王骄矜日甚,用兵无度,府库日虚。宗室诸公,唯阳平公忠谨;慕容、姚羌,皆虎狼伺畔。以我度之,不出三载,天下必有大变。”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此丈夫建功立业之秋也。侍郎负丞相之才,岂可久居散秩,郁郁以终?”

  王皮瞳孔骤缩,酒意醒了大半。

  “先生……先生此言何意?”

  周虓不答,只以箸蘸酒,在案上画一字。

  那字笔画纵横,墨痕透木,王皮辨认良久,方认出是一个“阳”字。

  东海公苻阳?!

  王皮呼吸顿促,手指下意识按住案沿。

  周虓凝视他,目光如古井:

  “侍郎可知东海公何人?”

  王皮涩声道:

  “自是宗室……献哀公之长子,此京师谁人不知?”

  周虓颔首:“哀公与天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苻生,天下称贤。然天王登极未几,献哀公即暴薨,天下冤之。东海公幼失怙,长而困守散秩,空有膂力绝人之勇,不得一展。”

  他顿了顿:“侍郎与东海公,同是天涯不得意之人。”

  王皮垂首,不语。

  周虓续道:“侍郎可知,当年天王何以能诛苻生、践祚大位?”

  王皮抬首,茫然道:

  “自是天王与哀公合谋协力所致……”

  周虓摇头:“同谋者众,成事者寡。天王当年,不过一失势宗室,年少德薄。若非吕婆楼力荐令尊,令尊为天王画策,焉有今日?”

  他语声转沉:“丞相之于天王,犹姜尚之于文王,子房之于高祖。”

  王皮怔怔听着,目中渐有异色。

  周虓望着他,一字一顿:

  “侍郎,今日之东海公,犹昔年之天王也。而侍郎……”

  他伸手指向王皮:

  “可愿为丞相第二?”

  王皮浑身一震。

  周虓道:“东海公尝言:丞相佐命之勋,海内仰望。其子纵有微瑕,岂可终弃?昔周公之过,不废其亲。况侍郎本无过,时运不济耳。”

  他语声恳切:

  “侍郎若肯屈就,与东海公共举大义,事成之后,侍郎即当朝之王景略,名垂竹帛。岂不胜于日与博徒为伍,郁郁终老乎?”

  王皮喉头滚动,目中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他低声道:

  “先生……先生言‘大义’,不知此大义,所欲何为?”

  周虓道:“侍郎可知,天王近年穷兵黩武,三年前淮南丧师六万,前年河北逼反宗亲,去岁末竟陵又覆全军,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仆射、阳平公日夕苦谏,天王终不能从。”

  他语声转沉:

  “东海公非欲加害天王,实不忍社稷倾危、百姓涂炭。事成之后,奉天王为太上,退居别宫颐养,太子苻宏继位。此乃伊尹、霍光之故事,非反也。”

  王皮怔住。

  “太上……太子继位……”

  他喃喃道:“如此说来,不算是谋反……”

  周虓颔首:

  “是谓‘兵谏’,是谓‘清君侧’。侍郎熟读史书,岂不知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后世称贤,不称逆。”

  王皮沉默良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枯瘦的手,握着他的腕,那样紧。

  父亲望着他,目中似有万千未竟之言。

  彼时他以为那是不舍。

  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不放心。

  王皮缓缓抬首,目中血丝密布,却有某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周尚书!”

  他语声嘶哑:“东海公……东海公当真愿用我?”

  周虓郑重道:

  “东海公命我致词:侍郎若来,当以心腹相待。”

  王皮喉头滚动,猛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既如此,皮愿效犬马之劳!”

  周虓含笑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鱼,置于案上:

  “三日后,杜门外观音院,东海公设斋。贤弟可持此鱼,自后门入。”

  王皮郑重收起玉鱼,纳入怀中。

  二人复饮数巡,酒残菜冷,方各散去。

  王皮踏出永兴肆时,长安已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