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启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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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惊蛰的雷声尚在天际闷响,长安东郊的籍田却已旌旗招展。

  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香,在已略带暖意的春风中弥漫开来。

  渭水如带,蜿蜒东去,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籍田四周,两千精锐甲士肃然而立,玄甲映着初升的日晖,森然如林。

  抚军将军毛兴按剑立于田埂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

  他年过四旬,面容刚毅,颔下短髯如铁,一身明光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身旁秘书监朱肜虽着文官袍服,但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仍透着军旅之气。

  “苟池那老小子倒是好运道。”

  毛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襄阳城下,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朱肜捻须轻笑:

  “将军何须艳羡?护卫圣驾,亦是非同小可之任。”

  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整队的太学生。

  “何况,这些羽林郎,将来未必不是将军麾下得力臂膀。”

  毛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女儿毛秋晴所在的方向——她正率一队亲卫巡视田埂,黑色胡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背上桑柘长弓的弓梢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此时,鼓乐声自官道方向由远及近。苻坚的仪仗逶迤而来。

  天王今日未着冕服,只一身青色常服,外罩赭黄半臂,头戴远游冠,步履沉稳而从容。

  左侧太子苻宏紧随其后,年方十七的太子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拘谨;右侧则是尚书左仆射权翼,老成持重,目不斜视。

  其后诸位王子公卿:广平公苻熙沉默寡言,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地形,似在揣摩布阵之法;钜鹿公苻睿则大步流星,虎目圆睁,顾盼间自带一股悍勇之气;平原公苻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流转,不知在思量什么。

  再后是裴元略、张贵妃及两位公主。

  苻宝一身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纱縠,清新淡雅如初绽玉兰;其妹永安公主苻锦年方十二,穿着绯红骑装,梳着双鬟,一双大眼灵动地四下张望,显得活泼非常。

  王曜等三十七名太学生皆着新赐的青麻裾衣,腰悬银鱼袋,列队立于田垄之侧。

  与周遭锦衣华服的公卿相比,这一片青色显得格外朴素,却也格外醒目。

  胡空神色紧张肃穆,胡空目光沉静,邵安民则难掩激动,不时摩挲着腰间的银鱼袋。

  苻坚行至田埂中央的高台,环视四周。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天子的威仪与温和奇异地融合在一处。

  “惊蛰雷动,万物复苏。”

  苻坚声音清朗,穿透晨雾。

  “朕今日与诸卿、诸生共行籍田之礼,非为虚文。一则以敬天法祖,示重农之本;二则以体察民瘼,知稼穑之艰。”

  他目光扫过太学生队列,在王曜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接过礼官奉上的耒耜。

  那耒耜柄身雕有云纹,锸头包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鼓声三通,苻坚走下高台,来到早已划好的御田前。

  他挽起衣袖,赤足踏上新翻的泥土,动作熟练地执耒开沟。

  泥浪翻卷,形成一道笔直的垄沟。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颂扬。

  轮到太子扶犁时,变故骤生。

  苻宏显然不谙农事,玉白的手掌抵不住犁柄反震之力,犁头歪斜着啃入田埂,溅起一片泥浆!绛纱袍摆顿时污浊不堪,少年太子僵立当场,面红耳赤。

  苻睿嗤笑出声,苻熙皱眉欲助,却被苻晖抢先一步——他竟撩起锦袍下摆扎在腰间,稳稳定住犁柄:

  “太子且看,需以腰腹发力,顺犁尖走势而行。”

  动作娴熟得不像养尊处优的王子。

  苻坚目光微凝,权翼已抚掌赞叹:

  “平原公竟通稼穑!”

  朱肜却与毛兴交换了个眼神——苻晖指节分明毫无茧痕,这做派分明是近日急练的把式。

  他动作麻利,很快将太子未完的垄沟修整平直,又顺势多开了几尺,姿态恭谨而殷勤。

  苻宏面色微红,低声道谢。

  苻坚见状,眉头稍展,颔首道:

  “汝倒还算有心了。”

  苻晖躬身道:

  “为君父分忧,为太子解难,是儿臣本分。”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学生队列,在王曜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

  籍田礼按部就班进行。

  百官依次下田象征性地劳作片刻,便退至田埂观礼。

  真正的主力是那三十七名太学生和附近征调来的老农。

  王曜执耒的手沉稳有力。

  他分开双腿,重心下沉,腰腹发力,耒尖入土三寸,顺势一拖,泥浪翻卷,沟壑平直。

  动作流畅自然,与周遭几个手忙脚乱的同窗形成鲜明对比。

  徐嵩在一旁勉力而为,虽不熟练,却一丝不苟;胡空则显是常做农活,动作朴实无华却有效;邵安民起初还有些矜持,很快便放开手脚,干得满头大汗。

  “啧,这帮书生倒像模像样。”

  钜鹿公苻睿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广平公苻熙淡淡道:

  “裴尚书调教尚可。”

  目光却落在王曜身上。

  “那青衫生员,莫便是前日在崇贤馆驳倒周虓的王曜?”

  苻晖不知何时凑近,轻笑一声:

  “正是此人。听闻不仅口舌厉害,农事娴熟,还颇得某些巾帼英雄的青眼呢。”

  语气意味深长。

  苻熙瞥了他一眼,不再接话。苻睿却好奇道:

  “四弟说的是谁?”

  苻晖笑而不答,目光瞟向远处正在巡视的毛秋晴。

  恰此时,毛秋晴的目光也正扫过田间,在王曜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这一幕却落入了另一人眼中。

  长安令苻登今日也随驾而来,他年过三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此刻正盯着毛秋晴的方向,面色微沉。

  苻登素来倾慕毛秋晴,几次三番示好,却总被不冷不热地回绝。

  他顺着毛秋晴的目光望去,见到那个在田中风尘仆仆却难掩清朗气度的青衫学子,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籍田礼至日中方休。

  苻坚赐宴田头,虽只是简单的麦饭藜羹,众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太学生们获准与百官同席,虽坐在末位,却已是莫大荣宠。

  宴间,苻登寻了个机会凑近毛秋晴,递上一囊清水:

  “晴妹辛苦半日,喝口水吧。”

  毛秋晴正擦拭长弓,头也不抬:

  “多谢苻大人,末将自有水囊。”

  苻登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又道:

  “今日这些太学生倒是出风头了,尤其是那个叫王曜的,听说很得陛下赏识。”

  毛秋晴动作微顿,淡淡道:

  “能得陛下赏识,自有其过人之处。”

  苻登察言观色,心中更是不快,正要再言,却见苻晖正笑吟吟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