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田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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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仲春的晚风卷着渭水的湿气,拂过长安东郊纵横交错的沟渠。

  夕阳余晖已开始熔化半片天空,新翻的泥土蒸腾起青草气息,与学子们沾满泥浆的麻衣汗味混在一处。

  队伍沿渠岸向南,行至官道岔口时,裴元略才驻足转身,对众人道:

  “前方官道分岔,老夫朝中尚有急务,诸位可随毛统领返回太学。”

  说罢将谷种样本交给毛秋晴,最后目光扫过众人被暮色染成淡金的面孔,忽地扬起袖中戒尺指着王曜:

  “《泛胜之书》言‘得时之和,适地之宜’,子卿以为如何?”

  王曜正弯腰系紧散开的草鞋,闻言猛然挺直脊梁:

  “学生以为,天时地利终需人事相济。”

  “说得好!”

  裴元略眼中倏然掠过精光,脸上皱纹却无丝毫牵动。

  他又特意拍了拍王曜的肩。

  “桑白皮浸种之法,记得秋后将成效报与老夫。”

  王曜躬身应诺,目送裴元略带着两名亲卫阔步西去。

  步履踏碎水洼里熔金般的夕阳,背影很快化作官道尽头的一个墨点。

  毛秋晴轻叩腰间横刀鞘口,青铜卡榫发出“咔”的轻响。

  “列队!”

  三十余人随即呈双行,踩着青石板上流淌的霞光向南行进。

  王曜走在队末,忽觉掌心刺痛——原是白日握耒耜磨出的血泡破了。

  他望着渗血的伤痕微怔,麦苗破土时细微的裂帛声犹在耳畔。

  “给。”徐嵩塞来半块掺了麸皮的麦饼。粗粝的饼渣混着土腥味滚过舌尖,王曜目光扫过毛秋晴的侧影。

  她背上那把桑柘长弓在暮色里泛着幽光,黑色紧袖胡服裹着劲瘦腰身,步伐踏在石板上竟比马蹄更稳。

  “统领辛苦。”

  王曜上前两步与毛秋晴并行。

  “此地距太学已不过十里,我等结伴而行即可,何劳统领再多走一趟。”

  晚风掠过道旁垂柳,新叶沙沙擦过他沾着泥点的鬓角。

  毛秋晴脚步未顿,腰悬的错金刀柄在夕照里晃出一道金芒: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曾做半途而废之事。”

  她的声音如碎冰相击,目光却落在王曜襟前露出的竹简——那是裴元略赠的《四民月令》残篇。

  行至十里坡岔路时(龟兹春那一带),毛秋晴忽然停步。

  道旁龟兹春酒肆的灯笼尚未点燃,褪色的“春”字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她转向王曜时,垂柳枝条恰好扫过她束发的玄带:

  “今日见你开沟溲种,颇有章法,不知对兵书战策,可有涉猎?”

  王曜微怔,抬头时正撞见她寒潭般的眸子。

  他忽然想起慕容农所赠《尉缭子》竹简,想起丙字乙号舍夜谈时尹纬对兵法的灼见,沉吟道:

  “略通皮毛,《孙子》有云‘上兵伐谋’,然纸上谈兵,终不如沙场历练。”

  “好一个‘终不如沙场历练’。”

  毛秋晴忽然低笑,笑声在风中散作碎片。

  “家父军府文书繁杂,需一主簿掌案牍、参军机,以应天王垂询,王郎君既明农事、通经史,正是合适人选,不知可愿屈就?”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至王曜面前。

  “此乃军府令牌,持此可直入抚军将军府。月俸绢十匹,另有宅邸仆役,可携家眷。”

  令牌上“抚军将军府”五字遒劲如刀刻,触手冰凉。

  王曜望着令牌,想起云韶阁案头那卷《尉缭子》,想起丙字乙号舍中杨定的叹息、尹纬的孤愤。

  抚军将军乃朝廷二品重臣,与领军将军共掌京城宿卫,可参与中枢议政,于寒门学子而言,不啻于登天之阶。

  晚风卷起王曜的发带,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望着远处太学的飞檐轮廓,那里灯火初上,如散落的星子:

  “多谢毛统领厚意。然王曜入太学,是为研习经义,澄清寰宇。若中途辍学,岂不辜负天王隆恩、严师举荐?”

  他莞尔一笑:

  “况且王某也不愿做半途而废之事!”

  “......”

  毛秋晴白了他一眼,将令牌收起,旋身时黑色衣袂陡然扬起,腰间箭囊擦过刀鞘,三支白羽箭的翎毛在她腰后簌簌颤动。

  再未发一语,她已大步流星走到队伍前端,黑色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凝成一把出鞘的刀。

  当队伍行经十里坡大街的刹那,木器碎裂声突然刺破黄昏。

  只见龟兹春的榆木门板轰然倒塌,帕沙花白的头颅撞在门框上,鲜血顺着门神的彩漆往下淌。

  阿伊莎火红的身影在门内翻飞,银光闪过时,追债汉捂着手臂嚎叫起来。

  “贱婢还敢动刀!”

  领头债主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蠕动,他抖开借据时纸角扫过阿伊莎染血的脸颊。

  “白纸黑字一百贯!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

  木屑纷飞中,王曜认出那领头者——正是常去太学逼债的市井恶棍陈三。

  “住手!”

  他冲进人群扶起帕沙,老胡商肋骨处赫然印着靴痕。

  再转头时,却见陈三反手抽刀刺向阿伊莎腰腹!

  “铛!”

  金铁交鸣震得酒肆檐下铜铃乱响。毛秋晴横刀架住柴刀,月光般的刀身映出陈三错愕的脸。

  她左手箭袋不知何时已滑至腕间,三棱箭镞直指债主咽喉:

  “月息五分,高过朝廷定例三分,这借契作废。”

  陈三柴刀被压得咯咯作响,眼珠却死盯毛秋晴的箭袋:

  “你可知某乃何人.....啊!”

  话音未落,一支白羽箭擦着他耳廓钉入门柱,箭尾犹在嗡鸣。

  阿伊莎倚着酒瓮滑坐在地,火红胡服在腰间洇开墨团似的暗色。

  王曜伸手想扶,却摸到满掌湿黏。低头只见少女嘴角不断涌出血沫,染透了她衣襟上绣的葡萄藤纹。

  夕阳最后一缕光熄灭在屋檐下,将少女惨白的脸映得分明。

  王曜颤抖着将阿伊莎抱起。少女的身体软得像柳絮,火红色的裙裾下,鲜血正汩汩涌出,浸透了他的青衫。

  “阿伊莎……你撑住……我去找大夫……”

  王曜声音哽咽,指尖按在她伤口处,却止不住血。

  阿伊莎的睫毛颤了颤,抬手想抚摸他的脸颊,指尖却在触到他下颌时无力垂落。

  她望着他,眼中那抹惯常的泼辣渐渐化作水汽,最终凝成一滴泪,滑过沾满血污的脸颊,滴落在他手背上,滚烫如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