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峪伏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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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看他一眼,又看向耿毅。

  耿毅拱手道:“李成初历大战,求战心切,其勇可嘉,然确需历练,末将已训诫过他。”

  “起来罢。”

  王曜缓缓道:“沙场非儿戏,今日你已知教训,记住,勇猛需与谨慎相济,方为良将之资。”

  李成重重叩首,这才起身,眼眶微红:

  “属下谨记县君教诲!”

  此战斩首四百余级,俘获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多为张卓、卫驹残部。

  慕容麟嫡系的两百余鲜卑骑,除逃走的五十余骑,余者尽殁于此。

  缴获马匹两百余,兵甲旗鼓无算。可谓大胜。

  可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意。

  那杆狼首认旗虽未夺得,可那两个头目皆遁。

  此人用兵,深得“诡”、“速”、“狠”三味,其部属亦悍勇难制。

  今日若其稍迟片刻,或可全歼;

  然其战场嗅觉之敏锐,突围决断之果决,实乃劲敌。

  “清点伤亡。”王曜缓缓道。

  没一会儿,耿毅策马近前,马槊上血迹未干:

  “我军亡三十七人,重伤二十八,轻伤近百。斩首四百二十三级,俘一千五百余人,缴获马匹二百零三匹,弓弩二百余张,刀矛盾甲无算。”

  王曜点头:“阵亡者就地掩埋,记下姓名籍贯,抚恤加倍,重伤者妥善包扎,待会儿速送成皋医治。”

  他顿了顿,望向那些蹲伏在溪涧边的降卒。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此刻瑟缩如待宰羔羊。

  其中有不少显然是寻常农户,手中兵器还是锄头、草叉。

  “县君,降卒如何处置?”郭邈过来问。

  王曜沉默良久。

  按秦律,从贼者皆斩。

  这一千五百余人,若尽数处决,便是血流成河。

  可若全数赦免,又恐纵虎归山。

  “十二岁以上男丁,甄别首从。”

  王曜最终还是不忍斩尽杀绝:

  “凡持械抵抗、伤我军卒者,依律处置;被迫裹挟、未伤我军士卒者,刺字为记,遣返还乡。”

  郭邈欲言又止,终是抱拳应诺。

  日头西斜,将峪谷染成一片金红。

  岩壁上的老松拖着长长的影,溪涧水色渐暗,泛着血污的浑浊。

  士卒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同袍尸首,补刀未死的敌兵,收缴散落的兵甲。

  血腥气混杂着尘土与汗味,在山谷中弥漫不散。

  王曜下马,走到一具鲜卑骑尸身旁。

  这骑士髡发左衽,皮甲破损,手中仍紧握半截长矛。

  王曜俯身,见其腰间革带上系着一枚骨雕的狼首坠子,与那认旗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慕容部的狼图腾。”

  毛秋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此人至死未弃部族信物。”

  王曜直起身,望向东北暮色深处。

  良久,方道:“此人究竟是何来历?用兵如此狠辣,绝非寻常流寇。”

  毛秋晴摇头:“鲜卑慕容部子弟众多,燕亡后流落四方者不知凡几。然有此等能耐者,也不多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今日之后,他必记下你这支兵马,他日战场重逢,恐是不死不休之局。”

  王曜不语,只是缓缓收刀入鞘。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轻微的铮鸣。

  暮风掠过峪谷,带来远山的寒意与血腥。

  峪口处,那杆残破的狼首认旗已被秦军士卒收起,旗面污浊,狼首图腾的一只眼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

  .......

  三十里外,一处荒废的土堡中,慕容麟勒马立于断墙下。

  四十余骑散立堡内,人马俱疲,许多骑士带伤,草草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

  青骢马口鼻喷着白雾,马身汗湿如洗。

  慕容麟浅色眸子望向嵩山方向,那里暮霭沉沉,杀声早已不闻。

  良久,他才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

  “今日之耻,他日老子必百倍奉还。”

  突然,马蹄声自堡外传来,慕舆嵩率十余骑驰入。

  疤脸汉子翻身下马,肩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草草裹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将军。”

  慕舆嵩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折了许多儿郎……”

  “起来。”

  慕容麟声音冷硬:“若非汝殿后阻敌,我等皆要葬身峪中矣。”

  他转身,望向堡中这五十余骑。

  这些鲜卑儿郎虽狼狈,眼中凶光未减。

  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今日能脱身,来日便可再战。

  “可知伏兵主将是何人?”慕容麟忽然问。

  慕舆嵩摇头:“旗号是‘王’字,却非成皋守军旗制。其人年轻,约二十许,使环首短刀,骑术刀法皆不俗。身旁有一女将,骑射精绝,应是汉人。”

  “王姓……”

  慕容麟眯起眼:“豫州地界,何时出了这号人物?”

  他默然片刻,忽然冷笑:

  “罢了,管他是谁,他日再见便是死敌。此次起兵,本也不指望能一呼百应,成就大事,不过是要观秦军之衅罢了,而今看来,秦廷尚有人,秦军战力仍在。传令,休整半个时辰,趁夜东行。荥阳不可去了,改道往河内。”

  “河内?”

  慕舆嵩一怔:“那可是现下秦军屯粮重地……”

  “正是重地,才灯下黑。”

  慕容麟抚了抚自己坐骑上的鬃毛,皮抹额下的暗红玛瑙在最后的天光中泛起血色的光泽。

  “秦军必料我等往荥阳或折返嵩山,本将偏要反其道而行。走河内,抢他一波,而后渡河去河北,如今苻洛、苻重已攻至中山,那里才是用武之地。”

  五十余骑轰然应诺,虽疲惫,眼中却燃起新的火焰。

  暮色彻底吞没土堡时,这支残兵悄然而出,没入东北方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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