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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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荣话音方落,厅中霎时一寂。

  除了丁姓女商人神色如常外,白、马、荀三位商人皆露讶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邹荣已起身整衣,圆胖的脸上重又堆起热络笑意,扬声道:

  “贵客临门,诸位且随我相迎。”

  言罢当先举步出厅。

  白姓商人反应最快,忙理了理深青色襕衫的袖口,捻须跟了上去。

  马姓商人胡乱抹了把络腮胡上沾的油渍,也起身大步流星跟上。

  荀姓商人脸上笑意更盛,眼中却闪过几丝揣测,亦趋步而出。

  丁姓女商人放下手中银杯,动作从容。

  她稍稍整理艾绿色襕裙的裙裾,又将髻侧金步摇扶正,这才施施然起身。

  杏眸中波光微动,显是在思忖这位不速之客此时到访的深意。

  众人行至前庭,日光正炽,庭中古槐筛下满地碎金。

  府门处,管事已领着二人自影壁后转出。

  当先一人,正是王曜。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直裾。腰间束着青布带,带上悬那枚银鱼袋,此外别无佩饰。

  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庭风拂起。

  他身侧半步,毛秋晴穿着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

  长发在脑后编作数条细辫,复又束成高马尾,额前饰着那抹火焰纹金箔,在日光下微微闪烁。

  她一手按在腰间环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笔挺如松,神色清冷,目光扫过庭中众人时,锐利如鹰。

  邹荣已换上一副惊喜神色,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王县君大驾光临,邹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曜亦拱手还礼,声音温润:

  “邹兄客气,曜冒昧来访,叨扰了。”

  邹荣连道不敢,侧身引见:

  “这几位皆是我河南商界翘楚,正巧今日在舍下小聚。”

  他依次介绍:“这位是荥阳的白世兄,主营书卷笔墨;这位马兄,奔走西域商路;荀老弟经营珍宝香料。这位丁氏鲍夫人,乃城中鲍氏、丁氏产业的主事人。”

  王曜一一见礼,神色平和,无半分倨傲或热切。

  轮到毛秋晴时,邹荣笑容微顿,试探道:

  “这位女英雄是……”

  “此乃成皋县尉,毛秋晴。”

  王曜说得自然。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县尉乃一县武职主官,掌兵事治安,竟由一女子担任?

  且看此女年纪尚轻,虽气度不凡,终究……

  丁姓女商人杏眸中讶色一闪而过,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王曜,眼底掠过几丝深意。

  白姓商人捻须的手停住,马姓商人粗眉微挑,荀姓商人脸上笑意凝了凝。

  唯有邹荣反应最快,哈哈一笑:

  “原来是抚军将军的女公子,邹荣早闻大名,将门虎女,失敬失敬!毛县尉英姿飒爽,果非常人。”

  毛秋晴只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丁姓女商人,按刀的手未曾松开。

  邹荣忙道:“此处非叙话之地,县君、县尉快请入内,饮杯薄酒,稍解暑气。”

  众人复返厅中。

  方才宴席杯盘尚未全撤,仆役正轻手轻脚收拾。

  见主人引客回来,忙加快动作,又迅速换上新的青瓷杯盏,斟上冰镇黍酒。

  邹荣走向主位,侧身对王曜笑道:

  “县君请上坐。”

  王曜却摆手:“邹兄说哪里话,此乃尊府,自然以主为尊。曜叨扰已是不安,岂可僭越?”

  言罢,目光在厅中一扫,径自走向左下首——方才丁姓女商人所坐的位置旁,撩袍坐下。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常理,即便不坐主位,也该坐右首首位,那是仅次于主人的尊位。

  王曜却选了左首次位,且恰恰坐在丁姓女商人下首。

  丁姓女商人正走回自己座位,见此情形,脚步微滞。

  她立时转向王曜,敛衽一礼,声音柔和却清晰:

  “县君折煞妾身了,此位妾身万不敢当,还请县君上坐。”

  王曜仰头看她,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笑意:

  “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曜微服来访,不论官身,只叙年齿私谊,夫人年长于曜,理当安坐。”

  他说得恳切,眼中毫无作伪之色。

  丁姓女商人眸光微动,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县君”,便在原位坐下,姿态端雅。

  毛秋晴见王曜落座,亦不言声,只按刀走到王曜下首的蒲团前,屈膝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厅中一切热闹皆与她无关。

  只是在那丁姓女商人落座时,她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对方侧脸,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邹荣见状,知王曜性情如此,不再强让,哈哈笑着坐回主位,又示意白、马、荀三人各归其位。

  仆役此时已换上新茶点:

  一壶煎得正好的茶汤,配几样清淡果脯。

  方才的炙肉浊酒撤下,气氛顿时从宴饮的奢靡转为待客的清雅。

  众人坐定,一时竟无人开口。

  窗外蝉声嘶鸣,衬得厅内愈发安静。

  邹荣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半开玩笑半试探道:

  “县君今日突然驾临,莫不是来向邹某讨债的吧?桓校尉那一千将士三个月的粮饷,共计三千石粟米,邹某可是分两不少,全数交付了。桓校尉还打了收条,县君若不信,邹某这便取来……”

  王曜闻言,朗声一笑,端起面前青瓷茶盏,嗅了嗅茶香,才道:

  “邹兄说笑了,桓校尉早有信来,盛赞邹兄重诺守信,乃商贾中难得的义商、信人,曜感激还来不及呢,岂能是来讨债的?”

  邹荣胖脸上红光愈盛,连连摆手:

  “岂敢当‘义商’二字!不过是份内之事。桓校尉为护邹某在成皋的货栈,不惜与那刘校尉冲突,这份情义,邹某铭记于心,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当时县君还手握着邹某那些货物,邹某便是想违约,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稍缓。

  邹荣趁势又道:“说来,邹某真是羡慕县君,身边既有毛县尉这般巾帼英雄辅佐,文武兼资,何愁治下不靖?”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毛秋晴,又暗中打趣了王曜一番。

  王曜坦然受之,侧首看了眼毛秋晴,眼中含笑:

  “秋晴确是我的臂助,若无她,曜在成皋怕是要焦头烂额。”

  毛秋晴脸上微热,瞥了王曜一眼,低声道:

  “正事要紧,还说这些俏皮话。”

  她语带嗔怪,却无真正责备之意,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更明了几分,遂顺势道:

  “县君在成皋劝课农桑、安抚流离,想必百务缠身。今日竟拨冗来洛阳寻邹某,定是有要事相商吧?”

  王曜放下茶盏,敛了笑意,正色道:

  “邹兄爽快,如此曜便直言了,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欲与邹兄及诸位贤达商议。”

  厅中众人皆凝神静听。

  王曜目光缓缓扫过邹荣、丁姓女商人、白、马、荀四人,声音清晰沉稳:

  “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凋敝,仓廪空虚,此乃眼前困局。然成皋北扼黄河渡口,南屏嵩岳隘道,西接洛阳,东连荥阳,实为中原水陆交汇之要冲。永嘉以来,此地商旅渐稀,然地利犹存。”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