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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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秋晴则不时起身检查她的伤势,更换绷带,动作熟练而轻柔。

  她的黑色窄袖胡服上沾了些药汁和血渍,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英姿飒爽。

  申时七刻,太学方向传来熟悉的笑骂声。

  王曜迎至门口,见杨定提着药囊大步流星走来,玄色劲装下摆沾着尘土;吕绍抱着个陶瓮,胖脸上堆着关切;徐嵩捧着布包,里面露出油纸包着的蜜饯;尹纬跟在最后,青布襕衫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还攥着半卷竹简。

  “子卿!阿伊莎姑娘如何了?”

  杨定嗓门洪亮如钟,刚要迈进门槛便被徐嵩拽住。

  “小声些!”

  徐嵩压低声音,朝内屋努嘴。

  “莫要扰人清静。”

  众人踏入铺门,当看清灶边立着的黑色身影时,杨定和吕绍同时僵住了。

  “毛……毛秋晴?”

  杨定深感震惊,

  “元高说的毛统领原来就是你!”

  吕绍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胖脸瞬间煞白,连连后退撞到门框,陶瓮里的米粥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

  毛秋晴转过身,黑色窄袖下的手按在腰间横刀柄上:

  “杨子臣,吕永业,你们怎也来了。”

  “我们和子卿是丙字乙号舍的兄弟啊!”

  她目光扫过杨定。

  “你不随你叔父出征?听闻他也是此次伐晋的大将之一。”

  杨定这才回过神,没好气道:

  “别说了,一说这我就来气,对了…..你怎会留此?”

  他和吕绍以及毛秋晴同属将门,父辈皆是天王苻坚倚重的大将,幼时曾在军营见过几面,却不知她竟会亲自照料一个胡女。

  “路见不平。”

  毛秋晴淡淡应道,目光转向吕绍。

  “吕二公子今日没带脂粉盒?”

  “不、不劳烦毛统领挂心!”

  吕绍声音发飘,想起三年前一场宫宴上,只因对她讲了几句俏皮话,便被其一脚踹进荷花池,至今后腰尚留着淤青,从此见了她便如老鼠见猫。

  徐嵩忙打圆场:

  “子卿,阿伊莎姑娘如何了?我们带了回春堂的金疮药和糜粥。”

  他将药包放在案上,目光掠过榻上的阿伊莎,见她呼吸平稳,悬着的心才放下。

  尹纬蹲在榻边,伸手探了探阿伊莎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虬髯下的眉头渐渐舒展:

  “脉象虽弱,已无性命之忧。这刀伤避开了要害,万幸。”

  他转向王曜。

  “平原公府之事,打算如何应对?”

  未等王曜回复,杨定便大大咧咧道:

  “还能如何!明日我便去御史台,找御史参那苻晖一本!”

  吕绍一拍胸脯:

  “若那平原公府敢报复,我便去信求我爹!让他也参那平原公府一本!”

  徐嵩也温声道:

  “不如我等联名上书祭酒,总有公道。”

  “不可。”

  尹纬摇头。

  “平原公是天王爱子,你等虽家世显赫,却也未必能动他。若打草惊蛇,反招报复,于事何益?”

  他目光沉沉,抬眼瞧向王曜:

  “我观子卿似已有所计较,我等还是先听听他的意见。”

  王曜望着眼前四人,胸中涌起暖流。从丙字乙号舍的寒夜谈志,到此刻共赴危难,这些太学同窗,竟成了乱世中最坚实的依靠。

  他拱手道:“多谢诸位兄弟照拂。然此事牵涉甚广,我不想让诸位也牵扯其中,此事我确已有所计较,后续若有劳烦,再麻烦诸位。”

  “子卿所言极是,事皆因我惹起,怎敢劳烦诸位郎君,诸位看子卿面上能来看看小女,小老儿就已感激不尽!”

  帕沙不住作揖道谢,泪水已然磅礴流出。

  “也罢......”

  杨定无奈说道,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论何时,若有需要,尽管言语一声,我杨定虽无甚大才,但绝不会坐视我兄弟孤军奋战,被人欺凌!”

  他拍拍王曜的肩膀,以示鼓励,旁边徐嵩和尹纬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阳光透过窗棂,在众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王曜看着朋友们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澄清寰宇的路,或许并不孤单。

  没一会儿,杨定等人起身告辞,临走时留下了药和食物,还反复叮嘱王曜有需要一定要开口。

  王曜送他们到巷口,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有这些兄弟支持着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克服。

  四人离开龟兹春酒肆不远,吕绍便一边回首一边嘿嘿对众人道:

  “你们说……子卿和毛秋晴……是不是有点意思?”

  杨定讶然:“你想多了吧!那妮子冷若冰霜,眼高于顶?会看上一个寒门书生?”

  吕绍莞尔:“未必,子卿有胆有识,才气过人,相貌也不差,指不定人家就好这一口。”

  杨定:“......”

  尹纬摸着虬髯,回首望着酒肆依稀透出的灯火,喃喃道:

  “若真如此,我等便无需担忧了......”

  回到榻边,王曜见阿伊莎睫毛颤动得愈发急促,蜜色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似有苏醒之兆,赶紧守到近前。

  “再试试灌药。”

  毛秋晴递过药碗,王曜俯身时,忽然被少女抓住手腕。

  阿伊莎的手指冰凉如铁,却攥得极紧,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蒙眬如雾,望着王曜的脸,忽然虚弱地笑了:

  “子卿……你怎么哭了?”

  王曜这才察觉眼角湿热,连忙别过头拭泪。帕沙扑到榻边,老泪纵横地握住女儿另一只手:

  “阿伊莎!我的阿伊莎!”

  毛秋晴在旁松了口气,将药碗递到王曜手中:

  “先喂药。”

  药汁入喉时,阿伊莎忽然剧烈咳嗽,咳完却笑出声,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

  “阿达……你的马奶酒……酸了……”

  帕沙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傻丫头,等你好了,阿达给你酿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