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陶煮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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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秋晴却站着不动,抱臂看着丁绾,眼中意味不明。

  丁绾恍若未见,自袖中取出一卷麻纸铺在案上:

  “府君,妾身今日来,实有要事相商。去岁我们在巩县九山建瓷窑,今春出瓷三万件,行销河北、淮北,获利颇丰。然瓷窑所用瓷土,取自九山本地矿脉,据老匠人估算,最多再采七八年便将枯竭。”

  王曜神色一凛:

  “夫人之意是?”

  “须寻新矿。”

  丁绾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轻轻点在成皋以北、黄河与沁水交错的滩涂地带。

  王曜神色逐渐专注:

  “夫人可有眉目?”

  “有,却不仅是瓷土。”

  丁绾指尖划向那片滩涂区域。

  “妾身月前遣人勘察这一带荒滩,本意是寻找可替代的陶土,却偶然从当地渔夫口中得知,每逢旱季,那里有些洼地会析出白硝石般的苦盐,百姓称之为‘小盐’,味涩难食,仅作畜用。妾身便命人取了些样本回来。”

  她眼中泛起一丝精明商贾特有的光彩:

  “妾与工坊匠人反复试验,用草木灰淋卤、反复煎煮之法,竟能将那苦盐提纯出可食之盐!虽比不上海盐洁白,更远逊闻名天下的河东盐花,但成色已足可市卖。且那处土质黏韧,亦堪烧陶制坯。”

  室内静了下来。

  董璇儿抱着王祉,手指无意识地轻拍孩子后背。

  毛秋晴眉头微锁,蘅娘垂眸盯着药碗。

  王曜沉吟良久,缓缓道:

  “夫人是说,在我河南郡边界,竟有可产盐之地?”

  “正是。”

  丁绾语气坚定:“那片滩涂地广人稀,位于河南、荥阳、河内三郡交界,权属向来模糊。若能以郡府名义将其圈定为官产,招募流民建棚煮盐、设窑制陶,便可一举两得:既稍解工坊原料之困,更可得盐利以养难民、实府库。此乃天赐之机,以度时艰。”

  毛秋晴忽然开口:

  “既是荒地,为何从前无人大规模煮盐?”

  “问得好。”

  丁绾看向她:“其一,土盐味苦质劣,有效的提纯之法并非人人知晓。其二,小灶私煮,其利甚微,难以引起豪强注意。其三……”

  她转向王曜,神色转为凝重:

  “正因为是三不管地带,一旦我们开始经营显利,邻近的荥阳余蔚、河内等地的势力,必会眼红争夺。故此事贵在神速与机密,须以郡府之力迅速占住地利,建坞设防,造成既定事实,方能站稳脚跟。”

  王曜眼中锐光闪动。

  他瞬间洞悉了此事的全部价值与风险:

  这不是去虎口夺食,而是在荒地上播种,但果实一旦成熟,必会引来窥伺。

  然而,这风险与获利相比,完全可以一试,且风险亦在他的能力应对范围之内。

  “夫人需要王曜做些什么?”

  “两样。”

  丁绾竖起手指:“一,郡府明令,将那片滩涂划为我河南官营工坊之地,许我全权招募流民开采经营。二,调一队可靠兵卒,以护卫工坊为名驻守,初时不必多,但须精悍能战,一则防小股流匪,二则……应对可能出现的邻郡骚扰。”

  王曜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抱臂沉思片刻,点头:

  “可从我幢中抽一队兵卒,扮作工坊护丁。丙队的陈队主老成干练,堪当此任。”

  “好!”

  王曜决断:“我当让尹主簿他们即刻草拟文书,将夫人所言滩涂之地划为郡府官产,专营盐陶。郡府上下,全力配合鲍夫人,所需青壮、物资,优先调拨。秋晴,护卫人选由你速办。此事列为郡中机密。”

  他顿了顿,对丁绾郑重道:

  “夫人,此乃解我郡燃眉之急、奠基长远之业,一切托付于你。滩涂之事,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丁绾敛衽深施一礼,神情肃然而坚定:

  “府君信重,妾身必竭尽心力,不敢有负。”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忽然伸出小手:

  “丁姨,抱!”

  童声稚嫩,却让室内气氛一僵。

  董璇儿忙道:

  “祉儿莫闹,丁姨有事。”

  “无妨。”

  丁绾已自然接过孩子,从篮中取出布老虎逗弄。

  王祉咯咯直笑,胖手抓着布老虎耳朵,又去摸丁绾发间玉簪。

  毛秋晴别过脸去。

  蘅娘默默收拾药具。

  董璇儿看着儿子与丁绾亲昵模样,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

  ……

  此后数日,丁绾果然常驻成皋。

  她白日多在郡衙,或与王曜商议滩涂细节、核对账目;

  或与尹纬、杨晖讨论安置那些新近来投的流民事宜。

  傍晚则回城南宅邸,第二天早上来时,则会给他带些里市新出的糖画、泥人。

  孩子最是敏感,谁待他好,便黏谁。

  不过三五日,王祉已“丁姨”长“丁姨”短,有时玩得晚了,竟不肯回后院,非要黏着丁绾回城南宅邸。

  这日午后,王祉因顽皮打翻了董璇儿妆匣,被母亲轻拍了两下屁股。

  孩子哇哇大哭,转身就跑,直冲中院前堂——丁绾正与王曜讨论滩涂开工的细节。

  “丁姨!娘打!”

  小团子扑进丁绾怀中,抽抽噎噎告状。

  丁绾忙搂住他,柔声哄着,又从袖中掏出块饴糖。

  董璇儿追来时,见儿子赖在丁绾怀里不肯起身,气得跺脚:

  “王祉,你给我过来!”

  王祉把头埋得更深。

  王曜忍俊不禁,劝道:

  “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

  “你就惯着他!”

  董璇儿瞪了丈夫一眼,又看向丁绾,语气复杂。

  “鲍夫人,孩子顽劣,不可太纵容了。”

  丁绾抱起王祉,温声道:

  “夫人息怒,祉儿聪慧,只是活泼些,妾身这就带他去院里玩。”

  说罢微微一礼,抱着孩子出去了。

  董璇儿望着她背影,半晌才幽幽道:

  “这小子,如今倒跟外人更亲。”

  王曜拉她坐下,轻声道:

  “璇儿,丁娘子是真心待祉儿好。这些日你也瞧见了,她为郡中商事奔波,又助我筹划安置难民,并无私心。”

  “是吗?我看她私心可不小。”

  董璇儿一边点着王曜的胸脯,一边步步紧逼道:

  “一边当着我的面勾搭我夫君,一边还要拐走我的儿!你敢说她对你无意?”

  王曜苦笑,将她揽入怀中:

  “好啦好啦我的夫人,丁娘子于郡政有大用。去岁若无她商行支撑,成皋渡口、巩县瓷窑难有今日。此番她冒险赴那黄河滩头,亦是为解郡中困局。有些事……就劳烦夫人多多担待吧。”

  董璇儿伏在他肩头,良久才低声道:

  “都是我没用,没本事助你。”

  “瞎说什么,你与祉儿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董璇儿这才抿嘴一笑,轻拍王曜的胸膛:

  “油嘴滑舌。”

  正说着,李虎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

  “府君!毛幢主回来了!”

  毛秋晴大步走进,仍是那身黑色胡服,风尘仆仆。

  见董璇儿眼眶发红,她脚步一顿,随即如常行礼:

  “夫人,府君。”

  董璇儿忙起身,勉强笑道:

  “姐姐辛苦了,我去备些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