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被自己想清楚了。

　　“你觉得那棵树就是封印里的这个宇宙之癌，对吗？”

　　周璃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有点糊涂了：“我原来以为是的。但现在我有点不敢确定了。你看这棵——”她朝那颗干枯行星上巨树的方向指了指，“——这棵明显和南极那棵不一样。南极那棵虽然也大，但没大到这种地步。而且南极那棵周围有雪有风有光，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苏阳熙：“所以南极那棵到底是不是它？如果不是，那南极那棵又是什么？阳阳姐你说的创世纪是什么意思？”

　　苏阳熙深黑色的眼眸在虚空中微微眯了一下。沉默了两个呼吸之后，她开口了：

　　“字面意思，你那个木头朋友，不在这个封印里。”

　　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僵住了。

　　“他甚至也不在我们的宇宙里。”苏阳熙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撕裂的、扭曲的虚空，又指向那颗干枯的行星，“这里才是它的本体所在。而你去到的那颗星球——是它创造出来的。”

　　周璃昀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正在被缓慢地拉紧。“创造出来的？什么意思？那棵树——南极那棵——是它创造的？”

　　“准确地说，是它做梦梦出来的。”

　　苏阳熙说出“梦”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的东西。

　　“你那个木头朋友所在的整个星球、整个天空、整个太阳和那些星星，都是它创造的。你之前提到过那颗星球上的太阳是假的，星星是贴上去的，对吗？那就是证据。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宇宙，那是一个被封装起来的、由它的意识构建的世界。你穿梭进去的那个空间，是它的梦境。”

　　周璃昀愣在原地，琥珀金的眼眸闪了好几下。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组织出语言：“可是——那些感觉都是真的。风是真的，雪是真的，果子吃进嘴里是真的。我吃了那些果子，伤是真的好了。如果那些是虚假的——”

　　苏阳熙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假的。”她说，“那虽然是它的梦，但它的的确确创造了一个真实的世界。你看到的冰原是真的，你踩到的雪是真的，你吃到的果子是真的，那些能量对你身体的修复作用也是真的。

　　“所谓创世纪，”她说，“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创造世界的过程。它的梦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个世界的法则跟这个宇宙不太一样。它有自己的天空，自己的大地，自己的生物链，自己的历史。它的树是真的，它的动物是真的，它的人也是真的。他们有生有死，有悲有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世界。”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虚空深处那个被封印的内部空间边缘的方向。

　　“就像一个鱼缸里的鱼。它们终其一生都生活在玻璃缸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无法离开水面。但你不能说它们的生活是假的，它们吃的食物是假的，它们的一生是假的。它们确实是活着的。”

　　周璃昀的眉头拧紧了，苏阳熙的解释并没有让她松开那个结。

　　“那它为什么要创造那个世界？”

　　苏阳熙没有立刻回答。她深黑色的眼眸望向那颗干枯行星上巨树的方向，望着那干裂的、毫无生机的树皮，望着那些蜷曲的、灰扑扑的叶子。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也许是它不甘心。也许是它在被关在这里、被隔绝了一切外部能量来源之后，本能地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生长的空间。也许它只是……想有一个可以安放自己意识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又也许，它只是太孤独了。”

　　周璃昀站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所以……我认识的那个木头，他也是宇宙之癌做梦梦出来的？”

　　“我无法断言那是‘整个意识’还是‘一部分意识’，”苏阳熙说，“但他确实是它的延伸。你吃到的果子，确实是它的生命能量。你听到的回答，确实是它的思维在运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深黑色的眼眸从周璃昀转向周璃玥，然后又转回来。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个世界的稳定，完全取决于它——也就是本体的状态。它安稳地做着梦，那个世界就运转如常。如果本体在现实中濒临死亡，不再有力量维持梦境——”

　　“——那个世界会怎么样？”周璃昀下意识问出口，但这个问题好像在问出口的一瞬间就已经有答案了。

　　苏阳熙看着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答案：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那个世界也会随之凋零。草木会枯萎、生灵会死去、天空会黯淡、太阳会熄灭。一切都会回归到黑暗和寂静。包括你那棵会说话、会思考、会给你果子的木头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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