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迷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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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七叔公,多谢高叔、虎子,多谢诸位乡邻!王曜愧受了。家中老母,还望大家多多照应。”

  众人又说了些珍重的话,气氛温馨。

  约莫逗留了半个时辰,七叔公等人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王曜与陈氏继续收拾。

  刚将行囊归置妥当,忽听得院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笑意的女声:

  “王郎君!可在家里吗?”

  王曜闻声,身子猛地一僵,手中正拿着的一卷书差点滑落。

  这声音……不是董璇儿是谁!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只见陈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露讶异,望向院门。

  王曜硬着头皮,走到院中。

  只见柴扉外,董璇儿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今日竟未着襦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胡服劲装,长发束成男子般的髻,以玉簪固定,足蹬小牛皮靴,显得英姿飒爽,与往日娇柔模样大不相同。

  丫鬟碧螺也是一身短打装扮,跟在身后。

  两名董府家丁则牵着马匹,侍立在稍远处。

  董璇儿见王曜出来,脸上绽开明媚笑容,仿佛全然不记得那日悦来居的尴尬,朗声道:

  “王郎君,别来无恙?我估摸着你的田假也该结束了,正要返回长安,想着路途遥远,山道难行,特来邀你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话语自然,目光清澈,倒让王曜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本以为她会借此发作,或是含羞带怨,怎料竟是这般浑若无事的态度?

  王曜脸颊微热,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支吾道:

  “多……多谢董小姐好意。只是……只是王某习惯独行,且行囊简陋,不敢耽搁小姐行程。”

  “诶,王郎君这就见外了。”

  董璇儿笑道:“此去长安数百里,盗匪虽不多,但猛兽出没,独自一人终究危险。我那车马宽绰,多载一人无妨。再说,路上还能与郎君探讨些学问,岂不胜过孤身赶路?”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推开柴扉,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收拾好的行囊。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郎君果然准备动身了。”

  这时,陈氏也走了出来。

  董璇儿立刻敛衽一礼,声音甜脆:

  “伯母好,璇儿今日又来打搅了。”

  她态度恭谨,笑容真诚,让人生不出恶感。

  陈氏忙还礼道:

  “小姐多礼了,快请屋里坐。”

  她虽对儿子与这县令千金的关系心存疑虑,但礼数不可废。

  董璇儿却摆手道:

  “不了不了,外面敞亮。伯母,我是来邀王郎君明日同赴长安的。您说,这山高路远的,他一个人走,您能放心吗?”

  她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一双妙目关切地看着陈氏。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想起了王曜年前孤身赴京,昏迷路边险些丧命的往事,心中后怕不已。

  再看董璇儿虽是官家小姐,但言辞恳切,又带着车马护卫,安全确有保障。

  她立刻心动了,忙对王曜道:

  “曜儿,董小姐说得在理!你一个人走,娘这心总是悬着。既然董小姐盛情相邀,又有车马便利,你便与小姐同行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只盼儿子平安,至于其他,暂且顾不上了。

  王曜见母亲如此说,心中大急:

  “娘!这……这不合适!我……”

  他话未说完,董璇儿忽然走近两步,凑到王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飞快说道:

  “王郎君若执意不肯,莫非是怕同车尴尬?还是……担心那晚悦来居之事,被伯母知晓?”

  王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她……她果然记得!非但记得,竟还以此相胁!

  他猛地看向董璇儿,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随即又恢复成无辜乖巧的模样,对着陈氏甜甜一笑。

  陈氏虽未听清董璇儿说了什么,但见儿子脸色突变,神色惊慌,心中疑云更盛,更加认定两人之间必有隐情。

  她语气转为坚决:

  “曜儿!莫要任性!此事就听娘的!明日你便与董小姐一同上路!”

  王曜看着母亲担忧而坚定的目光,又瞥见董璇儿那看似无害实则威胁的笑容,只觉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

  他知道,若再坚持,以董璇儿的性子,真可能将那晚之事抖露出来,届时母亲该何等惊骇伤心?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孩儿……遵命便是。”

  董璇儿闻言,笑容愈发灿烂,如同偷吃了蜜糖的狐狸:

  “这才对嘛!伯母您放心,我一定将王郎君平安送达太学!”

  她又转向王曜,语气轻松

  “王郎君,既然如此,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与碧螺便在贵府叨扰一宿,明日一早动身,可好?”

  这话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曜还能说什么?只得闷声应下。

  陈氏见儿子答应,虽觉留宿官家小姐于礼不合,但想到儿子安危,也便顾不得许多,连忙张罗着去收拾客房。

  是夜,陈氏使出浑身解数,用院中自种的菜蔬、檐下风干的野味、罐里腌制的酸笋,做了几道虽不精致却充满山野风味的家常菜。

  董璇儿吃得津津有味,连连夸赞陈氏手艺高超,比长安酒楼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哄得陈氏眉开眼笑,对她观感大好。

  席间,董璇儿言笑晏晏,绝口不提县城之事,只与陈氏聊些长安风物、山村趣闻,气氛倒也融洽。

  王曜则始终沉默寡言,埋头吃饭,心中五味杂陈。

  饭后,陈氏为董璇儿主仆在楼上王曜书房旁的静室铺好了干净被褥,便借口劳累,早早回房歇息去了,显然是想给年轻人留出空间。

  夏夜山风清凉,吹散白日的暑气。

  院中葡萄架下,王曜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夜空中的疏星朗月,心乱如麻。

  董璇儿安置好碧螺,也轻步来到院中,很自然地坐在王曜身旁的美人靠上。

  两人一时无话。

  唯有草丛中虫鸣唧唧,更显夜色静谧。

  过了许久,董璇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郎君,你看这山里的星星,是不是比长安城的要亮许多?”

  她仰着头,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宁静。

  王曜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微微一怔,也抬头望去。

  的确,没有城中万家灯火的干扰,夜空如墨洗过一般,星辰格外璀璨清晰。

  他下意识地应道:“嗯,山野清气,尘嚣不染,星月自然明澈。”

  “是啊。”

  董璇儿轻轻叹了口气。

  “在长安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喧闹又浮躁,不是宴会就是诗会,看似热闹,实则空虚。反倒是在这里,虽然简陋,心里却觉得格外安宁。”

  她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向王曜。

  “王郎君,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耕读传家,清风明月。”

  王曜被她问得一愣,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

  “王曜生于斯,长于斯,自是习惯。”

  董璇儿却不放过他,追问道:

  “那……将来呢?学成之后,是愿留在朝堂,还是回到这山野之间?”

  王曜沉默片刻,才道:

  “若能学有所成,自当为生民立命。至于归宿……且随缘法吧。”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却也是他心中真实所想。

  董璇儿听了,却似很满意,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好一个‘为生民立命’。王郎君志存高远,璇儿佩服。”

  她不再追问,也仰头继续看星星。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晚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气氛竟难得地显出一种温馨与旖旎。

  然而王曜心中却无半分浪漫,只有警惕与困惑。

  董璇儿这般姿态,时而刁蛮,时而威胁,时而又显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她对自己,到底存着什么心思?明日同路,又将是福是祸?

  他望着满天星斗,只觉前路如同这深邃夜空,迷雾重重,难以窥测。

  而身旁这个女子,便是那迷雾中最捉摸不定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