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宴席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苻晖径直走向北壁主位,撩袍坐下。

  张崇在他左侧落座,王曜、赵敖、翟辽等人则走向东首属官席位,依次坐下。

  毛秋晴未坐,只按刀立于王曜食案后侧,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厅中诸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公侯!”

  苻晖抬手虚扶,声音清朗: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宴饮,只为给张使君饯行,不必拘束,都坐罢。”

  众人称谢落座。

  丁绾在坐下的瞬间,目光与王曜有过短暂交汇。

  王曜朝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旋即恢复沉静。

  丁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垂眸理了理袖口。

  苻晖环视厅中,目光在西首商贾席位上扫过,尤其在邹荣脸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宴,一则是贺张府君荣升兖州刺史。张府君在河南八载,催科转运,保境安民,劳苦功高。今兖州经彭超丧师之乱,民生凋敝,正需干臣整顿。陛下以张府君往镇,乃是倚重。”

  张崇忙起身拱手,脸上堆满感激:

  “公侯过誉,下官愧不敢当。下官忝任太守三年,全赖公侯提携指点,方能稍有寸功。今蒙陛下不弃,委以兖州重任,下官必竭尽驽钝,安抚百姓,整顿吏治,不负陛下与公侯厚望。”

  他说得恳切,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苻晖满意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道:

  “二则是迎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

  他目光转向王曜,脸上笑容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府君少年英才,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中屡立功劳,陛下亲点擢升,乃是殊恩。河南乃中原腹心,洛阳更是京师东屏,政务繁剧,非干才不能胜任。望王府君继任之后,勤勉任事,不负天恩。”

  王曜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清朗沉稳:

  “下官谨记公侯教诲。河南重地,下官年少识浅,初膺重任,诚惶诚恐。日后政务,还望公侯多加指点,下官必虚心受教,竭力而为。”

  他话说得谦逊,姿态放得低,苻晖脸上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抬手道:

  “王府君不必过谦,坐罢。”

  王曜称谢坐下。

  苻晖这才看向西首商贾席位,笑容淡了些,语气转为随意: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洛阳士绅翘楚,多年来支持州郡政务,捐输钱粮,安抚流民,功不可没。望诸位日后继续襄助本公和新任太守,共保豫州太平繁华。”

  邹荣等人忙起身躬身:

  “公侯言重,此乃我等本分。”

  苻晖点点头,不再多言,对身侧侍立的管事示意。

  管事会意,击掌三声。

  厅外廊下顿时响起细碎脚步声,十余名青衣婢女鱼贯而入,手中各捧食案,案上菜肴琳琅。

  婢女们步履轻盈,将食案一一置于各人面前。

  今日虽是饯行宴,菜肴却不算奢靡,显是苻晖有意克制。

  每人面前设一张黑漆食案,案上错落摆着数样器皿:

  中央是一尊青铜三足圆鼎,鼎内盛着肉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鼎旁是一只越窑青瓷碗,碗内是雕胡饭,饭粒晶莹。

  左侧一小碟盐渍秋葵,一碟醋拌灰灰菜;

  右侧一小碟炙鹿舌,一碟桃脯。

  另有一尊黑陶酒樽,樽内盛着黍米酒,酒色微黄。

  酒具是素面银杯,在案上泛着暗哑的光。

  婢女为众人斟酒,酒香混着肉羹香气,在厅中弥漫开来。

  苻晖举杯,扬声道:

  “第一杯,贺张使君鹏程万里,兖州大治!”

  众人齐举杯:“贺张使君!”

  张崇春风满面,连道不敢,仰首饮尽。

  苻晖又举第二杯:

  “第二杯,迎王府君履新,河南昌盛!”

  众人再举杯:

  “迎王府君!”

  王曜起身还礼,饮尽杯中酒。

  几杯过后,气氛稍缓。

  婢女们开始为众人分羹、布菜。

  霎时间,觥筹交错之声响彻大厅。

  酒过三巡后,气氛渐热。

  白琨、荀暄等人开始向张崇敬酒,说些恭维话。

  马骁闷头喝酒,偶尔瞟向丁绾、王曜,眼神复杂。

  邹荣则频频与赵敖、翟辽交谈,显是熟稔。

  丁绾安静用膳,只偶尔举杯浅啜,大多时候垂眸聆听。

  她注意到,苻晖虽与张崇说笑,目光却不时瞟向王曜,眼神深处藏着审视与考量。

  而王曜始终沉稳,与赵敖低声交谈,偶尔回应翟辽的敬酒,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毛秋晴立于他身后,按刀的手始终未松,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雌豹。

  宴至中途,苻晖执银箸夹了一片炙鹿舌,放入口中细嚼,忽然看向王曜,似随意问道:

  “王府君在成皋数月,于当地民生商事,想必颇为了解。听闻你有一‘通商惠工’之策,欲重整渡口、复立工商,此策施行起来,可有难处?”

  这话问得突然,厅中顿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集王曜。

  丁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王曜放下银箸,拱手道:

  “回公侯,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确乎艰难。下官所谓‘通商惠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地田亩有限,若纯靠农桑,百姓难以糊口,流民无处安置。故思以渡口通漕运,以工坊聚匠户,使民有恒业,地方有活水。至于难处,自然是有的……”

  他顿了顿,续道:

  “一则钱粮短缺。建码头、复工坊,设市令,所需物料人工浩大,县库空虚,难以支撑。二则匠户流散。成皋旧有铁官匠户,多年离散,技艺失传,需多方招募,耐心恢复。三则商路未通。纵使工坊建成,若无稳定销路,亦难持久。”

  他说得坦然,将难处一一剖明,毫不掩饰。

  苻晖听罢,捻着手中银杯,沉吟道:

  “钱粮之事,州府、郡府可酌情拨付,匠户流失,确是一时难以募集……至于销路……”

  他目光扫向西首商贾席位,在邹荣脸上停了停:

  “这便要倚重在座诸位了,尤其邹掌柜,乃是经商能手,门路广阔。若成皋工坊所出铁器、皮货、马具等物精良价公,想来邹掌柜是不吝相助的。”

  邹荣忙起身拱手,胖脸上堆满笑容:

  “蒙公侯看重,邹荣愿意为公侯、为王府君效劳!”

  他已大致摸清了王曜和丁绾的筹划,也曾悄悄派人去成皋实地探查了一番,确是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之景。

  足见王曜其人,不光会打仗,理政安民,也是可圈可点。

  此事大概率是能获利的,而且利润还不少。

  此番平原公既然主动帮他揽过这桩生意,既可获利,又可缓和与王曜的关系,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恐怕就要对不住旁边的丁娘子了。

  念及此,他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果然,丁绾在听到苻晖三言两语,就要把自己和王曜达成的契约推翻,将成皋的生意转给邹荣时,俏脸瞬间煞白,她紧抿双唇,既忧且怒,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张地望向王曜,寄希望他能出言谢绝。

  可那小子却慢条斯理地举杯自饮,状若未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苻晖见王曜不置可否,眉头微皱:

  “王府君,你意下如何?”

  见苻晖再三发问,丁绾悬着的心愈加紧张,却见王曜施施然站起,向苻晖拱手道:

  “公侯、邹掌柜美意,曜自是感激不尽。愚有片言,亟待向公侯详陈,不知可否拨冗至偏堂一叙。”

  这话问得突兀,厅中顿时又静了下来。

  翟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王曜。

  苻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点点头,忽然起身:

  “诸位慢饮,孤与王府君有几句话要说。”

  他看向王曜:

  “来书房罢。”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已拂袖离席,往厅后走去。

  王曜对张崇等人拱手致意,又朝毛秋晴略一颔首,便跟上苻晖。

  毛秋晴眉头微蹙,欲跟去,王曜却道:

  “你安心在此吃点东西,稍后我便出来。”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厅后屏风处。

  厅中一时寂静。

  张崇干笑一声,举杯道:

  “使君与王府君叙话,咱们继续。来,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只是心思各异,目光皆不由自主瞟向厅后。

  丁绾垂眸,端起酒樽,浅浅啜了一口。

  黍米酒入喉微辣,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明王曜到底作何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