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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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负责书房洒扫的小厮口中,他得知赵贵有洁癖,书房每日清扫两次,案发当日午后,小厮曾按例进去擦拭灰尘,其时赵贵正伏案书写,心情似乎不佳,挥手让其速速打扫完毕离开。

  小厮并未留意书案上有无字条。

  第三日下午,询问完最后一名仆役,郝古终于忍不住,对王曜冷声道:

  “王郎君,连日查问,所得不过尔尔,这些仆役所知有限,再问亦是徒劳。眼看期限将至,若仍无线索,只怕凶手早已远遁,此案将成悬案!”

  王曜并未被他的急躁影响,只是平静地整理着手中的笔录,道:

  “郝贼曹稍安勿躁,线索虽杂,未必无痕。我观这些仆役供词,虽大体一致,但于一些细微时间、人物动态上,仍有模糊矛盾之处。譬如那送茶水的丫鬟,言称未时三刻送茶入书房,但门房却记不清其确切出入时刻;又如龙氏归来时辰,与寺中僧侣所言略有出入……这些看似无关紧要,或许正是突破口。”

  郝古嗤之以鼻:

  “些许时辰误差,能说明什么?或许是记忆偏差所致。”

  “或许。”

  王曜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但也可能是有人刻意模糊时间,制造错觉,郝贼曹办案多年,当知有时真相就隐藏在这些‘误差’之中。”

  郝古被他说得一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心中那股轻视,却因王曜这份不合年龄的沉稳与细致,悄然松动了一丝。

  当晚,王曜再次于灯下梳理线索。

  他将所有疑点、时间线、人物关系一一列出,目光最终落在那包褐色污渍和那枚银质耳挖勺上。

  褐色污渍……他忽然想起,昨日询问厨娘时,曾提及赵贵近日胃口不佳,尤不喜一道用特殊山菌熬制的汤羹,嫌其有土腥味。

  那山菌熬煮后,汁液正是褐色!

  他猛地站起,唤来已昏昏欲睡的李虎:

  “虎子,明日一早,你随我去一趟城南集市,找卖山菌的贩子问问。”

  李虎迷迷瞪瞪地应了。

  第四日清晨,王曜与李虎来到城南集市,很容易便找到了专卖山珍的摊贩。

  王曜取出少许褐色污渍样本,询问摊贩可识得此物。

  摊贩仔细辨认后,肯定道:

  “郎君,这像是‘黑松伞’菌熬煮后留下的渣渍,此菌味道独特,价格不菲,只有大酒楼或富户人家才用得起。”

  王曜心中一动,谢过摊贩,又与李虎赶往赵贵常光顾的几家酒楼询问。

  在一家名为“悦来居”的酒楼,掌柜证实,赵贵确是常客,尤其喜好一道用“黑松伞”菌炖的鸡汤。

  但近半月来,却未曾点过此菜。

  线索逐渐清晰!赵贵指甲缝中的褐色污渍,极可能就是“黑松伞”菌的汁液残留!这意味着他在死前可能接触过此类食物,但家中厨娘却说他近日不喜此物……

  那么,这菌汤从何而来?是否与凶手有关?

  王曜精神大振,立刻返回县衙,找到郝古,将这一发现告知。

  郝古初时不信,但见王曜言之凿凿,且酒楼掌柜证词确凿,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若真如此,需得严查赵贵死前接触过的所有饮食来源!”

  郝古终于主动起来。

  “尤其是外人送入府的!”

  王曜点头:“还有那枚银质耳挖勺,此物精致,非寻常仆役所有。需查清是龙氏或其丫鬟之物,还是……外来之人遗落。”

  郝古立刻吩咐手下,一方面排查赵贵近日所有饮食采买及外人馈赠记录,另一方面拿着耳挖勺图样,暗中询问龙氏及其贴身丫鬟,以及城中银匠铺,看能否找出物主。

  忙碌一整日,至傍晚时分,排查饮食的衙役回报,赵贵死前三日内,除家中常规饮食外,并无记录显示有外人送入食物,尤其是菌汤类。

  而询问龙氏及其丫鬟的结果,皆否认耳挖勺是己物,龙氏甚至表示从未见过此物。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郝古脸色阴沉,王曜也陷入沉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曜与郝古对坐于县衙偏室,面前摊着所有卷宗和物证。连日劳顿,两人皆显疲惫。

  “王郎君,看来你这‘细微之处’,也未必能指引迷津啊。”

  郝古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却也难掩失望。

  王曜并未气馁,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索债字条的纸片上。

  他反复摩挲着下巴,忽然道:

  “郝贼曹,你可曾觉得,这字条……太像‘索债’了?”

  郝古一愣:“何意?字条明明白白写着‘欠债还钱’。”

  “正是因其太明白,反而可疑。”

  王曜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若真是债主杀人泄愤,何必多此一举留字条?生怕官府不知是债务纠纷?此其一。其二,字条笔迹潦草,似欲掩饰,但内容却直白无比,不似真正债主恐吓口吻,倒像是……刻意模仿,转移视线!”

  郝古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暴射:

  “你是说……这字条是凶手故布疑阵?真正的杀人动机,并非债务?”

  王曜重重叩击书案上那张现场图中书房窗户的位置:

  “还有这密室!我们一直纠结于凶手如何进出,但若换个思路……或许凶手根本无需‘进出’呢?”

  郝古呼吸骤然急促:

  “你的意思是……?”

  王曜站起身,指着窗外县衙后院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

  “或许,凶手当日,本就一直在那宅院之中!甚至……就在那书房之内!所谓的‘密室’,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钥匙,可能就藏在我们忽略的某个‘误差’里,或者……就在那碗来历不明的‘黑松伞’菌汤,和那枚不属于任何已知主人的银质耳挖勺上!”

  郝古霍然起身,死死盯着王曜,连日来的轻视、不耐烦在此刻化为巨大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折服。

  这个年轻的太学生,其心思之缜密、推论之大胆,远超出他的想象!

  “王郎君……”

  郝古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若真如你所言……那此案,恐怕要彻底颠覆重查了!”

  王曜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湛然:

  “郝贼曹,看来,我们找到真正的破案方向了。明日,便从这‘内部之人’和那碗‘消失的菌汤’查起!”

  窗外,夜色浓重,但案情的迷雾,似乎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