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之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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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卓的四千余本部此时也开始冲锋。

  他们比流民多了些悍勇,嘶吼着前冲,竹矛草叉在晨光中晃动,破旧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荡。

  秦军前阵两千兵卒早已结圆阵,刀盾手在前,盾牌相连成墙;

  长矛手在后,丈二长矛从盾隙中探出,如巨兽龇出的獠牙。

  张卓冲在人群中部。

  他左臂箭伤崩裂,血渗出包扎的麻布,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握刀的指节。

  一支流矢擦过他脸颊,带走一块皮肉,火辣辣的疼。

  他浑然不顾,环首刀劈开一面盾牌后的秦军士卒,那士卒颈血喷涌,瞪大眼睛倒下。

  “杀进去!杀穿他们!”张卓嘶吼。

  叛民终于撞上秦军圆阵。

  竹矛、草叉刺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秦军刀盾手死死抵住盾牌,长矛手从缝隙中猛刺,丈二长矛每一次突刺都带起血花。

  叛民没有甲胄,没有盾牌,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撞那铁壁。

  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矛头从后背透出;

  有人被刀盾手从盾隙中探出的环首刀砍中脖颈,头颅滚落。

  战场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嘶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肉撕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随着晨风飘散,让在几百步外在轺车上观战的郑豁闻到,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赵敖则好点,他虽不善指挥,但毕竟是武人,还不至于肠胃翻涌欲吐。

  只是一双眼睛瞪得奇大,一会儿看着前军惨烈厮杀,一会儿又看看桓彦如何应对。

  桓彦立马于中军大旗下,目光如冰。

  他看见叛军左翼,卫驹的流民已伤亡近半,剩余五六百人仍被驱赶着前冲,而其后四百昌黎老兵已开始移动。

  那些老卒没有如流民那般盲目,而是结成一个松散的楔形阵,稳步推向秦军左翼弓弩阵。

  “左翼第一批弓弩手后撤,第二批上前!”

  桓彦厉喝:“目标流民身后的叛军老卒,三轮齐射!”

  令旗挥动。左翼第一批弓弩手迅速后撤,第二批四百弓弩手上前,箭矢如雨般倾泻向卫驹部。

  昌黎老兵举起各式盾牌——圆盾、方盾、甚至门板——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偶有穿透缝隙的,带起闷哼。

  三轮箭雨过后,卫驹部已冲至五十步内,老卒们丢下盾牌,嘶吼着加速冲锋。

  就在此时,慕容麟动了。

  三百鲜卑骑兵如离弦之箭,自高坡骤然冲下。

  马蹄踏地声如滚雷,三百骑列成锋矢阵型,却不是直冲秦军中军,而是先斜向扑向秦军右翼——那里,第二批弓弩手刚刚射完三轮,正在换箭。

  “右翼弓弩手后撤!刀盾手上前!”

  桓彦反应极快。

  但鲜卑骑速度太快,转眼间已冲至右翼三十步内,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正在后撤的弓弩手。

  惨叫声起,数十弓弩手中箭倒地。

  鲜卑骑并不恋战,一轮箭雨后立即转向,直扑秦军中军大纛。

  “中军亲卫——结空心方阵!所有弓弩手,目标敌骑!”

  桓彦声音穿透战场嘈杂。

  中军四百亲卫步卒迅速变阵,刀盾手在外,长矛手在内,结成一个中空方阵。

  左、右两翼尚存的弓弩手调转弓弩,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冲来的骑兵。

  慕容麟一马当先,鎏金鞘环首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晨光中划过寒芒。

  他伏低身形,骑艺精湛,皮甲硬扛箭矢。

  不断有战马中箭嘶鸣倒地,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践踏。

  但锋矢阵型不减速度,转眼已冲至二十步内。

  桓彦忽然举起环首刀,厉喝:

  “散!”

  中军空心方阵骤然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鲜卑骑兵收势不及,直冲而入。

  就在最后一骑冲入阵中的刹那,桓彦刀锋下指:

  “合!”

  分开的方阵迅速合拢,将三百鲜卑骑围在中央。与此同时,左、右两翼各分出一半弓弩手,迅速向中军靠拢,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被困的骑兵。

  “中计了!”

  慕舆嵩在阵中怒吼,厚背砍刀劈翻一名秦军刀盾手,血溅满脸。

  慕容麟面色不变,勒马回转。

  他目光扫过四周——秦军方阵厚实,弓弩手已在外围结阵,箭矢如雨。

  战马在狭小空间内腾挪不便,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

  “冲出去!”

  慕容麟刀锋指向东北角——那里阵列稍薄。

  鲜卑骑调转方向,朝东北角猛冲。

  战马嘶鸣,长矛突刺,硬生生在秦军方阵上撕开缺口。

  但就在此时,成皋西城门忽然洞开。

  郭褒亲自率军出城,这位县令换了一身半旧皮甲,持剑在手,身后是城中仅剩的五百余守军。

  其中大半是昨日轻伤,简单包扎后再度提械的戍卒。

  他们从西门涌出,直插叛军后背。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张卓部正与秦军前军缠斗,忽闻身后喊杀声起,回头只见成皋守军杀出,顿时阵脚大乱。

  卫驹部刚与秦军左翼接战,见状亦心生惶惑。

  而那些流民早已溃散,如无头苍蝇般在战场上乱窜,反而冲乱了叛军阵列。

  慕容麟勒马立于战场边缘,浅色眸子扫过整个战场。

  张卓部陷入前后夹击,溃乱在即;

  卫驹部被秦军左翼弓弩手压制,难有作为;

  自己带来的三百骑折损近两成,且秦军弓弩手已重新结阵;

  那些流民更是成为累赘,在战场上到处乱跑,冲撞己方阵列。

  他抬眼望向东天,日头已升过邙山脊线,金光刺眼。

  “将军!”

  慕舆嵩策马奔来,刀疤脸上满是血污。

  “张卓那边撑不住了!流民全乱了,到处乱撞!”

  “撤!”

  慕容麟吐出这个字,声音决绝且无情。

  “撤?”

  慕舆嵩瞪大眼睛:

  “可张卓他们……”

  “彼等已无胜算。”

  慕容麟调转马头,皮抹额下的玛瑙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冷光。

  “传令,所有鲜卑骑,随某向南——入嵩山!”

  “那这些流民……”

  “弃了。”

  慕舆嵩愣住,看着慕容麟策马而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战场。

  张卓部正在崩溃,卫驹部在苦苦支撑,那些流民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不断被秦军弓弩射倒。

  他一咬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刀追上慕容麟。

  两百余鲜卑骑脱离战场,如一道铁流,向南面嵩山方向疾驰而去。

  “慕容麟!你他娘的王八蛋——”

  张卓在乱军中看见鲜卑骑撤离,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他左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半身,环首刀卷刃,仍奋力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