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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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郡尉更衣便来。”

  门外脚步声远去。

  余蔚起身,踹开脚边呻吟的胡姬,对余嵩道:

  “走。”

  二人出了暖阁,早有心腹婢女捧来官服。

  余蔚换上深绯色交领广袖襕衫,头戴黑漆进贤冠;

  余嵩则着浅绯色窄袖武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刀。

  整理衣冠时,余蔚低声问:

  “卫驹说飞豹要来投,你怎么看?”

  余嵩系着甲带,冷笑:

  “丧家之犬罢了。去岁在成皋被王曜、赵敖打得丢盔弃甲,如今走投无路,才想起来咱们荥阳。”

  “不可轻忽。”

  余蔚抚平袖口褶皱。

  “此人能在河北周旋大半年,官军数次围剿皆未能获,自有其能耐。况且……”

  他顿了顿:“他手下那些鲜卑骑,都是百战老卒。”

  二人说着,已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前堂。

  太守府前堂面阔五间,青砖铺地,梁柱皆用柏木,漆成玄色。

  北壁悬着那年天王钦赐的“镇东屏藩”匾额,下设黑漆公案。

  此时堂中只点了几盏铜灯,光线昏暗,显得空旷阴森。

  卫驹已在堂下等候。

  这位昌黎鲜卑酋长年过五旬,身材高大,披着件半旧羊皮裘,内着褐色缺骻袍,腰束革带,佩着弯刀。

  他面庞粗犷,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已见灰白,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狼一般的幽光。

  见余蔚二人进来,卫驹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带着行伍之气:

  “末将参见府君、郡尉。”

  余蔚走到公案后坐下,余嵩立在左侧。

  余蔚抬手虚扶:

  “卫幢主不必多礼。深夜来见,所言飞豹之事,究竟如何?”

  卫驹直起身,声音低沉:

  “飞豹已至城外,欲投府君。他……他不是寻常流寇。”

  “哦?”

  余蔚挑眉:“那是何人?”

  卫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他是慕容垂第三子,慕容麟。”

  堂中霎时寂静。

  余蔚细眼骤然眯起,余嵩更是手按刀柄,向前半步。

  铜灯灯焰跳了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慕容麟……”

  余蔚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

  “吴王慕容垂的儿子,去岁在成皋鼓动张卓作乱的,就是他?”

  “正是。”

  卫驹道:“去岁之战,他与末将率各自人马加入张卓军,本欲趁乱取事,不料赵敖、王曜用兵迅猛,张卓败亡太快。末将见事不可为,便率人马来投府君,他则率部遁入嵩山。但后来不知何故他又跑去河北,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在冀州、兖州、豫州交界处山林活动,收拢溃兵,如今麾下约有二百余骑,皆是鲜卑、乌桓等精锐。”

  余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堂中回响,带着森然冷意。

  “慕容麟……”

  他身体前倾,盯着卫驹:

  “卫幢主可知,当年燕都邺城,是谁开城门迎秦师入城的?”

  卫驹面色不变:“末将知道,是……府君。”

  “那你可知,慕容垂如今是何身份?”

  余蔚继续问,语气渐厉:

  “他是大秦冠军将军、京兆尹,陛下亲封的泉州侯!他的儿子却在豫州地界为寇,还杀了大秦官兵,鼓动民变,你说,我若将慕容麟绑了,送去洛阳,陛下会如何赏我?慕容垂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如刀锋般劈下。

  卫驹却并未慌乱,反而也笑了,笑容里有种糙砺的坦然:

  “府君若真想拿慕容麟邀功,就不会在此与末将说话了。您大可直接调兵围捕,何必听末将赘言?”

  余蔚眼神一凛。

  卫驹继续道:“慕容麟敢来,自然有所凭恃。他让末将转告府君:此一时,彼一时。永嘉时司马氏宗室南渡,中原诸族并起,石赵、冉魏、前燕,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曾真坐稳了这江山?如今苻秦虽表面平定北方,可连年征伐,民力已疲。去岁苻洛、苻重兄弟据幽州反,成皋张卓聚流民作乱,皆非偶然。关东之地,秦廷根基尚浅,大有土崩瓦解之势——这,不过是开头。”

  余蔚手指停住敲击。

  卫驹压低声音:

  “慕容麟还说,他在关东游击,收纳亡命,实是奉其父密令。吴王身在长安,心在故国,暗中经营,待时机成熟,便要里应外合,重兴大燕。”

  “狂妄!”

  余嵩忍不住喝道:“慕容垂受秦王大恩,会行此不臣之事?”

  卫驹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郡尉,慕容垂何等人物?昔年枋头之战大破桓温,威震中原。如此雄杰,岂会久居人下?他降秦不过权宜之计,天下谁人不知?只是眼下秦势尚强,不得不隐忍罢了。”

  余蔚抬手止住欲言的余嵩,缓缓道:

  “就算慕容垂真有异心,与我何干?余某虽只一郡太守,可十年经营,荥阳稳如磐石。陛下待我不薄,我何能与尔等叛贼为伍?”

  卫驹忽然笑了,笑声里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府君当年献邺城,立下灭燕大功。可十年过去了,您还是荥阳太守,这叫待府君不薄?”

  余蔚面色沉了下来。

  卫驹继续道:“慕容麟让末将问府君一句:您甘愿一辈子守在这荥阳,看那些后来者步步高升,自己却因是扶余降人,永无晋身之阶?”

  这话如针般刺进余蔚心底最痛处。

  他献邺城时不过三十出头,雄心万丈,以为从此平步青云。

  谁知十年蹉跎,太守之位如铁铸般焊在脚下。

  那些关陇贵胄、氐羌旧将,甚至那些鲜卑降臣,个个升迁受赏,唯有他这外族降将,似被遗忘在这荥阳城中。

  余嵩见堂兄神色,知他被说中心事,忙道:

  “兄长,莫听他蛊惑!咱们在荥阳,要钱有钱,要兵有兵,何等自在?何必铤而走险?”

  卫驹冷笑:“郡尉真以为荥阳稳如泰山?王曜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釜底抽薪,掏的是荥阳的底子。眼下工商流失,税赋日减,再过两年,荥阳还剩什么?到时候朝廷一纸调令,将府君迁往苦寒边郡,您这十年经营,岂不付诸东流?”

  余蔚霍然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青砖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停步,看向卫驹:

  “慕容麟现在何处?”

  “城外五里,黑松林。”

  余蔚沉吟片刻,忽然道:

  “请他入城——不,请到西营。”

  西营在城外西郊,是余嵩直接统辖的郡兵大营,与城内隔着一道城墙,行事隐秘。

  余嵩一惊:“大哥,你真要见他?”

  “见。”

  余蔚眼中闪过决断:

  “听他说些什么,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