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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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

  丁绾惊呼,手忙脚乱去捉鱼。

  鱼儿滑不留手,几次从她指缝溜走。

  碧螺忙放下王祉来帮忙,孩子却被这场面逗得咯咯直笑。

  毛秋晴刚洗净手,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鱼鳃,左手在鱼头重重一拍,那鲤鱼顿时不动了。

  她将鱼按回砧板,接过丁绾手中的刀,自鱼腹正中剖开,掏去内脏,刮鳞去鳃,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便将鱼打理干净。

  丁绾面颊微红,赧然看向王曜:

  “让你见笑了……”

  “无妨。”

  毛秋晴还以为他是对自己说,将鱼放入陶盘,撒上盐和酱:

  “我第一次杀鱼时,也和你差不多。”

  另一边,董璇儿正对着葵菜发愁。

  她想做一道葵菜汤,却不知该先放菜还是先放水,该煮多久,该加多少盐。

  犹豫半晌,终究不敢动手,只得求助地看向蘅娘。

  蘅娘刚生好灶火,见状擦擦手走来,温声道:

  “夫人,让奴家来吧。”

  她接过葵菜,熟练地摘去老叶,撕成段,另取一只陶釜置于灶上,加水烧开,先放入几片姜,待水滚再下葵菜,稍煮片刻便撒盐起锅。

  碧绿的菜叶在乳白汤中沉浮,清香扑鼻。

  董璇儿看得仔细,语带双关道:

  “还是你手艺好,难怪那人宠着你。”

  蘅娘羞涩低头:

  “从前在乐坊时,坊中姊妹们的饮食多是奴家帮着打理,熟能生巧罢了。”

  王曜坐在石凳上,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丁绾杀鱼时的笨拙与毛秋晴的利落,看着董璇儿的无措与蘅娘的娴熟,看着碧螺哄着王祉、不时递柴递水的伶俐。

  这些女子,或出身官宦,或出自将门,或长于商贾,或沦落风尘,性情各异,际遇不同,此刻却在这方小小院落中,为了给他过个诞辰,携手忙碌着。

  他心中暖流涌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蘅娘在帮毛秋晴剖另一条鱼腹时,刀尖一滑,划破了左手食指。

  她轻呼一声,血珠顿时渗出。

  王曜霍然起身,快步走过去。

  董璇儿已先一步握住蘅娘的手,连声道:

  “快,碧螺,取干净布来!”

  “不妨事,小口子……”

  蘅娘想抽回手,却被王曜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

  王曜声音温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那是董璇儿今晨日才给他换洗的。

  他小心地将帕子折叠,压住伤口:

  “秋晴,灶里可有草木灰?”

  毛秋晴闻言从灶膛边抓来一小撮冷灰。

  王曜接过,轻轻撒在伤口上,再用帕子缠紧。

  他动作细致,指尖尽量避免触碰到蘅娘的手,只虚虚扶着她的腕子。

  蘅娘低着头,耳根微红,声如蚊蚋:

  “谢府君……”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很快化作爽落笑意:

  “蘅娘快去歇着吧,剩下的我们来弄便是。”

  丁绾也凑过来:“是啊,伤口沾水可不好。你去陪祉儿玩罢。”

  毛秋晴没说话,只默默接过蘅娘手中的活计,继续整治那条鱼。

  王曜为蘅娘包扎好,才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忙抬头看向其她三女,见她们好像并无异样,

  方才心中微松,却见丁绾正将粟米倒入陶甑,动作生疏,米粒洒出不少。

  “我来吧。”

  王曜走过去,接过陶甑。

  他虽不常下厨,但少年时家境清贫,帮母亲做饭是常事,淘米蒸饭这等活计还算熟练。

  丁绾忙道:“府君,你的伤……”

  “无碍,右手是好的。”

  王曜将甑置于釜上,又指点她:

  “水要漫过米一寸,火候先武后文,待甑盖气密了,再烧一刻便可。”

  丁绾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她今日未施脂粉,晨光中面庞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倒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稚气。

  王曜正说着,忽觉两道目光落在背上。

  回头一看,董璇儿与毛秋晴虽各自忙碌,眼角余光却不时扫来,看得王曜冷汗直流。

  董璇儿眼中带着笑意,毛秋晴则撇了撇嘴,转身去切姜蒜。

  王曜心中暗叹,这齐人之福,果真不易消受。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坐回石凳,端起水碗啜了一口。

  忙乱了一个多时辰,至午时末,一桌饭菜终于备齐。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一大陶盆野雉炖汤,汤色乳白,浮着金黄油星,雉肉酥烂,香气浓郁;

  旁边是两盘清蒸黄河鲤,鱼身剖开铺平,覆着姜丝、葱段,淋了酱汁;

  一钵葵菜汤青翠悦目;

  一碟藿叶拌酱,爽口开胃;

  一甑热气腾腾的粟米饭,米香扑鼻;

  另有几样酱菜、一叠烤饼、一壶温好的清酒。

  众女围坐桌旁,王祉被碧螺抱在怀中,小手好奇地抓向烤饼。

  王曜早已饥肠辘辘,举箸欲食,董璇儿却按住他的手,神秘兮兮道:

  “夫君莫急,还有贵客未到,再等片刻。”

  “贵客?”

  王曜一怔。

  今日郡府放假,又是自己诞辰,谁还会特意赶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爽朗笑声,那声音浑厚中带着几分熟悉的油滑:

  “好你个王子卿!我说你怎么不回京师看我们哥几个了,原来此间乐,已不思蜀也!”

  王曜闻声,又惊又喜,霍然起身。

  “永业?!”

  只见尹纬引着一行人踏入院中,当先一人身材肥胖,面如满月,头戴黑漆纱冠,身着宝蓝色团花纹锦袍,腰束玉带,不是吕绍那厮还是谁!

  吕绍身后,跟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身着海棠红交领广袖深衣,外罩杏色绣金线半臂,云鬓高绾,簪一支赤金步摇,面若芙蓉,眸似秋水,正是云韶阁行首、吕绍爱妾柳筠儿。

  再往后,竟是一位身着深青色细麻襦裙、外罩半旧藕色半臂的妇人,年近四旬,风韵犹存,眉眼间与王曜有几分相似——正是王曜母亲陈氏!

  李虎跟在最后,怀中抱着大包小裹,咧嘴直笑。

  王曜快步迎上,先向母亲深深一揖:

  “娘!您怎么来了?孩儿还想着过几日得空了,便派人去接您来!”

  陈氏眼中含泪,扶住儿子,上下打量:

  “曜儿,瘦了……肩上伤可好些了?璇儿月前托人带信,说你今日加冠诞辰,娘怎还坐得住?正好吕郎君与柳娘子要来看你,他们便去华阴接娘一同来了。”

  说着又看向董璇儿,婆媳相视一笑,显然早已通过气。

  王曜这才恍然,为何董璇儿昨日便安排放假,又为何今晨众女一同采买——原来是要给母亲和挚友一个惊喜。

  他转身向吕绍重重抱拳:

  “永业兄!一别两年,想煞小弟了!”

  吕绍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抱住王曜,但看到他左肩有伤,这才又赶紧松开,轻轻拍他后背:

  “好兄弟!我们在京师便听闻你在河南的赫赫战功——平匪患、收流民、败余蔚、练新军!好小子,不愧是咱们丙字乙号舍出来的!”

  柳筠儿白了自家男人一样,却没说话。

  王曜刚才被他抱得左肩生疼,却心中滚烫,连声道:

  “永业谬赞,快快快,大伙都别愣着,快请入座!”

  柳筠儿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柔婉:

  “妾身见过王府君。两年前府君离开云韶阁时,妾身曾说待府君建功立业,必携酒相贺。今日特备薄礼,恭贺府君加冠之喜。”

  她身后侍女捧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纸是麻纸,砚是青石,皆非珍品,却样样实用。

  王曜赶忙郑重接过:

  “柳行首和永业远道而来,曜已欢欣之至,何故还如此破费,如此大礼,王曜受之有愧啊。”

  吕绍却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你我兄弟,区区薄礼,何足挂齿,还有给我侄儿的一些好玩物什,都一并拿上来。”

  王曜让人又找来几张胡凳后,众人重新入座。

  石桌不算太大,此刻挤了十人,略显拥挤,却更显亲热。

  王曜居主位,左首母亲陈氏,右首吕绍,董璇儿挨着婆婆,毛秋晴、丁绾、蘅娘、碧螺依次而坐;

  柳筠儿挨着吕绍,其侧则是尹纬和李虎,王祉由碧螺抱着。

  蘅娘左看看,右瞧瞧,见两侧都是贵人,自己身份低微,坐此不太符合规矩,于是起身向王曜等告罪一声,欲借故离席。

  碧螺也抱起王祉,说引他回屋里玩玩。

  熟料王曜却摆手道:

  “今日你们都辛苦,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永业兄和柳行首都不是外人,料来也不会在意,是吧永业?”

  吕绍何等样人,眼珠子一转,立马就体察到了其中的关窍,嘿嘿笑道:

  “可不是,人多热闹才好,二位姑娘不必客气。你们若这般走了,子卿可不得怪我。”

  王曜指着他大笑:

  “你呀你呀,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