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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二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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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宵的室友姓齐,是金陵人,履历不算突出,但特教这行从未饱和,入职门槛不高,初来白河,她才二十五岁,因为自学过基础手语,林校把她安排到听障班。

    这个年纪,谁不是满襟抱负,渴望有朝一日桃李满园。

    也会在开学首日,高立讲堂,承诺一直陪伴大家。

    齐媛媛就这样在听障高班落脚,不同于普校老师,白河的薪资要多出30%的补贴,各地政策不同,在陈裕恩毫不吝啬的支持下,白河的福利远高于同省其他特校。

    但真正的校园生活,并不如遥望的那般好。

    原本引以为傲的手语,在这里不是完全无碍的工具。齐媛媛学的是全国通用手语,但班级刚组建不久,大多孩子还使用白河县地方手语,甚至镇与镇、村与村之间,都有些许不同。

    她向郁北提出建议:“我们应该统一一下小孩的手语。”

    郁北却回她:“不先读懂学生,怎么教他们?”

    什么都必须在这里慢下来,佐以十倍百倍的耐心。

    她每天都在努力,但每天都看不见明确的结果;

    她越想证明自己,越被郁北的熟练衬得十分笨拙;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被需要的人,结果时常连需要本身都难以理解。

    普校的同学还有明确的升学率,她在白河待得愈发迷茫,一眼看到头,也一眼看不到头。

    她有一天跟瞿宵谈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感觉很荒凉。我认真当老师了啊,也没有不爱学生,就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

    瞿宵说:“你们班小孩起码懂事吧……”她没有说完,说多了残忍,也很没品。

    齐媛媛就这样离开了。

    融合教育推行后,听障招生本来就在缩减,白河后来再没招到合适的新老师。

    —

    郁北呢。

    郁北为什么会来?还一直不走?

    陈青柠带着这个念头进入梦乡,睡前瞿宵反复跟她说,“没人觉得你离开就是失败,别说你了,我们办公室老师都换两个了,只是他们走得更体面”。

    陈青柠闭眼前的最后一句,是喃喃质问,“你意思是我不体面吗……”

    瞿宵微微笑。

    她抓重点的能力还是一点没变。

    —

    还有一天就是周末,陈青柠决定把周五奖励给勇敢的自己,再翘一天班。

    郁北同意她的申请。

    她在微信里问:我这几天不上班,会扣工资吗?

    郁北:当然。

    陈青柠突然贪财:那你把我没收的500再转我一次。

    郁北:想得美。

    爸的。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想想又杀回去:我已经知道你们有30%的津贴了!!!

    郁北不理会这话,只问:想好怎么回班了吗?

    陈青柠:当然是华丽返场。

    郁北消失不见。

    陈青柠已经拟好初步规划,只是不确定方法是否可行,她拍拍郁北头像:我能去你那吗?

    郁北说:十分钟,我在回来路上。

    十分钟后,没见郁北人,陈青柠用鞋尖轻踢他门板,眼巴巴等待。

    又给他发语音:“老师,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他回过来一句:马上到。

    刚要打字,过道口有长长的影子拐进来,陈青柠一眼认出来,开心地挥动笔记本。

    她注意到他抱着一床被子,猜测:“你去收被子了?”

    郁北走近了,只问:“来多久了?”

    陈青柠瞬间佝偻装蔫:“一整天。”

    郁北:“你不是十分钟前才给我发消息?”

    陈青柠背歌词:“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她突然注意到郁北刘海短了点儿,眉骨露出更多,气质如被削利一寸:“你理发了?”

    郁北“嗯”一声,不跟她插科打诨,开锁推门,让她先进。

    陈青柠一蹿而入,求证鱼的死活。

    它们都游得很畅快。

    陈青柠松口气。

    她讨伐出声:“也没死啊。”

    郁北语气平稳:“我也没说死啊。”

    “那你还吓我!”

    “失鳔是事实吧。”郁北把被褥放在床尾,外头包着的透明隔尘袋簌簌响。

    陈青柠不耐烦起来:“别shi shi shi shi了,”念及有求于人,她马上换成阿谀热络的乖笑:“老师好厉害啊,班带得好,鱼也能起死回生,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吗?能成为你的实习生我真是撞大运了。”

    郁北洗手倒水:“有事说事。”

    陈青柠跟在后头,交上本子:“我写了我的回归计划,请老师过目。”

    见是他的评课本,郁北眉梢几不可见地抬一下,接过去。

    居然被撕到只剩一页,他轻吸气,开始阅读那片每次都需要提前心理建设的字迹。

    “你小时候用过田格本吗?”他实在没忍住,问出来。

    “你管得着吗,你看不懂吗?你有没有教师的基本涵养?”

    郁北淡笑,去阳台拿折叠椅。

    陈青柠目随他动向:“你不坐书桌?”

    “你坐。”

    陈青柠苹果肌骤高,又学湾湾妹:“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好啦——”

    郁北没吭声,敛目浏览她写的东西。

    “陈青柠。”

    刚跨着椅子坐下,就被叫住,她撩眼:“嗯?”

    郁北问:“开始学了吗?”

    陈青柠摇头:“你觉得ok我再学啊。”

    郁北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想学吗?”

    陈青柠被问住了。

    她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把相册里的手语录像全部学会,这是诚意的基础。

    她说:“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郁北把本子合拢:“这两天我也在后悔,没有提醒你看录像。”

    陈青柠讷讷注视着他。

    他没什么愧色,但语气格外诚实:“这种失误以后还是会发生,我不可能每时每刻在场。”

    郁北把本子飞回来给她:“你有想法了,就去做。”

    陈青柠双手夹住:“后面呢,二三四步呢?还要你帮我啊。”

    郁北说:“我会的。”

    陈青柠嘴角上扬,托住脸:“这么好说话?”

    他这么好说话,搞得她都有点怦然心动了。

    双颊在掌心升温。

    “果然失去才懂得珍惜!”她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

    “回去吧。”郁北起身送客。

    陈青柠瞠目:“哎!我才来多久啊?!”

    郁北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青柠四肢缠椅背,耍赖皮:“我就不走。”

    郁北走到床边,下巴指一指那床被褥:“把你东西带走。”

    陈青柠不解:“啊?”

    她从椅子下来,走到他身旁,看那一团白花花的被褥:“这什么啊?”

    郁北说:“蚕丝被。”

    陈青柠看看被子,又看看郁北,唇角瞬时被偌大的惊喜冲开了。她故意侧耳,装没听见:“什么啊,我没听清。”

    郁北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往门边走:“拿上被子,跟我过来。”

    陈青柠伸手掂了掂,羸弱地咕哝:“哎呀,好重……”

    郁北失语。

    他特意跑了趟县城老店,让老板当场铺的,总共三斤不到,这是上臂有肌肉的人该有的反应?

    郁北走回来,把那被子夹进臂弯:“走。”

    陈青柠还是懵懵的,双腿飘忽,寸步不离地跟上:“干嘛要给我被子?哪儿来的?”

    郁北目视前方:“不是说床硬吗?”

    陈青柠更纳闷了,拼命回忆:“我跟你说过这个?”

    郁北:“瞿宵说的。”

    陈青柠眉心陷得更深:“我跟宵儿说过?”

    她还在刨根问底,郁北已经一言不发地停在过道尽头的房门。

    陈青柠亦步亦趋站定。

    他从钥匙串里选出一把,嵌入锁孔,利索地推开:“在外面等我。”

    见里头光线昏沉,陈青柠问:“跟进去会怎样?”

    “不怎么样。”

    陈青柠立刻冲进门框,又兴致勃勃地回头:“可以把你跟我反锁在这儿三天两夜吗?”

    “……”

    什么地方啊——刚要看出个究竟,身前推来两只日默瓦大行李箱,一红一银,正是她来白河当日嘱托表哥偷送却被老爸截胡的两个。

    她猝然僵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皮连眨。

    郁北停稳行李箱:“你来第二天,陈总托人送来学校的,林校让我代为保管。”

    陈青柠盯住上面的把手。

    她以为它们都在家,只有小白跟她在白河受苦。

    原来不是,它们一直待在暗处,陪伴着她,等她真正支撑不住。

    “你父亲说,如果你哪天难受,坚持不下去了,就把这两个行李箱给你。”

    郁北平白无故挨了一下,捣在胸口。

    拳头分明不重,却有点疼。

    陈青柠抬手掩嘴,嗓音已然带上哭腔:“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郁北微微俯身,看着她,停了一下:“好像,是该早点给你。”

    “你还知道啊,”陈青柠开始乱七八糟地抹眼,又看向高处的雾气朦胧的面庞,像昨夜梦到的那样:“你看什么看,现在应该把我抱怀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