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波渡南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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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罢。”

  她淡淡道:“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静养数日。”

  丁福犹豫:“主母,邹家势大,这般回绝,只怕……”

  “无妨。”

  丁绾合上账簿,抬眼看向窗外暮色。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的货不靠他邹家也能卖出去。他若聪明,该是他来求咱们,不是咱们去逢迎他。”

  正说着,门房来报:

  安家大郎君亲至,在外求见。

  丁绾起身:

  “快请。”

  来者是安家嫡长子安同,二十出头,头戴漆纱笼冠,身着漆黑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玉带,风度翩翩。

  他拱手笑道:

  “鲍夫人,冒昧来访,恕罪恕罪。”

  丁绾敛衽还礼:“安郎君亲临,蓬荜生辉,何谈冒昧,请坐。”

  婢女奉茶。

  安同不急着饮,先道:

  “家父去岁在邺城长乐公府上,见了丁娘子所赠那套青瓷酒具,釉色温润,形制古雅,甚为喜爱。今闻娘子新货到洛,特命我来,无论价钱,先订二十套。另,家母寿辰在即,想订一套二十四件头的青瓷餐具,釉色盼青绿匀净,纹饰需雅致大方。不知娘子可能安排?”

  丁绾沉吟:“二十四件头餐具,工期约需一月。釉色纹饰,我可让匠人先打样,安郎君过目定夺后,再开窑烧制。”

  “如此甚好!”

  安同大喜:“那价钱……”

  “老主顾了,按去年价,加一成即可。”

  丁绾微笑:“只是有一事,需安郎君相助。”

  “娘子请讲。”

  “听闻令尊与振威将军刘库仁相熟。刘将军好酒,我那儿有一套新烧的青瓷羽觞,器型端正,釉色青黄可爱,想请安郎君代为转赠,请刘将军品鉴。”

  安同何等聪明,立时明白这是借他之手,打通漠南更高门路。

  他笑道:“小事一桩,刘将军最喜宴饮,见了青瓷羽觞,必会问起来处。届时,我自会为夫人美言。”

  “那便多谢了。”

  送走安同,丁福忍不住道:

  “主母这招高明,搭上振威将军那条线,以后在漠南甚至漠北的销路,便有了门路,我们也就更不用怕那邹荣使绊了。”

  丁绾却摇头:“非为对付邹荣。刘将军若认可咱们的瓷器,日后巩县瓷窑便多一层保障。”

  她顿了顿:“对了,钜鹿、荥阳那边,可有信来?”

  丁福忙取来两封信:“午后刚到。”

  丁绾先拆钜鹿来信。

  鲍俭字迹工整,将贾勉所言细细写明,又附上自己对河北市场的看法。

  信末提到,钜鹿郡丞似与邹荣有勾连,对丁鲍商行多有刁难。

  再看荥阳信。

  丁延笔法老练,将余蔚召见之事平静叙来,未添情绪,然字里行间可见形势严峻。

  丁珩另附一页,言辞激愤,痛斥余蔚贪婪。

  丁绾看完,沉思良久。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先给鲍俭回信:

  “钜鹿太守贾勉,清正爱民,可深交。郡府采买之事,应下。河北粮、盐、布匹,我可设法筹措,然需时日。首批可先运三千石粟米,价钱按洛阳市价八折。郡丞之辈,虚与委蛇即可,不必得罪,亦不必深交。切记,抱紧贾勉,便是抱紧钜鹿。”

  又给丁延回信:

  “余蔚贪婪,然根基深厚,不可硬撼。荥阳生意,宜明退暗进。中小商号既已尝甜头,可暗中维持供货,量不必大,价可略提,仍比邹白两家低。彼等为利,自会保密。待咱们在河北打开局面,货源充足,再图荥阳不迟。珩弟年轻气盛,叔父多劝导。生意场如战场,忍一时之气,方得长远之利。”

  写完,封缄,交丁福连夜寄出。

  窗外月已中天。

  丁绾推窗,见庭中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她忽然想起,去岁七月时,她还在为成皋渡口、铁官、巩县瓷窑开工的钱粮发愁。

  不过半年,货已北至钜鹿,东至荥阳,安、公孙等世家争相订购。

  而这一切,皆始于九月初的那天,那个年轻太守对她说:

  “我信夫人。”

  丁绾唇角微扬。

  信既未负,路便要继续走下去。

  ……

  二月十七,钜鹿郡衙。

  贾勉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十岁的儿子贾彝在一旁习字。

  贾彝生得眉清目秀,穿着青色交领短襦,跪坐于席,悬腕临摹《急就章》。

  笔锋虽稚嫩,却已见端正。

  忽闻门卒来报:“丁鲍商行运到首批三千石粟米,正在城外验货。”

  贾勉搁笔:“价钱几何?”

  “按洛阳市价八折,一斗八十文。另附信说,此后每月可供两千石,价钱不变。”

  贾勉眼中闪过讶色。

  洛阳粟米市价已涨至一百文一斗,八十文,确是良心价。

  他起身:“更衣,本官亲去查验。”

  贾彝抬头:“父亲,孩儿可否同去?”

  贾勉看他一眼,点头:

  “也好,让你见见实务。”

  父子二人乘车至城外码头。

  只见三十辆牛车排开,车上麻袋垒得齐整。

  鲍俭、鲍珣迎上前,行礼后开袋验货。

  粟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无霉无杂。

  贾勉抓了一把,捻开细看,点头:

  “是好米。”

  鲍俭笑道:“府君放心,这是去岁巩县新收的官仓粮,若非东家特意交代,轻易不外卖的。”

  贾勉问:“丁娘子可还有其他话?”

  鲍俭从怀中取出一信:

  “东家亲笔。”

  贾勉展开,见字迹清秀工整,言辞恭谨。

  信中除确认供粮事宜,还提到,若钜鹿需要铁器、皮货、瓷器,皆可优先供应。

  末了附言:“闻府君清正爱民,妾身感佩。商事虽微,亦愿助府君抚慰黎庶一二。”

  贾勉将信收起,对鲍俭道:

  “回告丁娘子,她的心意,本官领了。日后郡府采买,优先丁鲍商行。”

  回衙路上,贾彝忽然道:

  “父亲,这位丁娘子行事,与那些囤积的商贾大不一样。”

  “哦?你看出了什么?”贾勉温声问。

  贾彝认真道:“她的货好又便宜,肯把粮食运来解急,信中还说愿帮父亲安抚百姓。这不像只为赚钱,倒像……倒像真有几分顾念百姓。”

  他顿了顿:“她背后那位王太守,能在成皋、巩县把事办成,想来也是有本事、肯做实事的。父亲若能与他们好好往来,或许对钜鹿真是件好事。”

  贾勉看着儿子,眼中露出欣慰。

  他望向车窗外初春的田野,缓缓道:

  “彝儿看得明白。丁绾、王曜……确是能做实事的人。如今这世道,肯务实、知民生的人不多了。咱们钜鹿,需要这样的朋友。”

  马车驶过街道,远处市坊人声隐约。

  丁鲍商行的铺面前,百姓仍在排队。

  春寒料峭,而生机已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