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威震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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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既说明了猎虎的缘由是为了抵税救民,又将董迈的承诺当众复述了一遍,引得围观众人议论纷纷。

  有羡慕桃峪村好运道的,有同情其遭遇的,更有许多同样被苛税所累的百姓,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刚刚走出县衙的董迈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与质疑——且看这县令大人,是否真能兑现诺言?

  董迈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万万没想到,猎虎成功的竟是王曜这一行人!更没想到,王曜竟如此狡猾,借这万人空巷之机,将彼此间的约定嚷嚷得人尽皆知!这哪里是来复命领赏,分明是借民意逼宫,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心中怒极,暗骂王曜奸诈,恨不得立刻将其轰走。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县令,岂能出尔反尔?若当场否认,非但威信扫地,只怕立刻就会激起民变。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迎着王曜等人走去,朗声道:

  “哎呀!果然是王郎君!本官方才还疑惑,是何方英雄能有此壮举!原来是王郎君与诸位壮士!了不得!真乃为民除害,功德无量!本官在此,代华阴百姓,谢过诸位了!”

  说着,竟微微拱手一礼。

  王曜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带领众人深深还礼:

  “县尊谬赞!全赖县尊激励有方,我等方能成事。虎患已除,悬赏之事……”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董迈,话语微微一顿。

  董迈眼角抽搐一下,心知躲不过去,只得哈哈一笑,故作豪爽道:

  “自然!自然!本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悬赏五十贯,分文不少!至于桃峪村赋税……”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百姓。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道:

  “县尊老爷!王郎君方才所言,可是真的?杀了这虎,桃峪村今年的税就真的都免了?”

  这一问,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顿时引得众人附和:

  “是啊县尊!王郎君说的可作准?”

  “官府说话要算话啊!”

  “咱们可都听着呢!”

  董迈骑虎难下,脸上青红交错。

  王曜适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声音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县尊当日亲笔所书、用印为凭的契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若除南山虎患,桃峪村今岁赋税全免,并即刻释放刘顺。’县尊一诺千金,岂会失信于民?这位乡邻多虑了。”

  他此举,既呈上了铁证,又将董迈抬到了“一诺千金”的高度,堵死了其反悔的余地。

  董迈看着那卷刺眼的帛书,恨不得一把夺过撕碎,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接过,草草看了一眼,强笑道:

  “王郎君所言极是,本官既已有言在先,自当践行。”

  他转身对身后主簿吩咐道:

  “即刻拟文,公告全县:桃峪村义士王曜等,勇除南山虎患,有功于地方,特准免除该村今岁一切赋税!另,即刻释放羁押之刘顺!”

  “喏!”主簿躬身应命,匆匆而去。

  董迈又命人取来五十贯赏钱,沉甸甸的铜钱用麻绳串好,堆放在地上,黄澄澄一片,在日光下颇为耀眼。他指着钱对王曜道:

  “王郎君,这是赏金,请点收。”

  王曜却并未立即去取,而是转身与高蛮、李虎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对董迈拱手道:

  “县尊,此次猎虎,非我等一姓之功。花溪村张二哥指引路径、三叔公及诸位乡亲接应相助,功不可没。王曜提议,此五十贯赏金,拿出十贯,分与张二哥、三叔公及四位抬虎壮士,略表谢意。剩余四十贯,由我桃峪村参与猎虎之人分配。不知县尊与诸位意下如何?”

  高蛮、李虎等人自是点头同意。

  张老二、三叔公及那四个花溪村民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连连摆手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王郎君和诸位好汉才是拼命的主力,我们不过出了些微力,岂能分润赏金?”

  王曜正色道:

  “若非张二哥熟悉虎性,三叔公组织接应,诸位壮士出力抬虎,我等焉能顺利归来?论功行赏,理所应当。若诸位不收,便是瞧不起我王曜了。”

  他态度坚决,言辞诚恳。

  花溪村几人推辞不过,见王曜是真心实意,只得感激涕零地收下。

  周围百姓见王曜处事如此公道仁厚,不禁更是赞叹不已,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这时,两名衙役已带着刘顺从县衙侧门走出。

  多日牢狱之灾,刘顺显得更加瘦小憔悴,衣衫褴褛,眼神惶恐,见到外面这阵仗,顿时更是手足无措。

  王曜上前,温言安抚了几句,让黑娃先扶着他先行。

  一切处置妥当,王曜这才命人收起剩余的四十贯赏钱。他再次向董迈躬身一礼:

  “多谢县尊秉公处置,兑现承诺,桃峪村上下,感激不尽。虎尸便交予县衙处置,王曜等告退。”

  董迈皮笑肉不笑地应着:

  “好说,好说,王郎君慢走。”心中却是在滴血。

  王曜一行人,在百姓们敬佩的目光和议论声中,抬着赏钱,拥着获释的刘顺,浩浩荡荡离去。

  街市上欢声雷动,尤其是那些同样饱受催科之苦的百姓,见董迈吃瘪,王曜获胜,虽自家赋税未免,亦觉心中畅快,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当然,亦不乏懊悔者,暗忖为何自家村里便没有这等敢作敢为的能人。

  待人群散去,县衙门前重归冷清,只余下那具庞大的虎尸散发着血腥气。

  赵干凑到面色铁青的董迈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县尊……那桃峪村所欠之粮……以及各村的缺额,该如何弥补?郡府那边……”

  董迈望着王曜等人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没好气地哼道:

  “还能如何?桃峪村的算是赖掉了!至于缺额……哼,城中那些富户,平日里享尽太平,也该出点血了!今年他们‘自愿’捐输的那部分,就不必退还了!总不能真让本官拿自家俸禄去填这窟窿!”

  他早已盘算好,将压力转嫁给那些有产之家,虽会得罪人,但总比无法向太守交代要强。

  赵干闻言,心下了然,暗道这董县令果然手段狠辣,只是苦了那些平日里与官府走动殷勤的富户。

  他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应下,自去安排征粮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