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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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已到七月中旬,长安宫城内的芳林苑却仍葆着几分晚夏的浓荫。

  苑中引渭水支流为曲池,池畔筑水榭三楹,飞檐挑角,碧瓦映日。

  榭周遍植梧桐、古槐,枝叶交叠成盖,将午后的暑气滤得疏淡。

  池中睡莲已残,唯余墨绿圆叶铺满水面,偶有金鳞跃波,漾开圈圈涟漪。

  水榭内,南北两面长窗尽开,垂着细竹帘。

  帘隙间漏进斑驳光影,在地墁的青砖上缓缓游移。

  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钿长案,案上除笔砚外,只一尊青铜博山炉,炉内燃着清雅的苏合香,青烟袅袅,与窗外荷风糅作一处。

  苻坚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黄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革带,带扣是寻常的铜质螭纹。

  他踞坐于案后东首的蒲团上,身形较数年前略显清减,面庞轮廓愈见分明,那双惯常含威的凤目此刻微垂,正凝神阅看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

  长发以乌木簪束于顶,簪首无饰,几缕霜色已悄然侵染鬓角。

  苻融坐在西首。他穿着石青色交领襕衫,外罩半旧鸦青半臂,腰系青布带,全无饰物。

  较之数月前督师河北时,他眉宇间添了些许风尘倦色,然目光依旧温润明澈。

  此刻他双手拢于膝上,静静望着兄长阅卷,并不急于开口。

  除了侍立在榭外廊下的两名宦官,水榭内再无旁人。

  远处隐约传来宫苑深处修剪花木的窸窣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良久,苻坚合上文书,指尖在卷面上轻轻叩了叩,抬眼看向苻融,声音沉厚:

  “此番调派,你以为如何?”

  他所问的,是半个月前刚刚颁下的几道重要任命:

  即长乐公苻丕、钜鹿公苻睿、长水校尉王腾、抚军将军毛兴等各出镇要地为州牧、刺史之事。

  苻融略作沉吟,缓声道:

  “洛、重之乱,虽迅即平定,然宗室疏远者生异心,此风不可长。今陛下以诸子、亲信出镇要冲,配以国兵,外可御敌,内可安社稷,自是稳妥之策。尤其邺城、洛阳、晋阳、蒲坂、枹罕五地,如五指张开,拱卫关中,纵一处有变,余处亦可呼应。陛下深谋远虑,臣弟叹服。”

  他话说得周全,却未全然附和。

  苻坚听出弦外之音,眉梢微挑:

  “只是?”

  苻融微微一笑,双手从膝上抬起,虚按于案沿:

  “只是诸公子弟,年少者如钜鹿公,刚猛有余而沉稳不足;年长者如长乐公,虽经战阵,然邺城乃河北腹心,四夷杂处,鲜卑、乌桓余众潜伏,非纯以武力可镇。更兼各配氐户三千,虽曰‘中军’,实分本族精锐。时日短或无妨,若积年累月,恐诸镇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此古人所以有‘强干弱枝’之诫也。”

  他说得委婉,苻坚却听懂了。

  这位胞弟是在提醒他,如今派亲儿子、心腹大将出镇,配给本族精兵,短期可保平安,但长久下去,这些手握重兵的方镇很可能形成新的割据势力,反过来威胁中央。

  苻坚默然片刻,伸手取过案头一盏已半温的茶水。

  那是煎好的老荫茶,汤色深褐,入口微苦。

  他啜了一口,放下陶盏,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梧桐影,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

  “汝之担忧,朕岂不知?然则,永嘉以来,天下分崩,非强枝无以御外侮。当年石赵、慕容燕,皆因宗室内斗、兵力内耗而亡。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今使诸子各镇一方,正欲借骨肉之亲,成磐石之固,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盏壁:

  “朕常思汉武推恩之策,或可参酌。待天下混一,再徐徐收权于中央,方是长治久安之道,眼下,却不得不先顾眼前。”

  他里仍带出对“天下混一”的执念。

  苻融心中暗叹,知兄长南征之志未熄,遂不再深论此节,转而道:

  “毛兴出镇枹罕,倒是妥当人选。他久在禁军,稳重练达,河州地接羌、匈奴、鲜卑,非宿将不能安。”

  提到毛兴,苻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那蛮子倒是生了一个好闺女,前番秋晴那丫头随姜宇入蜀,作战英勇,此番又助力子卿定新安匪患,平成皋叛乱,朕听了不胜欢喜,待改日回来,朕定要好好赏赐于她。”

  话题自然引至王曜。

  苻融顺势道:“说起子卿,臣弟此番返京途中,曾在成皋盘桓一日,与他深谈。”

  “哦?”

  苻坚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关切:

  “他在成皋如何?”

  “勤勉务实,心系民瘼。”

  苻融将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从王曜亲自下田抢种、整饬衙署,到那套“通商惠工”的详细方略——重整黄河渡口、复立冶锻工坊、设市令平准物价、以工代赈安抚流民,条分缕析,皆一一陈述。

  他语速平缓,却将王曜筹划之细致、考量之周全面面俱到地呈现出来。

  苻坚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随着苻融的叙述轻轻划动,仿佛在勾画成皋的码头、工坊、道路。

  待苻融说完,他良久不语,只盯着案面某处虚点,眼中光芒闪烁。

  忽然,他抬头看向苻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今日特意与朕说这些,可是要替他向张崇、乃至向晖儿讨个方便,好让他在成皋放手施为?”

  苻融被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坦然道:

  “陛下明察,子卿此策,确需郡府、州府协力。张崇持重守成,恐不愿多事;晖儿……与子卿旧日有些芥蒂。若无上官明确支持,纵有良策,亦难推行。”

  苻坚“呵”地笑了一声,靠回凭几,目光投向榭外池面。

  几片梧桐叶飘落水面,惊起浅浅波纹。

  他忽然道:“张崇此人……据闻便是他举荐的王曜由新安转任成皋,方才阴差阳错让子卿平定了成皋骚乱……也罢,朕便将他改任他处。”

  苻融闻言一怔,隐约猜到兄长意图,却不敢确信,只谨慎道:

  “张崇虽无大才,然历年赋税、转运尚能办妥,且……”

  “且他深得晖儿信重,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