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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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融顿了顿:“不过半月前,王曜在返成皋途中遭人伏击,肩中一箭。”

  苻坚面色一凝:“可知何人所为?”

  “刺客供称乃荥阳太守余蔚指使。”

  苻融缓缓道:“王曜上书陈情,言余蔚在荥阳多年,贪暴不法,私蓄甲兵,今更遣刺朝廷命官,反迹已彰。他请求……朝廷将余蔚征入京师,另选贤能任荥阳太守。”

  殿中静了片刻。

  苻坚忽而轻笑,笑声里带着些复杂意味:

  “此儿,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做出些成绩,便有些越俎代庖了。荥阳太守乃方面大员,岂是他越级呈报,说换就换的?余蔚纵有不法,也当由州牧查实上奏,岂能因刺客一面之词便行征召?”

  他手指在案沿轻叩:

  “不过,子卿既受了伤,朝廷也该抚慰。博休,你派人去河南,赐王曜绢帛百匹、御药三匣,算是朕的慰问。至于更换荥阳太守一事……暂且不提。”

  苻融心中了然。

  王兄这是既不愿寒了王曜的心,又不愿开地方官干涉邻郡人事的先例。

  他拱手应诺:“臣弟明白。”

  苻坚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

  “王曜有才,但终究年轻。你要多看顾些,莫让他行差踏错。至于余蔚……让晖儿在洛阳多加留意便是。”

  ......

  夕阳西斜时,贾勉父子出得宫门。

  贾福与二仆早已备车等候。

  贾勉回望巍峨宫阙,忽对贾彝道:

  “彦伦,今日若非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鼎力相助,为父恐难见天日,此恩当铭记。”

  贾彝点头,稚嫩面庞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儿记下了,尤其是慕容掾史,若非他调动巡察吏暗查,又揪出郡丞与奸商勾连的实据,单凭笔迹纸墨之辨,未必能令廷尉信服。”

  贾勉抚子肩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慕容农在堂上那句“你二家与郡丞的往来账目”,那是致命一击。

  这年轻掾史不仅明察,更深谙人心之道,不愧是吴王之后......

  马车驶过天街,两侧里巷炊烟袅袅。

  贾彝忽然问:

  “父亲,我们何时回钜鹿?”

  “待吏部文书下达,便启程。”

  贾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郡中经此一案,人心浮动,百废待兴。回去后,该清的要清,该抚的要抚。”

  “那邹、马二家的田产商铺……”

  “陛下仅下令斩了那两个管事,背后之人却并未深究,足见天心也是顾虑,罢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罢,牵连过多,动荡不息,受害的终究是百姓。”

  贾勉顿了顿:“经此一事,为父更明白一个道理:治郡如治水,堵不如疏。贪吏奸商之所以恨我,非因我清正,乃因我断了他们盘剥百姓之路。往后当多与河南的王太守合作,广开商路,兴修水利,使民有余财,则兼并之风自息。”

  贾彝若有所思。

  车声辘辘,驶入渐浓的暮色。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子,也映着这座庞大帝国深处,那些细微却坚韧的、关于公道与清明的微光。

  数日后,贾勉官复原职的诏书明发天下。

  钜鹿郡丞被斩于西市,邹、马二家的管事亦伏法。

  慕容农升任京兆尹功曹的消息传开,京中多有议论其年轻得志者,然知其在此案中作用者,皆道实至名归。

  临行前,徐嵩特意在县衙设便宴,邀慕容农、贾勉父子小聚。

  席间不过是烤羊肋、蒸豚肩、葵菹、雕胡饭等常馔,配以浊酒。

  徐嵩举杯道:“此案能雪,首功在慕容功曹明察,次功在贾小郎君坚毅,嵩不过尽本分而已。”

  慕容农饮尽杯中酒,淡淡道:

  “元高过谦,若非你以长安令之职调阅郡府文书,查出三月初七的考绩记录,此案第一步便走不通。”

  他看向贾彝:“倒是小郎君,十岁之龄便有如此胆识,将来不可限量。”

  贾彝起身执礼:

  “小子年少无知,全赖二公帮衬。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之恩。”

  ......

  宴至亥时方散。

  慕容农骑马回府,途经廊庑时,见父亲书斋灯仍亮着。

  他敲门入内,慕容垂正于灯下观书,闻声抬头:

  “回来了?贾勉之事已了?”

  “是,天王厚赏,贾府君不日将返钜鹿。”

  慕容垂放下书卷,目光深沉:

  “道厚,你可知为父为何让你插手此案?”

  “父亲昔年曾提拔贾府君,有旧谊在。”

  “此其一。”

  慕容垂起身,走至窗前:

  “更紧要者,贾勉这样的汉人士族,清廉能干,在地方素有声望。今日我慕容氏助他,他日若……他或能念此旧情。”

  慕容农心中一凛。

  父亲话中未尽之意,他自然明白。

  自归秦以来,慕容氏虽居高位,却如履薄冰。

  天王虽厚待,然朝中氐羌旧臣猜忌日深。

  去岁苻洛之乱,已有流言说慕容垂暗中联络。

  如今多方结缘,无非是为将来留条后路。

  “儿明白了。”

  慕容垂转身,拍了拍儿子肩膀:

  “你做得很好,查案时不偏不倚,证据确凿,即便权翼那般苛察之人,也挑不出错处。这才是立身之道——无论何时,手中要有实绩,心中要有公道。”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

  长安城的夏夜,似乎比往年更加闷热,隐约有雷声自远天滚过,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