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姐姐不怪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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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个发力,将她高高顶起。

尤清水惊呼出声,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上半身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坚硬和滚烫。

时轻年停了下来。

他维持着撑地的姿势,没有动。

但尤清水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尤清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

“嗯?”

“下去。”

尤清水没动。

她不仅没动,反而故意用胸口在他背上蹭了一下。

“不要。”她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你不是挺有劲儿的吗?继续啊。”

时轻年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突然翻了个身。

整个人仰躺在地板上。

尤清水猝不及防地摔在他胸口,汗水蹭了她一脸。

"起来。"她推他的肩。

他不动。一条胳膊搭在她后腰上,手掌贴着她脊背末端的弧度,懒洋洋地摩挲。

"休息一下。"

"你全身都是汗——"

"嫌弃我?刚刚不是还说继续吗?"他掀起眼皮看她,瞳仁里带着点赖皮的笑意。

尤清水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胸骨,抬眼看他。

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三厘米。

他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肌肉,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锁骨。

很重,很有力。

像鼓。

最终,时轻年的双臂撑开,腰腹一绷,准备把她抱起来。

尤清水早就料到了。

她的脚顺着他起身的惯性一蹬,再往前一送,直接跨坐上去。

把他重新压回了地面。

分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件宽大的T恤被她自己的动作撩到了腰际,布料紧紧绷在他鼻梁上方。

她的饱满圆润,将他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压住。

"果然。"

尤清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那双露在外面的湛蓝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第196章 今天不会再让你赢

(已和谐)

"硬气不了多久就不行了吧,时轻年。"

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带着挑衅的力道。

"看我不把你鼻子压塌。"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履行。

幅度并不大,……。

隔着他的鼻尖和嘴唇来回*过。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唇瓣的地方,热气透过织物,酥酥麻麻的。

她的尾音不自觉地颤了颤。

"看你……还敢不敢……嗯……不听话……"

时轻年整个人都懵圈了一下。

他的视野被她完全占据。

鼻腔里灌满了她身上沐浴露残留的香气和另一种更隐秘、属于女人的气息。

………

他的薄唇被迫亲吻着她的唇,呼吸都变得又重又乱。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十根手指扣住了她两侧的胯骨。

好一会,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我鼻子……纯天然无添加……"

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带着鼻音和喘息。

"才不会……被坐坏……"

尤清水笑出了声,笑到腰都软了,转身又换了个方向。

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还不肯服软。"

她调整了一下。

让他那高挺的鼻梁刚好卡住,再发力。

时轻年闷哼了一声,手往上。

卧室里慢慢盈满了小情侣间的欢声笑语。

………

次日,京市体育馆内。

场馆的穹顶灯阵全部拉到最亮档,白炽光浇下来,把枫木地板照得像一面镜子。

看台上的人数是四强赛的三倍不止。

每一排座位都塞满了人,过道里站着的观众举着手机直播。

媒体区又扩了。长焦镜头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像一排黑洞洞的炮管。

俱乐部的席位从四强赛的一排变成了三排。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们夹着文件夹,目光冷静而功利。

尤清水站在啦啦队的位置上,手里的彩球已经放下了。

热场环节刚结束。

两支球队从通道口鱼贯而出。

看台瞬间炸了。

京大的蓝白配色从左侧通道涌入,航大的红白色从右侧通道压进来。

两股人流在场地中央泾渭分明地划开。

校园论坛的实时帖子已经刷爆了——

"和子昂今天绝对会全力以赴,这盘稳的。"

"时轻年上次赢分区赛就领先一个球,今天和子昂认真打他扛不住。"

"别慌别慌,银狼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压和子昂的赌盘已经开到了一比一点六。

时轻年走在京大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眼神已经进入了比赛状态,瞳孔微缩,蓝得发冷。

对面,航大的队伍里,一个俊朗的男人走在最前方。

和子昂。

他的头发剪短了些,五官深邃,嘴角没有像以前一样,总是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支队伍在中圈附近交错而过。

时轻年的脚步没停。

和子昂的脚步也没停。

但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

没有挑衅的表情,没有垃圾话。

只是对视。

那种对视比任何言语都要凶狠。

像两头狼在同一片领地的边界线上,无声地亮出了獠牙。

看台上的噪音在这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裁判的哨声刺破了所有沉默。

跳球。

篮球在裁判手中旋转了半圈,被抛向穹顶灯光的正下方。

时轻年的小腿肌肉猛然收缩,整个人像一支弹出膛的银色子弹,腾空而起。

和子昂几乎在同一瞬间起跳。

两只手在空中撞在一起。

球被时轻年拨向了己方半场。

"好球!"

看台上京大方阵率先炸开,蓝白色的旗帜翻涌成浪。

王强接住球,没有犹豫,直接长传给已经落位到三分线外的时轻年。

和子昂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他没有去追球,而是直接横移两步,堵死了时轻年面框突破的路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臂。

和子昂的重心压得极低,双臂张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时轻年的腰胯——那是判断突破方向最准确的部位。

时轻年拍了两下球。

右脚突然往左前方跨了半步,上身随之晃动。

和子昂的身体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倾斜了两寸——

够了。

时轻年的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胯下运球,整个人从和子昂右侧切入。

和子昂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转身的速度比分区赛时快了至少三成,右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擦着球皮划过。

差一厘米。

时轻年杀进内线,面对补防上来的航大中锋,没有减速。

他的左脚踩在罚球线上,右腿蹬地,整个人拔地而起。

中锋的手掌几乎贴到了他的小臂。

时轻年在空中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将球送进了篮筐。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滚进网窝。

"嘭——"

看台上的声浪像海啸一样拍下来。

尤清水站在啦啦队的位置上。

她没有尖叫,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那个银灰色头发的身影。

2比0。

和子昂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转身跑回后场。

航大发球。

控球后卫把球交到和子昂手里。

他没有像分区赛那样慢悠悠地组织进攻,而是直接加速,运球过半场。

时轻年迎上去。

两个人在三分线弧顶的位置撞在一起。

和子昂的背身靠打比上次硬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的肩膀像一块铁板,一下一下地撞着时轻年的胸口。

每一下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劲。

时轻年咬着牙顶住,双脚钉在地板上,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和子昂突然转身,后仰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航大看台沸腾了。

2比2。

和子昂落地的时候,朝时轻年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挑衅,只有一种冰冷的宣告——

今天不会再让你赢。

第197章 他从没尝过这种挫败的滋味

第一节打完,12比14,航大领先两分。

第二节开局,和子昂连续命中两记中距离跳投,把分差拉到六分。

他的手感热得发烫,出手的弧度和旋转几乎每一球都一模一样,像一台精密的投篮机器。

京大请求暂停。

老陈在战术板上画了三条线,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的状态跟分区赛决赛时比起来完全不一样,别跟他拼中距离,把节奏拉起来,打转换。"

时轻年靠着椅背,毛巾搭在脖颈上。

他没看战术板。

"教练。"

老陈抬头。

"让我单防他。"

"你上半场已经——"

"全场。"时轻年掀开毛巾,那双蓝眼睛里烧着一团安静的火,"我扛得住。"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往战术板上一拍。

"行,按你的来。"

暂停结束。

时轻年重新站上球场的时候,和子昂注意到了他的站位变了。

不再是半场盯防,而是从航大发球的那一刻起,就贴了上来。

全场紧逼。

和子昂的眉头皱了一下。

接下来的五分钟,场上的对抗烈度陡然升了一个台阶。

时轻年像一条影子一样黏在和子昂身上,每一次运球都伴随着肢体的碰撞,每一次转身都有一只手臂横在面前。

和子昂的出手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他开始失误。

一次传球被时轻年的指尖捅掉,京大打出快攻,时轻年一条龙杀到篮下,暴扣。

篮筐剧烈摇晃,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分差缩小到两分。

和子昂咬着后槽牙把球从地上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组织进攻。

他变向,加速,试图从时轻年左侧突破。

时轻年的脚步横移得不可思议地快,像是提前读取了他的意图。

和子昂被迫急停,后撤步跳投。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去。

"操。"和子昂低声骂了一句。

时轻年抢下篮板,一个甩臂长传,球精准地落在前场快下的王强手里。

上篮得分。

比分追平。

看台上的声浪已经不分阵营了,所有人都在吼。

和子昂站在罚球线附近,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剧烈了。

他盯着对面那个银发男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从没尝过这种挫败的滋味。

上一次输,他还能告诉自己是没尽全力,是轻敌。

可这一次,他从跳球的那一刻起,就把弦绷到了最紧。

他想赢,想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冠军,从时轻年手里夺回来。

可不对劲。

时轻年这个人比分区赛的时候……快了。不只是速度,是反应,是判断,是每一个动作之间衔接的流畅度。

像是在这短短几周里,又蜕了一层皮,完成了进化。

不行。

绝对不能输。

和子昂的眼神阴鸷下来。

他运球的动作不再那么流畅,带上了一股狠劲。

他开始用更粗暴的方式冲击内线,试图用身体的绝对力量碾开一条路,把分差彻底拉开。

但时轻年还是黏得死死的。

他进一步,时轻年就退一步,但那一步踩得稳如磐石,始终卡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两队的分数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死死咬着,谁也甩不开谁。

渐渐地,和子昂的呼吸乱了。

汗水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砸在地板上。

高强度的对抗在疯狂消耗他的体力。

反观时轻年,虽然胸口也在起伏,但呼吸的节奏却依然平稳。他的体能像个无底洞。

京大开始占领优势。

一次抢断后的快攻,时轻年上篮得手,比分再次反超,并且拉开到了四分。

航大请求了暂停。

和子昂喘着粗气走下场,一把将毛巾摔在椅子上。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在喝水的银发男人,眼睛里烧着不甘和愤怒的火焰。

航大的两个队员走了过来,一个递上水,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看着和子昂阴沉到快要滴水的脸色,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但某种默契已经达成。

暂停结束,比赛重新开始。

航大的进攻变得更有侵略性,或者说,更具有……针对性。

时轻年刚接到球,准备组织进攻,航大的控卫就疯狗一样贴了上来。

这还不算,旁边的大前锋立刻过来包夹。

两个人的身体像两面墙,把他死死夹在中间。

时轻年试图转身,那个大前锋的手“不经意”地撞在了他的腰上。

裁判的哨声没响。

时轻年皱了皱眉,把球传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类似的小动作越来越多。

肘击、顶膝、下黑脚。动作不大,很隐蔽,刚好卡在裁判的视野死角,或者是在规则的灰色地带。

看台上的观众开始骚动,京大这边的方阵已经响起了嘘声和叫骂。

“打脏球啊!”

“裁判眼瞎了吗!”

老陈在场边焦急地踱步,冲着技术台吼了两句,但无济于事。

又一次进攻。

时轻年持球突破,过掉了和子昂,三大步跨起,准备上篮。

就在他腾空到最高点的时候,航大的中锋和那个大前锋同时从两侧补防过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球。

那个大前锋假意伸手去盖帽,身体却在空中失去平衡似的,狠狠地朝着时轻年的右侧撞了过去。

他的手肘,精准地、用力撞在了时轻年托着球的右手手腕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时轻年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手里的篮球脱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朝着地板重重摔了下去。

“哔——!”

裁判尖锐的哨声终于刺破了整个场馆的喧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上。

“时轻年!”大雷第一个冲了过去,眼睛都红了。

京大的队员和教练全都围了上来,场面一片混乱。

时轻年撑着左手,想要坐起来,但右手手腕传来的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那阵疼痛立刻像电击一样窜遍了整条手臂。

“别动!”老陈蹲下来,脸色铁青。

“队医!队医!”

第198章 篮球不是光靠拼命就行的

队医提着药箱从场边飞奔过来,拨开人群。

“怎么样?”

“手腕。”时轻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队医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右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腕骨的位置。

时轻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不能打了。”队医抬头看向老陈,声音急促,“骨头应该没事,但软组织挫伤严重,再打下去手就废了。”

"绑上。"时轻年说。

"你听没听懂我说的——"

"我说绑上。"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时轻年,你给我冷静!"

"教练,还剩一节半。"时轻年仰头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替补顶不住和子昂。"

"顶不住也得顶。你这只手废了,以后的比赛怎么办?要走的职业生涯怎么办?"

时轻年没吭声。

他的左手攥紧,指甲深陷进皮肉里,关节发白。

京大的队员们气炸了。

“操!他们他*是故意的!”一个脾气火爆的队员指着航大那边,眼睛都红了,“教练!那是恶意犯规!”

老陈蹲在旁边,脸色铁青。

王强攥着拳头,青筋从小臂一直爆到手背,整个人像一颗随时要炸的雷。

"那个该死的狗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发抖,"他根本不是在盖帽,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冲着轻年的手去的——"

"我有眼睛。"老陈打断他。

王强转身就要往航大那边走。

老陈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你给我站住。"

"凭什么?!"王强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他们打人就白打了?!"

航大刚刚撞人的大前锋嬉皮笑脸地靠在航大替补席的椅背上,双腿交叉,冲这边摊了摊手。

"哥们儿,球场上身体对抗很正常啊,"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你们京大的王牌也太娇贵了吧?碰一下就倒?"

旁边航大的控卫笑出了声。

“我草你大爷!”王强抡起拳头就要冲过去砸。

“哔——哔——哔——”

裁判冲过来,死死抱住王强的腰。老陈也跑过来,一把将王强拽了回去。

“冷静!你想被禁赛吗!”老陈吼道。

京大的队员们个个双眼喷火,胸膛剧烈起伏,但被教练和裁判死死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那几张嬉皮笑脸的脸。

哑巴亏。

硬生生咽了下去。

主裁的哨子含在嘴里,脸色难看得要命。

"都给我停下!谁再有挑衅动作直接技术犯规罚下去!"

啦啦队区域。

尤清水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她捏得彻底变形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杏眼半阖着,睫毛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旁边的啦啦队女生察觉到了她浑身的低气压,碰了碰她的手臂:"清水姐,你还好吗?"

尤清水摇了摇头。

“我没事。”

就在这时,航大的半场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砰!”

一声闷响。

那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前锋,被一拳砸翻在地。

全场死寂。

和子昂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右手的拳头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和队!你干什么!”另一个参与包夹的队员惊呼出声,刚想上前,被和子昂猛地揪住领子,一把推开。

“谁他*让你们这么干的?”和子昂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盯着地上那个捂着脸的前锋,眼神阴鸷得可怕。

"昂哥……我们只是想帮你——"

"帮我?"和子昂笑了一声,那笑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怖。

“老子需要你们帮?要赢,也是堂堂正正地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们他*把老子当什么了?!”

他的拳头再次攥紧。

航大的主副教练同时扑上去把他拉开。

"冷静!现在镜头全对着你!"

和子昂甩开拉扯,退了两步,转向航大主教练,声音冷硬得像铁。

"换下去。这两个人,我不想看到他们再上场。"

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和子昂直接打断了他。

"换。"

一个字。

没有商量的余地。

京大这边,时轻年被搀扶回了替补席上,队医正在给他喷冷冻喷雾。

白色的雾气嘶嘶作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的右膝被队医缠上了厚厚的冰敷绷带,腰侧贴了两块止痛贴。

他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前倾,左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不见表情。

尤清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前动了一下。

只是还没等她迈出步子,手腕就被人从旁边攥住了。

是周蔓。

她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啦啦队表演时涂的亮片唇彩,此刻看着有些刺眼。

她看着尤清水,更多的是担心。

“清水,别去。”周蔓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啦啦队是场外人员,现在过去会被判违规。”

尤清水的目光没有从球场中央那片混乱中移开。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被队友围在中间、低着头的身影,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我有分寸。”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

场上的骚乱持续了五分钟。

和子昂那一拳,和他后续强硬要求换人的举动,吸引了大片注意视线。

裁判组经过短暂的商议,最终给了和子昂一个技术犯规,那个被他打倒的前锋和参与包夹的队员也被换了下去。

航大那边,一口气上了两个替补。

航大罚球。京大获得三次罚球机会。

第一球,进了。

第二球,进了。

第三球,擦框弹出。

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声。

比赛重新开始。

时轻年的位置,上了一个叫李默的替补队员。

他很努力,跑动很积极,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跟不上和子昂的节奏。

京大的队员们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又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每个人都在拼命,防守时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进攻时跑得像不要命。

但篮球不是光靠拼命就行的。

没了时轻年这个绝对的核心进攻点和防守大闸,京大的战术体系整个散了架。

第199章 光明正大的赢

球的运转不再流畅,几次勉强的出手都砸在了篮筐上。

另一边,航大的情况也很微妙。

和子昂的状态不对劲。

他好几次拿到球,明明是很好的单打机会,他却选择了传球。

他的眼神时不时会飘向京大的替补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可即便如此,实力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京大之前靠着时轻年积累的优势,像烈日下的冰块,迅速消融。

比分被拉平,然后反超。

三分,五分,七分……

分差一点点被拉开。

观众席上,之前还充满火药味的叫骂和嘘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叹息。

京大方阵的旗帜不再挥舞,无力地垂着。

这场比赛,好像没什么好看的了。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简单的事实:没了时轻年的京大,挡不住有和子昂的航大。

这注定是个输局。

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氛,像体育馆上空的冷气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京大支持者的心头。

“嘟——”

老陈再次请求了暂停。

队员们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回替补席,没人说话。

毛巾扔在地上,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空气里全是汗水和不甘的味道。

老陈的战术板是空的,他什么也没画。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教练,我上。”

是时轻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海。

他的右膝还缠着厚厚的冰袋,腰上贴着膏药,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右手腕,被绷带和胶布固定得像一截僵硬的木头。

“胡闹!”老陈想都没想就吼了回去,“你上去干什么?用一只手打球吗?!”

“我感觉好一点了。”时轻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算没有右手,我左手也一样能打。”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老陈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场比赛对时轻年有多重要,这几乎是他通往职业联赛最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在这里输掉,尤其以这种方式输掉,对他意味着什么。

可他的手……

老陈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周围的队员们也都看着他,眼神里是震惊,是担忧,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教练,”时轻年又叫了一声,他站了起来,膝盖上的冰袋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让我上吧。”

"不可能。"老陈深吸一口气,回答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

"左手运球,左手上篮,左手传球。"时轻年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外蹦,"我练过。"

"你练过?你练过几天?"

"够了。"

老陈死死盯着他。

时轻年也盯着老陈。

"教练,这场球我不能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老陈一个人能听见。

"有人在等着我。"

老陈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男生。

他看到了他眼里的决绝,那不是请求,是宣告。

老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猛地一咬牙,下定决心。

“队医!”他冲着旁边吼道。

队医连忙跑过来。

“给他处理好!再加固一层!护腕加硬板,全套上!告诉他,敢用一下右手,老子下半辈子都不让他碰球!”老陈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又转向时轻年,指着他的鼻子。

“听见没有!只准用左手!你要是敢逞能,我他*现在就把你腿打断!”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队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开始处理。

硬质护板贴上手腕的时候,时轻年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队医用弹力绷带把整个右手从小臂下段到手掌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

"这只手今天就当废了。"老陈指着他的右手,一字一顿,"碰球我就把你换下来。"

"听到了。"

时轻年走向技术台,报上了自己的号码。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只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犹豫了一秒,还是在表格上打了勾。

场馆的广播响了。

"京大,10号,时轻年,替换上场——"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像火山口被捅破了一样,声浪从四面八方炸开。

"卧槽!他上来了!"

"手不是伤了吗?!"

"时轻年!时轻年!时轻年!"

京大方阵疯了,蓝白色的旗帜挥舞得像暴风雨里的海面。

连航大那边的观众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场内看。

航大的替补席上,和子昂猛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

疯子。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和子昂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把。

"队医。"

航大主教练正在布置战术,闻声抬头。

和子昂已经走到了替补席边上,把右手平伸出去,递到队医面前。

"绑上。"

航大的队医愣住了。

航大主教练的战术笔掉在了地上。

"和子昂你发什么疯?!"

"跟他一样。"和子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右手绑死,只用左手。"

"你脑子进水了?!"航大主教练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手好好的!我们领先七分!你现在只要正常打就能赢——"

"那赢了又怎样。"

和子昂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赢一个断了翅膀的人,算什么本事。"

航大主教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和子昂毫不在意。

冠军,奖金,球探的目光,赞助商的合同——那些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但他从来就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过。

他如今只在意一件事。

赢时轻年。

光明正大地赢。

队医的手在发抖,绷带缠了三圈才绑紧。白色的医用胶布一层层贴上去,把和子昂的整个右手掌和手腕封成了一个硬邦邦的茧。

跟对面那只手,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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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现在公平了

"和队……"身后的替补队员小声叫了一句。

和子昂活动了两下左手手指,没回头。

"打球。"

他走向场地中央的时候,全场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众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航大的王牌,把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绑了起来。

京大半场。

时轻年愣了一下。

"……这人。"

王强张着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他、他绑手了?他手没伤啊?他绑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场地中央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和子昂停在中圈,距离时轻年三步远。

两个人对视。

一个银发蓝眸,右手裹着白色绷带。

一个黑发深瞳,右手同样裹着白色绷带。

和子昂抬起绑好的右手,在时轻年面前晃了晃。

"现在公平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翘,但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时轻年沉默了两秒。

"你有病。"

"你也有病。"

裁判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的手,又看了看两边的教练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

"……比赛继续。"

哨声吹响。

京大球权。

时轻年左手运球,站在三分线外。

他的对面,是同样只剩一只左手的和子昂。

两个人的右手都像是被封印的武器,垂在身侧,姿势怪异,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看台上,观众们还没从这戏剧性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我不是来看CUBA总决赛的吗?怎么变成了残奥会?”

“这……这还能打吗?”

“作秀吧?激励人心那一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时轻年动了。

他的重心压得极低,左手运球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球像是黏在他的指尖,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连续做了两个背后运球的变向。

和子昂的防守滴水不漏。他的脚步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身体随着时轻年的晃动而平移,左手始终张开,像一张网,封锁着所有可能的路线。

突然,时轻年一个急停。

他左手手腕猛地一抖,球从他身后绕过,传给了从侧翼切入的王强。

左手不看人背传!

“好球!”

王强接球,三大步上篮。

“唰——”

球进。

分差缩小到五分。

整个体育馆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欢呼。

这不是闹剧。

这是真正的对决。

攻守转换。

和子昂左手运球推进。

他的风格和时轻年完全不同。

时轻年的左手运球灵动而诡异。

而和子昂的左手,则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每一次拍球,都势大力沉,球的落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一步步朝着京大的内线压迫。

京大的防守队员换成了大雷。他用尽全力去顶,却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和子昂顶着他,一直挤到罚球线附近,突然一个左手的半转身,左臂伸直,用一个柔和到几乎看不出是用非惯用手完成的勾手动作,将球抛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唰——”

空心入网。

“我操……”看台上,一个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观众,此刻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才。

这两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比赛的节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人们很快发现,这场“单手比赛”的精彩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对决。

因为失去了惯用手,那些程式化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战术动作都失效了。

取而代之的,是球员最原始的球感和最纯粹的意志力。

时轻年用左手在人缝中送出匪夷所思的击地传球。

和子昂则用左手在包夹中完成强硬的后仰跳投。

时轻年的一次快攻,他左手运球,像一阵风从航大的防线中穿过,面对补防过来的中锋,他没有减速,而是将球往篮板上一抛——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抛自扣。

但他的身体在空中,左手却是一个极其隐蔽的下拨。

球被他从空中拨给了从另一侧跟进的王强。

空中接力!

王强怒吼着将球砸进篮筐。

整个京大替补席都跳了起来。

而航大那边,和子昂立刻还以颜色。

他在一次阵地战中,面对时轻年的贴身防守,连续的左手胯下运球,突然一个后撤步,几乎退到了三分线外。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单手将球推了出去。

球在空中飘了很久。

“唰——”

又是一声清脆的穿网声。

“我靠!单手也能打成这样?!!”

啦啦队区域,尤清水身边的周蔓抓着尤清水的手臂,眼睛瞪得老大。

尤清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场上那两个身影。

她的手心,不知不觉已经全是汗。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

比分像过山车一样交替上升,犬牙交错。

第四节还剩最后一分钟。

88比88。

平手。

航大进攻。

球,毫无疑问地交到了和子昂手里。

时间只剩下24秒。

他没有急着进攻,只是站在三分线外,左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球,目光锁定着面前的时轻年。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滴答,滴答……”

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10秒。

9秒。

8秒。

和子昂动了。

他猛地一个加速,朝着时轻年的右侧,也就是他被封印的右手方向,强行突破!

这是阳谋。

他就是要用自己最强的力量,去冲击对手的薄弱方,逼对手防守退位。

时轻年的脚步飞快地后撤,身体却死死卡住位置,不肯退让半步。

两个人的身体在高速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闷响。

时轻年被撞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下盘。

和子昂也被这股力量顶得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时轻年的左手,闪电般探出。

“啪!”

球,被断了!

“抢断!”解说员的声音嘶吼到破音。

第201章 用熊抱来表达激动

时轻年拿到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动快攻。

他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前场。

时间,还剩5秒。

他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冲向航大的篮筐。

3秒。

他踏入罚球线,左手将球高高举起。

2秒。

他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尤清水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1秒。

球,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划出一道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弧线。

“唰。”

声音很轻。

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哔——”

全场比赛结束的蜂鸣声,在球落进篮筐的瞬间,响彻整个场馆。

绝杀。

左手绝杀。

京大赢了!!

时轻年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板上。

汗水从他的下巴成串地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和子昂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计分牌上的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上前,把左手伸了出去。

时轻年抬头,看见那只同样缠满绷带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了。

和子昂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赢了,但还没结束,"和子昂松开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下一次,我一定会用两只手赢回来。"

时轻年喘着粗气。

"随时恭候。"

接着,其他人才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一般,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蓝白色的旗帜再一次舞动,彩带从看台最高处抛洒下来,像一场迟来的暴雨。

京大的队员们吼叫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第一个抱住那个带领他们走向最终胜利的身影。

时轻年被队友们团团围住,无数只手拍打着他的后背和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在他身上擂鼓。

他被这股巨大的喜悦浪潮推搡着,几乎站不稳。

和子昂带着他的队员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航大的休息区。他没有再回头。

“举起来!举起来!”王强扯着嗓子喊,和几个队员一起,弯腰就想把时轻年架起来,往天上抛。

那几双大手伸到一半,又像触了电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靠,忘了,年哥手还伤着!”

“不能抛不能抛!”

大家伙儿只能改成用熊抱来表达激动,七手八脚地把他围在中间,又笑又叫。

闪光灯在周围不断闪烁。

那些媒体记者嗅到了比冠军更劲爆的新闻点,举着装备就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老陈的脸上。

“陈教练!请问时轻年同学的伤势如何?让他带伤上场是您本人的决定还是他自己的要求?”

“时同学!单手绝杀!你创造了CUBA的历史!此刻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陈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他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老熊,把记者们挡在外面,一边应付着,一边冲着人群里的两个队员使眼色。

“采访等颁奖典礼结束再说!都让让!让让!”

他冲着王强和大雷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吼了两个字:医院!

王强和大雷立刻会意。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挤到时轻年身边,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胳膊,像押送犯人一样,拖着他就往球员通道走。

“哎,干嘛?”时轻年被拖得一个趔趄,他现在浑身脱力,骨头缝里都是酸的,根本挣不开这两个蛮牛。

“陈头儿让的,带你去医院检查手。”王强说得理直气壮。

“不用,队医处理过了。”时轻年皱着眉,他不喜欢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行,陈头儿不放心,我俩也不放心。”大雷瓮声瓮气地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时轻年被他们半拖半架地往外走,眼看就要离开球场,他心里忽然一空,像是忘了什么顶要紧的事。

“等等!”他急喊了一声,猛地停住脚,回头往啦啦队的方向望过去。

他的视线像一盏探照灯,急急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

那片区域已经空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或者三三两两地拥抱着庆祝。

没有她。

尤清水已经不在了。

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失落,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把他心里那团胜利的火苗都浇熄了一半。

他肩膀一沉,想从两个兄弟的钳制里挣出去。

“她走了?是生我的气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找什么呢?”

一个清亮的女声,像一滴冰凉的水珠,忽然落在他耳边。

时轻年浑身一僵,迅速回过头。

尤清水就站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脱掉了那身显眼的啦啦队服,换上了一身温柔大气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晃眼。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白茶香气,混着冷清的空气钻进时轻年的鼻子里。

周围人声鼎沸,可是在他眼里,全世界好像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这是他们恋爱后的第一次,在这么多熟人的注视下,靠得这么近。

时轻年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嘴巴比脑子快。

“……没找谁。”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懊恼地抿了抿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找人,被抓包了却死不承认,还想继续装不熟的别扭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她没拆穿他,目光转向还架着他的王强和大雷。

“先去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王强和大雷彻底懵了。

两个人看看尤清水,又看看时轻年,脸上的表情活像白天见了鬼。

这……这什么情况?

校花尤清水?要开车送他们?去医院?

平时这两人别说说话了,走在路上迎面碰见,都能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时轻年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风暴初歇,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海。

尤清水没再多说,冲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朝着体育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第202章 我们在谈恋爱

她的背影纤细挺拔,混在散场的人潮里,却又那么显眼。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王强才如梦初醒,他松开时轻年的胳膊,用手肘拐了拐他。

“年、年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跟校花……啥时候这么熟了?”

大雷也松了手,挠着后脑勺,一脸的匪夷所思。

时轻年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绷带裹成粽子的右手,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废话那么多,”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赶紧换衣服去。”

说完,他自己先迈开步子,朝着更衣室走去。那脚步,比刚才被架着走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体育馆外的停车场。

尤清水靠在一辆白车的车门旁,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三个人从体育馆侧门出来。

王强和大雷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

时轻年走在中间,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拎着运动包。

但他上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速干衣皱巴巴的一角。

显然,单手穿衣服这件事,难倒了这位刚刚单手绝杀的CUBA总决赛MVP。

尤清水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话,直接走过去。

她的手指捏住他外套的拉链头,往上一拽,拉到喉结下方,又顺手把他翻出来的领口摁平整,指腹擦过他脖颈侧面的皮肤。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领子都翻出来了。"

时轻年僵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王强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大雷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上车。"尤清水拉开驾驶座的门。

时轻年坐了副驾。

王强和大雷挤进后排,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缩在真皮座椅里,大气都不敢喘。

车子驶上主路,车内安静得诡异。

王强憋了整整三个红绿灯。

"那个……年哥。"

时轻年偏头:"嗯?"

"你跟……尤同学,"王强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现在到底啥关系啊?"

副驾驶座上,时轻年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尤清水没回头,只是开车的间隙,视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该你说了。

时轻年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打决赛最后三十秒时还快。

他知道,尤清水这是在给他机会,一个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在谈恋爱。”

“轰——”

王强和大雷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两人瞪大了眼睛,视线在时轻年和尤清水之间来回扫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不可思议。

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羡慕、嫉妒、还有点“我兄弟出息了”的复杂情绪上。

“我靠!啥时候的事儿啊?!”王强一激动,嗓门都大了八度,“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小子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没等尤清水开口,时轻年就抢着回答:“就……最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尤清水知道他不说实话的原因。

这个回答,既避开了他刚和林安安分手就和她在一起的尴尬,也维护了她的名声。

如果说实话,那他们之前那段小心翼翼、互相装不熟的地下恋情,就成了一个笑话。

"对,挺突然的。"尤清水接过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从后视镜里冲王强笑了一下,"缘分到了嘛。"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面那两人彻底炸锅。

“可以啊年哥!不声不响就拿下了咱们京大最难摘的高岭之花!”

“年哥也是追爱成功了!我又相信爱情了!”

还没夸上几句,王强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跟同样反应过来的大雷交换了一个复杂至极的眼神。

再看时轻年时,那表情,活像在看一个刚中了五百万就抛妻弃子的渣男。

时轻年被他们看得一头雾水,皱起眉:“看我干嘛?找抽?”

王强不说话,只是对着他挤眉弄眼,嘴巴做出各种夸张的口型。

时轻年一个都没看懂。

王强急了,干脆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怼到时轻年眼前。

【那你跟尤清水在一起了,那个包养你的富婆呢???她知道吗??你脚踏两条船???】

时轻年看清屏幕上的字,脸色瞬间精彩起来。

他这才明白,这帮孙子误会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扭头瞪王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那个"富婆"就是旁边开车这位?

那之前所有的谎就全穿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王强挑眉,手指又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那是哪样?你从头到脚的名牌不是富婆给你的?兄弟,做人不能忘本啊!】

时轻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尤清水一眼。

尤清水目视前方,表情波澜不惊,但嘴角那个弧度让他很熟悉。

那是她觉得好笑但忍着不笑的样子。

"我说了不是……"时轻年把脸转回去,声音闷闷的,"以后再跟你们解释。"

这欲言又止、含糊其辞的样子,落在王强和大雷眼里,简直就是心虚的铁证。

王强收回手机,跟大雷又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信你个鬼。

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尤清水从后视镜里将这三个男生之间涌动的暗流尽收眼底。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个“富婆”的传言,她早就听时轻年提过。

她忽然转动方向盘,将车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红灯前,然后侧过头,看着后排的王强,微笑着。

“王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王强被她这突然的一问,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尤清水继续慢条斯理地加码:“还是说,时轻年私底下……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往?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第203章 赢了比赛,恋情公开

她的声音很温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王强和大雷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哪儿是问话,这分明是审判!

“没有!绝对没有!”王强大着舌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嫂子你可别误会!年哥他……他守身如玉!真的!”

“对对对!”大雷也赶紧帮腔,“年哥平时除了打球训练,就是跟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方圆五米之内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来!他清白得很!”

为了维护兄弟的“清白”,两人开始绞尽脑汁地夸起了时轻年,把他平时不爱搭理女生、看见美女就绕道走的“光辉事迹”全都抖了出来,恨不得把他塑造成一个活佛。

时轻年坐在副驾驶,听着自己那点破事被兄弟添油加醋地当成“贞洁牌坊”的证据。

一张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看向窗外,假装自己不存在。

尤清水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逗他们还挺好玩的。

王强和大雷几乎是同一时间察觉到尤清水没有继续深究的迹象,两人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四个大字,心里都觉得,这功劳得记在自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上,总算是帮兄弟保住了这来之不易的爱情。

两人看向时轻年,几乎是同时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嘴巴,做扒饭的动作。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兄弟,懂的都懂,不用谢,改天请我们搓一顿就行。

时轻年眼角瞥见这两个二百五的动作,嘴角抽了抽,直接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车子很快开到了京市有名的私立和睦医院。

这里的环境比公立医院清静不少,没有拥挤的人潮和嘈杂的叫号声。

医生很快就位。

时轻年坐在诊疗台边上,右手搁在医生面前的软垫上。

之前队医缠的绷带已经被拆开,露出底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肿。

手腕内侧的皮肤鼓起一个软包,指根到腕骨之间的肌腱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尤清水站在诊室角落,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强和大雷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那片淤青的时候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年哥你这手……"

"闭嘴。"时轻年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手指沿着时轻年的腕骨一寸一寸地按压过去。

按到某个位置时,时轻年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但嘴唇咬得死紧,一声没吭。

"拍片结果出来了。"医生推了推眼镜,把X光片夹到灯箱上,"骨头没事,韧带也没有撕裂。"

王强和大雷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医生的语气沉下来,手指点着片子上的某处阴影,"腕关节周围的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肌腱有轻微的拉伤。你这只手至少三周之内不能有任何剧烈运动,包括但不限于——投篮、运球、俯卧撑、拧瓶盖。"

"三周?"时轻年皱眉。

"最少三周。"医生重新给他上夹板,动作利落轻柔,"而且这是你配合静养的前提下。你要是不听话偷着碰球,拖成慢性损伤,以后阴天下雨这只手都会疼。"

医生抬头,目光扫视了他一圈。

"你是打篮球的?"

"嗯。"

"那你更应该知道手腕对你意味着什么。"医生把最后一圈固定胶布贴好,"年轻人,别拿职业生涯开玩笑。"

时轻年没吭声,低头看着被重新包扎好的右手。

白色的夹板和绷带把他的手腕固定成一个僵硬的角度,五根手指只能微微弯曲。

尤清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几个人从医院正门走出来。

王强拍了拍时轻年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年哥,我跟大雷先回去了,老陈那边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俩回去跟他汇报一声。"

"知道你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媒体那边我们先顶着。"大雷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你最近好好歇着,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尤清水冲他们点了点头,声音温温的:"今天辛苦你们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王强和大雷对视一眼。

两个大男生的表情几乎在同一瞬间变得柔软了几分。

他们跟时轻年一个训练场摸爬滚打了那么久,太清楚这家伙对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感情。

从最开始那封皱巴巴的情书,到被广播室当众羞辱后消失的两个月,再到后来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些他们看在眼里、劝不动也帮不上的日子,忽然就有了一个交代。

王强咧嘴笑了一下,改了口。

"嫂子,哪能让你请呢。"

大雷也跟着喊:"过段时间我们和其他几个兄弟一块儿请嫂子,好好认识认识。"

接着,大雷又开口询问。

“对了,你和年哥在一起的事,我们可以传出去不?”

尤清水弯了弯眼睛,笑着回。

“可以的,我们本来就打算彻底公开,你们随便传。”

两人这才放心的摆摆手,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跑去,跑出十几米远,王强还回头冲时轻年比了个大拇指。

时轻年没理他。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着两个兄弟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胸腔里那股暖融融的东西还没散尽。

赢了比赛,恋情公开,兄弟认了嫂子——所有好事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全砸到他头上。

他转向身边的尤清水,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左手朝她伸过去,想牵她。

指尖还没碰到她的手背。

尤清水脸上的笑意像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时轻年的手僵在半空。

"……清清?"

没有回应。

他赶紧追上去,长腿两步就跟到了她身侧,弯着腰去看她的脸。

"怎么了?生气了?"

尤清水不看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笔直。

第204章 让你在家给我当贤内助

"清清,你说话啊。"时轻年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慌,左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你跟我说。"

沉默。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时轻年急了,脑子里飞速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嘴巴比脑子先动。

"是不是我刚才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谈恋爱?还是我换衣服太慢让你等久了?或者在车上——"

"你错哪了?"

尤清水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那双杏眼里没有面对王强和大雷时的温柔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压着火气的冰。

时轻年被她这一眼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茫然又心虚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时轻年,你知不知道我从总决赛下半场开始就一直在生气。"

"……啊?"

"你的手。"尤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含着碎冰,"受了伤还要逞能上场,单手打球,你觉得很帅是吗?"

时轻年愣住了。

"刚才你兄弟在,我没说。"尤清水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给你留了面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那层崭新的白色夹板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韧带撕裂了怎么办?万一伤到骨头了怎么办?你的手,要是再受到二次伤害怎么办?"

尤清水的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那层薄冰底下裹着的滚烫情绪几乎要漫出来。

时轻年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地疼。

她语气越凶,他心里就越软。

因为每一个字、每一句质问里头,全是怕。

怕他受伤,怕他逞强,怕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时轻年看着她。

他笨拙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想去抱她,想把她揉进怀里。

“清清……”他的声音有点哑,“我……”

尤清水往后退了一步,偏过脸不看他。

"别碰我。"

时轻年的手停了半秒,没缩回去,反而又往前探了几寸。

"清清,你听我说——"

"不听。"

"我的体质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这种程度的伤,换在我身上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一倍不止,你又不是不清楚。而且当时上场时我活动了一下,是真觉得没那么疼了,才跟老陈说要上的。"

尤清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所以呢?觉得自己金刚不坏是吗?"

"不是——"

"时轻年,你体质再特殊,皮肉也是长在骨头上的。"

她终于正面他,下巴微微抬起,那双杏眼里含着怒意,却泛着极浅的水光。

"你自己不怕,你有没有想过球场上的人会怎么利用你?"

时轻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尤清水伸手一指他裹着夹板的右腕,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今天的对手是和子昂。他有原则,他不会下黑手。但你能保证每次遇到的都是和子昂?"

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沥青地面上。

夜风从敞开的出入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你要是碰上一个为了赢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就你这只绑着绷带明晃晃摆在场上的手——他们不盯着你这儿打才怪。二次伤害你懂不懂?软组织挫伤拖成韧带断裂你懂不懂?"

时轻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在场外看着有多——"

她猛地闭上嘴,咬住了下唇,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时轻年听见了那个没说完的词。

多害怕。

他心口那道口子被狠狠撕开,柔软的东西全涌出来了。

时轻年再也忍不住了。

他左臂一伸,长手一捞,直接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尤清水的脸撞上他胸膛的瞬间,闷哼了一声,双手条件反射地撑住他的腰,想推开。

"放开——"

"不放。"

时轻年的左臂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认错认到骨子里的诚恳。

"我错了。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再没有下次。我听你的。"

尤清水的拳头抵在他胸口,攥得指节发白。她想挣,但又怕动作太大扯到他右手的夹板。

这个混蛋,连道歉都在用伤势绑架她。

她象征性地拧了两下身子,发现他那条左臂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算了。

她不动了。

时轻年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悬了好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鼻尖埋进她发顶。

"清清。"

"……嗯。"

"我现在特别开心。"

怀里的人猛地抬起头,一双泛红的杏眼直直地瞪过来,里面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时轻年被她这一眼瞪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

然后想起右手动不了,又赶紧用左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不是、不是看你生气我才开心——"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也不太对。

"就是……你生气了,说明你在意我。"

他低下头,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停车场的灯光,亮得有些不像话。

"你在意我,我就很开心。比赢了总决赛还开心。"

这话说得毫无技巧,笨拙得像他当年那封写语句不通的情书。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两秒,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个小洞,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漏。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却收紧了,回抱住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尤清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小小的。

"时轻年。"

"嗯?"

"刚才下半场你受伤被换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了一件事。"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睫毛扫过他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衣料。

"我想,好像……得不得冠军也无所谓了。"

时轻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甚至成不了职业运动员又怎样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尤清水有的是钱,也能自己赚大钱。养你一辈子,让你在家给我当贤内助,又怎么了?"

第205章 我可以自己动

停车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时轻年的胸腔开始震动。

他在笑,笑得浑身都在抖,却又拼命忍着不出声,怕她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尤清水在他怀里抬起头,眼刀飞过来。

"没、没笑。"他咬着下-唇,眼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就是……在家当贤内助这个提议,我其实觉得挺好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低头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只要你别不要我。"

尤清水骂了一句。

"笨蛋。"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

时轻年却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吃到糖的小孩。

"被你骂笨蛋我都觉得甜。"

尤清水抬手拍了他一下,没有用力。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

"嗯?"

"我还是要努力提高自己的魅力,"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特有的执拗,"这样才能牢牢拴住你的心。让你永远只觉得我最好。谁都比不上我。"

尤清水仰起脸,那双杏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尽,却被他这番话逗得弯了弯。

"行啊。"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你今晚就可以开始了。"

时轻年眨了眨眼。

"……啊?"

尤清水踮起脚尖,手指勾住他的后颈往下压,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道,带来一阵酥麻。

"冠军也拿了,恋情也公开了。"

她停顿了一拍。

"那是不是……也该交公粮了?"

听懂她的意思后,时轻年的脸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一片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我、那个——"他语无伦次地举起右手,夹板和绷带在灯光下晃了晃,"我这手……包成这样,不太……方便。"

尤清水退后半步,仰着脸看他。

那双杏眼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事。"

她伸手握住他完好的左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

"我可以自己动。"

时轻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左手被她牵着,整个人像一台宕机的电脑,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却诚实地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迈。

走了两步,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

尤清水回头瞥他一眼。

"同手同脚。"

"……"

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把他塞进副驾。

在回星河湾公寓的路上,尤清水停车了一次。

她和时轻年先在附近的饭店吃完饭后,再去了药店。

药房的冷白灯光照得每一排货架都纤毫毕现。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刷手机。

尤清水站在计生用品区的货架前,手指从一排排包装盒上划过去。

时轻年缩在三米开外的维生素货架旁边,假装在研究一瓶钙片的成分表。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时轻年。"

"……干嘛。"他没转身。

"草莓味还是水蜜桃味?"

他差点把手里的钙片瓶捏碎。

"你、你随便。"

尤清水拿了一盒水蜜桃味的,又拿了一盒草莓味的,顺手丢进购物篮。

路过收银台时,店员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时轻年那张通红的脸和他手上的夹板之间来回跳了跳。

什么都没说,默默扫码。

回到住处。

尤清水先洗完了澡,长发用毛巾松松地裹着,换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

她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手里搭着一条拧干的湿毛巾。

时轻年坐在床边,左手正笨拙地试图单手解开裤子的腰带扣。

"别动。"

她把盆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手指替他解开腰带扣,又拉下拉链。

"抬。"

他乖乖抬起腰,裤子被褪到膝弯。

尤清水把湿毛巾展开,从他的锁骨开始擦。

毛巾沿着他胸膛的轮廓缓缓滑下去,擦过胸肌中间那道深深的沟-壑,经过腹部一块一块分明的肌理。

水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在人鱼线的凹槽里汇成细细的溪流。

她的动作很轻,绕过他右手腕的夹板,只用指尖托着他的前臂,毛巾从肘弯擦到肩头。

时轻年咬着下-唇,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的指腹每擦过一寸皮肤,那片区域就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当毛巾滑过小腹,触及腰胯两侧的人鱼线时——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尤清水的手也顿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了。

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清晰得几乎无处遁形。

她的耳根倏地烫了起来。

做好了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勾住边缘,往下拽。

………,………(已屏蔽)。

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尤清水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不受控制地盯了两秒。

挺好看的。

要浅一点。

时轻年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猛地偏过头,左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你别看了……"

尤清水也红透了。

从脸颊到脖颈到锁骨,那层冷白皮底下全是滚烫的血色,像白瓷上泼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但她没躲。

"我是你女朋友。"她的声音有点抖,却故作镇定,"看看怎么了。"

她把毛巾重新浸入温水里拧干,继续擦。

毛巾裹着温热的水汽贴上他的大-腿,沿着肌肉的线条往上推。

时轻年的一声闷哼从齿缝里泄出来。

"清清……"

"别动。还没擦完。"

她咬着下-唇,把毛巾放回盆里,然后。

伸出手,试探着……。

时轻年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了一下。

"等——!"

………(被和谐了)

空气彻底凝固了。

时轻年僵了整整三秒,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张脸瞬间涨红。

他猛地抓过旁边的枕头,狠狠地捂在自己脸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床垫的缝隙里消失。

"操……"枕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充满懊恼的骂。

第206章 她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尤清水看着自己手上,愣了一瞬,然后——

没有笑。

她抽了两张纸巾擦净,又拿湿纸巾轻轻擦掉他身上的。

然后俯下身,双手握住枕头的两端,轻轻往上掀。

"别捂了。"

"不要。"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明显的鼻音,"丢死人了。"

"时轻年。"

"……"

"看着我。"

枕头被她慢慢拿开。

底下露出一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湛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

他不敢看她,视线躲闪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尤清水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眉心。

"第一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正常的。"

"……真的?"

"当然真的。"

她的嘴唇从他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他的唇角。

"而且,"她凑在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说明你很纯洁,我就喜欢这样的。"

时轻年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圈。

但那股蜷缩起来想消失的劲儿,明显松了。

尤清水直起身,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色吊带睡裙的领口微微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弧线。

"现在,"她的膝盖跨上床沿,迈*"躺好。"

时轻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重量压下,她睡裙的下摆散开。

黑色的布料铺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像一朵盛开的暗色花。

她低头拆开床头那盒水蜜桃味的包装,抽出其中一只,咬开铝箔。

"右手不许动。"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听见没有?"

"……听见了。"

保护衣穿好。

时轻年完全抬头。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中艰难太多。

"你*——"她闷哼一声,婷住。

看到她疼痛的表情,时轻年的左手立刻扶住她的腰,掌心微微发颤。

"别勉强了,清清……先算了,真的——"

尤清水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实实在在拍在他左边胸肌上。

"闭嘴。"

他不敢说话了。

她咬着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完全相互占有。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尤清水伏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微微发-抖。

"……给我一分钟。"

"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左手从她的腰侧移到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椎。

一分钟后。

她撑住他,力借。

时轻年的头猛地仰进枕头里,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哼。

那声音低沉又绵长,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很好听。

但他立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眉头拧起来,耳朵烧得像要着火。

像是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男人,发出这种声音丢人到了极点。

尤清水低头看他。

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开他咬紧的唇瓣。

"别忍着。"

"……"

"我喜欢听。"

其实第一次,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比较困难。

尤清水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时轻年也不好受,喉咙里憋着一口气不敢往外吐。

慢慢地——

真的是慢慢地——

不适开始消融,像冰面上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滚烫的泉水,一点一点地。

把钝痛冲刷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尤清水开始不受控制。

手臂打颤,小腿肚子抽搐着绷成两条僵硬的弧线。

"嗯……哈……"

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揉碎的音符。

但她的体能实在撑不住了。

首次,加上这样对腿部力量的消耗远超她的预估。

没过多久,一切就彻底乱了。

她软在时轻年的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锁骨,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行了……腿、腿抽筋了……"

时轻年的胸腔在她耳朵底下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瞳孔里,先前的羞涩和紧张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吞噬

某种原始又带着侵略性的暗色,像深海里翻涌上来的暗流。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清清。"

"……嗯?"

"要不……让我来?"

尤清水立刻抬起头,一双泛着水光的杏眼瞪过去。

"不行。你右手腕还伤着。"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却努力维持着理智,"万一太亢奋弄到了怎么办。"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床上摁。

"实在不行……等你手好了再说吧。"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之前被她逗得傻乎乎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暗潮汹涌的笑。

"没关系。"

他的左手扣住她。

"不用换动作。"

"我手伤了——"他顿了一拍,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腰没伤。"

"坐稳就行,别落下来。"

尤清水的瞳孔猛地放大。

"等——"

没等她说完,他就开*了。

常年篮球训练锻造出的核心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腰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蛮横而精准。

尤清水的体身往上*。

又因为重力洛*来,恰好迎上下一波的**。

"啊——!"

"慢、慢点……时轻年你——!"

他没听话。

还换了个进攻点位。

"停……你停一下……"

尤清水的声音完全变调,又甜又哑。

时轻年咬着牙,不让她逃。

"真的要停?"

"停……"

他停了。

安静了两秒。

尤清水趴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她咬了他一口。

"谁让你停的?!"

时轻年:"……"

他认真地思考了大约零点五秒。

她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然后果断选择屏蔽她接下来所有的话。

比刚才更不讲道理。

"时轻年你混-蛋!”

他充耳不闻。

"清清。"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低哑得不像话,"太*了……"

"闭嘴……别说……"

"可是真的很jin。"

她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他偏头躲开,顺势含-住了她的指尖。

床在晃。

床头柜上的水杯发出细碎的震颤声,一点一点地往边缘挪。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第207章 居家锻炼的效果还不错

落在两具交缠的身体上,勾勒出汗湿的轮廓和起伏的弧线。

尤清水的意识在某一刻彻底断裂。

时轻年闷哼一声。

最后………。

然后他紧紧的抱住她。

两个人维持着亲密无间的姿势,胸膛贴着胸膛,心跳撞着心跳,谁都没有力气动弹。

过了很久。

尤清水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气若游丝。

"时轻年。"

"嗯……"

"你右手……没碰到吧?"

他迟钝地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夹板和绷带还好好地固定着,一直老老实实地搁在枕头旁边。

"没有。"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清清。"

"干嘛。"

"我觉得我的魅力……应该是提高了一点。"

枕头砸在他脸上。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什么事。

加上时轻年手腕受伤,不方便外出锻炼体能,所以尤清水也不出门,陪他在公寓里锻炼。

客厅的地毯上,沙发扶手边,厨房的料理台前,落地窗旁。

到处都留下了他们"锻炼"的痕迹。

时轻年的右手不方便发力,但他的腰和腿完全不受影响。

甚至因为少了一只手的辅助,他的核心力量被迫承担更多,反而让每一次运动都变得更加凶猛。

尤清水被*在客厅的落地窗上时,玻璃被她的后背蹭得吱嘎作响,窗外是京市的万家灯火。

她的指甲挠着他的背,嘴里断断续续地骂他。

"时轻年……你轻……啊——"

他没听,因为横竖都会被骂。

在厨房料理台上那次。

她双腿悬空,脚趾蜷缩着勾住他的腰侧。

台面上的果盘被撞翻,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低头咬她的锁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饿了"。

尤清水分不清他说的是哪种饿。

露台的躺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藤编的椅面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尤清水趴在椅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被他从后面完全圈住。

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的汗毛竖起来,和体温形成一种让人发疯的反差。

每次结束后,两个人都会泡进主卧的双人浴缸里。

热水漫过锁骨,水面上浮着泡沫和橘子味的沐浴球。

尤清水靠在时轻年的胸口,他的左手搭在她的腰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窝的软肉。

有时候泡着泡着又会开始。

浴缸里的水被搅得哗啦啦溅出,地上积了一滩。

这天早上,尤清水穿着时轻年那件白色T恤从床上爬起来。

衣摆垂到大-腿-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片布满红痕的锁骨。

她踩上卫生间的体重秤。

数字跳了两下,定格。

掉了三斤。

她抬头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黑发披散,眼眸水润,嘴唇是被吻肿后残留的嫣红,整个人的气色不但没有因为掉秤而变差。

反而颜色更浓了。

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的劲儿被某种餍足的慵懒取代。

像一朵被露水浸-透的白山茶,每一片花瓣都沉甸甸地坠着水珠。

尤清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居家锻炼效果还挺不错?"

话是这么说,但她往卧室走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

膝盖发软,大-腿内-侧的肌肉酸胀到发颤,每迈一步都要咬着牙撑住。

那里更是又酸又疼,肿-胀感挥之不去。

反观时轻年。

他正盘腿坐在床上,左手单手转着一个橘子,银灰色的碎发支棱着,精神得像刚充满电的手机。

甚至比前几天还要精神。

眼睛亮得过分,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贪。

视线从她雪白的肩头滑到T恤下摆的边缘,在那截白皙的大-腿上停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一头尝过血腥味的银狼,瞳孔里映着猎物的轮廓,舌尖抵着犬齿,随时准备扑上来再撕咬一轮。

尤清水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走路都打颤,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下来,转身走向衣帽间,背影写满了三个字。

别过来。

时轻年手里的橘子停了。

他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清清?"

没人理他。

"清清?"

衣帽间传来衣架被拨动的哗啦声。

他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两步跟过去。

尤清水正背对着他翻衣服,肩线绷得笔直。

他从后面贴上去,左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条大型犬一样把她箍在怀里。

"怎么了嘛……"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别不理我。"

"走开。"

"不要。"他收紧手臂,鼻尖蹭着她的耳后,"你告诉我怎么了,我改。"

尤清水偏过头,杏眼半眯着瞪他。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浑身酸疼,你却一点事都没有?"

时轻年愣了一下。

"可是……"他的表情很无辜,"基本都是我在动啊。你没怎么……"

"而且我手腕有伤,一直收着力道的。"

尤清水的眼神更冷了。

"谁要跟你讲道理?"

"……"

"我就不接受,哼。"

时轻年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嘴角,轻轻地啄了一下。

"好。都是我的错。"

又亲了一下。

"我的错。"

再亲一下。

"全是我的错。"

尤清水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她转过身,拉起他的右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仔细端详。

夹板和绷带在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的时候就被他自己拆了。

她当时差点气死,医生明明说至少要休养三周。

时轻年的恢复速度更加变-态了。

此刻她的指腹按压过他的腕骨,只在按到某个角度时,他的眉头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

"还疼?"

"一点点。"他抽回手,活动了两下手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尤清水抬眼看他。

"那你手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是不是该换你了?"

第208章 监工大人,验收一下?

时轻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某种被压制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像海底的岩浆冲破了最后一层地壳。

他没说话。

左手扣住她的后腰,右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着她的下唇往下拉了一点。

"你确定?"

尤清水仰着脸,杏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我说的是家务,你好了,钟点工就不用上门了。"

"……"

"想什么呢。"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行。家务。"

他的嘴唇擦过她颈侧的动脉。

"先从卧室开始打扫?"

接着,时轻年弯腰,一只手捞起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人横着抱了起来。

尤清水条件反射搂住他的脖子,杏眼微瞪。

"我自己能走。"

"你那走路的样子,像刚学会用腿的小鹿。"时轻年嘴角弯着,把她放到床上,顺手抽了个靠枕塞她背后,"坐这儿,监工。"

他说完就转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开始弯腰拾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一件黑色吊带睡裙搭在地毯边角,他的灰色运动裤团成一团缩在床脚,还有一双她的白色棉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头柜底下。

他把自己的衣服三两下叠好摞在沙发扶手上,轮到她的就放慢动作,叠得方方正正,短裤也抚平褶皱再对折。

拾到她的那几条款式各异的内裤时,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耳根浮上一点淡红。

但没说什么。

攥着那团布料径直走进浴室,水龙头拧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哗啦啦的。

尤清水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偏头看着浴室的方向。

几分钟后,时轻年端着拧干的衣物出来,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

然后擦床头柜,把滚到角落的那只水杯摆回原位,归拢充电线,叠好被踢到地上的薄毯。

他的动线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家务熟练度好像升级了。"尤清水眯着眼,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以前在她面前笨手笨脚的,叠个衣服能叠出一坨,现在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流畅的节奏感。

而且——

初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着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眉骨那道淡疤被光线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弯腰擦桌面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翻,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肌肉的纹理在光影里明灭。

好帅。

比以前更帅了。

尤清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轻年直起腰,环顾了一圈收拾完毕的卧室,走到床边。

"监工大人,验收一下?"

"合格。"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他在床沿坐下,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胛骨。

"翻过来。"

"干嘛?"

"给你按按。你不是全身酸吗。"

尤清水抬起脸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眼间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

"把衣服脱了,趴着。"

她犹豫了一秒,坐起来,双手交叉握住T恤下摆,往上一掀,从头顶扯下来。

白色的布料被随手丢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穿。

从锁骨到腰窝,每一寸皮肤都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星星点点散布着这几天留下的红痕。

锁骨上的、胸口的、腰际的。

像白雪地里落了一层浅浅的红梅。

时轻年的目光扫过去,但很快移开。

"趴好。"

尤清水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枕头上,双臂折叠在头侧。

他跪在她身侧,双手覆上她的肩颈。

掌心干燥而滚烫,指腹精准地摁在斜方肌最僵硬的那个结节上,缓慢地揉开。

"疼就说。"

"嗯……这里,再用力点。"

他加了力道,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推,经过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尤清水闷哼了一声,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他的手掌滑到她的腰窝,十指张开,把整片腰部的肌肉包裹住,用掌根画着圈揉按。

"这几天你腰承受的力最多。"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平静,"这块肌肉都僵了。"

"废话……还不是因为你。"

他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更仔细了。

从腰部往下,掌心贴着她臀部的曲线滑过去,指腹按压着臀肌深层的筋膜,力道不轻不重。

尤清水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继续往下,沿着大腿后侧的肌群一路推到膝弯,再折返回来,反复几次,把僵硬的肌纤维一根根揉散。

到了大腿**的时候,他的指腹刚碰上那片柔软的皮肤,尤清水就倒吸了一口气。

"轻……轻点。"

"我知道。"

他放缓了手法,几乎只是用指腹的温度贴着,慢慢地抚过那片酸胀到极致的肌肉。

然后是小腿,脚踝,脚心。

他捏住她的脚掌,拇指按在涌泉穴上,画着小圈揉了十几下。

尤清水舒服得脚趾蜷了蜷,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慵懒的叹息。

"翻过来。"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前侧往上,经过膝盖,到大腿正面。

然后是小腹。

他的掌心平贴在她的下腹,温热的手掌覆盖住那片微微隆起的柔软区域,轻轻地顺时针揉按。

尤清水半眯着眼,睫毛在光线里投下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经过她的肋骨,指腹沿着肋弓的弧度滑上去,到了胸口。

掌心托住她的柔软,拇指按在外侧的肌肉上,缓慢地揉开那些因为被挤压而酸痛的组织。

尤清水的呼吸变得有些不均匀。

但他的动作始终克制,没有任何逾矩的意图。

最后是锁骨、颈侧、太阳穴。

他的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力道像羽毛拂过水面。

尤清水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奶油摊在床上。

但她的脑子没闲着。

她半睁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时轻年专注的侧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视线追着自己手指移动的轨迹,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第209章 你该多补补水了

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地飘。

——他这几天一直说收着力道。

——收着力道就已经把她**说不出完整句子。

——那不收呢?

画面自动在脑海里铺展开。他那条精壮的腰像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时轻年捏完她最后一个脚趾,拍了拍她的小腿,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端回来。

"喝。"

尤清水半撑着坐起来,看着那杯水,没伸手。

"不渴。"

时轻年蹲在床边,把水杯举到她嘴边。

"你该多补补水了。"他的语气很认真,"不然一直流,会缺水吧?"

尤清水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三秒。

然后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

是她刚才被按摩时……

血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时轻年!!!"

她抬起脚,脚掌精准地踩在他的脸上,脚趾用力蹬了一下。

时轻年的脑袋被踩得往后仰,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说实话也挨踩?"

"闭嘴!"

她更加用力。

"唔——"他闷声闷气,"我说的汗……你流汗……"

"你!"

"真的是汗——"

他的脸歪向一边,眼睛里带着狼狗特有的那种无辜又欠揍的笑意。

尤清水咬着牙瞪了他五秒。

然后把脚收回来,一把夺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完了。

"满意了?"她把空杯往他怀里一塞。

"满意。"他接过杯子,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就在这时——

"叮。"

手机震了一下。

尤清水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转账消息。

四万块。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懵了一拍,抬头看他。

时轻年收起自己的手机,银灰色碎发下面的耳廓泛着一点薄红,挠了挠后脑勺。

"联赛夺冠,学校给的奖金。分到我手里是四万。"他垂着眼,"你收着。"

尤清水放下手机。

"给我干嘛?自己留着。"她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要不给一半就行了,你在外面总得要花钱的。"

时轻年摇头,蹲在床边看着她。

"我自己有钱。够了。"

"你之前给我的,加上联赛期间的补贴,卡里还有余额。"他伸手帮她把滑到肩头的发丝拨到耳后,"你拿着,虽然没有多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用这笔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尤清水的杏眼眨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

"那我可不客气了。"

"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他站起来,接着去打扫收拾其他地方。

尤清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拇指在"收款"的按钮上点了下去。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枕头旁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还残留着松木味的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穷小子赚钱了。

——第一件事是全给她。

和当初那个用半年钢筋钱买名牌包的男生,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次联赛,京大在全国高校里算是出尽了风头,学校也大方,给的奖金丰厚。

不光篮球队有,啦啦队也分到了一笔。

身为队长的周蔓昨晚就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这事,两人合计了一下。

她们俩家境好,不缺这点钱,干脆就不拿了,把份额平分给队里其他的姑娘。

这段日子大家跟着跑前跑后,训练、助威,没一个掉链子的,都辛苦。

这笔钱对她和周蔓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姑娘来说,或许就能换一套新的护肤品,或者给家里添个小物件。

学校给篮球队办的庆功宴,定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

啦啦队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傍晚,时轻年开车载着尤清水,两人顺路去接周蔓。

车停在周蔓家的楼下时,天边还挂着一点橘红色的晚霞。

周蔓穿着一身精美的套裙,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她一抬头,看见副驾上的尤清水,话到嘴边,卡住了。

“我……去。”周蔓眨了眨眼,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尤清水的脸,“姐妹儿,你这是去韩国做了个全套皮肤管理再回来的?”

今晚的尤清水其实只化了个淡妆,甚至比平时还要淡。

可那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浸透了,从里到外都透着水光。

皮肤是那种饱满、喝足了水的质感,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两颊泛着一层绵密的桃粉色,不是腮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嘴唇也是,只涂了一层无色唇膏,却饱满得像刚被人用拇指反复碾过。

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更柔,杏眼里盛着一汪刚融化的春水,连那股招牌式的清冷都被稀释了大半。

整个人像被蒸过的糯米糍,从里到外都是软的、糯的、带着甜香的。

周蔓是什么人,眼睛一转,就品出味儿来了。

她促狭地笑起来,胳膊伸到前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尤清水的肩膀。

“可以啊,尤清水。真不容易,我姐妹儿总算是吃到肉了。”

开车的时轻年,背脊瞬间僵了一下。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冷淡的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况,但那股热气还是没压住,从脖子根“蹭”地一下烧到了耳廓。红得滴血。

尤清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胳膊肘往后轻轻捅了捅。

“低调,低调点。”

周蔓哼笑一声,靠回椅背里,眼神在前面两个人之间溜达了一圈。

黑白配色的情侣装。

“啧。”周蔓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是藏不住了。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叫“金碧辉煌”的酒店,名字俗气,但菜做得好,地方也大。

他们到的时候,订好的豪华大包间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巨大的圆桌,坐二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篮球队的男生和啦啦队的女生们混着坐,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包间的门被推开。

时轻年牵着尤清水的手,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第210章 这杯祝你早生贵子!

这事儿其实已经不算新闻了。

五天前,时轻年就在篮球队的哥们儿面前公开了他和尤清水在谈恋爱的事。

大雷和王强那两个大嘴巴,回去后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天,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消息从篮球队传到体育系,从体育系传到隔壁文学院,从文学院传遍整个京大。

"时轻年和尤清水在一起了"这句话,在短短五天内成了京大热搜第一。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包间里的沉默只维持了两秒。

"卧槽——!"大雷调动气氛,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啤酒沫子溅了一手,"年哥!嫂子!这边坐!"

"嫂子好!"王强跟着起哄,冲尤清水咧嘴一笑。

"嫂子——"

"嫂子来了——"

一声接一声的"嫂子"从左侧桌炸开,篮球队的男生们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筷子敲着碗碟叮叮当当,跟敲锣打鼓迎亲似的。

篮球队的男生们跟着起哄,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唯恐天下不乱。

啦啦队的女生们则相对文静些,聚在一起,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拿眼神偷偷地瞟。

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拿手机对着门口拍。

时轻年像是没听见那些起哄,拉着尤清水走到大雷让出的空位上。

他先帮尤清水把椅子拉开,等她坐稳了,自己才在她身边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行了啊你们,”时轻年坐下后,才抬眼皮扫了那群还在鬼叫的队友一眼,语气淡淡的,“吵死了。”

他越是这样,那群人就越来劲。

“哟,年哥这是护上了?”王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以前也没见你嫌我们吵啊。”

“就是就是,”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起哄,“嫂子还没说吵呢,你急什么?”

时轻年懒得理他们,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尤清水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尤清水端起杯子,笑着对那群男生说:“你们别逗他了,他脸皮薄。”

这话一出,时轻年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试图用冷脸掩饰过去。

这下,包间里的笑声更大了。

周蔓坐在尤清水另一侧一坐,翘着二郎腿,笑吟吟地打量着全场的反应。

尤清水抿了口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人到齐了,菜也陆陆续续地上来了。

酒店经理亲自过来敬酒,说这顿饭记在他账上,算是祝贺京大为京市争光。气氛一下子就推到了高潮。

男生们开始轮番给时轻年敬酒,理由五花八门。

“年哥,祝贺夺冠,我干了,你随意!”

“年哥,这杯祝你和嫂子长长久久!”

“年哥,这杯……这杯祝你早生贵子!”

时轻年不怎么喝酒,但架不住这群人热情。他端起酒杯,只用嘴唇碰一下,就算喝了。

吃着吃着,有八卦的篮队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年哥,五天前传出你和嫂子在一起的事,我们还以为你吹牛呢。"

"你看看我像吹牛的吗。"时轻年的声音淡淡的,但搭在桌布下面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到尤清水的膝盖,掌心贴上去,没动。

另一个男生嘬了一口啤酒,摇头叹气:"消息传出去那天,体育系群炸了,999+未读。篮球社那个群更夸张,有人连发了几十条'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坐在角落的替补前锋插了一嘴,"年哥有实力长得帅,嫂子人美又多才,是人家双向奔赴了懂不懂。"

"那之前……"有人刚开口想提那件旧事,被大雷王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尤清水端起面前的茶杯,杏眼越过杯沿扫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大家随意吃,别光顾着看我们。"

语气温温柔柔的,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几个拿着手机拍的默默把手机收了回去。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尤清水当然清楚这几天校园网上翻了什么样的天。

她没刷论坛,但周蔓每天给她截图,一天三顿地投喂。

京大的"树洞"板块,五天之内冒出了数个相关帖子,其中一个最火的主楼标题写着:

【震惊】体育系MVP时轻年疑似和校花尤清水在一起了??在线等,急!!!

全部回复(2847) 按楼层排序 ▾

#1体育系课代表:

我就是体育系的。消息属实。时轻年的好兄弟在队里说的,态度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当时在场的人全傻了。还有几个喜欢尤清水的男的哭了呢。

#2 京大小喇叭

大家还记得广播室那件事吗?现在你跟我说这两个人恋爱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3 匿名用户A

这不就是小说里才有的剧情吗?穷小子被当众羞辱→黯然离场→逆袭成MVP→校花重新青睐→在一起。我tm以为我在看某茄。

#7 篮球场常驻观众

说句公道话,现在的时轻年和当初那个穷小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联赛MVP,国家一级运动员,190的个子那张脸那个身材,走到哪都是焦点。这次联赛之后他的热度说是能跟叶铭掰手腕一点不夸张。

尤清水眼光好,选了个潜力股。

#12 辣评选手

所以当初在广播室的那一出到底算什么?她先羞辱人家,现在又跟人家在一起了?我搞不懂这个逻辑。有谁还记得时轻年前女友林安安吗?两人突然分手了,林安安前段时间还休学了……这些事很难不联想在一起。

#13 理学院吃瓜群众

回复 #12 辣评选手:我跟尤清水一个学院的。她本人私底下很好的,虽然看着有点冷,但不管男生女生找她帮忙,她能帮的也会尽力帮。也从来不戴有色眼镜看人。当时那件事我觉得就是两人产生了误会才这样。话说回来,人家现在能在一起,说明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哪说得清。

还有那个林安安,自己和校外混混们闹崩了被骚扰到休学,这事能怪谁?学校有不少人早就看林安安不爽了。

第211章 基本上十拿九稳

#18 专业磕CP三十年

等等等等你们有没有人有合照?有没有同框的图?我需要物料我现在就需要!!!高冷校花×逆袭狼狗这个配置我磕到死!!!救命啊这比我追的所有小说都好看≥﹏≤

………

这帖子底下两千八百多条回复,盖到了五天后的今天还在不断翻新。

没有人想到,最不被联系在一起的两人居然真在一起了。

一个是高岭之花,一个是曾经被高岭之花当众羞辱过的穷小子。

谁都不会觉得时轻年有戏。

可现在,穷小子逆风翻盘了。不仅成了可以和曾经的校草叶铭比肩的校园风云人物,还抱得最大的美人归。

论坛里吵翻了天。

有磕CP的,有翻旧账的,有酸的,有站队的,有蹲开学第一天想拍同框照的。

她和时轻年的事,就这么被放在了聚光灯下。

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在问。

但他俩一直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也没有出面回应。

除了对方和特定的好友外,两人的手机都开了一键消息免打扰。

不然光是各种"你和时轻年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的私信就能把通知栏撑爆。

没必要回应。

反正明天就开学了。

以后,她和时轻年,会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用行动告诉作回答,他们恋爱了。

今晚的庆功宴,来的都是并肩作战许多时日的队友,气氛很好。

篮球队的主教练老陈没来,特意给这群年轻人腾了空间。

尤清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扫到身旁的时轻年正被大雷按着脑袋灌橙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饱喝足,菜盘见底,空啤酒瓶在桌上排了一溜。

王强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包间里的嘈杂声被这动静切断了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攥着手机,表情介于兴奋和憋笑之间。

"各位!安静!我有件事要宣布。"

大雷拍了下桌子:"有屁快放。"

"老陈让我转达的。"王强眉飞色舞地扬了扬手机屏幕。

"联赛的数据报告出来了。咱们京大篮球队这次整体数据非常好看——已经有多家俱乐部在私下联系老陈,谈签约的事了。"

包间安静了一拍。

"每个人。"王强竖起食指,加重了语气,"每个队员都被问到了。公示名单大概一星期后出来。各位——走上职业生涯的概率,很大。"

沉默撑了不到半秒。

包间里的欢呼像开了闸的洪水,男生们拍桌子的拍桌子,拥抱的拥抱,几个替补球员眼眶都红了。

王强压了压手,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卖着关子继续往下说。

"当然——这里头有一位最受瞩目的球员。国家队那边的人,已经在和老陈沟通了。基本上十拿九稳。"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大雷第一个反应过来,啤酒罐往桌上一墩,泡沫从拉环口喷出来溅了他一手,他浑然不觉,扯着嗓子吼:

"MVP就一个!年哥!除了年哥还有谁!"

"国家队啊我靠——"

"年哥牛*!!"

男生们几乎同时炸开了锅,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直接站起来鼓掌。

时轻年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的波动,嘴角只是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睛被包间暖光映得发亮,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被压住的滚烫。

但他没开口。

尤清水侧过脸看他。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着,看见他右手无意识地在桌布下面攥了攥拳头。

——他在克制。

不是克制兴奋,是克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不敢相信的感觉。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相处,尤清水知道。

因为他的特殊出身,很少有人告诉过他"你很好"。

所以每一次被肯定,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高兴,而是——

这是真的吗。

尤清水的手从桌布下面伸过去,覆上他的右手,打开他紧握的拳头,五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握紧。

时轻年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低眼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

杏眼弯弯的,眼底全是确凿无疑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注解的骄傲。

——是真的。你值得。

时轻年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反握住,拇指摁在她的手背上,力道重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年哥你倒是说句话啊!"王强急了,"国家队诶!你就不激动?!"

"激动。"

时轻年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得像一面湖。

但他握着尤清水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发颤。

"谢了。"他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大家都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大雷嗷了一嗓子,端起酒杯: "年哥这话说得我眼眶都热了!来来来,这杯敬年哥,敬我们所有人!干了!"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在包间里炸开,像一串密集的鞭炮。

周蔓坐在尤清水旁边,拿着吸管戳着她的柠檬水,凑到尤清水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男人手在抖。"

"我知道。"尤清水的声音也很轻。

"那你还笑得这么淡定?"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周蔓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水,嘴角的弧度却收不回去。

包间里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男生们开始轮番和时轻年碰杯,理由越来越离谱,从"祝年哥进国家队"喊到"祝年哥以后代言运动品牌给兄弟们打折"。

啦啦队的女生们也被气氛感染,端着饮料过来敬尤清水,叫"姐"叫得甜丝丝的。

尤清水一一笑着回应,端着茶杯碰了碰,姿态从容得像在主持一场小型酒会。

饭局散的时候,刚过九点。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大雷和王强显然没尽兴,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张罗第二场。

“走走走,盛世钱柜,包厢我都订好了!”王强挥舞着手机,“嫂子和年哥也不准先走!今晚不醉不归啊!”

第212章 (加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几个跟时轻年关系铁的篮球队员立刻响应。

木河、孙毅,牛小北。

尤清水则拉着周蔓,一起前往第二场的目的地。

盛世钱柜是一家KTV,离酒店不远,十分钟的车程。

王强订的是个大包,一推门,里面已经是一股混杂着果盘甜香和啤酒麦芽味的热气。

镭射灯在天花板上打着转,红绿蓝的光斑扫过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

都落座后,王强提议玩游戏。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骰子APP,往茶几中央一拍。

"规则简单——摇骰子,点数最小的是输家。输了,要么干一杯,要么上去唱一首。选唱歌的,可以拉一个人伴舞。"

"公平公正公开。"大雷补了一句,"不许耍赖。"

第一轮,牛小北输了。

他二话没说端起酒杯一口闷,擦了擦嘴角,"唱歌免了,我怕你们耳膜穿孔。"

第二轮,孙毅。

这哥们儿选了唱歌,点了一首《活了都要爱》。

开口的瞬间,包间里所有人的表情同步扭曲。

那嗓子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拽开,高音区直接劈叉,低音区又闷得像在水底说话。

周蔓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柠檬水差点泼出来,"这什么鬼,杀猪现场直播吗?"

孙毅面不改色地嚎完最后一个音,鞠了个躬,"谢谢,谢谢大家。"

第三轮,大雷输了。他选唱歌,拉了王强伴舞。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站在屏幕前,一个扯着嗓子唱《浪漫电脑》,另一个居然真的跳起了女团舞。

王强那个腰胯一扭,长腿一甩,动作意外地流畅——体育生的身体协调性摆在那儿,肩宽腿长往那一站,比例好得离谱。

周蔓放下杯子,托着下巴认真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嚯,比那些男模身材还好。"

尤清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含着笑。

第五轮。

骰子停下来,最小的数字落在尤清水面前。

包间瞬间安静了半拍。

然后——

"嫂子输了!!"牛小北第一个喊出来。

王强眼睛一亮,双手合十:"嫂子,能不能……跳一段?就跳一小段?我们都听说你古典舞拿过全国大奖,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对对对,"木河跟着点头,"就一小段,十几秒就行。"

几个男生的眼神里全是期待,没有半点恶意。

尤清水还没开口,旁边的时轻年先动了。

他的手臂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搭到尤清水肩膀上,整个人往她那侧倾了倾,眼睛扫过对面那群人。

"不跳。"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堵得严严实实。

"啊?"王强愣了,"年哥,就跳一小段——"

"不跳。"时轻年越发揽紧了尤清水几分,"她今晚穿的裙子,不方便。"

包间里静了一秒。

然后闹了。

"这什么破理由——"大雷拍着大腿,"时轻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占有欲也太强了吧!"牛小北瞪大眼睛。

木河摇头叹气:"第一次见年哥这么护食。以前在球场上抢球都没这么凶。"

尤清水拍了拍时轻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杏眼弯了弯,"好了,那我唱歌吧。"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拿起话筒。

纤长的手指在点歌台上划了两下,选了一首。

前奏响起。

是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钢琴音符像水滴落在湖面上。

尤清水微微侧过头,睫毛在紫蓝色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凑近话筒。

开口的一瞬间,包间里所有人的脊背同时微微一震。

她的声线清亮而通透,像一根银丝穿过整个空间,把之前被五音不全轰炸过的耳膜一层层地洗干净。

每一个音准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气息控制得滴水不漏,高音轻盈上去,低音沉稳落下,转音圆润得没有一丝毛边。

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尤清水唱完最后一个音,放下话筒,冲众人微微欠身。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嫂子牛!"

"可以比肩专业选手了!"

她笑了笑,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时轻年的手立刻又覆上来牵住她。

第八轮。

骰子滚了几圈,停在时轻年面前。

最小。

"年哥输了!!!"

王强蹦起来,"唱歌唱歌唱歌!"

大雷跟着起哄:"唱情歌!对着嫂子唱!"

"对对对——"牛小北拍手,"必须看着嫂子的眼睛唱!"

时轻年靠在沙发里,碎发遮着半边眉骨,表情写满了"你们够了"。

但他没拒绝。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拿起话筒。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选好歌。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小众的民谣。

吉他的扫弦声清脆干净,像夏夜里吹过麦田的风。

时轻年握着麦克风,转过身。

他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也没有看包厢里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越过那些喧闹的人群,直直地钉在尤清水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

没有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圆润,而是带着点颗粒感的低沉。

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表面,粗粝,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稳。

“我走过很长的夜路,

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风吹过荒原,

连影子都嫌弃我单薄。”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连最爱闹的大雷都闭上了嘴。

时轻年的眼睛一直看着尤清水。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后来你路过,

带着一身不讲理的春色。

你没问我冷不冷,

只是把那把锁,

轻轻地,扣在了你的手腕上。”

尤清水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她看着站在光影里的时轻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的歌声和她完全相反,里面全是感情。

那种笨拙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感情,顺着麦克风,顺着空气,一点一点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没有金银,

也没有可以夸耀的王国。

我只有这副骨头,

和一颗跳得很响的心脏。

如果你不嫌弃,

它们,都是你的。”

第213章 狗粮也喂饱了

最后一句唱完,吉他的尾音在包厢里慢慢消散。

时轻年放下麦克风,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还是看着她。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大雷才如梦初醒般地带头鼓起掌来。

“年哥,你这深藏不露啊!”

“绝了!这谁顶得住啊!”

起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时轻年没理他们,径直走回座位,在尤清水身边坐下。

他把麦克风随手扔在桌上,偏过头,看着她。

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听吗?”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尤清水看着他,杏眼里倒映着他专注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耳垂。

然后,在众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她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

“好听。”

“你的骨头,和你的心脏,我都要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浓稠时。

看酸眼的大雷走过来一把拍在时轻年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从沙发上拍歪。

"行了行了,情歌唱完了,狗粮也喂饱了——来,该干正事了。"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整箱纯生,哐哐哐往桌面上码,瓶身碰撞的声响在包间里砸出一串脆响。

"斗酒!今晚不把年哥灌趴下,这顿不算完!"

王强立刻跟上,从冰桶里捞出几瓶千威,拧开瓶盖,泡沫嗤地一声冒出来。

"对!年哥你不能光唱歌就完事了,得喝!"

时轻年往沙发里缩了缩,银灰色碎发遮着眉骨,脸上写满了抗拒。

"我不喝酒。"

"不喜欢那味儿。"

牛小北把一瓶啤酒直接塞到他手里,"年哥,你这不行。你说你不喝酒,那以后怎么办?"

时轻年掀了下眼皮:"什么意思。"

木河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就是——你跟嫂子结婚那天,敬酒环节,你端着杯橙汁挨桌敬?那画面,我光想想就替你社死。"

大雷用力拍了下大腿。

"就是这个理!结婚敬酒你总不能拿橙汁糊弄吧?人家会说你不尊重嫂子娘家人的!"

牛小北继续接话。

"从医学角度讲,提前适应酒精摄入,能有效降低——"

"说人话。"时轻年打断他。

"今天不练,以后就晚了。"木河摊手。

时轻年原本靠着沙发的脊背慢慢坐直了。

他垂着眼,睫毛在镭射灯的光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偏过头,湛蓝色的瞳仁转向身边的尤清水,语气放得很轻。

"……我今晚可以喝吗?"

尤清水侧过脸看他,杏眼里漾着笑意,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

"今天开心,可以喝。"

她的指尖从他鬓角滑过,语气温温软软的。

"不过要适度。别逞强。"

时轻年点了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啤酒瓶。

王强见状,立刻把矛头转向另一边,冲尤清水和周蔓挤眉弄眼。

"嫂子!蔓姐!你们也来啊!光看着多没意思!"

大雷附和:"对!一起一起!今晚谁都别想跑!"

周蔓翘着腿靠在沙发上,拿指甲敲了敲酒瓶口,挑了下眉。

"行啊。"

她扭头看尤清水,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尤清水笑了一声,拿起桌上一瓶千威,瓶盖在桌沿上一磕。

"啪"地弹开。

"来。"

包间里的镭射灯换了一轮颜色,紫蓝色的光斑扫过满桌的酒瓶和果盘残骸。

斗酒的规则简单粗暴。

划拳,输了干杯。

前三轮,王强连输三把,灌了三瓶下去,脸已经开始泛红。

大雷赢了两轮,正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手气好,下一秒就被周蔓干脆利落地拿下。

周蔓拿起酒瓶,冲大雷晃了晃,一口闷完,放下,面不改色。

"下一个。"

她的语气像在点菜。

牛小北硬着头皮上,两轮之后败下阵来,趴在桌上哀嚎。

木河撑了四轮,最后也倒在了周蔓手下,苦着脸把最后半瓶啤酒灌进嘴里。

王强瞪大了眼睛看着周蔓面前空掉的十个瓶子,又看看她那张毫无醉意的脸,声音都劈了。

"蔓……蔓姐,您这是什么体质?铁做的胃吗?"

周蔓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小意思。"

而另一边,尤清水同样不遑多让。

她喝酒的姿态和周蔓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张扬的豪爽,而是安安静静地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节奏不紧不慢。

但杯子空得飞快。

一杯,三杯,七杯。

脸不红,眼不花,甚至连说话的语速都没变过。

王强彻底傻了,指着尤清水和周蔓,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清……清姐??蔓姐??你们俩到底什么段位??"

而时轻年,一瓶啤酒。

仅仅一瓶。

他的脸就已经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尖,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湛蓝色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雾,焦距明显开始涣散。

大雷笑得前仰后翻,"卧槽,年哥你不是吧?一瓶就这样了?"

牛小北趴在桌上抬起头,幸灾乐祸地喊,"大趴菜!年哥是大趴菜!"

木河摇头,"球场上那个杀神呢?怎么到了酒桌上跟纸糊的一样。"

时轻年已经顾不上回嘴了。

他整个人歪倒在尤清水身上,脑袋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肩膀,碎发蹭着她的脖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箍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

呼吸滚烫,带着啤酒的麦芽味,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锁骨上。

他迷迷糊糊地眯着眼,视线越过尤清水的肩膀,看见对面的周蔓正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着把王强最后的半瓶酒也逼了下去。

时轻年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他凑到尤清水耳边,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特有的黏腻。

"媳妇儿……"

"你怎么……这么能喝?还有周蔓……"

他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热气扑在她的耳廓上。

"上次……在星河湾……她不是没喝多少就醉了吗?"

"还对我放狠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说什么……要我好看……"

尤清水身体微微僵了一瞬,轻咳了两声。

第214章 那你亲我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捧住时轻年滚烫的脸,让他对着自己。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像一只喝醉了的大型犬,茫然又执拗地盯着她。

尤清水拇指摩挲着他颧骨上的热度,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你醉了,宝宝。"

"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

"周蔓没有把他们喝趴下,我也没有喝很多。"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杏眼里却憋着笑。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醉得发红的眼眶里全是困惑。

"……真的?"

尤清水点头,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轻轻地揉。

"真的。你产生幻觉了。"

时轻年迷茫的眨了两下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正把空瓶子码成小塔、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周蔓。

"可是她——"

尤清水果断地把他的脸掰回来,凑近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乖。别看了。先眯一下,走的时候我叫你。"

时轻年被她近在咫尺的脸晃了神,那些关于周蔓酒量的疑问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瞬间就找不着了。

他的视线黏在她微微弯起的唇瓣上。

"……那你亲我一下。"

"嗯?"

"亲一下我就睡。"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醉意特有的那种赖皮劲儿,"就一下。"

尤清水看了他两秒,抬手挡住旁边可能投来的视线,在他嘴角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时轻年满足地弯起嘴角,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整个人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胳膊箍着她的腰,像抱着一个不肯撒手的抱枕。

"够了……"

不到十秒,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尤清水就这么被钉在了沙发上。

时轻年的胳膊像两根烧烫的铁箍,圈死了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热又沉,隔几秒还会无意识地往她锁骨上蹭一下,寻找着舒服的姿势。

她动了一下。

他立刻收紧。

"别走。"含混不清的两个字,从她的脖子上震出来。

尤清水只好放弃挣扎。

大雷他们几个,平日里看时轻年,总觉得他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话少,脾气冲,眼神跟刀子似的,一言不合就能把人冻住。

谁能想到,这块石头喝醉了,到了尤清水跟前,就化成了一滩水,还是黏黏糊糊、会撒娇的那种。

几个男生想掏手机偷拍,可一想到时轻年醒了酒,发现被拍下来后那张冷下来的脸,又都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办法,谁叫他们打也打不过他,骂也骂不过他呢。

算了,惹不起。

他们只能一边憋着笑,一边被周蔓灌得头重脚轻。

没多久,包间里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耳边撤走。

镭射灯的光斑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酒神周蔓正把最后一个空瓶子码在桌子中央那座“酒瓶山”的顶上,动作精准又稳定。

她拍了拍手,环顾四周,看着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的男生们,脸上露出一个胜利者心满意足的笑容。

“都是群趴菜。”周蔓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王强是唯一一个还勉强保持着坐姿的。

他半边身子瘫在沙发上,脸红得像关公,眼神都是飘的。他看着周蔓,舌头打了结,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蔓……蔓姐,我敬你是条汉子……”

“结账去。”周蔓从包里摸出卡,想递给他。

“不行!”王强猛地一摆手,跟赶苍蝇似的,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他扶着桌子,身子晃得像个不倒翁,“说好了……我请客……不能让……不能让女生掏钱……”

他摇摇晃晃地摸出手机,对着屏幕戳了半天,才扫码付了款。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拍醒自己的兄弟。

“走了走了!散了!”

“大雷!醒醒!回家了!”

“牛小北,别睡了,口水流桌子上了!”

男生们哼哼唧唧地被叫起来,一个个揉着眼睛,互相搀扶着站稳。

他们先是凑到一起,迷迷糊糊地问尤清水和周蔓怎么回去。

“我男朋友来接。”周蔓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最上面一个名字是“陆辞”。

“我们叫代驾。”尤清水轻声说,拍了拍怀里的人。

男生们这才放下心,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互相撑着,像一群刚打完仗的伤兵,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包间。

周蔓送他们到KTV门口,看着他们挤上两辆出租车,才走回来,靠在尤清水身边。

“你这个,打算怎么弄回去?”她用下巴指了指时轻年。

“我叫醒他。”尤清水说着,低下头,凑到时轻年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宝宝,醒醒,我们回家了。”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手臂也收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不回。”

“乖,回家睡,家里床软。”尤清水耐着性子哄他。

“你背我。”他耍赖。

周蔓在旁边听得直乐,笑出了声。

尤清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能继续哄:“我背不动你。你先起来,我们叫了车,上车就能睡了。”

也许是“车”这个字眼起了作用,时轻年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汽,迷茫地眨了两下,像刚从梦里捞出来,分不清东南西北。

尤清水扶着他站起来,他一米九的身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压得她腿都打颤。

她叫的代驾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很壮实的中年男人。两人合力,才把这坨“烂泥”塞进了车后座。

周蔓的男朋友陆辞也开着车到了。他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接过周蔓的包,替她拉开车门。

“路上小心。”周蔓探过头,对尤清水说,“到家了发个消息。”

“好。”尤清水点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时轻年一上车就又睡着了,脑袋靠在尤清水的肩膀上,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

回到星河湾公寓,又是一番折腾。

尤清水先发了报平安的消息,然后把他架进浴室,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时轻年总算清醒了一点。

第215章 媳妇儿…过来

他虽然迷糊,但还记得自己要洗漱,嘴里咕哝着“我自己来”,就把尤清水往外推。

尤清水不放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牙刷杯子碰撞的动静,才转身去了客卫。

等她洗完澡,做了个简单的皮肤保养,裹着浴袍回到主卧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混合着沐浴露清香和淡淡酒气的味道。

时轻年已经洗干净了,正躺在床上。

他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换下来的衣服和内-裤胡乱扔在床边的地毯上,皱成一团。

深灰色的床单上,他年轻而结实的身体像一座古希腊雕塑,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线条流畅的八块腹肌一路向下,没入被子遮住的阴影里。

喝醉了酒,他好像把平日里的那点羞涩和局促全都丢掉了。

看见尤清水进来,他眼睛一亮,掀开身旁的被子,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媳妇儿……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醉后的黏缠,但眼神却清亮亮的,像一只乖乖等着主人投喂的大狗,尾巴摇得欢快。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没想到他喝醉了,是这么个可爱的模样。

她没有犹豫,在他充满期待的目光下,松开了浴袍的系带。

丝质的袍子像一片轻柔的云,悄无声息地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赤着脚,踩上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向那张大床。

灯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冷白色的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细腻。

她钻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时轻年立刻像找到了归巢的鸟,满足地长臂一伸,把她和被子一同卷进怀里,紧紧地包裹住。

他的身体很烫,像个大火炉,皮肤贴着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她身上好闻的馨香。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再次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又睡过去了。

尤清水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密不透风的包裹感。

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腿也缠着她的,整个人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领地里。

很霸道,却也很有安全感。

她微微走神。

好像,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夜晚,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做过那些噩梦了。

尤清水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一切都很好。

除了——

总是会被抵着。

次日。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时轻年先是感觉到后脑勺在发胀,像被人用橡皮锤敲了一整夜。

他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身旁温软的皮肤。

脑子"嗡"地一下清醒了三分。

他一下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视线里晃了两圈才停住。

他低下头。

被子只盖到腰线以下,自己的胸膛和腹肌全-裸着暴露在空气里。

他下意识掀了一下被角,什么都没穿。

连内-裤都没有。

时轻年的瞳孔骤缩。

他撑着手肘坐起半个身子,视线扫向地面。

他昨晚穿的衣服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毯上。

他的内-裤歪歪扭扭地搭在尤清水的拖鞋旁边,旁边还有一件丝质的浴袍,摊开着,皱巴巴的。

时轻年僵住了。

他转过头。

尤清水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安安静静地盖着,呼吸绵长。

她也什么都没穿。

白瓷一样的肩胛骨从被子里露出一截,锁骨的弧度精致得像工笔画里的线条。

时轻年的目光僵直地停了三秒钟。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拼命回想。

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他只记得在KTV,他喝了啤酒,然后……然后呢?

他以前从来不裸睡。

就算前几天两人折腾到后半夜,他也会强撑着爬起来,抱着她去浴室洗干净,再套上睡衣才睡。

可现在,这满地的狼藉,这毫无遮掩的肌肤相贴。

狂-野得让他心惊肉跳。

更要命的是,某个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在清晨的生理反应下,正毫不客气地耀武扬威。

发疼。

他咬着牙,试图调整姿势,把那个不听话的往远离尤清水的方向挪。

动作太大了。

尤清水在睡梦中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舒服。

含糊地哼了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精准命中。

"啪——"

时轻年的脸在瞬间扭曲。

疼。

真-他-*疼。

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双手捂住,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嘴张得老大,却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吞了回去。

他不敢叫,她还在睡。

他侧过身,蜷缩着,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指节发白。

"没事……哥没事……你别怕……"

他小声地安慰着,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的二弟。

尤清水的睫毛这时候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杏眸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她翻个身,入眼的画面是时轻年侧对着她,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肩膀微微发-抖,耳根红透了,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双手牢牢地护着身下某处。

他回过头,跟被踩了尾巴的大狗似的,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你刚才打了我一下。"

"下面。"

尤清水愣了两秒,视线下移,然后移回来。

她"噗"地笑出了声。

时轻年的耳朵烧得更红了。

"你还笑!"

"疼不疼?"她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起床音,带着一点鼻音。

"……疼。"他闷声闷气的,"要废了。"

她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时轻年顾不上二弟的死活了,翻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昨晚……"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眼珠里写满了焦灼,"我做什么了?"

"怎么衣服全在地上?"

"我是不是欺负——"

他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含义已经表达得极其清晰。

第216章 你只能是我的

尤清水看着他。

他此刻的表情,像一个犯了错却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的小学生,又慌又愧,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老天爷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尤清水收敛了笑意,慢慢坐起身,拉了条薄被裹住自己,表情变得认真。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轻年猛摇头。

"一点都不记得了?在KTV你做了什么,也不记得?"

时轻年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我在KTV做了什么?!"

尤清水叹了口气,用一种"不忍心但不得不说"的语气开口。

"你喝完第一瓶就上头了。然后你站在茶几上,对着所有人,跳了脱-衣舞。"

"先脱的外套,再脱的内搭。扣子是一颗一颗解的,还配了扭腰动作。"

"你一边脱一边喊——'老子今晚最帅'。"

时轻年的脸,在三秒之内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大雷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差不多半分钟,牛小北还给你打了call灯。"

"……"

"你当时还想脱-裤子,被我赶紧拦住了。"

时轻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好不容易把你弄回家,"尤清水低下头,声音越发无辜,"你又开始扒我的衣服。还说什么'老婆我给你看看'……"

"停——"

时轻年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掌在发-抖。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表情已经可以用"灵魂出窍"来形容。

"大雷拍了……半分钟?"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尤清水在他掌心后面,点了点头。

时轻年闭上了眼睛。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模样——肩膀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银灰色的碎发遮着半张脸,一只手捂着额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此生已毁"的绝望气息。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视频……能删吗?"

尤清水终于绷不住了。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角沁出了泪花,一头乌发散在肩上跟着颤。

"骗你的。"

时轻年愣住。

"你昨晚喝醉了,就抱着我睡了一觉。"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柔软的银灰色发丝,"乖得跟只大金毛似的,连翻身都要先确认我在不在。"

"回家以后你自己洗的澡,自己刷的牙。"她的声音放柔了,"就是洗完出来,把才套上的衣服又全脱了往床上一躺,怎么都不肯穿。"

"至于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是你非要贴着我睡,我就光着上来了。"

时轻年的表情从石化慢慢解冻,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所以……我没跳脱-衣舞?"

"没有。"

"没被拍?"

"没有。"

"没有……对你……"

"你酒品好得很。"尤清水捏了捏他的脸,"就是酒量太烂了。两瓶啤酒,断片断得干干净净。我还是头一回见。"

时轻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后一倒,砸回枕头上。

他拿手臂盖住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吓死我了。"

尤清水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凑近他的脸。

他移开手臂,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杏眼。

"刚才吓你,是要你长记性。"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时轻年,你听好了。"

"以后我不在的场合,不许跟别人喝酒。"

"为什么——"

"因为你酒量烂到离谱。"她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两瓶啤酒就能把你放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

"意味着随便什么人给你灌一下,你就不省人事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万一被谁捡了尸,带走了——"

她的拇指摩挲过他的下颚线,力道不轻不重。

"你只能是我的。"

时轻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尤清水,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杏眼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独占欲。

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兜头罩住。

但他一点也不想挣脱。

他甚至觉得,这网收得还不够紧。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不会的。"他的嗓音还带着哑,呼吸扫过她的唇-瓣,"我就算喝成烂泥,也只认你。"

"昨晚不就是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喝成那样,还是只抱着你。"

尤清水被他说得心口一软。

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

时轻年寻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带着点宿醉后的讨好和庆幸。但很快,这个吻就变了味道。

晨间的本能被怀里的温软彻底点燃。

“唔……”尤清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掌抵着他的胸膛,却推不开那具坚硬如铁的身躯。

时轻年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皮肤。

他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清清……”他喘着粗气,眼睛里烧着一团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想要……”

尤清水看着他,眼尾泛起一抹绯-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阳光在地毯上拉长了光影。

床幔摇晃,偶尔漏出几声压抑的喘息和黏腻的*声。

今天是开学日。

午后,时轻年和尤清水收拾好后,一起前往学校。

黑色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京大正门外的临时停靠区。

老张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沉稳地拉了手刹,然后下车,绕到右侧拉开了车门。

尤清水先探出一条腿,白色的板鞋踩上柏油路面,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短款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贴身的吊带,下面配了条高腰的深灰色西装直筒裤,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只用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夹别住左侧鬓角。

冷白皮被阳光一照,白得刺眼。

时轻年从另一侧下车。

他今天穿的是尤清水给他搭的。

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薄款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头露出一截白色打底衫,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白底球鞋。

第217章 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银灰色的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右眉骨那道浅浅的疤。

他绕过车尾,走到尤清水身边。

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很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校门口正值报到高峰。

进进出出的学生拎着袋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有人先看见了那辆车。

在一众共享单车和电动车里,黑色迈巴赫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猎豹,想不注意都难。

然后目光顺着车门移到下车的两个人身上。

脚步声慢了。

停了。

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女生走到一半忘了拉箱子,轮子哐当磕在了路沿上。

她旁边的室友正低头看手机,被她一把拽住胳膊,手机差点甩出去。

"看——看——看那边——"

"尤清水和时轻年!!"

"牵手了???"

"真的假的啊我操——"

窃窃私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瞬间扩散到了整条路上。

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有人举着手机,镜头都没对准焦就开始狂按。

有人假装在自拍,实际上前置摄像头全程对着两人的方向。

更有甚者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嘴里还在给屏幕那头的人做实况转播——

"不是,论坛上吵了一个礼拜了,原来是真的??"

"时轻年追爱成功了??校花真看上他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清水女神……"

几个男生站在路边,眼神复杂得像被人踩了一脚又不好发作。

其中一个穿着polo衫的高个子,目光从时轻年的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去,把矿泉水瓶拧得咔咔响。

时轻年感觉到了。

那些视线,像密密麻麻的针尖,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有好奇的、有震惊的、有不甘的。

但他一根针都没躲。

他的手心出了汗。

不是因为那些目光。

而是因为手心里这个人。

这个他从高中起就爱慕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被他粗糙的指节嵌入着。

他从来没敢想过这一天。

从人群外围远远地看她,到拼命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鼓起勇气追求她,再到被她在校广播里念出那些句子。

全校的笑声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走在一起。

可现在。

他正牵着她的手,走在京大的主道上。

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

不是做梦。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是真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股酸热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收紧了一点。

尤清水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裁出来的,耳根却红透了。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也扣紧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校园深处走。

一路上,注视礼没有断过。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正在热身的男生齐刷刷停下动作,篮球从其中一个人手里滑落,弹了两下滚到铁丝网边上,没人去捡。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书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磕在了台阶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经过食堂岔路口的时候,一群女生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捂着胸口,表情像是心脏被人掏走了。

"我的青春,结束了。"她说。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

"宝儿,你的青春根本没开始过。"

岔路口到了。

左边通往体学院,右边通往理学院。

尤清水停下脚步。

"我先去签到了。"

"嗯。"时轻年点了下头,手指却没松开。

她轻轻抽了一下。

他还是没松。

"时轻年。"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沉默了两秒钟。

"……晚点来接你。"他声音闷闷的,终于把手指一根一根打开了。

"好。"她弯了下嘴角,转身往右边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碎发被风吹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扯了一下,抬起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

意思是——快去,别磨蹭。

尤清水收回视线,往理学院的方向走了。

理学院教室室内。

签到的流程不复杂。

辅导员站在讲台上,照例讲了几句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和课程安排调整,末了拍了拍手。

"明天正式上课,今天大家签完到就可以走了。别忘了查课表。"

教室里立刻响起椅子拖地板的声音,稀里哗啦的收拾声夹杂着聊天声。

尤清水收好笔,拿起包,给时轻年发了条消息。

「签完了,你那边还要多久?」

回复很快弹过来。

「还得一会儿,辅导员在训话。你先跟她们玩」

「嗯。」

她划掉聊天框,走出教室楼,在一楼大厅的台阶上看见了提前约好会合的周蔓和苏晚。

周蔓坐在台阶栏杆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正低头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皮衣,内搭黑色紧身背心,黑色牛仔裤配马丁靴,整个人气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尤清水晃了晃手机。

"校园论坛又炸了。"她的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俩牵手的照片传疯了,评论区哀嚎一片,还有男生写了几百字的心碎小作文呢。我截了十几张图,回头给你看。"

"好啊。"尤清水走近了,视线却越过周蔓,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苏晚靠在栏杆另一端,两只手捧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奶茶,目光落在地砖缝隙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整个人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没有程序在运行。

平时她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温柔到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像春天融化到一半的雪。

可今天这层雪没化开,她嘴角虽然弯着,弧度却像是画上去的。

尤清水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平视她。

"晚晚。"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焦距慢半拍地回到尤清水脸上。

"啊?"她眨了两下眼睛,"清水,你签完了?"

第218章 该收网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的弧度对不上眼底的色温。

周蔓也注意到了,锁了手机屏幕,把它揣进口袋,双臂抱胸,歪着头打量苏晚。

"你今天不对劲。"周蔓说话向来直。

"没有啊,"苏晚摇了摇头,双手把奶茶杯转了半圈,"可能昨晚没睡好——"

"苏晚。"尤清水直接坐到了她旁边的台阶上,偏头看她,声音不重,但很笃定,"你眼下的遮瑕都快盖不住黑眼圈了。"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杯壁。

奶茶杯发出塑料被挤压的细微变形声。

她低下头,低马尾的发尾滑过肩膀,垂在胸前。

沉默的几秒钟里,理学院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人的书掉在地上发出闷响,有人在喊"诶等等我",有人的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嗡嗡地响。

苏晚的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尤清水和周蔓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蔓挪了半步,挡住了来往学生投过来的视线,用自己的身体给苏晚围出一小块私密的空间。

尤清水没有催。

她只是把手搭在苏晚握着奶茶杯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苏晚感受到那个温度,睫毛垂了垂,终于开口了。

"修远他……最近对我越来越冷了。"

"怎么个冷法?"周蔓问。

苏晚把奶茶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捏住杯盖边缘,指甲泛白。

"就是……他陪我的时候,人在,心不在。"她顿了一下,"我跟他说话,他有时候要我喊第二遍才回过神来。然后就说'啊,你说什么'。"

"手机呢?"尤清水问。

"手机……"苏晚咬了下嘴唇,"他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但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以前秒回的,现在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问他在干嘛,就说在忙。"

"忙什么?"周蔓追问。

"他说在准备奖学金的材料,还有课题组的事。"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也知道他确实忙……所以我不想多想。"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但就是控制不住。"

那个笑容在嘴角挂了不到两秒就碎了,像一层薄冰被踩裂。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看手机时那个表情。"苏晚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那种笑……不是对着我笑的那种。"

"我见过他对我笑。不一样。"

周蔓的下颚肌肉绷了一下。

尤清水的指尖在苏晚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她们心里都清楚,能让苏晚这个永远把情绪藏在温柔笑容底下的姑娘,熬到黑眼圈遮瑕都盖不住的程度,绝不是什么"想多了"三个字能打发的。

曹修远。

尤清水眼底压着的那团火烧得很安静,但烧得很深。

周蔓更直接,她的手已经攥成了拳,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但两个人几乎同时把那股怒意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苏晚需要的不是她们替她愤怒,而是一个能靠着喘口气的地方。

"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尤清水的声音放得很柔,手掌翻过来,把苏晚冰凉的手指握进掌心里。

苏晚摇了摇头,低马尾在肩头晃了两下。

"你们前阵子为了联赛的事多忙啊。好不容易都忙完了,能喘口气了。"她吸了下鼻子,"我怎么能拿这种小事烦你们。"

"苏晚你傻不傻啊。"周蔓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什么叫添堵?你不说,我们看你这样才堵。"

苏晚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事啦,说不定真的是我想多了。修远这学期确实要冲那个国奖,材料一大堆,课题组那边导师又催得紧。他可能真的只是太忙了,顾不上我。"

"等他忙完这阵子,应该就好了。"

周蔓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尤清水垂下眼帘。

她早就预料到苏晚会这样。

这个姑娘从来都是这样,被人伤了,第一反应不是质问对方,而是替对方找理由。

她和周蔓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只一瞬。

周蔓微微眯了下眼,嘴角的弧度冷了半分。

尤清水读懂了。

该收网了。

"也许真是你想多了。"尤清水松开苏晚的手,抬手帮她把滑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们院国奖那事我听说了,这学期肯定卷得厉害,他要冲的话,确实会分心。"

苏晚听到这话,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自己憋着,不吃不睡的,身体先垮了。"尤清水捏了捏她的手指,"不管什么原因,你这个状态不行。"

"要不这样,"周蔓忽然一拍大腿,从台阶上跳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俩,双手叉腰,"明天下课一起逛街!春装上新了我早就想去看,中央商圈那边的不少店铺都换了橱窗。"

她弯下腰凑近苏晚,挑眉。

"叫上你家曹修远,让他给你拎包、陪逛,外加好好聊聊。情侣嘛,有话当面讲清楚比在那瞎猜强一万倍。我把陆辞也薅上。"

她偏头看尤清水。

"你把你家那个一米九的也带上,专门负责扛袋子。"

尤清水弯了下嘴角,点了一下头。

苏晚的眼圈泛了一圈粉,吸了吸鼻子。

"好。"

这个"好"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肩膀终于不再绷着了。

周蔓趁热打铁,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把人从台阶上拎起来。

"走了走了,先去食堂。你中午肯定没正经吃饭,别装了,你脸都瘦了一圈。"

苏晚被她半拖半拽着站起来,下意识想说"我不饿",被周蔓一个眼刀噎了回去。

尤清水跟在两人身后,落了两步的距离。

她垂着睫毛摸出手机,手指飞速打了两行字,发给了周蔓。

「通知刘知那边,提前做好准备。定要让曹修远原形毕露。」

周蔓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瞄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她没回文字,只甩过来一个大砍刀的表情包。

尤清水锁了屏,抬起头,快走两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勾住了苏晚另一边的胳膊。

第219章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次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商业街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晃眼。

约定的地点在中央广场的喷泉旁边。

周蔓和陆辞先到。

周蔓今天换了身稍微柔和点的打扮。

陆辞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尤清水和时轻年是第二拨到的。

“清水,这边!”周蔓招了招手。

尤清水走过去,时轻年跟在她身侧,落后小半步。

他们向陆辞打了个招呼。

陆辞回应后,把其中一杯冰美式递给周蔓。

四个人站着聊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陆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几句话就把不善言辞的时轻年拉进了话题里。

从最近的篮球联赛聊到如今的体育圈,时轻年虽然话不多,但偶尔接上一两句,都在点子上。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晚才姗姗来迟。

她是一个人来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小跑着过来,微微喘着气。

尤清水看着她。

她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连眼角的阴影都仔细晕染过,但那层粉底盖不住底下的苍白。

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却显得有些干。

“曹修远呢?”周蔓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明知故问。

苏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扯出一个无所谓的弧度。

“他今天导师那边临时有事,走不开。”她理了理裙摆,“说下次再请大家吃饭赔罪。”

“没事,正事要紧。”尤清水走上前,自然地挽住她的左胳膊。

周蔓也默契地走到她右边,挽住另一只胳膊。

“就是,男人哪有逛街重要。”周蔓挑了挑眉,“走,今天姐带你们血洗商场。”

三个女生走在前面,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苏晚夹在中间,不给她任何落单胡思乱想的机会。

时轻年和陆辞跟在后面。

“走吧,苦力一号。”陆辞拍了拍时轻年的肩膀。

时轻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先去顶楼的餐厅吃了顿饭。

席间陆辞负责活跃气氛,周蔓负责插科打诨,尤清水时不时给苏晚夹菜。

苏晚虽然吃得不多,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多了起来,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了。

吃完饭,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从一楼的国际美妆到二楼的轻奢女装,再到三楼的设计师品牌。

尤清水买东西从来不看吊牌,看中哪件直接拿去试,试完觉得不错就刷卡。周蔓也不遑多让,遇到喜欢的款式下手也很果断。

苏晚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但在周蔓的怂恿和尤清水的参谋下,也买了两条裙子和一双单鞋。

“这件风衣你穿绝对好看,去试试。”周蔓把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塞进苏晚怀里,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尤清水站在试衣间外面等。

她回头看了一眼。

时轻年和陆辞站在店门外的休息区。

陆辞手里拎着四五个纸袋,正低头回消息。

时轻年更夸张,两只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连胳膊弯里都夹着两个。

他靠在玻璃护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中庭的活动。

当尤清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像是有感应似的,立刻抬起头。

隔着玻璃橱窗,他看着她,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尤清水也弯了弯嘴角。

“清水,好看吗?”苏晚从试衣间里出来。

尤清水收回视线,转过头。

风衣的剪裁很好,衬得苏晚整个人挺拔了不少,原本温婉的气质里多了一丝利落。

“好看。”尤清水点头,“很适合你。”

“那就这件了。”苏晚直接把卡递给导购,“包起来。”

导购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的,您稍等。”

买完这件风衣,三个女生的战斗力终于消耗得差不多了。

“去四楼看看男装吧。”周蔓提议,“给他们俩也买点东西,总不能让人家白当了一下午苦力。”

尤清水没意见。苏晚也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想给修远看条领带。”

四楼是高端男装区。

人比楼下少了很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调,灯光打得很柔和,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时轻年和陆辞终于得以把手里的购物袋放下,坐在一家店门口的真皮沙发上喘口气。

三个女生走进了一家意大利手工定制男装店。

店面很大,分了几个区域。

周蔓在看西装,尤清水在看衬衫。

苏晚走到配饰区,低头挑选着领带。她的目光在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上停住,伸手拿了起来。

“这条他戴应该好看。”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笑声从店铺最里面的高定区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娇嗔。

“这件颜色太老气了,换那件灰色的试试。”

接着是一个男声,温和,带着明显的讨好。

“好,听你的。你眼光总是最好的。”

苏晚拿着领带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个声音。

她无比熟悉。

尤清水和周蔓也听到了。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高定区的休息沙发上,坐着一个让她很眼熟的女生。

穿着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手里把玩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

他正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划,微微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曹修远。

那个说导师有事,走不开的曹修远。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手里的那条深蓝色领带滑落下来,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呼吸好像停滞了。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开来。

第220章 打完会非常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尤清水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晚晚。”尤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边。

周蔓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陆辞发觉到不对劲也紧跟其后。

时轻年最后一个到,他站在苏晚身后,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高定区那对男女身上。

他看了看尤清水的表情。

再看了看苏晚惨白的脸。

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弯着腰、对别的女人笑得跟朵花似的男人。

时轻年把两只手上挂着的购物袋全部放到了脚边的地毯上。

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像是卸下了什么碍事的东西,准备干正事。

"要不要我上去揍他一顿。"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有经验,打完会非常疼,但不会伤太重。"

苏晚没反应。

周蔓嘴角抽了一下。

陆辞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茶几上导购刚端过来的果盘里,拿起签子插了一块苹果,转身塞进了时轻年嘴里。

时轻年:"……"

他咬住那块苹果,含含糊糊地闭了嘴。

尤清水拍了拍他的胳膊,意思很明确——先别动。

那边,曹修远和那个女生并没有发现他们。

女生歪着头看了看刚才试的那件灰色西装,撇了撇嘴,"算了,版型一般,不买了。走吧。"

"好,你想去哪儿都行。"曹修远的声音温柔得发腻,伸出手臂,女生很自然地挽了上去。

两个人从高定区走出来,经过配饰柜台,经过试衣间,朝店铺大门走去。

他们从苏晚站着的位置不到五米的地方经过。

曹修远的目光始终落在身边那个女生脸上,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周围。

苏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钉死的木桩。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

尤清水转过身,低头看着苏晚。

"晚晚。"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要上去对峙吗?"尤清水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引导,只是把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苏晚摇了摇头。

"跟着他们。"

四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购物袋被临时寄存在刚才那家男装店的前台。

一行五个人鱼贯而出。

前面是曹修远和那个女生,两人挽着手臂,走得不紧不慢。

女生时不时凑到曹修远耳边说什么,曹修远就偏过头笑。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机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两个人的背影。

尤清水和周蔓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

时轻年和陆辞殿后。

五个人跟着两个人,穿过了商业街的中庭,下了扶梯,经过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出了商场的侧门。

其实这么多人,动静不可能小。

但那个女生一直在跟曹修远说笑,声音娇娇软软的,时不时拽一下他的袖子撒娇。

曹修远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牵着走,连路过的行人多看他一眼都没察觉,更别说身后跟着的五个人。

两个人拐进了商圈东侧的一条街。

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再往前走两百米,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酒店。

不是普通的快捷酒店,是那种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大堂里铺着波斯地毯的高端酒店。

曹修远和那个女生走进了旋转门。

苏晚的脚步停在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

周蔓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眉头拧得死紧。

"晚晚,还要上去看吗?"

苏晚的下巴绷成了一条直线。

"去。"

大堂里,曹修远跟着女生在前台拿了房卡。

他揽着那个女生的腰,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跳动——7、8、9、10、11。

停在了十二楼。

陆辞在周蔓的示意下走到前台,掏出手机晃了晃,笑容得体:"你好,我朋友刚上去,曹修远,我们约了一起,麻烦帮我查一下房间号。"

前台犹豫了一下。

陆辞又补了一句:"我给他打电话没接,估计在电梯里信号不好。"

"1207。"前台报了号码。

五个人上了电梯。

十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

1207的房门虚掩着,门锁没有完全咬合,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

尤清水回过头,看了时轻年和陆辞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

时轻年皱了下眉,目光落在尤清水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靠到了走廊对面的墙上。

陆辞也退到一边。

尤清水转回头,看着苏晚。

苏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周蔓站在她另一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肩膀抵住了她的肩膀。

苏晚抬起手,指尖触到了那扇虚掩的门。

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光被切割成一道斜长的光柱,落在铺得平整的大床上。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床沿坐着一个女生,翘着腿,指尖划着手机屏幕,姿态闲适。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来——先是尤清水,再是周蔓,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碎裂开来,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床单上弹了一下。

"你们……"

嘴唇翕动,眼底浮上一层受惊的水光,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

苏晚站在门口,彻底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多天前,她们见过一面。

是那个受了情伤一直哭泣的女孩,也是那个她安慰、心疼过的女孩。

周蔓的朋友,刘知。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把手被拧动,一股潮湿的热气涌出来。

"知知,我洗好了——"

曹修远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尾音。

他抬起头。

笑容凝固在脸上。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白得像走廊里的墙壁。

"晚……晚晚?"

第221章 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浴室的门框。

"我、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没说完,刘知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曹修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表情带着愧疚,眼眶微红,但开口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娇蛮。

"苏晚,对不起。"刘知咬了咬下唇,"我跟修远是真心相爱的。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感情的事……没办法勉强。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曹修远的身体僵得像根铁棍,被她挽着的那只手臂微微发颤。

苏晚没有扑上去。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任何失控的举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曹修远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的。"

曹修远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我在问你。"苏晚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曹修远目光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回答我。"苏晚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板里。

刘知收紧了挽着曹修远的手,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催促,也有试探。

"修远,你选吧。"她的声音柔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我跟你说过的那些,都算数。正好你今天跟她说清楚。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苏晚全看在眼里。

曹修远垂下眼,做出一副煎熬的模样。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向苏晚,脸上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晚晚,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以前……可能错把对你的欣赏当成了心动。遇到知知之后,我才……"

他抬起头,看了刘知一眼,然后急切地握住刘知的手,十指交扣。

"遇到她以后我才知道,真正心动是什么感觉。"

他盯着刘知的眼睛,用力攥着她的手指。

"知知,我爱你。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话音刚落。

刘知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曹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五指还保持着交握的弧度。

"你爱我?"

刘知退后一步,嘴角牵出一个刻薄的弧度,轻蔑得像在看一只把戏拙劣的跳梁小丑。

"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的钱?"

曹修远一下愣怔在原地。

"知知,你什么意——"

刘知弯腰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包,拉开拉链,抽出一叠照片,甩在他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女生,圆脸,齐刘海,穿着朴素的卫衣,跟曹修远靠在一起。

有的是两个人在小巷子里接吻,有的是曹修远从背后搂着她的腰,有的是两个人在出租屋的窗台前额头抵着额头。

时间戳清清楚楚,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

"你的青梅竹马。"刘知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像刀片,"叫什么来着?我查过了,你从高中就跟她关系匪浅。"

曹修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刘知往前走了一步,嘲讽地看着他,"你大一就盯上苏晚了。她喜欢看话剧,你就开始看话剧。她养多肉,你阳台上也摆满了多肉。她去图书馆坐三楼靠窗第二排,你就每天提前一小时去占旁边的位子。"

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

尤清水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刘知没有停。

"制造偶遇,投其所好,你把自己包装成她的灵魂伴侣。图什么?图她单纯,图她独生女,图她家里有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照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

"就算没有我,你也从来没断过跟你那个青梅的联系。跟苏晚在一起的第一天,你就已经出轨了。"

曹修远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扫过,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知,再看向苏晚。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天衣无缝的局。

"不……不是这样的!"

曹修远突然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两步,一把抓住了苏晚的裙摆。

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晚晚,你听我解释!是她!是她先勾引我的!"

他飞速转头,指着刘知,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急切而扭曲起来。

"那天晚上从日料店出来,她就一直缠着我,发消息、打电话、约我出来!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刘知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

曹修远又转回头,仰着脸看着苏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还有那些照片……那是假的!是合成的!"他急切地辩解,声音嘶哑,"那个女生……她只是我同村的一个妹妹,我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根本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是刘知,是她想破坏我们的感情,才找人P了这些东西来骗你!她就是想拆散我们!"

他把额头抵在苏晚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晚晚,我知道你最心软了……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一时被蒙蔽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高兴,我跟所有人断联系,我手机给你看,我把她们全删了——"

苏晚没有动。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心碎,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一片空白的平静。

曹修远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目光越过苏晚,死死盯住她身后的两个人。

他的表情变了。

那层温和无害的皮囊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底下露出的东西扭曲而狰狞。

"是你们。"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阴狠,"刘知是你们的人——周蔓,尤清水,是你们指使她来勾引我的,对不对?"

他松开苏晚的裙摆,跪在地上,冲着周蔓和尤清水的方向咬牙切齿。

第222章 你这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从头到尾就是你们在背后搞鬼!你们根本就见不得晚晚好!见不得她跟我在一起!你们算什么朋友?你们就是一群见不得别人幸福的贱——"

"砰!"

一声闷响。

曹修远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苏晚慢慢收回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曹修远,神情平静得可怕。

"不准骂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不配。"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曹修远面前。

她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别让我再听到你嘴里吐出一个脏字,否则我会让你更痛。"

曹修远捂着肚子,疼得直抽冷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苏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见过苏晚这一面。

在他眼里,苏晚一直是个单纯、好骗、甚至有些软弱的富家女。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冷得像个陌生人。

他被震慑住了,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尤清水从苏晚身后走出来,站到她侧边半步的位置。

她没看曹修远,而是偏了偏头,目光与苏晚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才转向地上那个狼狈的男人。

"对,是我的主意。"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坦荡到近乎冷酷。

"在你跟晚晚确定关系之前,我就偶然间见过你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举止亲密。"

曹修远的瞳孔骤缩。

"我不确定你接近晚晚的目的,但我不打算赌。"尤清水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张照片的边角上,"所以我拜托刘知去试你。"

她低下头,视线穿过散落的照片,直直地钉在曹修远的脸上。

"还让人盯了你二十多天。你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去你的青梅那儿,待到晚上九点再回宿舍,跟晚晚报备说在图书馆自习。出租屋在城中村第三排巷子最里面那间,窗帘是碎花的。"

曹修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尤清水直起身,退回苏晚身边,"也挺好笑的,你连被拆穿的那一刻,第一反应都不是认错,而是算计跪下来哭能不能继续骗到她。"

她没有再多说。

苏晚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了曹修远最后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心痛,只有一种从高处往下望的疏远。

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东西的全貌,然后发现它远比想象中更小、更脏、更不值一提。

她转过身,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再施舍给地上那个人。

曹修远看着苏晚转过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他想爬起来,想再去抓她的裙角,但膝盖软得像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仰着头,泪流满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不敢再往前凑,也不敢再提尤清水和周蔓的名字。但他看过去的眼神变了。

尤其是看向尤清水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此刻像淬了毒,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她,透着一股阴冷黏腻的恨意。

一旁的周蔓突然短促地笑了声。

"行了,别演了。"她嫌恶地看着曹修远,眼神像在看一团垃圾,"你现在哪是知道错了,你这是知道自己要完了。高枝攀不上了,饭票没了,能不哭吗?"

她转头看向苏晚,语气放轻了些:"晚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

"我和他,彻底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曹修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过,"苏晚转过身,目光越过地上的照片,落在曹修远脸上,"就这么算了,他记不住教训。"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疼,才会让人长记性。"

曹修远打了个哆嗦,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

苏晚没有理会他的恐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以后,别想着冲什么国奖了。那些贫困补助,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毕业后留校任职的计划,都可以作废了。"

曹修远的眼睛倏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我会把你做过的这些事,连同这些照片,原原本本地交到学院领导的办公桌上。"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品行有多恶劣。一个靠欺骗和出轨来换取利益的人,不配拿学校的资源。"

"你不能——"

"能。"苏晚打断他,"我有亲戚是校董事会的人,这点事情我还是做得到的。"

地毯上安静了两秒。

尤清水微微侧过脸,看着苏晚的侧影,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认识苏晚很多年了。

这个姑娘连别人踩了她的鞋都会先说"没关系",奶茶被人插队了也只是抿抿嘴不说话。

她从没想过苏晚能说出这种话。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歇斯底里。

是冷静地、精准地、直直地朝着对方最疼的地方捅下去。

周蔓弯了弯眼,嘴角的弧度里带上了真切的赞赏。

曹修远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国奖、补助、留校……这些是他爬出那个穷山沟的全部希望,是他费尽心机、伏低做小才换来的筹码。

现在,苏晚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这一切全毁了。

"你……你不能这么做……"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着颤。

"你不能这么做!"

他迅速从地上窜起半个身子。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彻底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像几条丑陋的虫子。

"行啊苏晚。"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嘶哑,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开始龇牙,"你狠。你们一个比一个狠。"

第223章 你说谁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再做任何区分。

"尤清水——最贱的就是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成天拿脸当饭吃的花瓶,在背后玩这种阴的,你是有多见不得人好?自以为是的大小姐!看不起我是吧?觉得我配不上她是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就是投了个好胎!"

"周蔓——装什么大姐大?一天到晚跟苍蝇一样嗡嗡嗡,管别人闲事管上瘾了?"

他的视线甩向冷眼旁观的刘知。

"还有你,装纯装得最像的就是你。主动往我身上贴的时候那股骚劲儿——"

"苏晚。"他最后转回来,声音嘶得几乎破了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谈恋爱这么久,手都没让我碰过几次。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毁了我,我就敢跟你鱼死网破!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信不信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那句恶毒的威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曹修远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门口,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尤清水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时轻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肩宽腿长,身形高大得几乎把门框填满。

一头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右边眉骨上那道极淡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说话。

湛蓝色的眼珠直直地钉在曹修远身上,眼底没有怒意的翻涌,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审判式的压迫。

像一匹恶狼在灌木丛后面盯住了猎物,不急,不躁,甚至不屑于低吼。

曹修远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卡在咽喉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膝盖在地毯上往后蹭了半寸。

时轻年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往房间里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曹修远的身体像是触了电,往后缩了一截,后脑勺磕在床沿上。

"你——你想干什么——"

时轻年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曹修远身上移开,落到尤清水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痕迹,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才松动了一丝。

然后他又看回曹修远。

"刚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你说谁贱?"

那个"贱"字的尾音还挂在空气里没散干净,曹修远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时轻年。

京大体育系的那个疯狗。

曹修远当然认识他。

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还有那身打架从无败绩的凶名,在京大几乎无人不知。

他亲眼见过时轻年把一个挑衅的男生按在篮球架上,一拳一拳,打得对方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时轻年又往前迈了半步。

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响,但曹修远已经退无可退。

"我、我——"

陆辞从时轻年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修长的手指扯了扯领口的深灰色领带,松开半寸,像是在做某种准备工作。

"看来,"他偏了偏头,打量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光嘴上说让他长记性,还不够。有些人,得肉体上也疼一疼,才能真正记住。"

苏晚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麻烦你们了。"

她的声音带着疲倦的平静。

"恋爱期间我给他花的那些钱,就当提前支付医药费了。"

周蔓"嗤"了一声,率先跨出门槛。

刘知跟在苏晚身后,走到曹修远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腿,一脚踹在他小腿骨上。

"啊——!"

曹修远痛呼一声,抱住腿蜷得更紧。

刘知甩了甩头发,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地远去了。

尤清水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在门口停了两秒,侧过脸看向时轻年。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格外沉静,没有多余的嘱咐,也没有担忧的神色。

"我在外面等你。"

时轻年微微点了下头。

尤清水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门锁扣死。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了质地。

三个男人。

一间封闭的酒店客房。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隔着一道门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

曹修远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地,拼命的想往后缩。

陆辞他不认识,但那个男人身上的从容和漠然,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而时轻年,更是让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你们想干什么……"曹修远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打人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时轻年没理他。

他走到房间中央,单手解开外套的拉链,随手扔在沙发上。

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T恤,紧贴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曹修远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几天学校里的传闻。

尤清水和时轻年。

那个高高在上的校花,和这个穷困潦倒的体育生。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疯狂。曹修远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底满是嫉妒、不甘和恶毒的挑拨。

"时轻年,你得意什么?"他指着时轻年,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跟我一样,没背景,没人脉,是个连学费都要靠打工赚的穷光蛋!"

他喘着粗气,目光在时轻年和陆辞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以为她们是真的喜欢你们?别做梦了!你们不过是这群大小姐养的狗,是她们无聊时的玩物!等她们玩腻了,一脚把你们踢开,你们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去!"

他死死盯着时轻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我们才是一类人。你在得意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陆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轻年。

第224章 我和你不一样

时轻年慢慢走到浴室门口,扯下一条白色的毛巾。

他一边将毛巾一圈一圈地缠在右手上,一边朝曹修远走去。

他垂下眼,看着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曹修远。

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冷漠。

"我和你不一样。"

时轻年的声音很低。

"你没有心。"他看着曹修远,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是个不可回收的垃圾。"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有。"

他把最后一点毛巾边角塞进掌心,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我们最本质的区别。”

话音未落,时轻年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曹修远只觉得眼前一花,领口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揪住。

时轻年单臂发力,硬生生把曹修远从地上提了起来。

"砰!"

一记沉闷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曹修远的胃部。

"呃——"

曹修远的眼珠凸起,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他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痛苦地蜷缩起来,酸水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时轻年没有松手。他揪着曹修远的领子,像扔破布袋一样,把他狠狠掼在墙上。

"砰!"

后背撞击墙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陆辞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没有像时轻年那样大开大合,而是精准地抬起脚,皮鞋坚硬的鞋尖狠狠踢在曹修远的膝弯处。

"咔"的一声轻响。

曹修远惨叫着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膝盖,疼得在地上打滚。

"啊——!我的腿!"

他们没有打他的脸,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伤口。

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专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胃部、肋骨、大腿内侧、关节。

沉闷的击打声和曹修远的惨叫声在房间里交织。

时轻年的拳头带着风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曹修远身上。

他没有用全力,但那种绵延不绝的疼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陆辞站在一旁,时不时补上一脚。

他的动作优雅,但落点却狠毒无比。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曹修远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听不清了。

他在地上翻滚着,浑身被冷汗浸透,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时轻年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冰。

他每一拳挥出,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刚才曹修远辱骂尤清水时那张扭曲的脸。

敢骂她。

找死。

直到曹修远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后,时轻年停手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捡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吧。"他对陆辞说。

陆辞整理了一下袖口,看了一眼地上的曹修远。

"记住这种感觉。"陆辞的声音懒散,"以后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会让你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时轻年拉开房门。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了半圈,把早春的凉意连同四个女生的身影一起吐到了台阶上。

苏晚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像覆了一层灰白的霜。

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意,只有一种抽干了力气后的疲倦。

尤清水走在她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曹修远这个人,骨子里透着一种精打细算的谨慎。

他不会轻易上钩。

但他太想往上爬了,那种对阶级跨越的渴望和利欲熏心,就像一条藏不住尾巴的蛇。

尤清水就是捏准了这条蛇的七寸,给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剧本。

从刘知第一次在微信上加到曹修远的那天起,所有的进度都在她和周蔓的手机里同步更新。

加上好友后,刘知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次。

倒是朋友圈照常更新。

一张不经意露出的奢侈品logo的丝巾角,一杯摆在某私人会所露台上的手冲咖啡,一双踩在游艇甲板上的Roger Vivier方扣鞋。

不刻意,不炫耀,只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松弛感。

曹修远按捺了整整一个星期。

然后他发了第一条消息过来。

刘知的回复永远隔着四十分钟到两个小时,语气礼貌但疏离,偶尔已读不回。

周蔓在群里告诉她:他越够不着,就越想够。

等曹修远开始每天固定时间发消息的时候,刘知才稍微给了一点回应。

态度从冷淡变成温吞,从温吞变成偶尔的俏皮,但始终维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

然后是线下见面。

第一次,没有任何暧昧举动,两人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一起吃了个饭,逛了个街。

第二次,她带他参加了一场她那个圈子里的私人派对。

包下整层的江景露台,香槟塔垒了数层。

在场的人除了曹修远,都是穿着定制西装和高定礼服的年轻人,这些人开的车没有一辆低于七位数。

曹修远在那场派对上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眼睛却一直在转。

尤清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在计算。

计算刘知的身价,计算她比苏晚高出多少个量级,计算自己能从这段关系里榨取多少。

同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也在发酵。

越自卑,就越想抓住。越想抓住,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暧昧期来得顺理成章。

刘知开始扮演一个陷入爱情的傻姑娘,给他描绘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蓝图。

"等你毕业了就来我爸爸公司工作吧","我会买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写你的名字","以后我们一起出国"。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曹修远最饥渴的那根神经上。

而尤清水要做的,只是等一个时机。

等苏晚开始察觉出自己男朋友的不对劲后。

再通知刘知:可以了。

剩下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了。

"知知。"尤清水开口,声音不大。

刘知抬起头。

"辛苦你了。"尤清水看着她,"真的。"

"别客气。"刘知耸了下肩,语气轻松,"能帮你们测出来他是个什么货色,这事儿就没白干。"

第225章 你是在为你自己哭

她扫了一眼苏晚的方向,又看回尤清水,压低了声音。

"你们聊吧,我先撤了。"

周蔓伸手拍了拍刘知的胳膊:"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吃饭,好好谢你。"

"行,记着啊。"刘知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走向停车场。

台阶上只剩下她们三个。

气氛重新沉寂下来。

没过多久,酒店大堂里传来脚步声。

时轻年和陆辞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时轻年外套搭在小臂上。

他的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刚动过手的痕迹。

陆辞跟在半步之后,领带已经重新系好,袖口的褶皱被抚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轻年的视线第一时间找到尤清水,脚步本能地朝她迈过去。

陆辞抬手,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他的手臂。

"给她们一点空间。"陆辞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时轻年顿了一下,眼睛看了陆辞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个女生走在前面。

苏晚在中间,尤清水和周蔓一左一右。

没有人说话。

鞋跟敲击人行道的声音参差不齐,像一首走调的曲子。

两个男生落在后面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时轻年把外套甩到肩上,偶尔抬眼看一下前面那个乌黑长发的背影,又收回目光。

他们拐进一条商业街,在一家亮着灯牌的休闲吧门口停下来。

尤清水推门进去,跟前台说了几句,订了两个紧挨着的包间。

"你们那间。"她回过头,看了时轻年一眼,抬下巴指了指右边的门。

时轻年"嗯"了一声。

三个女生进了左边的包间。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包间不大,半圆形的沙发围着一张矮桌,墙角的落地灯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茶几上摆着三杯刚端上来的热饮,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在暖光里弯成模糊的弧线。

苏晚坐下后,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取暖,但一口都没喝。

周蔓坐在她旁边,翘着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尤清水坐在苏晚对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晚晚。"尤清水先开了口。

苏晚抬起眼。

那双眼睛干干的,没有红,也没有肿。

但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你现在什么感觉?"尤清水问她。

苏晚想了很久。

"说不上来。"她的声音哑哑的,"我以为看到证据的时候会很痛,或者很恨。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淡褐色的液面。

"好像从你们提醒我他可能有问题的那天起,我心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今天只是……确认了一下。"

静了几秒后。

"晚晚。"尤清水先开了口。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距离,"对不起。"

苏晚愣了一下,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落在尤清水脸上。

"我们没提前跟你商量,就让知知去试探他。"尤清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擅作主张了,对不起。"

周蔓也跟着开了口,语气少见的认真:"是,我们这事儿干得挺不地道的。把你蒙在鼓里,让你最后直面这种恶心事。"

苏晚看着她们俩,眼底那种空洞的平静突然晃动了一下。

她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苏晚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点鼻音,"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她把手从杯子上拿开,反过来握住尤清水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却渗着一点细密的冷汗。

"我要是连好赖都分不清,反过来怪你们,那不成了白眼狼了?"苏晚笑了笑,眼眶终于开始泛红,"我应该谢谢你们。真的。"

尤清水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不用强颜欢笑。"尤清水看着她,"不管曹修远是个什么烂人,这终究是你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你付出的感情是真的。"

周蔓抽了张纸巾,塞进苏晚另一只手里。

"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憋坏了算谁的?"

苏晚捏着那张纸巾,指节用力。

"他不值得。"她咬着下唇,声音开始发抖,"为这种人哭,太软弱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尤清水和周蔓。

"你们俩都那么厉害,什么事都能自己扛。我不想总是拖你们的后腿。"

尤清水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苏晚旁边坐下。周蔓也默契地挪了挪位置,一左一右,把苏晚夹在中间。

"谁告诉你哭就是软弱了?"尤清水伸手,揽住苏晚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眼泪就是个情绪调节剂。机器用久了还得加点润滑油呢。"

周蔓在一旁接腔:"就是。多哭哭还能洗洗眼睛,让眼睛更亮点,以后看人看得更准。"

苏晚被周蔓的话逗笑了,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

"再说了,谁是完美的?"尤清水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大家都有长处短处。就是因为性格不一样,聚在一起才能互补。要是都跟周蔓似的那么暴躁,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说谁暴躁呢?"周蔓瞪了尤清水一眼,但手却伸过去,揉了揉苏晚的头发。

"想哭就哭。"尤清水收紧了手臂,感受着苏晚单薄的肩膀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把那些恶心的、憋屈的情绪,全都哭出来,丢掉。"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一个人渣当然不值得你掉眼泪。但你真实的投入了,你是在为你自己哭。为你那份干干净净的喜欢哭。"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拧开了苏晚心里那道紧绷的闸门。

"呜——"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她反手抱住尤清水和周蔓,把脸埋在尤清水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没有压抑,没有顾忌。

眼泪很快浸湿了尤清水肩膀上的布料,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气息。

苏晚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撕裂后的痛快。

第226章 一群豪门纨绔

尤清水一手搂着她的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什么也没再说。

周蔓的眼底也泛了一点潮意,但她迅速眨掉了,腾出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扯了一沓塞进苏晚掌心。

"擤鼻涕用这个,别蹭我们衣服。限量款。"

苏晚哭着笑了一声,闷在尤清水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

哭了很久。

苏晚终于直起身来,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亮晶晶的。

她抽了张新纸巾,把脸胡乱擦了一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口那块闷了好久的石头,好像真的松动了。

"好了。"苏晚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像是从棉花里漏出来的,"倒完了。"

周蔓歪着头打量她,忽然"噗"地笑出声。

"你现在这张脸要是让其他人看见,都得吓跑。"

"滚。"苏晚丢了一团纸巾过去。

包间里的气氛松快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轻松。

一墙之隔的右边包间里,气氛则完全是另一个品种。

时轻年窝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瓶可乐,瓶身在指尖旋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陆辞坐在他斜对面,姿态松弛,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翻滚。

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拔高了又压下来的哭腔。

时轻年转可乐的手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壁的方向,耳朵动了动。

"有人哭了。"他坐直了一点。

"嗯,中气很足,说明没有什么大问题。"陆辞头都没抬。

时轻年的肩膀重新落回沙发,但眼睛还是盯着那面墙。

手上的可乐瓶已经不转了,被他攥得塑料壁微微凹陷。

过了一会儿。

陆辞没忍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听声音,只有苏晚在哭,你女朋友没哭。"

"我没紧张。"时轻年别开脸,耳根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红往上爬,"就是有些无聊。"

隔壁又安静了。

时轻年把可乐拧开灌了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把盖子拧紧。

反复三次。

陆辞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的情绪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透了,天也就晴了。

她揉着红肿的眼睛,非要拉着尤清水和周蔓去吃顿好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先前的阴霾散了个干净。

吃完饭,一行人折回男装店拿了寄存的购物袋,便各自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各自忙碌起来。

老陈那边透了口风,时轻年在联赛里的表现入了国家队教练的眼。

虽然正式的公示还没下来,但试训的准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铺开了。

试训就是一道坎,跨过去了,才是真正的国家队队员。

时轻年被老陈提溜着,一头扎进了恢复训练里。

尤清水也没闲着,新学期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各种规划和安排把她的时间切割成了一块块。

白天两人见面的时间都得靠挤了。

周四下午,尤清水上完最后一节大课,没回住处。

她一个人去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吃了顿饭,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春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尤清水降下敞篷,把车开上了环岛公路。

这条路平时车不多,一边是海,一边是山。

海风灌进车厢,把她乌黑的长发吹得有些乱。

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紧绷了几天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像几头暴躁的野兽在咆哮。

尤清水扫了一眼后视镜。

三辆颜色扎眼的跑车,一红一篮一绿,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尤清水没理会,稳稳地保持着自己的车速,往右打了一把方向盘,给他们让出超车道。

但那几辆车并没有完全超过去。

红色的法拉利猛地加速,擦着尤清水的车身超了过去,然后一脚刹车,硬生生压在她的车头前面。

蓝色的兰博基尼和绿色的迈凯伦则一左一右,像两块夹板,把尤清水的车死死卡在中间。

尤清水皱了皱眉。

她点了一脚刹车,前面的法拉利也跟着减速。

她踩下油门,旁边的两辆车立刻轰鸣着跟上。

"嘟——"

一声短促的喇叭。

"哟,姐姐,一个人兜风啊?"

左边那辆兰博基尼的车窗降了下来,一个染着墨蓝头发的男生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尤清水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

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有些碎,但那种轻佻和黏腻的意味却一点没减。

"姐姐长得真漂亮,这车开得也稳。"右边迈凯伦里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别怕啊,我们都是好人。"

他说完"好人"两个字,几辆车里同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带着一种属于年轻躯体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气息。

尤清水没看他们。

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

"姐姐,去哪儿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玩?"墨蓝头发的男生还在喊,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尤清水冷白的侧脸和被风吹起的长发上打转。

尤清水没应声。

她抿着唇,视线扫过后视镜。

他们的车牌京A开头,号段是纯数字豹子号。

这群人看起来都不大,穿着打扮一个比一个张扬。

顶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但那种被金钱和特权喂养出来的骄纵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一群豪门纨绔。

尤清水的目光越过那两个起哄的男生,落在了前面那辆红色法拉利的驾驶座上。

那辆车一直压着她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在逗弄猎物。

法拉利的车窗是降下的。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生。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一头张扬的金发在风中乱舞,侧脸的线条流畅优美。

似乎是察觉到了尤清水的视线,男生微微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五官生得精致,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天生的贵气藏都藏不住。

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股子蔫坏和漫不经心。

尤清水的呼吸滞了一下。

第227章 我不喜欢毛都还没长齐的

那双眼睛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不是同一种颜色。

金发少年的瞳色偏琥珀,不是时轻年那种清澈到近乎透明的湛蓝。

发色更不用说,一个烫染的张扬金,一个是天然的银灰。

可某些东西是一样的。

眉骨的高度。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的角度。下颌线那道几乎如出一辙的冷硬弧度。

还有那股——骨子里的桀骜。

时轻年的桀骜是狼,咬着牙往前冲,浑身带刺,谁碰谁出血。

面前这个少年的桀骜是猫,慵懒地舔着爪子,把整个世界当成他的逗猫棒。

但底色是同一块模子刻出来的。

尤清水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她认出来了。

新闻里见过的脸。

时鹤霆。

时代集团的二公子。

时轻年的母亲病逝后,他父亲迫不及待扶正的情妇带来的私生子。

那个直接导致少年时期的时轻年摔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跟整个时家划清界限的“弟弟”。

金发少年显然不知道后面这个漂亮姐姐脑子里转了多少弯。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车门上,歪着头笑。

"姐姐,一个人多无聊啊,和我们玩玩呗?"

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变声期刚过不久的清亮质感。

尤清水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没有害怕,没有恼怒。

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端详一件和自己有些渊源的旧物。

"小朋友。"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顺着风精准地递进了法拉利的驾驶舱。

"这条路限速一百二。你压我压了三公里了。"

时鹤霆听见这话,无所谓的歪了歪头。

"姐姐,这条路,我家出的钱修的。"

他语气懒洋洋的,如同在陈述一个无聊的事实。

"条子见了我都绕道走,你操这心干嘛。"

话音刚落,他伸手按了一下喇叭。

短促的一声。

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夹在尤清水两侧的兰博基尼和迈凯伦,突然同时减速,往后退了半个车身。

红色法拉利顺势从前方滑到了尤清水的左侧,与她的敞篷车平行。

时鹤霆头微偏,一只胳膊肘搁在车窗框上,眼睛余光从上到下把尤清水打量了一遍。

风把他金色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衬着那张白到发光的脸,像幅没装裱好的油画。

他挑了挑眉,笑容变了味道。

不再是先前那种泛泛的轻佻,而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玩味。

"还有,姐姐。"

他哼笑着,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可不是什么小朋友,足够姐姐用了。"

后面两辆车里瞬间炸开了哄笑。

墨蓝头发的男生拍着方向盘,笑得前仰后合:"霆少牛*!"

迈凯伦里那个戴墨镜的也跟着吹了声口哨。

尤清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看时鹤霆。

右手拨了一下换挡拨片,引擎转速攀升,车速从八十平稳地推到了一百二。

风变大了,把她的黑发整片掀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后颈。

"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从风里递过来,不急不缓。

"我有男朋友了。"

时鹤霆眯了眯眼。

尤清水偏过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羞恼,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而且他各方面——"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时鹤霆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前方的路面。

"都比你够用。"

后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时鹤霆嗤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不屑。

"各方面都比我够用?"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咀嚼一个荒谬的笑话。

"姐姐,不先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单手打了半圈方向盘,法拉利往尤清水的车靠近了半个车身。

"有男朋友又怎么了?"

时鹤霆的语调轻飘飘的。

"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夺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

他歪着头,金发在风里乱成一团,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不过我这人还有个优点,不喜欢看女孩子掉眼泪。"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风里晃了晃。

"要是姐姐舍不得你那个男朋友,三个人,又不是不可以。"

后面两辆车里的起哄声更大了。

"霆少格局打开了!"

"三个人行不行啊,要不要再加俩?"

尤清水听着这些聒噪,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轻微的弧度。

"呵。"

她从喉咙里溢出一个单音节。

"那很抱歉了,我不喜欢毛都还没长齐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男生最脆弱的自尊心。

时鹤霆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那层红从耳廓蔓延到颧骨,连握方向盘的指节都收紧了。

尤清水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也希望你以后还有勇气,当着我男朋友的面,把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时鹤霆的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少年人的清亮里多了一层硬邦邦的棱角。

尤清水瞥了他一眼。

"是吗?"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所以是我引起了你的兴趣?还是你现在要恼羞成怒了?"

时鹤霆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勾起来。

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猫逗老鼠的闲适,现在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亮出爪子前的那种——危险、带着赌气意味的弧度。

他猛地踩下油门。

法拉利的V12引擎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红色的车身像一颗子弹射了出去,在尤清水面前画了一个极其刁钻的S弯,轮胎擦过地面留下两道焦黑的胎痕。

紧接着,蓝色兰博基尼和绿色迈凯伦从两侧包抄上来,三辆车在尤清水的敞篷车周围织出一张流动的网。

它们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引擎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噪音墙。

打乱着尤清水的节奏,压迫她降速。

时鹤霆的法拉利再次滑回她身侧,这次距离更近了。

第228章 她疯了吗?!

近到尤清水能看清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盘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光斑。

"姐姐。"

他扬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自身阶层所自带的嚣张。

"只要你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我们就不吓你了。"

尤清水松开油门,让车速缓缓降下来。

"服软和说好话,对我来说不难。"

她的语气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现在心情不太好,不想低头。"

时鹤霆掀起眼皮。

"那姐姐想怎样?"

尤清水偏过头,那双漆黑的杏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你们不是想让我陪你们玩吗?"

她顿了一下。

"那就玩一个。"

"赛车。"

"就在这条路上。规则你们定。"

三辆跑车的引擎声同时低沉了一拍。

后面兰博基尼里墨蓝头发的男生第一个笑出声来。

"姐姐,别逞强了吧。赛车的话,是不是太欺负你了?"

迈凯伦里戴墨镜的也跟着搭腔:"我们天天跑这条路,哪个弯多少度都背得出来。你要是比赛的时候太紧张,一脚油门当刹车踩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尤清水没看他们。

"这么了解,是以前自己干过把油门当刹车踩这事?"

墨镜男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尤清水嘴角微弯。

"还是说,不敢跟我比?怕被你们瞧不起的女生踩在脚底下?"

"呦呵——"

兰博基尼里的男生拍了一下方向盘,"还挺嚣张。"

时鹤霆没急着开口。

他盯着尤清水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行。"

他吐出一个字。

"你随便赢我们仨里的其中一个,就算你赢。"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面两辆车。

"输了可别哭。"

"输了要反过来叫我们好哥哥。"墨蓝头发的男生补了一句,"再把联系方式留下。"

"没问题。"

尤清水答得干脆。

她伸手按下敞篷的开关,液压机构发出低沉的嗡鸣,碳纤维硬顶缓缓升起,在她头顶合拢,咔哒一声锁死。

尤清水调了一下后视镜角度,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半格。

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十点和两点的标准位置。

时鹤霆在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眯了眯眼。

"起点定在前面一公里的路标处,左转上山,六公里盘山路,终点是山顶观景台的停车场。"他单手比了个手势,"先到的赢。"

尤清水没有犹豫,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好。”

四辆车在路标前一字排开。尤清水的车在最左侧,旁边依次是时鹤霆的法拉利、墨蓝头发男生的兰博基尼和戴墨镜男生的迈凯伦。

“准备好了吗,姐姐?”时鹤霆冲尤清水吹了个口哨。

尤清水没有理他,只是将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路面。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脚尖轻轻搭在油门上。

“三!”

墨蓝头发的男生开始倒数。

“二!”

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野兽的咆哮,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一!”

“跑!”

四辆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同时冲了出去。

起步的瞬间,时鹤霆的法拉利凭借着强大的马力,率先占据了领先位置。

兰博基尼和迈凯伦紧随其后,将尤清水的车死死压在最后。

尤清水并不着急。

她知道,在直道上,她的车性能不如这三辆顶级跑车。但环岛公路最不缺的就是弯道。

第一个弯道很快出现在眼前。

时鹤霆一脚刹车,猛打方向盘,法拉利以一个漂亮的漂移过弯。

兰博基尼和迈凯伦也紧跟着完成了过弯动作。

尤清水眼神一凛。

她没有像他们那样提前减速,而是在入弯的最后一刻,才猛踩刹车,同时迅速降档。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尤清水的车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贴着内侧护栏滑过了弯道。

出弯的瞬间,她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同炮弹般射出,瞬间拉近了与前方三辆车的距离。

时鹤霆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道,随即再次加速。

接下来的几个弯道,尤清水都凭借着精准的走线和极限的刹车点,不断缩小着差距。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人车合一。

墨蓝头发的男生和戴墨镜的男生也察觉到了尤清水的难缠。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阻挡尤清水的路线,试图将她逼出赛道。

“想挡我?”尤清水冷笑一声。

在一个连续的S弯处,兰博基尼和迈凯伦并排而行,几乎封死了所有的超车路线。

尤清水没有减速,反而继续加速。就在即将撞上前方两辆车的时候,她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车子瞬间失去抓地力,向外侧滑去。

“她疯了吗?!”墨蓝头发的男生惊呼出声。

就在车子即将撞上外侧护栏的瞬间,尤清水迅速反打方向盘,同时轻点刹车。

车子在路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硬生生地从兰博基尼和迈凯伦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卧槽!”戴墨镜的男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尤清水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向前方的法拉利追去。

此时,距离终点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的路程。

时鹤霆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车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对手了。

“想赢我?没那么容易!”时鹤霆咬紧牙关,将油门踩到底。

两辆车在蜿蜒的海岸线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

引擎的轰鸣声、轮胎的摩擦声、海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在一个急转弯处,尤清水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利用内侧车道的优势,在入弯的瞬间强行切入时鹤霆的内线。

两辆车几乎是贴着并排过弯,车身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时鹤霆可以清晰地看到尤清水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侧脸。

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赛道。

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时鹤霆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229章 不是恶,只是嫩

出弯的瞬间,尤清水再次加速,车子如同一道闪电,瞬间超越了法拉利。

“该死!”回过神的时鹤霆猛砸了一下方向盘,试图再次反超。

但尤清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牢牢占据着最佳路线,将时鹤霆死死压在身后。

终点观景台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辆慢速行驶的货车。

尤清水和时鹤霆同时踩下刹车。

货车占据了大部分车道,只留下左侧一条狭窄的缝隙。

尤清水没有犹豫,直接向左打方向盘,试图从缝隙中穿过去。

时鹤霆也看准了这个机会,紧跟在尤清水身后,试图利用尾流效应完成超越。

两辆车一前一后,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条狭窄的缝隙。

就在尤清水的车头即将穿过缝隙的瞬间,货车突然向左偏了一下。

“小心!”时鹤霆忍不住惊呼出声。

货车司机似乎被身后突然逼近的引擎声吓了一跳,方向盘一抖,整个车身往左晃了小半米。

尤清水的瞳孔骤缩。

她没有踩刹车。

在那个几乎所有人都会本能选择减速的瞬间,她反而轻补了一脚油门,同时将方向盘向右修正了极小的一个角度。

不到五度。

车身几乎是擦着货车左侧后视镜的边缘滑过去的。

金属与金属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

时鹤霆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已经踩死了刹车。

法拉利的ABS疯狂弹跳,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四条白烟。

兰博基尼和迈凯伦也几乎同时急停,三辆车歪歪斜斜地横在货车后方,引擎还在喘息。

"操——"

墨蓝头发的男生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戴墨镜的那个把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嘴唇发白。

时鹤霆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已经拉开距离的敞篷车。

尤清水的车平稳地驶过货车,重新回到车道中央。

然后,在距离山顶观景台还有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她按下了敞篷开关。

碳纤维硬顶缓缓向后折叠,海风重新灌进车厢。

她抬起左手,从车窗外伸出去,五指张开,朝后方晃了晃。

一个"没事"的手势。

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时鹤霆盯着那只在风里晃动的手,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才猛地吐了出来。

"她没事。"他说。嗓子发干。

"走。"

三辆跑车重新提速,追了上去。

尤清水的车已经停在了观景台的停车场里。

引擎熄灭。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踏上地面。

海风把她的黑色长发整片吹向右侧,露出左边那截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小片耳垂。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陆续驶入停车场的三辆跑车,径直走向观景台的金属栏杆,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身后的横杆上。

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一层稀薄的橘粉色,像被水洗过的颜料。

三辆车依次停稳。

车门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时鹤霆第一个下车。

他单手撑着车顶翻身出来,落地的动作带着一种猫科动物式的流畅。

一头张扬的金发被风吹得有几分凌乱,耳根和颧骨上还残留着一片淡淡的红。

墨蓝头发的男生从兰博基尼里出来,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缓了两秒才站稳。

戴墨镜的那个已经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三个人并排朝尤清水走过来。

晚风掀起时鹤霆敞开的机车夹克下摆,露出里面纯黑的紧身T恤,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雏形的肩线。

墨蓝头发的男生穿着一件oversize的扎染卫衣,袖子挽到小臂,腕上叠了三四条编织手绑。

戴墨镜的那个穿一身暗纹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上挂着一条粗链。

三个人走在一起,像从某本时尚杂志的大片里直接撕下来的一页。

他们看向尤清水的眼神,已经和十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那种轻佻的、居高临下的打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近乎冒着光的惊叹。

时鹤霆在尤清水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赢了。"

语气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傲慢腔调。

但他的耳根是红的,视线在触及尤清水的目光后飘向了旁边的栏杆。

沉默了一瞬。

时鹤霆率先低下了头。

不是很深,但确确实实地低了下去。

"路上堵你的事,对不起。"

"说的那些话也是,不应该。"

墨蓝头发的男生跟着弯了弯腰:"姐姐,是我们不对,抱歉。"

戴墨镜的也摸了摸鼻子,难得正经地开口:"对不住了,以后不会了。"

尤清水靠在栏杆上,看着面前这三颗低下去的脑袋。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乘胜追击。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抬起头吧。"

三个人直起身,发现尤清水的表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得意或刻薄。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温和。

虽然认识时间短,但尤清水差不多摸清了他们仨的性格。

这群男孩子骨子里没什么坏心眼。

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世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没被生活教训过,所以把冒犯当有趣,把轻浮当洒脱。

不是恶,只是嫩。

"姐姐你也太大度了吧。"墨蓝头发的男生眨了眨眼,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嘴角重新翘起来,"我还以为你要骂我们一顿。"

"骂你们浪费我口水。"尤清水淡淡地回了一句。

戴墨镜的男生忍不住笑了,然后凑近了一步,眼睛里全是好奇:"不过,姐姐,你那个过弯技术到底哪学的?刚才那个S弯你从我和阿洵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你是不是以前专门练过?"

"该不会是隐藏的职业女赛车手吧?"

墨蓝头发的,被称为阿洵的男生也跟着追问,"那个晚刹车切内线的手法,一般人根本做不出来。"

第230章 我爸是时鸿宇

尤清水垂下眼,用指尖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侧的发丝。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有一阵子对赛车挺感兴趣的。"

她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往事。

"假期的时候跟着几个车手练了一段时间,新鲜感过了就没再碰了。"

"就练过一阵子?"阿洵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接上一句,"姐姐,说真的,你看外表最多也就十八?随便练练就这水平,要是认真搞,完全可以打职业了啊。"

尤清水被他这句"最多十八"逗得眼尾弯了一下。

"嘴倒是甜。"

时鹤霆站在一旁,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没有加入这场热闹的对话。

他看着尤清水被海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眼尾那道因为笑意而微微上挑的弧线,看着她靠在栏杆上、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的侧影轮廓。

喉咙发紧。

心跳的频率不对。

他把视线别开,盯着地上一块碎石看了三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什么情况。"

戴墨镜的男生最先注意到时鹤霆的异样。

他凑过去,歪着脑袋盯着时鹤霆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夸张地"哎呦"了一声。

"霆少你脸色不对啊,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说着,一把搭上时鹤霆的肩膀,脸上瞬间挂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点什么毛病,我们哥俩没法跟伯父交代。"

他吸了吸鼻子,演得声情并茂。

"到时候整个京市血雨腥风,我跟阿洵第一个被活埋。"

阿洵在旁边疯狂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时鹤霆一巴掌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滚滚滚,离我远点。"

他满脸不耐烦,转过身背对着两个损友。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残留在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嗡嗡地震。

脑子像灌了糨糊,反应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他以前熬夜打游戏熬到凌晨四点都没出现过这种症状。

时鹤霆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不会吧。

他皱眉。

隐性心脏病?

回去得让家庭医生给自己做个全面检查。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团莫名其妙的迟钝感从脑子里甩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时鹤霆转过身,双手插回裤兜,朝尤清水的方向迈了两步。

晚风把他额前那撮金发吹得往上翘,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透亮。

他笑了一下,散漫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姐姐是哪家的?"

语气不算冒犯,称得上礼貌,以时鹤霆的标准来说。

"你这样的人不是一般人。"他偏了偏头,"但要是在圈子里见过,我不可能没印象。"

尤清水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我家不混什么圈子。"

她的语气淡然。

"而且跟你们之间阶级差距挺大的,不认识很正常。"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八成带着酸味或者自嘲。

但尤清水说的时候,眼神清澈平静,既没有刻意贬低自己,也没有半分艳羡。

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时鹤霆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率。

圈子里的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在他面前恨不得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里就报出家族企业的名号,想让他留下印象。

"那你认识我吗?"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时鹤霆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尤清水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头张扬的金发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新闻报道上见过。"

时鹤霆眼底的光亮了一度。

认识他。

但对他没有任何殷勤和讨好。

没有"天哪你就是时家的那个少爷",没有"早就想认识你了",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

阿洵立刻嗅到了竞争的气息,拽着另一个好友一左一右凑到尤清水面前,两张精致到过分的脸几乎怼到她视野的正中央。

"姐姐姐姐!那认识我们不?"

墨镜男生指着自己的脸,眨了眨眼: "我呢?我上过三次时尚杂志封面的。"

尤清水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认识。"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照顾他们的感受补充了一句:"我平时不怎么看新闻。知道他——"

"纯粹是因为他表现太突出了。"

阿洵肩膀垮下来,整个人跟被抽走骨头似的瘫在栏杆上: "啊……"

墨镜男生默默把墨镜重新戴上,试图遮挡碎裂的自尊心。

时鹤霆嘴角翘得更高了。

一种莫名其妙的攀比欲在胸腔里升腾。

她认识的是他,不是他们。

他琥珀色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得意。

但这得意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尤清水视线落回时鹤霆脸上,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种弧度很浅,但配上她清冷的五官,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毕竟你那句经典语录,传播度确实很高。"

时鹤霆笑容凝固。

"哪句?"

尤清水偏了偏头,声线压低了半度,模仿的腔调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

"——'我爸是时鸿宇。'"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阿洵和墨镜男生同时愣住。

然后画面在他们脑中重建。

那个深夜,那条高速路,那个刚上岗不到一周的交警拦下时鹤霆的超跑,而这位含着整座金矿出生的少爷仰着下巴甩出了那句足以载入互联网史册的台词。

阿洵先是"噗"了一声,接着整个人弯下腰,笑到拍大腿——

墨镜男生墨镜都笑歪了,撑着栏杆,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以为她要夸你帅——"

时鹤霆脸,先红了。

然后黑了。

然后又红了。

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恼怒的绛紫色上。

"闭嘴!!!"

他一脚踹向阿洵的小腿,后者躲都没躲,被踹了个趔趄照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许笑!我说不许笑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墨镜男生捂着肚子直喘气: "我爸是时鸿宇——哈哈哈哈当时热搜挂了三天——"

第231章 他绝对赢不了我!

时鹤霆耳尖烧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猛地转头瞪向尤清水——

却撞上她微微弯起的眼睫。

那双杏眼里此刻没有嘲弄,也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一种被逗乐了的愉悦。

他张了张嘴。

准备好的狠话像鱼骨头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胸口又开始不对劲了。

艹。

回去一定要做心电图。

阿洵最先察觉到空气里那股快要擦枪走火的危险。

赶在时鹤霆彻底炸毛之前,他一把勾住墨镜男生的脖子,硬生生把话题拐了个弯。

"行了行了——姐姐你说不认识我们没关系。"

他松开好友,转向尤清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阳光灿烂。

"今天能遇上就是缘分嘛。我叫和子洵。"

许寂舟也识趣地收了笑,抬手用指节蹭了蹭眼角那点笑出来的水光,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做派。

"许寂舟。"他朝尤清水弯了弯眼,"以后再见面,姐姐可得记住我了。"

时鹤霆耳根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粉,但他硬是把下巴抬了回去,眼睛半眯着,恢复了那副天生欠揍的臭屁模样。

"时鹤霆。"

三个字,掷地有声。

好像全世界都该认识这个名字似的。

尤清水靠在栏杆上,视线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和。

许。

时。

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算不上惊讶,更接近某种微妙的确认。

京圈四大顶级豪门。

时、纪、和、许。

除了纪家的公子缺席,其余三家的小少爷全站在她面前。

但真正让她眼神起了波澜的,不是这三个姓氏背后的资产和权势。

和子洵。

许寂舟。

她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两张面孔。

和子昂。

许梦晗。

她眼尾的弧度收了一瞬,目光在和子洵脸上多停留了半秒,五官里某些细微的轮廓走向,和另一个人如出一辙。

再看许寂舟,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同样有迹可循。

没想到是他俩的弟弟。

世界真小。

和子洵没注意到她那一瞬的走神,凑近了一步,墨蓝色的刘海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眨巴着眼睛问:

"那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呀?"

尤清水刚启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年宝。

她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清清。"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溢出来,带着运动过后特有的微哑质感,尾音却柔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绒。

"你现在在哪?我训练完了。"

三个男生离得近,那道声线顺着晚风飘进他们耳朵里,清晰得像开了外放。

和子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许寂舟扬了扬眉。

时鹤霆的目光落在尤清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上,眉心不易察觉地拧了一下。

"一个人出来兜风了。"尤清水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

"要不要我来找你?"

"不用,我现在回来。"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转过身,朝三个人抬了抬下巴。

"先走了,下次有缘再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留联系方式的暗示,连客套的笑容都省了。

她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一下,便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鞋跟踩在地面上,节奏不疾不徐。

敞篷车的引擎重新发动,低沉的轰鸣在暮色中震了一下。

车灯亮起,白色的光束切开渐浓的夜色。

尤清水单手打方向盘,倒车,掉头,汇入下山的车道。

尾灯在弯道处闪了一下,然后被山体遮住,彻底消失。

三个男生站在原地,盯着那两点红光消失的方向。

许寂舟率先开口,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还没问到名字呢。"

和子洵双手抱在胸前,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她男朋友偏偏挑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卡得也太精准了吧。"

两个人说完,发现身边安静得不正常。

同时扭头。

时鹤霆站在栏杆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不是生气的那种拧法,更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东西。

和子洵凑过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喂,魂儿跟着人家车走了?"

许寂舟也跟着起哄,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霆少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时鹤霆没理他们。

他盯着尤清水消失的方向,慢慢开口。

"刚才那个男的声音……"

"嗯?"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皱着眉,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

"还有她的长相。"

时鹤霆偏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跟家族里一个不讨喜的小鬼,有点像。"

和子洵和许寂舟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时鹤霆想了几秒,没想通,烦躁地"啧"了一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算了。"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法拉利走去,步子重新变得散漫。

"下次要是再碰上她,我倒要看看她那个男朋友到底什么样。"

他回忆起尤清水说的那句话——各方面都比他够用。

那意思不就是各方面都比他好吗?

时鹤霆嗤了一声。

"怎么可能。"

和子洵小跑着跟上来,很捧场地接话:"光比脸,就没几个人能赢你好吧。家世就更别提了。"

许寂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双手枕在脑后,语气煽风点火:"以后真遇上了,你们仨一块儿玩的时候,你就狠狠碾压他。让那个清清姐看看,她的时鹤霆少爷才是最厉害的。"

时鹤霆被这通彩虹屁吹得浑身舒坦,脊背都挺直了两分。

"那是。"

他拉开车门,一条长腿跨进驾驶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微扬。

"不管是极限运动还是电玩游戏,我时鹤霆什么时候输过?他绝对赢不了我!"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被海风卷着,散进渐浓的夜色里。

张扬,肆意,带着少年人独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这时候的时鹤霆不会知道。

数年之后,确实"三人行"了。

只不过他既不是赢家,也不是观众。

他是他哥和他嫂子联手实施混合双打的固定靶。

第232章 没尘埃落定的事

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亮。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具滚烫的身体就撞了过来。

时轻年两条长臂从黑暗里伸出,一把将刚跨进门槛的尤清水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收紧的力道像要把她揉进骨头缝里。

公寓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一层稀薄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残留的薄荷气息,清冽的,凉丝丝地钻进鼻腔,底下压着他体温蒸出来的热意。

他没说话。

胸膛贴着她的脸颊,心跳声闷闷地往外撞,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尤清水伸手环住他宽阔的背脊,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摸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指尖微微收拢。

"训练太辛苦了?"

时轻年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闷声开口。

"不辛苦。"

"就是太想你了。"

尤清水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偏了偏头,侧脸蹭过他银灰色的碎发。

"天天都见得到。"

"不够。"时轻年收紧手臂,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沙哑,"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尤清水抬手拍了拍他后背。

"每天晚上你都抱着我睡,也算短?"

"不能一直待在一起,都算短。"

他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撒娇。

尤清水低低骂了一声。

"笨蛋。"

时轻年没反驳,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像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尤清水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指尖点了点他肩膀。

"正事。"

"嗯?"

"明天签约的公示名单是不是就下来了?"

时轻年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松开她,直起腰,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她。

"是。"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后颈。

"队里这段时间都绷着弦,一个比一个紧张。老陈说CUBA联赛大家表现都不错,走职业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你呢?"尤清水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仰头看他,"你紧张吗?"

时轻年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

他垂下眼,睫毛在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尘埃落定的事,我不会完全放松。"

尤清水走过去,踮起脚,手掌贴上他的脸侧。

"你是MVP。"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笃定得没有一丝犹疑。

"肯定能走上职业赛场。"

时轻年偏过头,嘴唇蹭过她掌心,没说话,但眉间那道拧着的褶皱慢慢松开了。

次日,球馆的集合区域里挤满了人。

清晨的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斜劈下来,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翻滚。

篮球队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靠着墙壁不停刷手机,有人双手插兜来回踱步。

还有人干脆蹲在地上啃面包,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却一直盯着入口的方向。

好几张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血丝。

王强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大雷,压低声音。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大雷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指比划。

"翻来覆去到四点才迷糊过去。"

"我比你强点,三点半。"

"强个屁。"

集合区域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去。

老陈迈着步子走进来,今天破天荒地换掉了那件万年不变的运动外套,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第二颗。

头发抹了发蜡往后梳,露出一张被日晒刻出深纹的国字脸。

看得出刻意拾掇过。

他站定,扫了一圈面前这些年轻的面孔。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最后干脆也不压了。

"名单下来了。"

集合区域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老陈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我等会儿把表格发群里。这次蓝协的反馈报告着重表扬了咱们京大,点名夸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说实话我也还没细看。拿到就直接过来了,想跟你们一块儿打开这份盲盒。"

说着,他低头点开手机屏幕,拇指在群聊界面里按了两下。

"发了。"

十多部手机几乎在同一秒震动。

所有人低头,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集合区域里安静了大约几分钟。

然后炸了。

"卧槽!!!星城猎豹!我被星城猎豹邀请了!!!"

"海港蓝鲨!兄弟们海港蓝鲨啊!!"

"我操我操我操——"

王强猛地一拳砸在大雷肩膀上,声音都劈了。

"大雷你看到没!北极星!北极星俱乐部!"

大雷根本顾不上肩膀上的疼,两只手攥着手机,眼眶通红。

"看到了!我也是!我们俩一个队!"

北极星。国内数一数二的顶级俱乐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红了眼眶,然后狠狠撞了一下拳头。

木河蹲在地上,额头抵着手机屏幕,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牛小北和孙毅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连平时上场机会最少的几个替补队员脸上都绽开了笑,互相搂着脖子,笑声和吼声搅在一起

小俱乐部也是俱乐部,能踏上职业赛场的门槛,就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老陈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群小子又叫又跳,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欣慰。

欢呼声、拍掌声、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吱嘎声,所有声响搅在一起,把整个集合区域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水。

在这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欢里。

只有一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出声。

时轻年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往下滑动。

表格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没有他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以为自己看漏了,又从头翻了一遍。

划到底,再划回去,然后又划到底。

逐行,逐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指腹在屏幕上停住。

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可辨。

没有"时轻年"三个字。

他的拇指还停在屏幕上,指腹压出一圈白痕。

周围的欢呼声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他听得见,但传不进来。

第233章 肯定是表出错了

那股冲上脑门的热乎兴奋劲,像夏天里第一口冰镇汽水,猛烈,又退得快。

队员们闹腾了一阵,终于从各自的狂喜里拔出脚来,想起了今天真正的主角。

人群像退潮一样,慢慢收拢,围向了站在一边的时轻年。

王强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眉飞色舞地凑过去,一巴掌拍在时轻年肩上。

“年哥,国家队试训的日子定在几号?到时候哥几个给你办个最牛的庆祝会!”

其他人也跟着笑嘻嘻地起哄。

“就是!在这之前,必须请教练、队医搓一顿好的!以后可就是各为其主,在赛场上拼命了!”

“说不定以后还能在赛场上碰见呢,想想就刺激!”

“得了吧你,等年哥试训过了,直接打的是国际赛事。以后在国内赛场上遇不着他,是咱们的福气,不然压力也太大了!”

一句句,一声声,都像板上钉钉的铁块,砸下来,笃定得不容置疑。

他们理所当然地相信,时轻年,这个带领他们一路过关斩将的MVP,他的未来只会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光亮。

连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的老陈,此刻也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欣慰和骄傲。

时轻年站在人群中央,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周围一张张笑脸,一个个咧开的嘴角,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汽。

他看着他们,眼神茫然,空洞。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喉咙里发出声音。

“没有。”

声音很轻,带着无法忽略的沙哑。

“我没有被国家队选中。”

这话一出,周围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其他人也愣住了。

大雷反应最快,哈哈一笑,伸手揽住王强的脖子,打着圆场。

“嗨!我就说嘛!国家队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这么草率!”

他冲着大家挤眉弄眼。

“肯定是临时计划有变,或者出了什么新政策。你想啊,咱们都还没毕业呢,直接选个大学生进国家队,风险多大?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对对对,大雷说得有道理!”

“肯定是想让年哥再成长两年,等技术彻底成熟了,直接签个大的!”

“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稳得一匹!”

王强也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又问:“那俱乐部呢?以年哥你的实力,肯定也是北极星或者京控这种级别的吧?咱哥俩以后说不定还能当队友!”

时轻年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这一次,不仅没有国家队。”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

“国内任何一家俱乐部,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没有选我。”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刚才还热气腾腾的锅里。

“滋啦”一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大家脸上的笑意还勉强挂着,嘴角僵硬地咧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怎么可能呢?”

有人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年哥你……你逗我们玩呢吧?”

“对啊!一定是想逗我们,搞个抑扬顿挫,对不对?”

他们看着时轻年,勉强的笑着。

京大的篮球队,连万年替补都有俱乐部发来邀约。

怎么可能,那个带领他们拿下整个联赛MVP的王牌,那个在赛场上如同神祇一般的时轻年,会无人问津?

这不合道理。

这不可能。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时轻年开的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他们试图从时轻年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时轻年的脸绷得很紧。

他没有笑,也没有解释。

或许是沉默太令人窒息,牛小北快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文件,"我来看看,肯定是年哥一时看漏了。"

牛小北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一遍。

两遍。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真没有。"

王强一把抢过手机,自己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行翻到最后一行。

指腹在屏幕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戳过去。

"艹。"他低骂了一声,"这表……不对吧?"

"是不是漏了一页?"

"年哥你这个名次、这个数据、这个表现——"

大雷语无伦次,"CUBA总决赛你一个人拿了那么多分!这个表现没俱乐部要?"

"鬼才信。"

"肯定是表出错了。"

大家都快速拿出手机翻阅,企图找到时轻年的名字。

"老陈!"王强猛地扭头,朝站在不远处的老陈喊,"教练您过来一下!"

老陈脸上的笑早就在集合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僵住了。

此刻他走过来,步子比刚才沉了不少。

王强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看,年哥的名字——"

老陈接过手机。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抬眼看了时轻年一眼。

目光复杂。

然后才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集合区里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老陈看了很久。

久到空调又重新换了一轮气。

他抬起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东西,咳了一声。

"……"

"表没错。"

四个字落下来,集合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强瞪圆了眼睛。

"教练您再看看!"

"看过了。"老陈的声音很严肃,"从头到尾,好几遍。"

他把手机还给了牛小北。

伸手想拍时轻年的肩膀,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下去。

"轻年。"

"嗯。"

"别急,应该是弄错了,我现在给蓝协的人打电话问问。"

"嗯。"

老陈转身,拿起自己的收纳包。

手指在手机密码键上乱戳,"嘀"的一声错了,又一声,再一声。

"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屏幕亮起。

通讯录翻得飞快,点开一个号码,手机贴上耳朵,大步往集合区外走。

他走到靠窗的角落,背对着队员,肩膀绷得笔直。

第234章 是我自己太差劲了

集合区里剩下的十多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王强张了张嘴,想说"可能是上面把表弄错了"。

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时轻年。

时轻年站在原地,没动。

湛蓝色的瞳孔涣散着,像蒙了一层雾。

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

一起训练这么久,王强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屑,不是桀骜。

是失措。

那个在CUBA决赛最后几秒命中绝杀还能保持冷静沉稳的人,此刻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

大雷也说不出话了。他挪了半步,想拍拍时轻年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集合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陈那头压低的声音。

队员们默契地竖起耳朵。

"……郭主任您好,我老陈,京大的……对对。"

"我想问一下,这次签约名单……啊?"

"我们队时轻年,时轻年的名字怎么没在上面?是不是哪个环节漏了?"

老陈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客气。

然后,他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郭主任,您之前不是跟我说得好好的吗?您原话,'肯定会签约,试训就是走个过场'——"

"怎么转头就给别人了?!"

老陈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强行压下去,可那股怒气已经从背脊上透出来了。

"手伤?他手伤早就好透了。"

"他决赛最后一场是自己拿下的MVP,手要是真有大问题能投进那几个三分?"

"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他去三甲医院,全身体检,骨密度、肌腱、关节,要什么拍什么——"

"喂?"

"喂,郭主任?"

"……"

老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通话已结束。

"艹你*的。"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不锈钢栏杆上。

"咚"的一声闷响。

栏杆晃了晃。

王强浑身一抖。

老陈喘了两口气,眉心皱得死紧。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他猛地拉开收纳包的拉链,手伸进去翻。

翻得很急,把里面的笔记本、口哨、一盒没开封的喉糖全倒了出来。

最后,他抽出一张折了两道的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俱乐部的名字。

队员们远远看着。

那是比赛结束那阵,各家俱乐部主动打来的联系方式。

当初老陈一心只盯着国家队那头,这些电话记下来就塞进了包里,几乎没在意过。

老陈拿着纸,拇指按下第一个号码。

"您好,是京控的钱经理吗?我老陈,京大的。"

"上次您联系我说想签时轻年……现在这边情况有点特殊,您看还能不能……"

"……"

"哦。哦,这样啊。"

"那行,谢谢您。"

挂了。

第二个。

"北极星的蒋总是吧?我老陈——"

"……嗯,我明白了。"

第三个。

"星城……"

"……好,打扰了。"

队员们的呼吸一个比一个浅。

老陈拿着电话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泛白。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那种老教练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慢慢变了。

"冯总,您上次不是亲口说过对时轻年非常感兴趣吗?……哦……名额……我懂了。"

"孔经理,您听我说,他的数据我再给您发一遍,您再考虑考虑,啊?"

"魏总……对,就是那个时轻年,MVP……"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老陈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靠着栏杆,身子微微往下佝。

"……严哥。"

"我知道这事儿唐突,可您之前真是一句话一句话跟我说,说多少钱都行——"

"价格好商量。您开,您开价。"

"……"

"二线?二线也行。"

"……三线也行。"

"……"

"替补。替补也签。"

王强死死咬着下唇。

大雷扭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

时轻年还站在原地。

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

老陈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绷开。

这个一直带着他、在赛场上拍桌子骂裁判都不带怵的老头,此刻正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替他低声下气。

时轻年的指尖在裤缝边上抖了一下。

手机还攥在他掌心里,屏幕早就暗了。

纸上的号码划掉了一半,又一半。

老陈拨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那是一个南方三线城市的小俱乐部。

"陶哥,帮个忙。"

"……不要钱。签约金我们这边自己想办法。"

"您就给个名额——"

"……"

"……好。"

"打扰您了。"

老陈放下手机。

他在栏杆边站了很久,背影佝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张A4纸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

上面每一个号码后面都画了一道横线。

一道不落。

集合区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陈慢慢转过身,抬起头。

他想冲时轻年笑一下。

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轻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教练……没本事。"

时轻年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关您的事。"

他转过身,弯腰,把那张飘在地上的A4纸捡了起来。

纸有点皱,他用手掌在裤腿上压了压,折好,递回给老陈。

“是我自己太差劲了,没有本事走上职业。”

他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辜负了您一直以来的栽培。”

老陈静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把攥住时轻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不是。"

"不是你的问题,轻年。"

他的嗓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你听教练一句——"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强看不下去了。

"时轻年!"

他一步跨过来。

"什么叫你差劲?"

王强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CUBA总决赛是谁打的?是你!带我们拿冠军的是谁?是你!MVP是谁拿的?是你!"

"你差劲?"

"你要是差劲,那我们这帮人算什么?垃圾?"

时轻年抬起眼看他。

王强被那双发红的眼睛看得心口一滞,反而更上头了。

"艹!"

第235章 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一脚踹向脚边的易拉罐。

"哐当——"

易拉罐撞在墙根,滚出去老远。

"这里头绝对有鬼!"

王强胸口剧烈起伏,青筋在太阳穴上跳。

"一个俱乐部不要你叫行情,两个不要你叫考察,十几个全都临时变卦?你信吗?!"

"我不信!"

"肯定有人在底下动手脚了!"

大雷走过来,扭头看向老陈。

"教练,国家队那个位置,最后换的是谁?"

老陈没立刻回答。

他喉咙动了动。

"……和子昂。"

三个字落地。

场馆里一瞬间炸了。

"我操!"

"就知道!"

"和子昂?!"

牛小北一把把手机拍在大腿上。

"我他*就说!"

"总决赛那场,年哥手被他队友撞伤后,他没有趁人之危,我们还夸他有风度,有职业精神!"

"风度个屁!"

大雷梗着脖子。

"他是压根不在意!他知道赢不赢都一样!反正只要他想要,签约位置就会是他的!"

"那场他让一让,是因为他根本没把那场胜负放眼里!"

王强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他家什么背景你们不是不知道!他爸是谁?他叔是谁?打一个电话的事!"

"轻年打了快五年!"

"从高一打到大二,一场一场拼出来的!"

"凭什么?!"

"就凭他姓和?"

牛小北眼眶通红。

"那些俱乐部前两天还抢着要年哥,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这才过几天?全变卦了?"

"这不叫动手脚叫什么?"

"这叫软封杀!"

"一句话的事,就把年哥五年的努力全给摁死了!"

"年哥训练的时候是怎么训的你们没看见?"

大雷的声音都在抖。

"别人休息他加练,别人放假他打工——打完工回来还能再练两个小时!手上那些茧子、膝盖上那些贴布,是假的?!"

"凭什么他们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这些全抹了?!"

"有钱了不起?!"

"有权了不起?!"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强转过头,眼睛里烧着火。

"捅出去!"

"发网上!发贴吧!发围博!"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群孙子是怎么玩的!"

"还有那些俱乐部——"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队员。

"谁他*以后还跟这些人签?"

"咱们不签!"

"对!不签!"

"签他奶奶个腿!"

"年哥你别怕,我们跟你一起!"

"和你共进退!"

"他们封杀你,我们一块儿不去!"

"看他们有本事把我们全封了!"

声音一个盖一个。

场馆里像烧开了一锅油。

"够了。"

声音不大。

但很冷。

所有人都停住了。

时轻年抬起头。

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白上那些细密的血管像是随时要绷断。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刀锋一样。

"我说够了。"

他又说了一遍。

王强张了张嘴。

"轻年——"

"你们要干什么?"

时轻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抵制?"

"不签?"

"和我共进退?"

他冷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强,你今年签的是北极星,对吧?"

王强一愣。

"……嗯。"

"王强,你家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妈做了三个兼职供你打球,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签了?"

"大雷,你也是北极星。你妹妹明年上大学,学费谁出?""

大雷没吭声。

"牛小北,你家里砸锅卖铁供你到现在,你妈前两天还给教练打电话,问你签约的事儿定没定。"

牛小北的嘴唇抖了一下。

"孙毅,你膝盖上那两个钉子是哪来的?不就是为了签职业吗?"

孙毅攥紧拳,死咬住下唇。

时轻年一个个数过去。

"你们每一个,身后都有一家人在等。"

"等你们签约,等你们打上职业,等你们有出息。"

"你们跟我抵制?"

"你们脑子进水了?"

"年哥——"

"闭嘴。"

时轻年打断他。

"你们以为你们抵制,那些人会在乎?"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一个电话,换人。"

"下一批排队等着签的多的是。"

"京大不签,还有京体、北体、南体、上体——"

"他们手里永远不缺人。"

"缺的从来不是你们。"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但你们缺。"

"你们这一步迈不出去,后面就没有了。"

"二十一岁错过这一班车,二十三岁再想挤,挤不上去了。"

场馆里再没人说得出话。

王强的眼泪"啪"地砸在地上。

"那你呢?!"

他吼了一声。

"时轻年那你呢!"

"你那些训练!你受的那些伤!你工地学校两头跑的那些苦!都就这么白费了吗?!"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

"凭他们有。"

时轻年说。

"我没有。"

三个字。

像三块石头。

一块一块砸下来。

"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王强,眼睛里那点红血丝更深了。

"你们都给我好好签约。"

"好好打。"

"别为了我犯蠢。"

"我这条路断了,不代表你们的也要断。"

他顿了一下。

嘴唇抿得很紧。

"……这是我求你们。"

场馆里安静得可怕。

老陈别过脸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王强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抖。

大雷蹲了下去,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死死攥住。

牛小北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声音。

时轻年转过身。

他把那个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塞进了裤兜。

"我先走了。"

他说。

没人拦他。

也没人拦得住。

体育馆外头的天色是一整片化不开的铅灰。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点要下雨的潮气。

时轻年的背影从那片灰里穿过去。

肩膀还是那么宽。

背脊还是那么直。

只是走得很慢。

像一个人,把五年,一步一步地,走完了。

时轻年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他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滑坐下来。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没有国家队。

没有俱乐部。

什么都没有。

他引以为傲的篮球,他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的东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第236章 这会儿他最需要你

他想起昨晚尤清水笃定的眼神。

"你是MVP,肯定能走上职业赛场。"

他苦笑了一声。

MVP?

一个连小俱乐部都不要的MVP。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另一边,大课的铃声刚落。

尤清水合上笔记本,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王强,她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哑得不像那个在球场上永远扯着嗓子喊"三分!三分!"的王强。

"嫂子,是我。"

"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喉咙里那口气。

"今天早上,签约那边……出事了。"

尤清水站住。

"年哥没签上。一个都没签上。"

"国家队的位置给了和子昂。俱乐部那些,本来都说好的,今天早上全变卦了。"

"……全变卦了,嫂子。"

王强的声音终于破了一道缝。

"年哥刚才走了,一个人走的。我们谁都不敢跟。"

"嫂子,您去找找他吧。"

"这会儿……这会儿他最需要您。"

尤清水攥着手机的力道逐渐加大。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我现在去找他。"

她挂了电话,指腹在屏幕上划开通讯录。

置顶那一个。

"年宝"。

拨过去。

嘟。

嘟。

嘟——

没有人接。

尤清水的心沉了一下。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手指发凉。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只要手机在他身边,她打给他的每一个电话,他几乎都是秒接。

训练中接,吃饭中接,冲澡时也接。

她从没听过这么长的忙音。

尤清水切到聊天框。

"轻年。"

"在哪里?"

"我来找你。"

消息发出去。

"已送达"三个字孤零零地挂在气泡下面。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王强说他前脚刚走——那他还在学校里。

尤清水转身,背包甩到肩上,步子越迈越快。

教学楼,操场,篮球场——都不会是。

那个人此刻,绝不会去那些地方。

她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

小公园。

西门往里走,那片被银杏树挡住的小公园。

以前两人还没公开的时候,时轻年常在那里等她。

他会坐在最里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见她过来时,眼睛一下就亮了。

尤清水加快脚步,鞋跟在水泥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风卷着几片落叶从她脚边擦过。

她绕过那排银杏。

槐树底下。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一米九的人。

此刻像被人从中间折过一下似的,肩膀塌着,膝盖顶到胸前,两只长手臂环抱着腿,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手机掉在旁边的草地上,屏幕朝下。

尤清水没有出声。

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膝盖离他只有一指宽。

她没有碰他,也没有叫他。

风动了动他额前那缕银灰色的头发。

她就那样蹲着,看着他。

给他时间。

给他一个重新把自己拼起来、再抬头看她的时间。

过了很久。

久到尤清水的腿开始发麻。

那团蜷着的身影动了动。

时轻年的肩膀先是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一次很深的、很长的呼吸。

然后是第二次。

第三次。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眼白上那些细血丝爬得密密的,湛蓝色的瞳孔像被雨水泡过的玻璃,失了平日那种锋利的光。

鼻尖也是红的。

但他在笑。

嘴角扯了一下,试图扯出那个属于时轻年的笑。

没扯好,却还在扯。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是还有课吗?"

他说着,目光往下一扫,看见了草地上那只倒扣的手机。

他弯腰捞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屏幕亮起。

未接来电(2)。

未读消息(3)。

全是她。

时轻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他把手机握紧。

"手机早上不小心调了静音,我没看见。"

"让你找我了。"

尤清水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手掌摊开,放在他膝盖上。

时轻年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白皙,纤细,指甲修得圆润。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整圈。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自己那只粗糙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是凉的。

尤清水反手,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比他的更凉。

"轻年。"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王强打给我的。"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

"……哦。"

又是一个字。

他最熟练的那种回应。

只是这次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群家伙。"

他低低地嗤了一下,嘴角又扯,"我刚还跟他们说别犯蠢……他们可真听话。"

尤清水没接这句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十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扣得很紧。

时轻年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

"……清清。"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

"嗯。"

尤清水看着他。

"我在。"

尤清水的声音很轻。

"我们回家吧。"

时轻年看着她。

那双杏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他没吭声,但手指收紧了,将她那只纤细的手攥进掌心里。

尤清水站起来,拉着他。

时轻年借着她那点力撑着站了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和草屑,他也没拍。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穿过那条银杏道。

没人说话。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一米九的人被一米六几的女生牵着走,步子放得很慢、很碎,像是怕她跟不上。

但其实是他自己走不快。

从学校西门到星河湾公寓,坐车十分钟的路。

今天两个人是走回去的。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进了小区门,上了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尤清水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下颌绷着,眼神空落落地钉在楼层数字上。

"叮。"

门开了。

尤清水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时轻年低头换了鞋,习惯性地把她的拖鞋用脚尖拨正,摆在门口。

然后站在玄关。

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尤清水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

隔绝了整个世界。

第237章 只要你全心全意的爱我

他的背对着她。

那两片宽阔的肩胛骨在卫衣底下微微起伏,好似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对抗。

尤清水没有催他。

她走到他身后,也没有碰他。

只是站着。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时轻年转过身。

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不是刚才在树底下那种勉强压住的红,是从眼眶一直烧到鼻梁、烧到颧骨的那种红。

湛蓝色的瞳孔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住,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

"清清。"

他叫她。

嗓子像被人拿砂纸从里面磨过。

"对不起。"

尤清水的心脏缩了一下。

"我……还是做得不够好。"

他说。

"我跟你说过的,我会打上职业,会给你一个好的未来,会成为能够配得上你的男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一件都没做到。"

"一件都没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角,带出一道湿痕。

"我答应你的那些……全是空话。"

"是我太废物了。"

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尤清水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但是我会想办法的。"

时轻年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职业那条路堵了,我去找别的路。我可以——我可以去打野球,去海外联赛试训,去……"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是一颗一颗地砸。

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卫衣的袖口上。

他拼命地抹。

用手背抹,用袖子擦,越擦越多,像是拧开了一个关不上的阀门。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又闷又涩。

"你别……你别走。"

"求你了。"

"别因为我这样就——"

尤清水的鼻腔里涌上一股酸。

酸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胀。

心疼。

还有怒。

心疼是对眼前这个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抖得像筛糠的大男孩。

怒是对那些躲在暗处、一通电话就能把一个人五年的血汗碾成齑粉的人。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身上那件带着硬质装饰品的外套脱了。

里面是一件浅色吊带背心,锁骨下方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她上前一步。

双手环上时轻年的脖子,用力把他往下拽。

一米九的人被她拽得弯下腰。

她把他的脸,摁进了自己怀里。

时轻年的整张脸埋进了她胸-前那片柔软丰-盈的弧度里。

背心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的鼻尖、嘴唇、滚烫的眼泪,全都隔着那层单薄的织物,陷进了她饱满的柔软之间。

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香。

时轻年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像一座终于撑不住的墙,整个人塌了下来。

他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箍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脸在她胸口蹭了一下,滚烫的泪水洇湿了背心的布料,浸-透了她胸-前那片肌肤。

"时轻年。"

尤清水的手插-进他银灰色的发丝里,指腹摩挲着他的后脑勺。

"你再说一次废物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

"你从来就不是废物。"

"你是太阳。"

"太阳蒙了尘,它还是太阳。"

时轻年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鼻息灼热地喷在她被泪水打湿的胸口上。

"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瞎了眼。"

尤清水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你的路不会断。"

"一条走不通,我陪你找下一条。"

"十条走不通,我陪你找第十一条。"

她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他的眼泪还在流,一颗接一颗地渗进她背心的布料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我不会走。"

"天塌下来,我接着。"

时轻年的手指攥住她腰侧的衣物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尤清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

一下一下地,用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抚。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偶尔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的哽咽。

很久。

很久很久。

时轻年的肩膀终于不抖了。

他没有松手。

脸还埋在她怀里。

闷闷地,声音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

"……清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值得吗?"

尤清水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更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还好有你。”

尤清水的手从他发间滑下来,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贴着他湿热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时轻年。"

她看着他。

"你值得。"

"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你值得我对你好。"

时轻年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水光还没褪尽,却有什么更浓稠的东西正在翻涌上来。

比悲伤更重,比感激更烈。

是爱。

是欲。

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

比过往更盛。

他凑了上去。

寻找她的唇。

"清清……"

他的唇压上来,带着泪的咸味和鼻腔里未散的哽意。

"别走。"

一个吻。

"别离开我。"

又一个吻。

"永远。"

舌尖顶开她的唇齿,缠住她的舌。

"永远都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在她唇齿间碾碎。

"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

尤清水被他吻得发软。

腰一下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往他身上倒。

时轻年一只手臂托住她的背,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三两步,走到沙发边。

他把她放下去。

人没抽身,膝盖顶上沙发,俯下身又把她压住。

嘴唇再度贴上来。

这一次更深,更急,带着一种溺水者扒住浮木的凶狠。

尤清水伸手,穿过他银灰色的短发,揉了揉他的后脑。

"嗯……"

她在他唇下低低地应了一声。

"只要你全心全意地爱我。"

她偏头,让他的吻落到她的下颌。

"我就不会走。"

时轻年的呼吸一下重了。

第238章 都只能爱你

他的嘴唇从她的下颌一路往下,舔过她的脖颈,滑过她的锁骨。

然后停在她胸口那一片被他自己的眼泪打湿的地方。

吊带背心的布料贴着她的肌肤,那道水痕晕开,浅色变成深色,隐隐透出底下那片柔嫩的轮廓。

"你看。"

尤清水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让他去看。

"你刚才的眼泪,把我的这里都弄湿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嗓音里带着一点尾音勾起来的黏。

"你自己弄湿的。"

"亲口清理干净。"

说完,她反手去解开背后的排扣。

将一件樱粉色的胸衣从背心里扯了出来。

时轻年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湿。

像一只刚刚挨完骂、被主人摸了摸头又被指派了新任务的大狼狗。

乖顺地点头。

"嗯。"

他说。

"我清理。"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背心布料,用舌尖去舔那片被泪水洇出的深色水渍。

温热碾过布料。

布料底下,两颗已经在刚才那个吻里悄悄绷紧了。

他隔着寒住。

"嗯——"

尤清水的腰轻轻弓了一下。

时轻年抬眼看她。

那双刚才还红得像要烧起来的眼睛,现在多了一层湿-漉-漉的、近乎虔诚的光。

"清清。"

他*着,含糊地说。

"我只爱你一个。"

舌尖从布料下滑开,又贴回去。

"过去。"

"未来。"

"别的什么空间,别的什么时候——"

他把脸埋进她胸-前那片丰-盈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

"都只能爱你。"

"我这颗心,只给你。"

尤清水的指尖插-进他的发里。

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嗯,知道了。"

她低声说。

"继续。"

时轻年听话地低下头。

背心的肩带被他用牙咬住,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拖。

那一片被眼泪洇湿的被他一路吻着剥开,露出底下那片被他自己的泪水浸润过、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

他的吻落下去。

一点,一点。

像在赎罪,又像在刻字。

尤清水半阖着眼,由他。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

只是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浮了上来。

恍惚。

很深的恍惚。

她想起了那个梦。

看见母亲躺在那个冰冷铁盒子里的画面。

觉醒的记忆只到那一帧为止,再往后,就是一片茫茫的白。

按平行时空的规矩——

那个世界并没有停下。

那个世界还在转。

那个世界里已经和她成为陌生人的时轻年……

尤清水的眼神微微一抖。

他现在在做什么?

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吗?

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

是不是在某一个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过着和她再无交集的日子?

想到这里——

她指尖的力道下意识地攥紧,抓住他的一小绺头发,狠狠拽了一下。

"嘶——"

时轻年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立刻抬起头。

不是抱怨。

是担忧。

那双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如同一只感知到主人情绪的抚慰犬。

他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

"清清?"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弄疼你了?"

尤清水回过神。

她低头,撞进他那双湿-漉-漉的、满是担心的眼睛里。

胸口那一阵恍惚,一下就被眼前这个热烫的、活着的、正把脸贴在她手上的男人压了下去。

"没有。"

她反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很舒服。"

"我很喜欢。"

"继续。"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眼里没有痛意,这才低下头。

又乖乖地贴回她胸-前那片柔软里。

重新工作起来。

尤清水仰头,让头发散在沙发靠背上。

身下那个人带来的快-感一阵一阵地漫上来,把她的呼吸搅得发烫。

可她的脑子,另一半却清醒得可怕。

和子昂的脸浮了上来。

然后又被她自己否了。

不会是他。

总决赛那场。

为了赢得坦荡,和子昂把队里除他外,最强的两个主力换下去,把自己没伤的右手用绷带缠住,只用左手打完后面的比赛。

那种人。

不屑于玩这种阴的。

"呼……"

尤清水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不是和子昂。

那能统一口径、一-夜之间让所有俱乐部同时改口、还能从国家队里把一个板上钉钉的位置硬生生挪给别人的——

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手?

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盘根错节的关系?

尤清水的指腹在时轻年的后颈上缓缓地滑。

一个名字,慢慢地从她脑子最深的那一层浮上来。

浮上来,然后清清楚楚地钉在那里。

她的眼睛在沙发昏暗的光线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像一口结了薄冰的深井。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消息是半夜传开的。

像一滴墨汁掉进清水里,先是悄无声息地沉底,然后就一圈一圈地、控制不住地洇了开来。

京大篮球校队的王牌,联赛MVP,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银发体育生时轻年,在选秀窗口期,没被任何一家俱乐部签下。

一夜之间,他从老天追着喂饭吃的骄子,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弃子。

论坛的帖子半夜就盖了上千楼。

有人贴出了几家俱乐部官方发布的签约新人名单,里面确实没有时轻年的名字。

各种猜测都有。

惋惜的,说他技术那么好,太可惜了。

幸灾乐祸的,说他平时太狂,得罪人了呗。

看笑话的,说这下精彩了,前脚校花刚跟他官宣,后脚他就从潜力股跌停了,不知道尤清水后不后悔。

然后,他们看见了。

时轻年和尤清水。

两个人牵着手,从洒满金色阳光的银杏道上走过来。

时轻年还是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运动套装,身形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尤清水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仰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光。

他们看起来,和昨天,和前天,和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那些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眼神,落到他们身上,就像落进了海里,连个泡都没冒。

第239章 你需要糖分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穿过人群,神情淡然地进了教学楼。

好像整个世界沸沸扬扬的议论,都跟他们没关系。

有人小声嘀咕:“装的吧?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旁边的人推他一下:“你管人家呢,尤清水都没跑,你操什么心。”

接下来的几天,时轻年还是照常上课,训练。

他没颓。

课间的时候,有人看见他拿着手机。

看的不是篮球比赛集锦,而是一些海外联赛的官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联赛的招募信息。

他看得专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眉头偶尔会皱一下。

训练馆里,他比以前更拼。

时轻年运球过半场,急停,后仰跳投。

球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

"唰——"

他接住弹回来的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继续下一组。

老陈站在场边,手里的秒表按了又停,停了又按,最后什么也没说。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一同参与联赛的队友们都拿到了各自的合同,尘埃落定。

再看到时轻年,眼神都有些复杂。

他们换衣服的动作都放慢了,眼睛时不时往时轻年那边飘。

王强已经成功签了北极星,他坐在长凳上,毛巾搭在脖子上,嘴张了三次,才挤出一句话。

"轻年……"

"嗯?"

时轻年头也没抬,把湿透的训练服从头上扒下来,露出一整片紧实的腹肌和人鱼线,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我……"王强吸了吸气,"对不起。"

时轻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干净的T恤套上,转过身,看着王强。

"道什么歉。"

"你签了好队,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夹带任何负面情绪。

"你们先走一步。"

他把毛巾甩到肩上,嘴角扯了一下。

"我会追上来的,相信我。"

王强的眼眶瞬间红了。

旁边的大雷别过头去,抹了把眼睛,继续假装在翻运动包。

时轻年没再看他们,拎起背包,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尤清水这边,近期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她按时上课,去实验室写报告,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

闲下来的时候,就跟时轻年去看电影,或者去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

她一次也没问过他关于以后的事。

也一次都没去验证过她心里的那个猜测。

她在等。

等那条鱼自己沉不住气,主动浮上水面。

一个星期快过完的时候,周五下午。

尤清水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备注。没有头像。

只有一行字。

「尤小姐,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周末咖啡厅见。」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尤清水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来了。

她没有回消息,收起了手机,去找时轻年的路上顺手买了杯热可可。

当时轻年从更衣室出来时。

就看见门外的走廊里,尤清水正靠在墙上等他。

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水珠。

"喝。"

她把杯子递过去。

时轻年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甜的。"他皱了下鼻子。

"你需要糖分。"

"我需要你。"

尤清水抬眼瞪他。

时轻年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啵"了一口,嘴唇上还沾着可可的温度。

"走吧,回去。"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扣紧。

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夕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周日的午后,阳光很好。

晚枝咖啡厅的名字起得雅。

店开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门口种着几竿细竹,风一过,竹叶影子就在木格窗上轻轻地晃。

尤清水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坐着一个女生。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香奈儿套装,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脖颈线条。

锁骨上挂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铂金项链,末端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钻。

是许梦晗。

尤清水并不意外。

她走了过去,在许梦晗对面坐下,摘了口罩,随手放在桌上。

“尤小姐,你来了。”许梦晗先开了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又带着一点熟稔。

“好久不见,许小姐。”

尤清水也勾了勾嘴角回应。

许梦晗抬手,招来服务员。

她的动作很优雅,手腕上那只卡地亚的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杯蓝山,一份歌剧院,一份黑森林。”她没有看菜单,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点完,她又转向尤清水,语气像个热情的主人,“这里的歌剧院做得不错,层次很丰富,你可以尝尝。”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记录的时候目光落在尤清水脸上,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很快回过神,低下头,有些慌乱地重复了一遍订单。

离开前,还是没忍住,又偷偷瞟了尤清水一眼。

咖啡和甜点很快就上来了。

骨瓷的杯碟,银质的勺子,精致得像艺术品。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混着一丝甜腻的奶油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梦晗端起咖啡杯,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看着那褐色的液体表面旋起一个小小的涡。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饱满,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健康又干净。

尤清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穿过竹叶,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直到服务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吧台后,尤清水才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人。

“不知道许小姐今天单独约我出来,是想谈些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如果我没记错,我平日里和许小姐没什么交情,好像……也没什么事需要单独谈吧。”

许梦晗放下勺子,勺子碰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笑了笑。

第240章 那个女孩很讨厌他

“尤小姐快人快语,我喜欢。”她摇摇头,“我和尤小姐,确实没什么交情。”

她顿了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动作慢条斯理。

“不过,我和你的男朋友,那交情可就大了。”

她的目光落在尤清水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笑意未减,但深处却像结了一层冰。

“有些关于他的事,他本人……非常抵触,不愿意碰。所以,我只能来找尤小姐你谈了。”

尤清水的手指搭在咖啡杯的把手上,没有端起来。

她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

许梦晗看着她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倒是轻轻笑了一声。

"我先跟你讲个故事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讲述旧事时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很多年前,京市西郊有一片老大院。"

"拆迁之前,那里头住着好几户人家,孩子们天天混在一块儿疯跑。"

"其中有一个小女孩,生了病。激素紊乱,整个人肿得圆滚滚的。"

"孩子嘛,哪里懂什么病不病的。他们只看见她胖,就给她编绰号。'肉球','猪猪',花样多得很。"

尤清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许梦晗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不往眼底走。

"大人也没当回事。小孩闹着玩嘛,谁会在意。"

"女孩越来越不爱出门,药也不肯好好吃了。她觉得,反正吃了也是这样,谁都不喜欢她。"

许梦晗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后来,大院里搬来了一户新人家。"

"那家的大人什么来头,女孩不清楚,只知道院子里的叔叔阿姨见了他们,腰都弯得低一些。"

"那家有个男孩,比女孩大一岁。"

许梦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某种很遥远的东西。

"长得很好看。最扎眼的是他的头发——银灰色的,在一群黑头发的小孩里面,亮得跟掉进煤堆里的一枚硬币似的。"

尤清水端杯子的手顿了一瞬。

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

但许梦晗捕捉到了。

她没有点破,继续往下说。

"按理说,长得不一样的小孩,在那种环境里应该也会被排挤。但他没有。"

"他太聪明了。别的孩子背一首诗要好几天,他听两遍就会。跳绳、下棋、折纸飞机,什么都是他第一个学会。而且他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见了都喜欢。"

"不到半个月,他就成了那群孩子的头儿。"

许梦晗端起咖啡杯,杯沿抵在唇边,却没有喝。

"那个女孩很讨厌他。"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嫉妒。同样是'不一样'的小孩,他被所有人捧着,她被所有人踩着。"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每天趴在自家院墙的豁口后面,看他带着一群孩子满院子跑。"

许梦晗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一天,男孩发现了她。"

"他从墙那边探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她吓得转身就跑。"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

"第四天,他直接翻过墙,蹲在她面前,说——'你老躲着干嘛,一起来呗。'"

"她被他拽着去了。其他孩子不乐意,推她,骂她。"

许梦晗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

"那个男孩把领头闹事的那个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跟所有人说——'她胖是因为生病了,又不是因为贪吃。还有小孩胖点怎么了,长大抽条就瘦了。就算长大还胖,那又怎样?只要健康就行,又没吃你家大米。'"

"'谁再欺负她,我打谁。'"

许梦晗说到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从那天起,那个女孩就成了他的跟屁虫。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学什么,她也跟着学。"

"她开始重新吃药,按时去医院。因为他跟她说——'你赶紧好起来,好了我带你去爬城墙。'"

"后来她真的好了。"

许梦晗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瘦下来之后,所有人都说,这小姑娘原来长得挺好看的。"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尤清水。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沉静的、不带温度的认真。

"故事还没讲完,尤小姐。不过——"

她顿了一拍。

"你大概已经猜到,那个银头发的男孩是谁了。"

尤清水始终没有动过面前那杯蓝山。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声音很淡。

"许小姐,继续。"

许梦晗的声音干脆。

"故事的后半段,就没那么好听了。"

她的语速没有变,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

"西郊大院拆迁之后,住在里面的人家陆续搬了出去。两家离得不算近。但女孩每天放学第一件事,还是跑去找那个男孩。后来嫌跑来跑去麻烦,干脆让父母把她转了学,转到他的学校,他的班。"

"两家本来就关系不错,孩子又处得好,大人们乐见其成。私底下甚至说过,等这两个孩子长大了,就把婚事定下来。"

许梦晗的指甲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无意义的弧线。

"女孩偷听到了那番话。她那时候才多大?七岁?八岁?说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头高兴得不得了。她想,她要一辈子跟着他。"

"变故来得很快。"

"他的父母之间出了问题。具体什么事,女孩当时不知道。她只看到男孩的母亲搬去了疗养院,病得下不了床。"

"他的父亲没有去看过他母亲。一次都没有。"

"只有他,每天放了学就往疗养院跑。风雨无阻。"

许梦晗抬起眼睛,看着尤清水。

"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了。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女孩想靠近他,他也不理。"

第241章 我想让他回家

"他十二岁那年,他的母亲走了。然后——他也消失了。"

"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许梦晗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极浅的,一闪而过。

"女孩找了他快九年。"

"偶然一次在商场里,她看见了他。她追上去,叫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认识,不想认识,不需要认识。"

"他不愿意认她了。"

许梦晗闭了一下眼。

"女孩把消息告诉了他的家人。他家里人才告诉她,当年他为什么走。"

"因为他知道了真相——他父亲很早就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只比他小三岁。他母亲的病,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

"他恨他父亲,恨他父亲伤害母亲。所以他走了。一分钱没带,什么都没拿。宁愿睡桥洞,捡瓶子,对外说自己是孤儿,也不肯再和那个家,有任何牵扯。"

话到这里,许梦晗停了。

咖啡厅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勺子碰着杯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迟钝的钟摆。

尤清水面前的歌剧院蛋糕上那层巧克力镜面已经开始微微融化,在白瓷碟上洇出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边缘。

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像是在整理什么。

然后她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

更像是一种确认。

"所以呢?"

她的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许小姐找到了他。然后做了什么?"

她偏了偏头,黑发从肩头滑落一缕,搭在锁骨上。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他靠自己,从零开始,花了这么多年才拼出来的东西,国家队的名额,被你找人顶掉了。"

许梦晗的睫毛颤了一下。

尤清水没有给她接话的间隙。

"那个圈子里对他的软封杀,也是你的手笔。"

她端起那杯放凉的蓝山,终于抿了一口。

"许小姐,我有没有听岔——他小时候帮过你很多?"

她抬起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许梦晗。

阳光从竹叶缝隙里落进来,在她的瞳孔里碎成细密的光点。

"那你现在的行为这叫什么?恩将仇报吗?"

许梦晗没有被这句话刺到。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白瓷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然后,她笑了。

不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也不是强撑体面的干笑。

是一种松弛中又带着坦然的笑。

"没错。是我联系的那些人。经纪公司、球队管理层、包括青训营那边的几个教练。我让他们不要签他,不要给他上场的机会。"

尤清水的睫毛微微一动。

不是惊讶。

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但亲耳听到当事人毫无遮掩地承认,和自己推测出来的结论,到底不是一回事。

许梦晗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不是在害他。"

"我是在让他看清楚一件事。"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弧度,像在抚摸一段很旧的记忆。

"天赋再高,训练再刻苦,赢下再多的比赛——又能怎样?"

"他现在站的那个位置,根基是空的。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任何可以兜底的东西。他拥有的一切,全凭一双手一双脚,一场一场打出来。"

"听起来很热血,对不对?"

许梦晗偏了偏头,嘴角那道弧线里浮出一丝冷意。

"可现实是,他辛辛苦苦搭了好几年的东西,别人一通电话就能拆干净。"

"我能做到。别的人也能做到。今天不是我,明天就是其他什么人。"

"与其让一个他防不住的人来捅这一刀,不如我先让他痛一次。让他明白——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他以为的那片光。"

尤清水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蓝山咖啡的液面微微晃荡,在白瓷内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渍。

许梦晗抬起眼,看着她。

"我想让他回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

"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他父亲的产业,他姓氏的象征,他的阶级。他生下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不该在工地搬砖,不该在球馆里挣一份随时能被人抽走的合同。"

"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许梦晗停顿了一拍。

"回到在意他的人身边。"

咖啡馆角落的唱片机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风的调子慵懒地蜿蜒过半个空间。

尤清水将杯子搁回碟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干净利落,像一记无声的句号。

"说完了?"

她没有等许梦晗回答。

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那种弧度很浅,很凉,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

"说得真好听,许小姐。'为他好','让他看清现实','让他回到属于他的位置'。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她用食指指节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重。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他要是想回去,他早就回去了。"

许梦晗的手指停住了。

尤清水没有看她,低下头去,用小银勺搅了搅已经凉透的咖啡。

"十二岁离家。一分钱没拿。睡过桥洞,捡过瓶子,对外面所有人说自己是孤儿。这么多年,他有无数次可以回头的机会,但他一次都没有选。"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更轻松。是因为那条路,对他来说,比流落街头更脏。"

她抬起那双漆黑的杏眼,直直地钉在许梦晗脸上。

"你把他好不容易拼出来的东西全毁了,然后告诉他'回家吧'——你觉得他会感激你?"

"他会彻底厌恶你。"

许梦晗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也笑了。

和刚才不一样。

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一根很细的针。

"尤小姐,你说得很对。"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手肘搁在桌沿,十指交叉。

"他的想法,我或许没有完全尊重。这一点,我承认。"

"但——"

她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像一把从绒布里抽出来的手术刀。

"你呢?"

第242章 和聪明人说话,绕弯子没意思

"你就是真正为他着想?没有掺一丝半点的私心?"

尤清水搅动咖啡的手顿了一拍。

极短促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梦晗捕捉到了。

她向椅背上靠了回去,声调平缓。

"上次在商场碰见你们之后,我查了不少东西。不光查了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查了你。"

"尤清水,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大家公认的校花。成绩好,家世好,长得好。追她的人从校门口排到地铁站。"

"轻年哥哥喜欢了你很久。工地上搬砖扎钢筋攒下来的钱,给你买名牌包。写了情书,皱巴巴的,还有错别字。"

许梦晗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讲一则无关紧要的趣闻。

"然后呢?你拿着那封情书,去了校广播室,当着全校的面念了出来。"

"每一个错别字,每一句笨拙的表白,都被你用来当了笑料。"

尤清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清凌凌的。

只有搅动咖啡的那只手,始终没有再动。

许梦晗没有步步紧逼的意思。

她的语速甚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急于求成的节奏。

"你嫌他穷,嫌他粗糙,嫌他配不上你。你用了最让人下不来台的方式让他死心。"

"他消失了两个月。再出现的时候,身边牵了另一个女孩。从你面前走过去,连看都不看你。而你也乐见其成,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过。"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合理。"

许梦晗的食指点了一下桌面。

"不合理的,是后面。"

"两个月。才两个月。一向高傲的尤小姐,居然主动去追他了。甚至不惜以第三者的身份,介入他和林安安的关系。"

她微微眯起眼。

"这个转变,也太大了一点。"

"如果真是看见他跟别人在一起,你才幡然醒悟自己的心意——说实话,我不信。因为按照你的性格,看到他远离你,你应该松一口气。一个你看不上的人终于不再纠缠了,你没有理由突然吃他的醋。"

许梦晗将双手放在膝头,姿态端正而松弛。

"所以,只剩下一种解释。"

"你通过了某种我暂时还没查到的渠道,得知了轻年哥哥真正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

"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

"所以你才回心转意。"

咖啡馆里萨克斯的旋律走到一个悠长的尾音处,恰好断了。

空气里只剩下研磨咖啡豆的机械嗡鸣,和远处某张桌子上瓷勺碰杯壁的细碎声响。

尤清水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开口。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随着窗外树影的晃动而缓缓游移。

她看着许梦晗。

许梦晗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两盘没有碰过的蛋糕,和一段被各自裁剪过的真相。

她们的视线在无声交锋。

尤清水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端坐着,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瓷观音,任由许梦晗那些探究、带着一丝了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了。

“许小姐是聪明人。”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和聪明人说话,绕弯子没意思。我没什么好否认的。”

许梦晗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她显然预设了几种可能的反应。

矢口否认、恼羞成怒、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唯独没有预设这一种。

坦然。

不是破罐破摔的坦然,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判断出遮掩的成本高于坦白的坦然。

尤清水五指自然地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甲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淡粉的血色。

"他的身份,我确实知道。"

"但如果许小姐觉得这是我回头的全部理由,那你对我的调查还不够深。"

许梦晗没有接话,只是将身体微微侧了一个角度,做出倾听的姿态。

尤清水的视线落在那盘歌剧院蛋糕上。

巧克力镜面彻底融化了,深褐色的糖浆沿着蛋糕体的边缘淌下来,在白瓷碟上积成一小洼。

"他身份的原因,占比很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刻意压低或抬高的痕迹。

"真正让我动的念头,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自保。"

"好奇——是因为一个能在十二岁把自己连根拔起、从零活到现在的人,本身就值得我重新看一眼。"

"自保——"

她顿了一拍。

"许小姐既然查过我,那我和林安安之间的过节,你应该清楚。"

许梦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屈了一下。

"我和林安安之间的事,说来话长,但总结起来就一句——她恨我们家。她母亲曾经因为偷盗我们家的财物进了监狱,她自己也在少管所待过一阵。这些事的起因是她们母女俩贪心不足,做了蠢事,但林安安从来不这么认为。"

"在她的叙事里,错的永远是尤家。"

尤清水抬起眼。

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对面许梦晗的轮廓,清晰得像一面凸透镜。

"时轻年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林安安知道,或者说,一旦林安安借着他的关系攀上那条线,她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和我的家人。"

"我不能赌。"

"也赌不起。"

尤清水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许小姐知道了我的初衷。"

她偏了偏头,乌黑的长发从耳后滑落,搭在颈侧。

"此刻想必应该没有在录音吧?"

许梦晗的动作僵了半秒。

"或者——"尤清水的语速不紧不慢,"有想把这些话转述给他听的打算?"

许梦晗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

不是演出来的那种。

然后她笑了,摇了摇头。

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被冒犯后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你居然会这样想我"的微妙委屈。

"尤小姐把我想得太卑劣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示意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设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不得已。我能理解。更何况,就算没有你,我也绝不会让林安安那种人一直待在轻年哥哥身边。"

第243章 你们走不到最后

她收回手,十指重新交叠在膝头。

"今天的对话,只在这张桌子上。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尤清水脸上。

"同样,我也希望尤小姐能给我同等的默契。"

尤清水没有立刻回应。

停顿了一下,继续。

"许小姐果然如外界传的那样。"

"八面玲珑。"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像夸奖,也不像讽刺。

更像是一枚棋子被放到了棋盘上该放的位置,不偏不倚。

"明人不说暗话。"

"聊到这里,许小姐今天真正想说的事,还没讲吧。"

许梦晗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

之前所有的试探、铺垫、迂回,像一层层被剥开的锡纸,露出里面真正被包裹着的东西。

"尤小姐比我想的还要通透。"

她坐直了身体。

脊背离开椅背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一种微妙的位移。

从"聊天"切换到了"谈判"。

"我今天来,主要目的只有一个。"

她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像用刀尖刻在玻璃上。

"我想请尤小姐——离开轻年哥哥。"

尤清水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只是将视线从许梦晗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交叠在膝头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上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裸粉色甲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但十指交叉的力度,比刚才紧了。

尤清水看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靠进椅背里,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看着许梦晗。

"许小姐——"

"你的开场白铺了这么久,就为了说这句?"

许梦晗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终于撕掉最后一层包装纸的干脆。

"是。这就是我的本意。"

"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为了让尤小姐难堪,也不是为了翻旧账。"

她将身体前倾了几寸,双肘撑在桌沿,十指松松地交握着。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轻年哥哥迟早会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尤清水没有接话。

许梦晗继续。

"这些年,他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物质上的东西,轻年哥哥不肯接,那是他的骨气,没人能勉强。但有很多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语速比之前更慢,如同在陈述一段被反复核实过的档案。

"他的个人信息,为什么从来没有被泄露过?一个十二岁离家的孩子,在外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身份证、户籍、学籍——按理说,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暴露他的出身。但没有。"

"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擦除痕迹。"

"他打架斗殴,从初中打到大学,其中不乏权贵子弟被他揍得短时间内下不了床。虽然是那些人挑衅在前,但这个世界,公正只是说给活在童话里的人听的。"

许梦晗偏了偏头。

"尤小姐觉得,靠他一个普通体育生的身份,能压住那些人?"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

和他在一起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能察觉到他身边有各种看不见的丝线。

许梦晗按了一下桌角的服务铃。

清脆的电子音响了一声,三秒后,穿黑色围裙的女服务员从吧台方向走过来。

许梦晗用下巴朝桌面上那两杯彻底冷透的咖啡和两盘融化的蛋糕示意了一下。

"撤了吧。换两杯温水。"

服务员利落地收走了一切,留下擦拭干净的桌面和两只透明玻璃杯。

许梦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润了润嗓。

然后放下。

"尤小姐,我很尊敬你的父母。海大的教授,研究院的研究员,都是令人敬佩的人。你本人也是。"

她的措辞礼貌而克制,但尤清水听得出那层礼貌底下垫着什么。

果然——

"但尤小姐和轻年哥哥之间,终究是身份上的差距太大了。"

许梦晗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们这个圈子,联姻是常态,尔虞我诈是家常便饭。”

“尤小姐的家庭很好,但'很好'和'够用'是两回事。等轻年哥哥真正回到那个位置上,围绕在他身边的利益纠葛、家族博弈、政商关系——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学者家庭能应付得来的。"

"你们走不到最后。"

尤清水端起面前的温水,浅浅地啜了一口。

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指纹印在上面,清晰可辨。

"更何况——"许梦晗的声音放轻了半度,"轻年哥哥对尤小姐来说,并不是必需品。对吗?"

尤清水没有回答。

许梦晗将这沉默当作了默认。

""尤小姐想要的东西,离开他,我一样可以给。"

她的声调平稳,不疾不徐。

"你和你的家人,一辈子顺遂。这一点,我许家说到做到。"

"林安安,连带她的母亲和继父,我可以让她们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从根源上解决。她们再也不会有机会碍你的眼。"

"甚至——"

"尤小姐想要改变现状,提升阶层,我也可以为你引荐。家世、人品、能力兼备的适龄男性,这在我的社交圈里不算稀缺资源。"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许梦晗将杯子搁回桌面,玻璃底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以尤小姐的清醒,应该分得清,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报价单。

许梦晗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称过分量的砝码,一个一个压在天平上。

顺遂、消失、引荐。

几张牌摊开,每一张都切中要害。

这条件很好。

好到普天之下,恐怕再找不出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几个月前的尤清水会怎么做?

大概连一秒都不会犹豫。

她会笑着伸出手,和许梦晗握一握,然后从容地离开这张桌子。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对时轻年的重新靠近,起初也裹着厚厚一层算计。

利用他,靠近他身后那条线,彻底夺取林安安在未来会落下的刀。

第244章 但我选择拒绝

但现在不行。

那个人已经不是一枚可以被标价的筹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说不准。

也许是他每次都迁就她的小脾气,记住她所有琐碎的小喜好。

也许是他偷偷回到工地,赚钱后亲手为她打的银镯子。

也许是他在球场上进了绝杀球后第一时间扭头找她的那个眼神。

也许是某个深夜,他用那双满是茧子的手,笨拙又小心地轻抚她的脊背,低着头说的那句"睡不着的话我给你数羊"。

太烫了。

那个人全身都是滚的,靠近他就像抱住一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铁球,高温下却不会被灼伤,也松不开手。

更何况——

是她自己把他带到那座商场的。

是她一手促成了那场提前数年的重逢。

她想。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像打了个死结。

你以为解开了,其实只是换了个方向,把结系得更紧了。

如果没有她的介入,许梦晗不会在这个节点出现,时轻年的选秀之路也不会生出这些枝节。

因果链条的第一环,是她亲手扣上去的。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注定了她和时轻年要搅在一起,像两根藤,分不清彼此,不断地往对方的身体和生活里扎根。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许小姐。"

尤清水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尖锐,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你的条件开得很漂亮。逻辑也自洽。站在我的角度,这确实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的买卖。"

她顿了一拍。

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很淡,很凉。

"但我选择拒绝。"

许梦晗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相信。

她预想过尤清水会讨价还价,会故作矜持,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干脆利落的“我拒绝”。

短暂的错愕之后,许梦晗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却没有抵达眼底。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尤小姐,别着急。”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下来,仿佛刚才那个被拒绝的人不是她。

“价码嘛,总是可以谈的。”

她把尤清水的拒绝,当成了一种抬高身价的策略。

“想追求更好的,我能理解。毕竟轻年哥哥的身份摆在那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确实是笨了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样吧,和子昂,你觉得怎么样?”

她抛出了一个让尤清水都有些意外的名字。

“和家的地位,在整个国内的影响力,你应该清楚。虽然比起轻年哥哥他们家,还差了一截,但也稳稳地站在第一阶级了。”

许梦晗的目光落在尤清水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子昂哥这个人,我很了解。他是那种一旦定下关系,就能做到全心全意对一个人的类型。品行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私生活。”

许梦晗继续。

"而且——"

"我跟尤小姐说句实话。"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选秀期,轻年哥哥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划掉后,国家队那边按综合数据往下排,第二名就是子昂哥。"

"但他拒了。"

"所以我做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本人根本不知道这些操作。”

“我提前说清楚,是不想让尤小姐对他有误解,他不是那种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

尤清水忍不住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客套。

是那种听到了一个荒诞至极的提案之后,从胸腔里溢出来的真实笑意。

"许小姐。"

她抬手拢了一下垂在肩侧的长发,指尖从发梢滑过,动作漫不经心。

"和少爷知道吗?"

许梦晗眨了一下眼。

尤清水的语速依旧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知道他的心上人,此刻正坐在另一个女人对面,把他当商品一样推销?"

许梦晗的笑容顿了一瞬。

极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都是同一所高中出来的,许小姐。"尤清水的杏眼弯了弯,语气温柔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和子昂从高二开始追你,这件事整个年级都心知肚明。"

她歪了歪头,杏眼半眯。

"你现在拿他来跟我做交易,他要是知道了,不会寒心?"

"更何况——"

她伸手端起玻璃杯,杯壁上她的指纹覆着水雾。

"和少爷一直讨厌我。每次碰面,恨不得拐三条街绕开走。这种人你塞到我身边,他能听话?"

许梦晗拿杯子的手没有动。

她的反应比尤清水预想中平静得多。

"尤小姐误会了。"

她说。

口吻仍然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仿佛在解释一道已经演算过无数遍的数学题。

"子昂哥并不讨厌你。我也不会把一个他真正讨厌的人塞到他身边,那对谁都没好处。"

"只是当初,你撞见了他被下药之后……那副样子。"

许梦晗的措辞停顿了半秒。

"后来你还动手打了他,并被媒体拍了下来。"

"这件事让他成了圈内人很长一段时间的调笑对象,所以他深以为耻。"

"但他不是讨厌你。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脸面对你。所以才做出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许梦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尤清水脸上。

"可能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一层。但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很清楚。"

"子昂哥对待真正讨厌的人,从来不会只是摆个臭脸。"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实实在在的、惨痛的代价。直到对方再也没有能力出现在他面前为止。"

"尤小姐从来没被打扰过,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尤清水没有反驳。

许梦晗继续往下说。

"至于子昂哥对我的感情——"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认为那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们一起长大。他习惯了照顾我,习惯了把我放在优先级靠前的位置。但习惯和爱是两码事。"

"他只是把惯性错认成了心动。"

第245章 万事没有绝对

尤清水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搞懂这两个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和子昂那张冷脸底下藏着什么,许梦晗那副体面皮囊里装着什么样的算盘。

但她既没兴趣拆解,也不打算花精力去理清。

那是他们的事。

跟她没关系。

"许小姐。"

尤清水将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画了半圈。

"你误会了。"

"我拒绝,不是想要抬价。"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许梦晗脸上,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在我这里,时轻年不是交易品。"

"他想回家也好,想继续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走下去也好——那是他的选择。我也尊重他的选择。"

"但我不会因为别人开了一个足够漂亮的价码,就把他从我的人生里拆出去。"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声音很轻。

"而且我有个习惯。"

"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许小姐今天给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好,但终究还是受制于人。这些东西,我要靠自己去拿。"

"不是靠卖掉一个对我全心全意的人去换。"

许梦晗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

尤清水没有给她插话的间隙。

"至于我和时轻年能不能走到最后。"

她微微偏头。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不会允许有人替我们做这个决定。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后悔今天坐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

她顿了顿。

然后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有——"

"许小姐踢掉的那架梯子,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帮他重新搭起来。”

这些话像针,精准地扎进许梦晗维持了一下午的那层薄膜里。

许梦晗的脸色终于变了。

先是一瞬的空白,接着泛起一点极淡的红,从颈侧一直烧到耳尖。

她抿了抿唇,那双一直表露出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一丝凌厉。

"尤小姐。"

她的声音压低了。

"我敬你是聪明人,才跟你把话说到这一步。"

"还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尤清水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温水,仰头抿了一口。

喉珠轻动,吞咽的弧度从她白皙的颈线上划过。

她将杯子搁回原位,抬眸看向对面——

许梦晗的面容已经不是方才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了。

嘴角绷着一条平直的线,唇色都浅了半度。

那双惯于对外展示温柔的眸子里,正淬着一层薄而锐利的冰霜。

尤清水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许小姐说话真有意思。"

她歪着头,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滑下几缕,衬得那张浓颜系的脸愈发明艳。

"'敬酒'是什么?'罚酒'又是什么?"

"这不都是许小姐自己定义的东西吗。"

尤清水的语气松弛下来。

"为什么还要求我来照着你的规矩走呢?"

她微微挑眉。

"难不成——名声对外一贯很好的许家大小姐,今天走出这扇门之后,就要把一个普通人当仇敌来对付?"

"那未免也太掉价了。"

许梦晗的面部肌肉纹丝未动。

"伶牙俐齿。"

她吐出四个字。

干燥,冷硬,像折断一根枯枝。

许梦晗身体前倾了一寸。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越过我们,帮他把路重新铺好?"

她没有眨眼。

"没有我们的点头,国内那些俱乐部,没有一家敢松口签他。"

"这不是我在威胁你。是事实。"

安静了两秒。

尤清水唇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往上挑了一点。

"许小姐。"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叶落在水面上。

"万事没有绝对。"

"你凭什么认定我做不到呢?"

她微微偏头,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瞳里倒映着对面人绷紧的面孔。

"还请拭目以待——"

"看看究竟是许小姐眼界太窄,还是我确实是自不量力。"

许梦晗的指节攥白了。

尤清水站起身,拿起搭在桌角的口罩,朝许梦晗微微颔首。

"想来我们今天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咖啡和甜点,我请。"

尤清水转身,长发滑落,在背后荡出一道乌黑的弧线。

还没走几步。

"那个、那个!请等一下!"

一道带着颤音的女声从侧方窜过来。

尤清水脚步一顿。

一个穿着咖啡馆围裙的女服务员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她面前,脸颊烧得通红,双手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是不是——"

女孩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举到尤清水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电影剧照。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刺客半蹲在屋脊之上,周身覆着玄黑的劲装,面具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杀意凛然的眸子。

"你是阿九对不对!"

女服务员的声音拔高了,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就是最近新上映那部《长刀令》里演暗卫阿九的素人演员!"

尤清水还没开口。

"我超级超级喜欢阿九——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但是不敢过来打扰,一直在偷偷看……"

女孩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求求了!"

她捧着手机往前凑了一步,眼眶都泛了红,"你本人比电影里还好看好多……"

这一嗓子喊得不算小。

店内零散坐着的几桌客人纷纷转过头。

有人愣了一秒,随即掏出手机打开围脖搜索。

有人直接站起来,端着咖啡就往这边凑。

"等等等等,真的假的?是那个阿九?"

"我靠——就是那个露脸图被疯转的那个?!"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生举着手机挤过来,镜头毫不客气地对准了尤清水的脸。

"姐姐这两天也太火了吧?各大商场的LED屏全是你的投屏,粉丝自发做的宣传物料都出了好几版了——"

旁边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女大学生接话,语速飞快:"我昨天就在国贸的大屏上看见你了!整面墙!那张甩刀的定格截图直接给我看傻了。"

"而且你真的是素人啊?第一次上大银幕就演成这样?那段屋顶追杀戏我在电影院里直接握紧了旁边人的手……"

第246章 你们一定是好朋友吧?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支口红当笔递过去。

"还有人给你剪了混剪视频,昨天在音符上三千万播放了!"

"我们都没想到演得那么绝的居然是个素人,而且只是个配角!"

"导演怎么想的啊!居然只给你一场露脸戏——"

七嘴八舌,咖啡馆一角陡然热闹起来。

有人递来纸和笔,有人伸出手机求合照,还有人已经开始现场发帖。

尤清水被围在中间,口罩还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戴上。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咖啡馆深处的那张桌子。

许梦晗还坐在原位。

水杯端在手里,姿态依旧优雅。

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簇拥着的尤清水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表情有些复杂。

尤清水收回视线,将口罩的挂绳勾上右耳,转身面向围过来的几个人。

她没有急着走。

"谢谢你们喜欢阿九。"

嗓音从口罩布料后面透出来,闷了半拍,反而多了一层柔软的质地。

她接过那个女服务员递来的马克笔,在杯垫的空白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干净利落,尾笔微微上扬。

"签这个可以吗?杯垫比纸耐放。"

女服务员连连点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幸福的褶子。

戴鸭舌帽的男生把自己的手机壳卸下来递过去:"姐姐这儿也签一个!"

尤清水没拒绝,低头签完,还在旁边画了一把小刀。

阿九的武器。

"你以后还会继续演戏吗?"背帆布包的女大学生攥着刚拿到手的签名,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我们都好期待你下一部作品,最好戏份多一点的那种!"

尤清水抬起眼,那双杏眸弯了弯,笑意从眼尾漫开。

"演戏这件事嘛——"

她把马克笔盖摁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有非常合适的角色,我不会拒绝。"

"但目前还没有确定的计划。"

她顿了一下。

"不过你们的期待我收到了。真的很开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承诺,没有否认,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

几个人反而被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圈得更紧了。

站在一旁围观的群众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路人转粉了。"

尤清水走向吧台准备结账。

"这单我来!"

那个背帆布包的女大学生几乎是冲过去的,卡已经拍在了感应区上,"滴"的一声,付款完成。

"姐姐你签了这么多名,你今天的单必须我请。"

尤清水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低头翻开自己的包,从侧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毛线玩偶。

是只圆滚滚的小狗,灰白配色,针脚细密,耳朵尖上还缀了一颗极小的铃铛。

"那这个送你。"

她把小公仔放进女生手心。

"闲着没事的时候自己织的,手艺一般,别嫌弃。"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小狗,瞳孔骤然放大。

"你——你自己织的?!"

"嗯。"

"这也太可爱了吧呜呜呜呜——"

旁边几个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集体发出了一声哀嚎。

"为什么不是我抢着买单!"

"我也想要!"

"阿九你还有吗!"

店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门口路过的行人开始往里张望,有人已经举着手机在拍了。

尤清水迅速将口罩拉正,朝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下次再见。"

她转身,快步穿过玻璃门。

咖啡馆内的喧闹声渐渐回落,但那股兴奋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打转。

许梦晗放下手中的水杯。

杯壁上她的唇印还留着一道浅淡的痕迹。

她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衣摆,朝吧台方向走去。

那个女服务员还捧着签了名的杯垫,拇指反复摩挲着笔迹边缘,嘴角的弧度大得夸张。

"你好。"

许梦晗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将女孩从傻笑中拽回来。

"请问——你们刚才说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听清楚。"

服务员抬起头,对上许梦晗那张精致的面孔,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她的目光在许梦晗和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眼睛猛地亮起来。

"这位小姐!你刚刚和阿九坐一起聊了好久诶——"

她的语气里满是艳羡。

"你们一定是好朋友吧?天哪我好羡慕你能和阿九做朋友……"

许梦晗的睫毛颤了一下。

"朋友"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不痛不痒地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还没来得及否认,服务员已经兴高采烈地打开了话匣子。

"看来阿九私底下真的超低调!连身边的朋友都不知道她演了电影。"女孩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部片子叫《长刀令》,这周五刚上映的——"

"导演好像叫杨薇,之前没什么名气的小导演。片子里也没有流量明星,上映前零宣发,直接空降院线。"

她掰着手指头数。

"本来大家都觉得是部冷门片嘛,排片也少得可怜。结果上映第一天口碑就炸了,全靠剧本质量和演技硬杀出来的——现在票房已经逆跌了,今天的排片比首日翻了三倍。"

许梦晗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确实没有听说过这部电影。

应该说,以她的身价,她从来不会主动去关注在演艺圈里还排不上号的导演和片子。

服务员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滔滔不绝。

"你别看阿九只是个配角,戏份也不多,全片就露了一次脸。但现在最火的角色就是她!比主角还出圈!"

"那段屋顶追杀的长镜头,还有最后摘面具的特写——我在电影院看的时候全场都被美哭了!"

"你一定要去影院亲自看一遍,我跟你说,那个震撼程度,手机屏幕根本还原不了。"

许梦晗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袖口的纽扣,目光落在玻璃门外的街道上。

服务员从吧台下面摸出几张印着咖啡杯图案的优惠券,热情地塞进许梦晗手里。

"下次带你朋友多来我们店啊!我给你们打折!"

许梦晗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第247章 别碰她

半晌。

她将优惠券折好,放进手包侧袋。

"……谢谢。"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微风拂面。

她抬手挡了一下斜照过来的夕阳余晖,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室外的光线——

就看见了。

前方十几米开外的人行道边,两道身影并肩走着。

尤清水走在靠里侧的位置,步子不大,像散步。

而挡在她外侧的那个人。

银灰色的短发在橘红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身高将周围的行人压了一截下去,黑色卫衣的袖口推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节线条紧实的前臂。

时轻年。

他今天也来了。

许梦晗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

他知道她今天约了尤清水。他猜得到这场会面的目的不会简单。

但他没有进来。

没有冲进去把人护在身后。

他只是站在外面,等着。

等尤清水自己走出来,等尤清水自己拿主意。

许梦晗的喉咙口发紧。

时轻年的右手整个覆住了尤清水的手背,五指收拢,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里。

那个握法不是十指交扣的甜蜜姿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包裹式的攥紧。像是怕她被风刮跑。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朝向身旁的人,嘴唇翕动,在说什么。

尤清水仰头看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眉眼间那点弧度藏不住。

许梦晗就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他们的身影。

然后——

时轻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肩胛骨微微收紧,脖颈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惊动身侧的人。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穿过人流,精准地、毫不偏移地锁在许梦晗的方向。

不再是从前那种装作不认识的漠然。

他认出了她。

许梦晗也看清了他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谈不上冷漠。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意思——

别碰她。

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两秒。

时轻年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偏过头去,低声对尤清水说了句什么。

尤清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像在回应。

两个人的身影被涌动的人潮渐渐吞没。

许梦晗垂下眼。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细密的,绵长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慢慢洇开水渍。

不是剧痛。比剧痛更难捱。

是一种被堵死的、无处安放的酸胀。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行人从她两侧经过,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穿着不菲的女人停在路中间。

像一枚被浪潮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

"晗妹。"

一个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卡着一杯热饮的纸杯套。

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白雾。

许梦晗回过神。

和子昂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俊朗。

"……子昂哥?"

许梦晗眨了眨眼,那层薄冰般的情绪被迅速收拢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到毫无攻击性的讶异。

"你怎么在这儿?"

和子昂把热饮往她手里一塞。

"路过。"

他的下颌朝方才时轻年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看见那小子杵在店门口跟根电线杆似的,还跟我吵了一架。"

许梦晗接过杯子,指腹触到温热的纸壁,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凉得厉害。

"才知道你跟尤清水在里面。"

和子昂的语气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郁闷。

"尤清水很凶,打人很疼的。外面还蹲着个时轻年——"

他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太冒险了。"

许梦晗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没有说话。

和子昂的手抄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以后……这种事跟我说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别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带上我。"

沉默了两拍。

"我可以保护你。"

许梦晗的睫毛垂了下去。

"……嗯。"

和子昂搓了搓拇指,像是在犹豫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出口。

"现在……"他换了个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讨好,"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附近新开了一家——"

"子昂哥。"

许梦晗打断了他。

她抬起脸,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标准、柔和,像她无数次出席社交场合时挂着的那种。

温驯的、不伤人的、却也不让人靠近的弧度。

"我现在不太饿。还有点事要处理。"

"下次再约吧。"

和子昂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行。"

许梦晗转过身,朝街对面走去。

步伐平稳,脊背笔直。

没有回头。

商场正门旁,许梦晗站在台阶上。

热饮还握在手心,白雾已经弱了大半。

她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翻到通讯录最底部。

拨通了一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间隙,她抬头望向街对面高楼外墙上正在轮播的LED大屏。

画面切换。

一个黑衣女子的正脸定格在巨幅屏幕上。

屏幕底部滚动着一行白色小字:#长刀令阿九# 素人演员真实身份引热议

屏幕底下还站着不少行人。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LED大屏拍照。

许梦晗站在台阶上,视线越过那些仰头拍照的路人,落在屏幕上黑衣女子的眉眼间。

三个穿着运动鞋的女生从她身侧经过,其中一个染了粉色挑染的小个子捧着手机,声音清脆。

“听说《长刀令》真的巨好看,某瓣已经八点七了。"

"最近一场在二十分钟后,冲不冲?"

"冲!我要去尝尝咸淡,看看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炸。"

三人笑着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商场的旋转门后。

许梦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通话已超过四十秒,对方仍然没有接听。

她拇指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黑色轿车停在商场侧方的临时车位里,司机看见她走过来,立刻下车拉开后门。

许梦晗弯腰坐进去,手包搁在膝盖上。

"许小姐,回去吗?"

第248章 长刀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空调吹出淡淡的冷风,将她鬓角的碎发拂起又落下。

"去最近的影城。"

司机的手顿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确认了一遍。

"……影城?"

"嗯。"

"需要联系那边清场吗?"

"不用了。"

许梦晗扣上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正常去就行。"

影城大厅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取票机前排着七八个人,爆米花柜台飘来一阵黄油和焦糖混合的甜腻气味。

到处都是电子屏和海报架,嘈杂的人声混着背景音乐,构成一种她极少涉足的市井喧嚣。

许梦晗站在入口处,观察了几秒。

一对情侣走到自助取票机前,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机器吐出两张票。

她走过去,学着他们的动作,在屏幕上找到"长刀令"的排期。

选座页面几乎被涂满了红色。

只剩下最后排靠墙的两个捆绑情侣座。

她点了情侣座,扫码付款,取出票根。

薄薄两张纸片捏在指尖,上面印着座位号。

她转身准备往检票口走。

"小姐!小姐等一下——"

售票柜台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许梦晗的穿着和手腕上的表盘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要不要来份爆米花?看电影标配!"

许梦晗脚步一停。

"不用了。"

"大家看电影都喜欢边吃边看的。"女孩笑得热情,伸手指向柜台上的套餐立牌,"而且今天做活动,买二送一!超划算的!"

大家都这样。

许梦晗犹豫了一瞬。

"……那来一份。"

三分钟后。

许梦晗抱着三大桶爆米花走进放映厅,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焦糖味的纸桶堆到下巴,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她侧着身子挤过已经坐满了人的第十四排,在靠墙的角落里坐下来。

膝盖上一桶,左手臂弯里一桶,座椅扶手上还卡着一桶。

她低头看了看这个阵仗,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她把左右两桶分别递给了相邻的观众。

"给你们。"

旁边的女生愣了一下,接过爆米花时嘴巴张成了一个圆:"谢、谢谢姐姐?"

许梦晗把剩下的一桶搁在腿上,指尖拈起一颗爆米花,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捏着。

灯光暗下来。

银幕亮了。

《长刀令》讲的是一位亡国公主为了复仇,步步为营的权谋故事。

铜锈色的旧城墙在镜头中缓慢推近,号角声低沉地穿透了整个放映厅。

战火。

烽烟。

城楼上的旗帜被箭矢射穿,布料翻卷着坠落,露出底下已经千疮百孔的砖石。

镜头俯冲进宫城。

一个小女孩被宫女紧紧护在怀里,穿过燃烧的回廊。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火光,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父皇的尸体横在御座前方。

龙袍浸透了血,染成一片暗得发黑的红。

母后跪在他身边,面容出奇地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很寻常的决定。

她回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然后拔出了发间的金簪。

小女孩被宫女捂住了眼睛,但她从指缝间看见了一切。

刀锋般利落的金簪没入喉管,鲜血溅在白玉地砖上,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母后倒下之前,嘴唇翕动了最后几个字。

"带她走。"

逃亡的路漫长而残忍。

小她两岁的妹妹在一次夜渡中滑落进了湍急的河水,宫女扑下去捞,被暗流卷走,连同女童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护送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有人被箭射穿后背仍在奔跑,跑出三十步才轰然倒地。

有人断了一条手臂,用牙齿咬住刀柄挡在追兵面前,血从袖口喷涌而出,溅了公主满脸。

最后一个侍卫死在边境的荒野上。

他把公主推进一处枯井里,自己转身面对马蹄声。

井口的光一点一点缩小,直到完全被黑暗吞没。

只剩下头顶传来的刀剑声和惨叫。

然后是寂静。

公主在井底待了两天一夜,靠着泥水和井壁上的苔藓活了下来。

她爬出来的时候,侍卫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然后是漫长的独行。

泥泞的官道,腐烂的尸体,路边饿死的流民。

六岁的女孩把自己的脸抹上泥巴,混进难民的队伍里。

她故意让自己被人伢子盯上。

故意表现出怯懦和顺从。

故意被卖进了敌国一户权贵的府邸,从最低等的洒扫丫鬟做起。

许梦晗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爆米花桶的边缘。

银幕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半小时前咖啡馆里那个女人挂着温和笑容说出的那句话——

"万事没有绝对。"

"看看究竟是许小姐眼界太窄,还是我确实是自不量力。"

放映厅里黑暗而安静,只有银幕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许梦晗的脸上。

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电影的节奏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

那个满脸泥污的六岁女孩,在权贵府邸的后院里,像一株野草般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她学会了在主子发怒时如何最快地跪下,学会了在挨打时如何护住要害,也学会了如何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朝堂的局势。

十年。

女孩长成了少女。

洗去泥污的脸庞清丽绝伦,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一口古井,藏着燎原的火。

她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

从洒扫丫鬟到一等大丫鬟,再到主母身边的红人。

她借着府里的关系,接触到了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

然后,她盯上了三皇子。

一个不受宠、被边缘化,却野心勃勃的皇子。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一次恰到好处的“献计”。

她成了他的谋士。

两人在暗室里对弈,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而冷硬。

他们互相试探,互相利用,在权力的棋盘上步步为营,暗中招兵买马。

而就在这时,阿九出场了。

那是三皇子府邸的地下暗室。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跃。

三皇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以后,她就是你的暗卫。”

他指了指站在阴影里的人。

公主转过头。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女。

第249章 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身形纤瘦,却站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她的脸上戴着半张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杏眼。

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阿九。”

阿九单膝跪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属下在。”

公主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保护?

不过是监视罢了。

阿九被留下了。

她像一道影子,沉默地跟在公主身后。

公主看书,她便站在门外。

公主抚琴,她便守在窗下。

除了每日晨昏两次简短的汇报,她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今日府内无异常。”

“后院西墙有修补痕迹,已查,是野猫所为。”

公主疑心病极重,她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身边。

一次夜宴,公主故意将自己暴露在对家派来的刺客视野中。

在匕首刺来的前一瞬,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受一点轻伤的准备,以此为由,向三皇子“请退”这位监视者。

但她失算了。

刀光比她的念头更快。

阿九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长刀出鞘的声音清冽如龙吟。

只一招,便格开了刺客的匕首,刀背顺势劈在对方手腕上。

骨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刺客倒地,阿九收刀回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息。

她走到公主面前,微微躬身。

“属下护驾来迟,请主上责罚。”

公主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阿九的左臂衣袖上,被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染黑了布料。

可她仿佛毫无知觉。

后来,这样的“意外”又发生过几次。

坠马、毒酒、深巷围堵。

每一次,公主都以为能顺理成章地除掉这颗钉子。

每一次,阿九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所有危险。

她受过最重的一次伤,是替公主挡下了一支淬了毒的袖箭。

箭矢穿透了她的肩胛骨。

公主第一次在阿九脸上那张恶鬼面具下,听到了压抑到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气声。

府医被连夜叫来,剪开衣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血是黑的。

“这毒……老夫也只在书上见过,无解。”府医擦着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公主站在一旁,面色冷得像冰。

“滚出去。”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亲自撬开阿九的嘴,喂了进去。

那是母后留给她保命的最后一颗解毒丹。

她亲自为阿九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当温热的布巾擦过阿九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时,她的手有片刻的停顿。

阿九全程一声不吭。

直到公主为她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她才沙哑地开口。

“主上不必如此。属下的命,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公主的声音很淡,“从今天起,你这条命是我的。”

自那以后,公主开始真正地信任阿九。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坐在窗前,问正在擦拭长刀的阿九。

“你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我,是因为他的命令吗?”

阿九擦刀的动作停了停。

刀身映着烛火,一片雪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主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戴着面具?”公主又问,“我想看看你。”

她伸出手,想去摘那张狰狞的面具。

阿九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是她第一次,违抗公主的命令。

“主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绷紧,“我们这样的人,一生只能摘一次面具。”

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双在面具后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失笑。

“好。”

她收回手。

“那我等着你愿意的那一天。”

放映厅里很安静。

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许梦晗旁边的女生已经连爆米花都忘了吃,双手紧紧攥着纸巾,眼睛死死盯着银幕。

许梦晗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女人身上。

尤清水的演技,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在不能露脸的情况下,她没有用夸张的动作去诠释一个死士。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眼神,用姿态,用那把长刀,将一个被抹去自我、只剩下服从和杀戮的机器,演活了。

但机器,也是会痛的。

电影的中后半段,节奏越来越快。

权谋的交锋,生死的搏杀。

阿九的戏份并不多,不过每一次出场,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入剧情的要害。

阿九是三皇子和公主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暗线。

串联着他们所有的算计、利用,以及在生死关头产生的那一丝虚情假意中的真心。

权谋的棋盘翻覆到了最后一局。

公主与三皇子的联盟,在权力的顶峰出现了裂痕。

他曾经是那个在暗室里与她并肩对弈的同谋者,是深夜里握住她冰凉手指的人,是她亲手推上皇位的爱人。

如今却在金銮殿上,隔着九层白玉台阶遥遥相望。

他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已经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而她,依旧是一身素衣,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却又挺直得像一杆枪。

现在,爱人手中的刀柄调转了方向。

也违背了两人最初定下的盟约。

"朕可以封你为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你的子民,朕会善待。你想要的太平盛世,朕替你建。"

公主站在殿下,仰头看着他。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倒伏的剑。

"我要的不是你替我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要亲手重建自己的国。"

三皇子的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你没有国了,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所以我要拿回来。"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新帝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你拿什么回来?"

公主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了大殿。

袍角拖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新帝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抬手。

"传令——清剿叛党余孽。"

第250章 我们可能都低估了她

铁骑在黎明前合围。

公主经营多年的暗桩、据点、人脉,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她被困在城东一座废弃的祠堂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外面是黑压压的甲胄和火把,马蹄声踏碎了夜色。

公主坐在供桌前,手里攥着一枚旧得发黄的玉佩。

那是母后的遗物。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愤怒于自己竟然真的动摇了。

她差一点就要点头了。

差一点就要跪下去,接过那个"皇后"的头衔,把父皇的血、母后的命、侍卫们的尸骨、子民的哀嚎,统统咽进肚子里。

"主上。"

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公主回头。

阿九站在祠堂的门槛上,黑色劲装上沾着夜露,长刀横在身侧。

恶鬼面具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属下请命。"

公主的瞳孔骤缩。

"不准。"

"外围东南角换防有三息间隙,"阿九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像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差事,"属下可以撕开一道口子。主上从那里走。"

"我说了不准!"公主猛地站起来,玉佩从指间滑落,磕在石板上碎成两半,"我已经——"

她的声音哽住了。

已经失去了太多。

父皇,母后,侍卫,宫女,妹妹。

每一个为她而死的人,都是她身上被活生生剜掉的一块肉。

她不要再多一个了。

阿九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手。

指尖触上了面具的边缘。

公主的呼吸停了。

恶鬼面具被缓缓摘下。

露出底下那张脸的瞬间,整个放映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梦晗也恍惚了片刻。

银幕上,那张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明艳,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岁月和刀锋共同打磨过的凛冽。

和公主有四五分相似的轮廓。

唯独眼角下方,多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公主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一步,撞上了供桌。

"你……"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阿九将面具握在手中,垂在身侧。

没有面具的遮挡,她的表情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我们这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一生只能摘一次面具。"

"那就是在死之前。"

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是……你是阿——"

阿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银幕上给了一个极近的特写。

阿九的口型,慢慢地翕合了两个字。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枯叶。

公主拼命去辨认她的口型,但祠堂外的喊杀声太大了,火把的噼啪声太响了,她什么都听不清。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阿九看着她。

那双从始至终冷冽如刀的杏眼,忽然在这一刻,柔和了下来。

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

像很多年前,河岸边那个被宫女牵着手的小女孩。

"阿九,尽忠。"

她转身。

长刀出鞘。

公主扑上去,被左右的人死死拦住。

她挣扎,踢翻了桌案,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裂的玉佩上,鲜血渗进石板的缝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

"回来——!"

“给我回来——!!”

“我命令你回来——!!!”

"你回来!!你不叫阿九——你有名字的——!!"

阿九的背影顿了一瞬。

肩膀似乎有极细微的震颤。

然后她迈开步子,提刀冲入了火光与刀阵之中。

没有回头。

放映厅里,有人在哭。

不止一个人。

许梦晗旁边那个女生把整张脸埋进了纸巾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梦晗只是盯着银幕,一动不动。

画面切成了远景。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夜色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火把的包围中左冲右突。

长刀劈开盾牌,斩断枪杆,刀锋上的血在火光中折射出暗红色的弧线。

她杀了一个又一个。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黑色劲装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她的刀没有停。

直到东南角的防线被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公主被部下架着从那道口子里冲了出去。

她回头望。

只看见阿九被长枪刺穿了腹部,单膝跪地,仍在挥刀。

画面在这里切断了。

再出现时,是白天。

公主找到阿九的时候,尸体已经冷了。

镜头没有给全景。

只拍了一只手。

那只手还握着刀柄,指节青白,骨节分明。

刀刃已经砍到卷了刃,豁口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

公主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把刀取了出来。

她没有再哭。

她把那柄卷了刃的长刀别在自己腰间,站起身。

转过头时,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变了。

像淬过火的铁。

像她母后拔出金簪前的那种决绝。

之后,公主用铁血手腕收拢残部,联合旧臣,策反边军。

她不再犹豫,不再心软,不再在深夜里对着烛火发呆。

每一次下达杀令之前,她的手都会按在刀柄上。

曾经的爱人,被她亲手用那把卷刃的长刀刺穿了心脏。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踏着满地的尸骨,走上了那高高的玉阶。

龙椅冰冷。

她坐了上去。

镜头拉远。

大殿空旷,群臣跪伏。

女帝穿着龙袍,腰间佩着一把破旧的长刀。

她的眼神睥睨天下,却又空无一物。

银幕暗下。

片尾曲响起。

放映厅里亮起了灯。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股无法言说的悲怆与震撼中。

许梦晗走出影院大厅时,脚步很稳。

周围的人群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电影。

她穿过人流,站在廊道尽头的角落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

"叔叔。"

许梦晗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乖巧又从容的质地,跟方才在银幕前微微失神的模样判若两人。

"尤清水拒绝了我提出的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线,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含混的尾音从话筒里溢出。

许梦晗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叔叔,我建议先别动她。"

对面似乎反问了什么。

"我们可能都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对轻年哥哥的……决心。"许梦晗的嗓音压得更低,字句却咬得极清楚,"如果真用更强硬的手段,我怕轻年哥哥那边,会更不可能回来。"

第251章 片子里的人对你太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说了一长串话。

许梦晗听完,只应了一声"嗯",便挂断了。

她收起手机,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呼出一口白气。

“尤清水……”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滋味复杂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期待。

“可别让我失望啊…”

另一处影城内,尤清水和时轻年也刚刚看完电影。

出口处人潮涌动。

尤清水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杏眼。

黑色卫衣,牛仔裤,球鞋,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跟银幕上那个惊艳全场的"阿九"毫无重叠。

时轻年走在她外侧,半个身子挡着人流方向,右手牵着她的手,五指扣得很紧。

周围全是刚散场的观众。

"操,阿九摘面具那一下,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张脸也太绝了吧?这谁演的?我要去查。"

"你们觉得阿九到底知不知道公主是她姐姐?我觉得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最后她嘴唇动了那两个字到底喊的啥啊,我回去要逐帧扒。"

"姐姐。肯定是姐姐。"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名字,她在叫公主的本名——"

"卧-槽,我本来以为是披着权谋的爱情片来着,结果看完哭得像条狗,这片也太敢拍了。"

"女主亲手杀男主那段真的爽到我了,国产片第一次见这种处理。"

尤清水侧耳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口罩下的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时轻年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裹住了。

两人走到了地下停车场。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

尤清水摘下帽子,长发散落,又扯掉口罩,深吸了一口气。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那个靠在椅背上、双腿大敞着坐的男人。

时轻年今天很反常,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他竟然没有睡着,从头到尾都看得格外认真。

她问。

"怎么样?"

时轻年闭着眼,银灰色的碎发搭在眉骨上方,右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松散。

"什么怎么样。"

"电影。"尤清水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的侧腰,"说。"

时轻年的腹肌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他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浅淡。

"不好看。"

尤清水的动作顿住,随即佯装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你说什么?"

"不好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不合口味。

尤清水慢慢坐直了身体,那双杏眼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轻年。"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危险,像丝绒裹着刀片。

"你是我听到的第一个差评。"

时轻年偏头看她,眉尾微挑。

"我第一次在荧幕上出镜,"她一字一顿地说,指尖抵在他胸口,指甲轻轻地压着衣物的布料,"你——不——捧——场?"

时轻年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走。

他偏过头,湛蓝色的眼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沉了下去,像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我不是说你演得不好。"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认真。

"是片子里的人对你太坏了。"

尤清水眨了一下眼,指尖还抵在他胸口,没收回去。

"……什么?"

"阿九。"时轻年把她抵在胸口的手握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从小就被往死士那条路上推。"

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脸,没有自由,连名字都是因为排行第九才叫阿九。被那个男的送到女主身边,女主还不信她,一次一次地试探,拿命去挡刀挡箭挡毒,满身的疤才换来一句'你的命是我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成了她的刀。天天替她杀人,活在血里头。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给这个'姐姐'铺路。"

尤清水手被他攥着,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看他。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时轻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骨处那道淡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凭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愤怒。

"同样都是公主。一个坐上龙椅当了女帝,另一个死在乱葬岗里,脸被划烂,胳膊腿都不全。"

尤清水愣住了。

是真的没想到。

整部片子上映后,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的讨论。

女主的隐忍与爆发,男主那种变-态的占有欲,姐妹之间跨越生死的血缘羁绊,阿九摘面具那一刻的震撼,以及她到死都没能和姐姐相认的遗憾。

所有人都在磕,都在哭,都在为那个"未完成的相认"意难平。

但几乎没有人站在阿九本身的角度,去质问——

凭什么是她?

凭什么她的整个人生,从出生到死亡,都只是另一个人故事里的注脚?

"可能……"尤清水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因为阿九不是主角。"

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而去拨弄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指尖绕着发梢慢慢转圈。

"她的人生线是模糊的。没有任何的前因后果。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助力女主,刺-激女主。让她放下最后那点犹豫和心软,踩着尸骨走上去,坐到那把椅子上。"

时轻年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不喜欢这部电影。"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除了阿九。"

尤清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种哭笑不得、带着无奈的笑,唇角的弧度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那所有的文学作品、影视作品,都有主角,也都有配角。按你这个逻辑,你岂不是永远都要讨厌主角,心疼配角?"

时轻年没回答。

他直接伸手,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人从副驾驶上捞了起来。

第252章 这样不好吧

"嗯?"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放在了他的腿上。

侧坐着,后背靠着车门,双腿搭在他的大-腿上。

时轻年的手臂环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卫衣下面那一截单薄的腰线,拇指隔着布料,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沿着她的脊背往上摩挲。

不带任何旖旎的意味。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完整的,确认她身上没有那些银幕里的刀伤和箭痕。

"管不了那么多。"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震动。

"世界上人那么多,每个人视角都不一样,那就在不同的视角里有不同的主角和配角。"

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腰滑到肋骨,指腹感受着那一根一根分明的骨骼轮廓,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在我这儿,你就是唯一的女主角。不管是你演的角色,还是你这个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呼吸温热。

"我不想看你受伤。不想看你痛苦。演的也不行。"

尤清水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肋骨、腰窝、肩胛骨。

每一处都停留片刻,像在丈量她和之前的身形差别。

"年前你消失的那半个月,"时轻年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去拍这部戏了吧。"

尤清水睫毛颤了一下。

"我回来第一眼看见你,"他的手停在她后颈,指腹摩挲着那截凸-起的颈椎骨,力道很轻,"瘦了一圈都不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当时跟我说,要先保密,等我全国赛打完后就知道了。"

"尤清水。"

他又叫了她一次名字。

"阿九那些戏,是你自己上的,还是替身?"

尤清水抿了抿唇。

"……自己上。"

车厢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时轻年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收紧了一寸,下巴重新抵回她发顶,呼吸落在她耳边,节奏有点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以后不准了。"

"哪部分不准?"尤清水反问。

"瞒着我不准。"他说,"自己硬扛着不准。"

"瘦成那样——"他的声音里终于漏出一点真实的烦躁,"也不准。"

尤清水转过脸,仰头看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

不是生气。

是那种笨拙的、说不出口的、只能用拧紧的眉头和越收越紧的手臂来表达的东西。

她忽然伸手,指尖搭上他眉骨那道极淡的疤。

"时轻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慢悠悠地开口,唇角扬起一点弧度,"——算不算捧场?"

时轻年愣了两秒,反应过来。

他低头盯着她。

"算吗?"

"你嘴上说不好看,但还是看得那么认真。"

"是不好看。"他坚持,"看得我难受。"

尤清水笑出了声。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额头轻轻抵在他额头上。

“那这样行不行,现在让你的女主角来帮她的男主角缓解一下难受?”

这段话有点绕。

时轻年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自己和“男主角”之间的等号画上。

嘴角刚刚扬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悟了。

另一层意思。

血一下子涌上脸。

从耳根开始烧,蔓延到颧骨,最后连鼻尖都泛了粉。

他的视线飘向车窗外漆黑的停车场,又飘回来,落在她锁骨的位置,再猛地弹开。

但放在她腰侧的手,诚实得过分。

五指从腰线往下滑,指腹擦过卫衣下摆,最终落在她胯骨那两块突出的骨骼上,掌心贴着牛仔裤的布料,扣住了。

"……这样不好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不像话。

"还在车上。"

尤清水没动,只是安静地看他。

时轻年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车窗外那片昏暗的停车场,又挪回到她锁骨的位置,再挪开。

"我不是不行。"他忽然冒出一句。

尤清水的眉尾挑了一下。

"但这是公共停车场。"他认真地分析着,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而且,真要那什么的话,起码得开去隐蔽的地方,然后去后座吧?"

"前排这个位置,转身都费劲。"

"还有这车的减震……"他蹙着眉,像在盘算什么重大问题,"我之前过减速带的时候,感觉悬挂有点硬,要是——"

"时轻年。"

尤清水歪过头,抬手,用指节"笃"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闭嘴了。

"你在想什么?"她眨眨眼,杏眼里一片清凌凌的无辜。

"我说的'缓解难受'——"她一字一顿,"是给你按按头。"

"头部穴位。"

时轻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张刚才还在一本正经研究"后座"和"减震"的脸,此刻僵在原地,红得像是刚跑完一趟三千米。

"对不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歉,喉结滚了一下,"我没——"

话还没说完,他捕捉到了尤清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极轻,极浅,带着点小狐狸似的得意。

时轻年瞬间明白过来了。

这人故意的。

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把他往沟里带,然后蹲在沟边看他笑话。

时轻年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羞恼,转换速度快得惊人。

"尤清水——"

他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搭在她胯骨上的那只手没收回去,反而顺势往下一挪——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他隔着牛仔裤。

结结实实地拍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尤清水整个人软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腰下意识地往下陷,**不受控制地往他手心里送了送,像是在讨要更多。

时轻年的手停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才还在戏耍他的大美人,此刻眼尾微微泛红,呼吸也乱了半拍。

他感觉到了。

掌心下那片柔软饱满,微微地朝他贴近了一寸。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

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

在另一辆车里,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的身体也是这样,软得像没有骨头,却又往他的方向靠。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253章 (加更)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尤清水。"他缓缓开口。

"嗯?"

"你以前,"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臀肉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喜欢被打?"

尤清水:?

"还有之前,"他像是在拼凑什么线索,眉头越皱越紧,"我没跟你在一起那会儿,有一次在车里,我不是把你按在座位上了吗……"

"你当时那个反应——"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是不是还喜欢被压榨?"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尤清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三分无语,三分哭笑不得,还有四分——"你他*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

"……时轻年。"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榨'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资本家压榨打工人知道吗?"

"周扒皮压榨长工知道吗?"

时轻年被她一连串问得有点懵,但那双眼睛依然睿智地、坚定地盯着她,仿佛已经认定了自己的重大发现。

尤清水忍无可忍。

她撑起身子,抡起胳膊,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了时轻年那片紧实的胸肌上。

隔着那件薄薄的卫衣,她能清楚地摸到底下那块块分明的肌肉轮廓,打上去既有手感又解气。

"我告诉你——"她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姑奶奶不仅喜欢被打、被'压榨'——"

"啪。"

"我也同样喜欢打你——"

"啪。"

"压榨你——"

"啪。"

时轻年被她这一通扇得胸肌抖动,胸口发烫,眼眶都湿润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蓄着一层水光,看上去格外委屈,格外可怜。

但他的手一点没含糊,一把扣住了她两只手腕,牢牢攥在掌心里。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轻点打,真疼。"

尤清水冷哼一声,没理他。

时轻年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在手里的那两只白皙的手腕,指节上还泛着刚才用力时留下的红。

他沉默了两秒。

"……你喜欢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可以。"

尤清水抬眼。

"我都愿意试。"他认真地说,"我们可以轮着来。"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不过得说好,要保证你安全、不会受伤的前提下。"

尤清水被他这"童叟无欺"的提议堵了一下,那股子气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个建议好像……还挺不错?"的荒谬念头。

她眨了眨眼。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云水别墅,地下车库,深夜没人的时候。

车后座。

打开的车载音响,放着不大不小的声。

……

她悄悄地吞了下口水。

这念头,先记下。

后面再说。

"好了。"她硬生生把这股心猿意马压了回去,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个了。"

她从他腿上坐直了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被他揉皱的卫衣下摆。

"我问你点正经的。"

时轻年松开她的手腕,两只手改而环在她腰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乖乖等着。

"今天下午。"尤清水偏过脸,看他,"许梦晗把我约去咖啡厅,你在门口等着的时候。"

"好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

时轻年点了点头。

"好奇。"

"那你后来问都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答得很直接,眼睛里一点试探都没有,"不想说就不说。我都听你的。"

尤清水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轻年的表情忽然变了。

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着,神色里出现一种她很少见的、带着点挣扎的纠结。

"其实……"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有事瞒着你。"

尤清水的动作一顿。

"不是违背法律的事。"他很快补了一句,眼神迅速抬起来看她,生怕她误会,"就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等我想明白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尤清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抬起双手,捧住了他那张俊朗的脸颊。

掌心贴着他略带凉意的皮肤,能感觉到他下颚那道清晰的骨线。

她笑了。

很柔,很慢。

"那就都先不说。"她轻声说。

时轻年愣愣地看着她。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凑近了一些,额头轻轻顶着他的额头,鼻尖擦过他的鼻尖。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我们闹了多大的矛盾,吵了多凶的架——"

"都必须给彼此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时间。"

"不能因为一时负面情绪上头,就单方面断联,单方面消失,单方面拉黑。"

时轻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那双杏眼。

昏暗的车厢里,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夜里最清澈的一汪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答应你。"

"不管什么事,都给你时间说清楚。"

"你也要给我时间让我把话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瞳孔里沉甸甸地压着一些东西。

"不过不管发生什么,现在的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滴——滴滴——”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地下停车场里骤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他们车头斜前方,大灯明晃晃地照过来,驾驶座上的人正探出头,朝这边张望。

显然,这辆停在过道边缘、半天没动静,车身还隐隐有些晃动的保时捷,挡了别人的道,也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

车厢内,那股刚刚升温、黏稠得几乎拉丝的暧昧空气,瞬间被这几声喇叭戳破。

"……"

"……"

尤清水率先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正侧坐在时轻年腿上,卫衣下摆被揉得乱七八糟,一截腰线露在外面。

而车窗没贴膜。

"……时轻年。"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嗯。"他也咬着牙。

"那人是不是——"

"嗯。"

"看到了?"

"……嗯。"

第254章 这片子我投的

尤清水的耳根"腾"地烧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

时轻年的反应更直接。

他那张刚才还在跟她讨论"后座"和"减震"的脸,此刻红得跟猴屁股没两样,连耳廓都透着粉。

"我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他的动作快得像在打快攻。

一只手托住尤清水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膝弯,直接把人从自己腿上打横抱起,越过中控台,稳稳地塞回了副驾驶。

动作一气呵成,连她散落的长发都没来得及飞一下。

"坐好。"他扯过安全带,"咔"地给她扣上。

尤清水还没回过神。

时轻年已经挂挡、松刹车、一脚油门。

车子窜出车位,从那辆SUV旁边擦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敢往驾驶座那边瞥一眼,视线死死钉在前挡风玻璃上。

出了停车场,驶上主干道。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

尤清水忍了三秒。

没忍住。

"噗嗤——"

她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往座椅里陷,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时轻年的声音闷闷的,"不许笑。"

"哈哈哈哈——"

"尤清水。"

"我、我没笑——"她一边笑一边摆手,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光,"我就是觉得,你刚才抱我那下,真像抢银行跑路。"

时轻年:"……"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耳根那点红到现在都没褪。

"下次。"他盯着前方的红灯,咬牙切齿,"一定要换一个地方。"

"换什么?"

"……"

他没接话。

尤清水笑得更厉害了。

《长刀令》的热度是在上映第七天彻底爆的。

起初是影评人开始写长文。

然后是短视频平台上,大量的混剪和解说涌出来。

再然后,是破圈。

票房曲线陡然拔高,单日票房从三千万飙到九千万,又破亿,稳稳占住日冠,连带着排片率一路上调。

尤清水坐在云水别墅内,自己卧室的飘窗上,盘着腿,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实时票房数据。

累计票房那一栏的数字,已经越过了她最初给这部片子预估的上限。

而且还在涨。

导演杨薇火了,男女主火了,连带着剧组的几个配角也跟着涨了一波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真正断层爆火的,不是男女主,而是那个出场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台词寥寥无几的女三号——阿九。

尤清水当然知道这部电影会火。

预知梦里,这部原本不被看好的电影,凭借着扎实的剧本和导演的坚持,最终成为了一匹黑马。

这也是她当初选择投资,并亲自下场客串的原因之一。

但她没想到,阿九这个角色,会火到这个地步。

比预知梦里,那个原本临时找过来饰演阿九的女星,还要火上好几个量级。

尤清水抿了一口红茶,脑海中快速复盘着这一切。

剧本的硬实力,杨薇没有被资本裹挟的拍摄技巧,全员在线的演技,这些都是基础。

阿九这个角色本身,“美强惨”的死士人设,天生就容易激发大众的怜爱和共鸣。

而最后那一点,也是最锦上添花的一点。

是她的脸。

这张脸在银幕的放大下,产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哒。"

她把电脑合上,换成手机,指尖划开社交平台。

热搜第一:#长刀令 阿九#

热搜第三:#阿九摘面具#

热搜第七:#长刀令 绝美姐妹情#

热搜第十二:#阿九 意难平#

她往下滑。

满屏都是二创。

有人把阿九所有出场的镜头剪成了一个四分钟的混剪,配着一首很哀的纯音乐,点赞五百万。

关于最出圈的摘面具露脸戏份,网友们给了那一幕最高的评价。

“美神降临。”

有人专门写了长文分析,标题叫《阿九:一个死士的二十年》,阅读量破千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

"阿九摘面具那一下我真的哭了,不是因为她要死了,是因为那张脸居然那么美好,那么干净。"

"演阿九的女生是谁啊求求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是素人,她在网上的资料太少了,导演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好。"

"希望还能在荧幕上看到她,呜呜呜。"

"还有第二部吗?!!阿九能不能复活?!复活吧!我的阿九!!!"

"叮——"

手机震了一下。

京城塑料姐妹花群。

尤清水跳转了页面。

【周蔓】:尤清水。

【周蔓】:尤。

【周蔓】:清。

【周蔓】:水!!!!!

【周蔓】:[图片][图片][图片]

图片是三张电影票根,和一张影院里拍的、银幕上阿九摘面具那一帧的截图。

【苏晚】:我今天二刷了。

【苏晚】:清水你过分了啊。

【苏晚】:你去演戏居然瞒着我们??

【苏晚】:而且你演得这么好???

【苏晚】:?????

【周蔓】:姐妹们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阿九摘面具那一下

【周蔓】:我真的

【周蔓】:尤清水你长这张脸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周蔓】:全影院都在倒吸凉气你知道吗

【周蔓】:我旁边那个男的直接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苏晚】:+1 我二刷那场也是

【苏晚】:摘面具那秒全场鸦雀无声

【苏晚】:然后开始有人抽鼻子

尤清水看着这一串消息,唇角慢慢翘起来。

她把手机横过来,打字。

【尤清水】:我演完就把这事儿搁一边了。

【尤清水】:你们俩后面也没问我了。

【尤清水】:还说我瞒。

【周蔓】:????

【周蔓】:我们怎么问??

【周蔓】:"尤清水你消失那段时间是不是去拍电影了"——我脑子有泡才会这么问吧??

【苏晚】:哈哈哈哈

【尤清水】:所以啊。

【周蔓】:不是

【周蔓】:尤清水你别岔开话题

【周蔓】:你给姐们交代一下

【周蔓】:你是怎么被导演挖去演这个角色的

【周蔓】:还有那时你瘦了这么多,原来是搁这等着。我看你摘面具那下,下颌线锋利得能划破银幕

尤清水手指顿了顿。

【尤清水】:不是被挖。

【苏晚】:?

【尤清水】:这片子我投的。

第255章 借我一个亿花花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

【周蔓】:我刚才一口水喷在手机屏上了。

【周蔓】:你说什么?

【周蔓】:你投的???

【周蔓】:《长刀令》???

【周蔓】:爆了的那个《长刀令》???

【苏晚】:……

【苏晚】:清水。

【苏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片会火。

尤清水看着苏晚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苏晚这人,有时候敏锐得让她心惊。

【尤清水】:剧本好,导演稳,演员到位。

【尤清水】:能不火吗。

【周蔓】:尤清水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周蔓】:你投了多少

【周蔓】:你这次赚了多少

【周蔓】:可以借我一个亿花花吗

【苏晚】:+1

尤清水笑出了声。

【尤清水】:先保密。

【周蔓】:你死定了尤清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尤清水冷白色的面颊上,一条接一条的未读消息把通知栏塞得满满当当。

尤清水把群聊的对话框退出,往下划了一眼。

消息列表密密麻麻地亮着红色角标。

京大新闻系的学姐,大一时一起选过通识课的男生,学生会那边认识的几个干事,甚至连社团那个只打过两次照面的女生都发来了消息。

清一色的——

"清水??那个阿九是你吗??"

"我去,尤同学你去拍电影了??"

"学姐!!!网上火的那部电影里的一个角色和你好像,是不是你啊?!!!"

她没一一回复。

爸妈那边倒是第一时间回了。

妈妈发了一长段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心疼,说"水水你怎么不早告诉妈妈",又说"难怪那段时间瘦了那么多"。

爸爸则是简洁得多,只回了一句话——"不愧是我们的女儿,做什么都这么棒。"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很爸爸。

面对父母的关心和夸赞,尤清水心里一暖。

和爸妈聊了会后,尤清水把对话框关掉,退回到消息列表。

那些未读的红点密密麻麻排列着,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最终还是划过去了。

不急。

这些人,回不回都无所谓。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重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长刀令 阿九 演员"。

结果页面刷出来的瞬间,她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满屏都是"求扒""求科普""到底是谁"。

有人翻遍了整部电影的演职人员表,在女三号那一栏只找到了一个化名——"清"。

没有姓氏,没有经纪公司,没有任何社交平台账号的关联。

有人去扒导演杨薇的社交动态,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线索。

但杨薇的账号干净得像刚注册的,近三个月只发过几条关于电影上映的官方宣传,连评论区都关了。

还有人开始在各大论坛发帖悬赏——"第一个扒出阿九真实身份的人,打赏五千块。"

底下跟帖的人乌泱泱一片。

尤清水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推到飘窗的另一端。

她抱起膝盖,侧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向窗外那轮悬在夜空中的月亮。

杨薇信守承诺了。

这件事,在她的预料之中,但依然让她觉得舒服。

当初带着投资进组之前,她和杨薇面对面坐在那间逼仄的工作室里,签下那份保密协议的时候,杨薇看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有钱人的任性"。

一个京大在读的富家小姐,砸钱进她这个没拉到投资,演员临时跑路,正让整个团队焦头烂额的项目里,还愿意出演一个大部分人不愿意演的女配角。

附加条件也简单。

拍完后不参与任何线上线下的宣传,个人信息保密。

杨薇当时只是挑了挑眉。

"行。"

签字干脆利落。

一个戏份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分钟的女配,要求不营销不露面。

对当时四处碰壁的杨薇而言,这条件近乎没有代价。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想:富家小姐玩玩,图个新鲜罢了。

签就签了,反正钱到位。

但后来。

拍摄的那半个月里,尤清水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杨薇对她的看法。

不是靠讨好,不是靠刻意表现。

是她专业到不像非科班出身的表现,是她从不喊苦喊累,每一场戏份都仔细研磨,亲身上场的认真。

慢慢的,杨薇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带着惺惺相惜的认可。

亲口表示过,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希望她能出演自己下一部片子的女主角。

而现在——

片子爆了,阿九爆了,无数人挥着支票找到杨薇的工作室,找到制片方,找到一切和这部电影沾边的人,只为拿到"阿九"背后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

杨薇一个都没给。

今天下午,她只给尤清水发了一条微信:

"放心,嘴严。但那帮人快疯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尤清水回了四个字:"谢谢杨导。"

尤清水偏过头,冷白色的侧脸映着月光,那双杏眼里盛着一片清明的算计。

预知梦里的记忆像冰冷的刻刀,在她脑海中凿出过太多的教训。

娱乐圈。

那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底下,铺满了被碾碎的人。

多少张脸在一夜之间被所有人记住,又在下一个月被所有人遗忘。

热度是最廉价的货币,贬值的速度比印钞还快。

常规操作是什么?

趁热打铁。

曝光、营业、综艺、代言、路演——把自己塞进大众视野的每一寸缝隙里,用高频率的露脸把短暂的关注焊死成长期的流量。

这没有错。

但不是她这一次要走的路。

她现在选择隐身,不是为了欲擒故纵。

不是那种"先吊着观众胃口,等神秘感拉满了再华丽登场"的营销套路。

"阿九"的热度,她不需要变现。

光是这次影片的投资分成,就足够她赚到盆满钵满了。

也不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的私生活,维持眼下这种平静的日子。

而是因为接下来,有一场仗要打。

一场关于舆论的仗。

她要为了重新搭好那把梯子,提前开始造势。

后面的一周,尤清水向导员请了假。

没去学校,也没出门。

第256章 你爱我这个??

她把自己宅在星河湾的公寓里,像一只春眠的动物,彻底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了。

网上的喧嚣、热搜的沸腾,全被她挡在了一扇门外。

她权当给自己放了个假,每天除了吃睡就是做,偶尔窝在沙发上看几部老电影,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

时轻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没问。

他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训练,然后准时准点地回到这个两人的小家。

他像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一样照顾她。

看着网上的教学视频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甚至连水都端到她手边。

只是,这头被驯服的狼犬,偶尔也会露出一点不满的獠牙。

夜里。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黏腻的味道。

像是熟透了的水果散发出的甜香,混杂着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

尤清水被压在柔软的床垫里,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冷白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时轻年覆在她身上,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他那头银灰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爱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尤清水。"

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尾音压得很低,像是含在嘴里打了一个结。

"嗯……"

"你知不知道——"他咬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磨了一下,"现在网上一堆人喊你老婆。"

尤清水的身体僵了一下。

"男的、女的。"他继续咬,"全都在喊。"

"我今天刷了一下午,光'老婆'两个字我数了五百多条。"

"尤清水。"

"嗯……"

"你给我多出那么多情敌。"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醋意,"是不是你的错?"

"……不是——"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都被迫往上窜了半寸。

那半个"不是"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没能压住的气音。

"是不是你的错。"他又问了一遍。

"时、时轻年——"

"嗯?"

"你馒——"

"是不是你的错。"

他不依不饶。

尤清水咬着下唇,眼尾那点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是。"

"是什么?"

"是……是我的错。"

"哪里错了?"

"……"

"说。"

"长得太好看,是我的错……"

时轻年低笑了一声,在她锁骨上又咬了一口。

"那这个错误确实太大了。"

这一整个星期,尤清水算是彻底领教了一个没有任何伤势、精力全满状态下的时轻年是什么概念。

他的体能是反人类的。

篮球训练消耗掉的力气对他而言像是热身。

回到公寓,洗完澡,两眼放光地看着她,那股劲头又满血复活。

续航能力和伤势的恢复能力成正比。

他像一台刚下线的机器,电量百分百,永远不会跳红。

可他又不是机器。

他有温度,有情感,有在她耳边低低叫她名字时那点沙哑的、带着依恋的尾音。

越到后面越凶。

最初还会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后来发现她只要被*到神志模糊的状态就格外乖、格外软、不会甩脸色也不会生气之后——

他就不再问了。

他会故意引导她说一些平日里绝对不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除此之外,还不断的问她爱不爱他。

"尤清水。"

"清水。"

"清清。"

他一遍一遍地叫。

她一遍一遍地应。

到后来应不出声音了,只剩下气音。

再到后来连气音都没有了,只剩眼角生理性的泪。

"你爱不爱我。"

不知道是第几回合,他忽然在她耳边问。

尤清水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

"……爱。"

"爱我什么?"

她没力气思考。

那个问题像一枚小石子扔进她那团浆糊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爱……"

"嗯?"

最直观的感受冲上来。

脱口而出。

"爱你的大极拔……"

周遭的空气骤然一静。

时轻年整个人僵了半秒。

"……"

"……"

然后他的脸"腾"地就红了。

从耳根烧到脖子。

"尤清水。"

他咬着牙,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气又恼,还带着一点没处撒的委屈。

"你爱我这个??"

"……嗯。"

"就爱这个??"

"……嗯。"

"我这个人呢???"

"……也爱。"

"'也'???"

他简直要吃自己的醋。

尤清水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眼睛都睁不开。

时轻年看着她那副软得不像话的样子,牙根痒了又痒。

"尤清水,你完了。"

"……嗯。"

"你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

"……嗯。"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

*又被往上折了几分,………。

“*……馒点……”尤清水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在头顶。

“慢不了。”时轻年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作动**几乎看不清残影,“你今天别想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尤清水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每一次完事,她都感觉自己像喝多了酒断片了一样。

连他什么时候停止的,什么时候抱着她去浴室清洗,什么时候给她按摩酸痛的肌肉,她都完全没有记忆。

某次,尤清水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吊带睡裙。

头发也是干的,带着洗发水的花香。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尤其是腰和大腿*侧,疼得她翻个身都要倒吸凉气。

时轻年坐在床边,表情心虚到了极点。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知道我过分了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忐忑。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心里的火气开始压不住。

然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时轻年。”她靠在床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娇纵。

“在。”时轻年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个等待长官训话的新兵。

“我渴了。”

“我去倒水。”时轻年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没过半分钟,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第257章 你心里肯定在骂我

尤清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有点烫。”

“我给你吹吹。”时轻年连忙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她发问。

"昨晚你到底折腾了几次?是不是又把我弄晕过去了?"

时轻年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没几次、也没有晕。你是睡着了……"

“说实话。”

"真记不清。"他的耳根开始泛红,"后面你都、都睡着了,我就……"

"就什么?"

"就……又来了一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没醒。"

尤清水仰起脸,用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直直地盯着他。

时轻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他飞快地说,"下次不了,我控制——"

"喂我喝水。"

"啊?"

"快点。"

"哦、好。"

时轻年靠近她,小心的就着她的姿势喂她喝水。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喝完水后,她又说。

“我饿了。”

“想吃什么?”时轻年放下水杯,“我给你做。皮蛋瘦肉粥?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想吃城东那家的蟹黄包。”尤清水故意刁难他。

城东离星河湾有大半个城市的距离,开车来回至少要两个小时。

时轻年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

“好,我去买。你再睡会儿,买回来了我叫你。”

他说完,转身就去拿外套。

尤清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回来。”她叫住他。

时轻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算了,太远了。”尤清水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过来,给我捏捏腿。”

时轻年乖乖地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力道适中地按捏起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打工打球留下的厚茧,刮擦在皮肤上,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尤清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时轻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伺候?”

时轻年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有。”他答得很干脆。

“骗人。”尤清水轻哼了一声,“我这几天脾气这么差,你心里肯定在骂我。”

“真没有。”时轻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你脾气差,是因为我……没控制好。”

他的耳根又红了。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纯情又内疚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那你说,你错哪儿了?”

时轻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

“我不该吃醋。”他闷声说,“不该因为网上的那些评论就……折腾你。”

尤清水挑了挑眉。

“还有呢?”

“还有……”时轻年的眼神有些闪躲,“我不该让你说那些话,还问你那种问题。”

“哪些话?哪种问题?”尤清水明知故问。

时轻年的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透着粉。

“就是…荤话…和爱不爱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尤清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那张俊朗的脸颊。

“傻子。”她轻声说。

时轻年任由她捏着,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纵容和宠溺。

“我就是个傻子。”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只要你高兴,让我干什么都行。”

尤清水看着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那……”她眼珠一转,故意拉长了声音,“你今天下午别去训练了,留在家里陪我。”

时轻年愣了一下。

下午有校队的集训,教练特意叮嘱过不能缺席。

但他看着尤清水那双清凌凌的杏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点了点头,“我跟教练请假。”

尤清水满意地笑了。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往他怀里蹭了蹭。

“时轻年。”

“嗯?”

“我饿了,去给我煮碗面。”

“好。”

时轻年把她塞回被窝里,掖好被角,转身去了厨房。

尤清水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水流声,闭上了眼睛。

这种被人无条件宠溺、纵容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她想着,反正后面时轻年很快就会忙起来了。

偶尔一次让他逃个懒,不算什么大事。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她没管,视线落回手机。

网络上的风暴,来得越发猛烈。

《长刀令》的热度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而“阿九”这个角色,就是雪球最中心的那片引爆剂。

在电影上映的第三周,关于“阿九扮演者到底是谁”的讨论,已经从电影粉的小圈子,彻底扩散到了整个互联网。

京大的校园论坛几乎被这个话题屠了版。

最开始,只是有人试探性地发帖:“【弱弱地问一句】电影里的阿九,是不是有点像咱们学校的尤清水学姐?”

底下零星几个人回复。

“有点像,但阿九在片中做了完整的古装妆造,眉形、唇色、甚至脸部轮廓都因为光影和角度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没有本人亲口承认,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不是吧?尤校花那种级别的,会去演一个冷门片里的女三号(‘冷门’我说的是还不被看好时,狗头)?”

“阿九那个角色太惨了,尤清水看着不像会演这种角色的人。”

怀疑的浪潮涌向了尤清水身边的人。

周蔓和苏晚的手机快被打爆了。无数共同好友发来消息,旁敲侧击地打听。

“蔓蔓,你跟清水关系那么好,快跟我们说说,阿九到底是不是她啊?”

“晚晚,给个准话呗,要是真的,我们好组团去N刷支持啊!”

两个人得了尤清水的嘱咐,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蔓的回复简单粗暴:“我不知道啊,你们别问我,我最近忙着打新游戏呢。”

苏晚则更圆滑一些:“清水最近在忙自己的事,我们也没怎么联系。等她忙完了,你们可以自己问她呀。”

问不到闺蜜,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时轻年身上。

第258章 尤学姐人超好的

但没人敢真的去。

时轻年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就够吓人了,最近更是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只有一个头铁的体育系男生,在篮球馆里拦住了刚训练完的时轻年,小心翼翼地问:“年、年哥,那个……网上说的……是真的吗?嫂子她……”

话还没问完,时轻年一个冷得像冰刀子的眼神就甩了过来。

“爬。”

一个字,干脆利落。

那个男生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问半句,灰溜溜地爬走了。

从此,再没人敢在时轻年面前提这事。

他们只敢在背后偷偷议论,说时轻年这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能泡到尤清水这种仙女,现在仙女可能还要变大明星了。

公众的好奇心是无法阻挡的洪水。官方渠道被堵死,他们就自己动手,开闸泄洪。

一场轰轰烈烈的“技术搜索”开始了。

最先被攻破的,是剧组那层薄薄的保密协议。不知是哪个环节的工作人员没忍住诱惑,把“阿九”的饰演者信息卖给了一个娱乐八卦博主。

虽然只有一点很模糊的信息,但已经足够让网友们顺藤摸瓜了。

很快,有人通过技术手段,绕开了那些简单的信息保护,把矛头直指京大。

再结合校园论坛里早已沸反盈天的讨论,目标被迅速锁定。

尤清水。

京大理学系,大二在读。

当她的学生证照片被一个匿名账号发布到网上时,整个舆论场像是被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爆开。

“我操!!!!绝对是她!!!!!”

“这张证件照都美得惊为天人,这是真实存在的颜值吗?”

“确认了,就是京大校花尤清水!我宣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唯一的女神!”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关于尤清水的一切,都被挖了出来。

高知家庭,父亲是海大知名教授,母亲是科研机构研究员,家住富人区别墅。

曾经的履历更是亮得晃眼。

青少年全国古典舞大赛金奖得主。

有人翻出了她十几岁时穿着舞衣、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视频,身段轻盈,气质卓绝,宛如一只真正的白天鹅。

京大各类学术竞赛的常客,冠军的奖杯拿到手软。

这些“学霸”光环,瞬间将她和“花瓶”一词区分开来。

紧接着,更多来自京大校友的“证言”和偶遇过她的路人涌现出来。

“我可以作证!尤学姐人超好的!上学期我的论文选题卡住了,在图书馆请教她,她特别耐心地给我讲了半个多钟头,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是校啦啦队的,前不久的CUBA联赛我们学校校队拿了冠军,学校发了笔奖金。清水学姐和队长商量了一下,她们俩一分没要,把钱都平分给我们这些队员了。她说我们更辛苦,当时我真的感动哭了!”

“我是一个路人粉,半个月前我在晚枝咖啡馆偶遇过她!她本人比照片还美,温柔又礼貌。不仅给大家签了化名,还送了一个女生一只自己织的狗狗!”

“人美心善”四个字,被牢牢地贴在了尤清水的身上。

网上那些原本只是沉迷于“阿九”破碎美的颜粉,此刻像是发现了宝藏。

他们原本只是喜欢一个虚构的角色,现在却发现,这个角色的扮演者,在现实中是一个如此完美、如此优秀的存在。

这种喜爱,迅速地从角色转移到了真人身上。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履历?小说女主都不敢这么写吧?”

“又美又聪明又有钱,还这么善良低调……我宣布我被圈粉了!”

“她有了这么大的热度,第一反应居然是‘神隐’,不炒作不营销,这份定力,娱乐圈有几个人做得到?”

“粉了粉了,这种优质偶像,不粉不是人!”

舆论的风向,从最初的“好奇”和“探寻”,彻底转为了“赞美”和“追捧”。

尤清水这个名字,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厨房里,时轻年正在煮面。

西红柿切块,在热油里滚一滚,炒出红亮的汤汁,再添水,卧上两个荷包蛋。

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带着一股家常的、安稳的暖意。

尤清水侧躺在床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

网络上的风暴,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朝着她亲手设定的方向席卷而去。

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先是刻意地“消失”,任由好奇心发酵。

人就是这样,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想一探究竟。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网友们旺盛的求知欲和强大的行动力,就会替她完成第一步。

然后,是剧组那边不经意间流出的一点“破绽”。

一个八卦博主如获至宝,抢先发布,瞬间点燃了导火索。

网友们有了明确的方向,便一拥而上,享受着靠自己“聪明才智”揭开谜底的参与感和成就感。

当她的身份被彻底“扒”出来后,早已准备好的“正面材料”便恰到好处地被“知情人士”们抛了出来。

先入为主,是舆论场上最好用的一张牌。

当一个“人美心善、家世优越、才华横溢却淡泊名利”的完美形象被树立起来,就等于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光闪闪的保护膜。

路人缘和第一批核心粉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收割了。

尤清水看着那些满是溢美之词的评论,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地基已经打好。

接下来,就是等待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来检验这地基的牢固程度。

她知道,这场风波很快就会来。

因为,当一个完美无瑕的“女神”出现时,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在她身上找出裂痕。

而这道裂痕,她也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

果然,当“尤清水”这个名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后,一个新的话题悄然爬了上来。

#尤清水 男朋友#

起因是一个自称京大学生的账号,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京大的篮球馆,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穿着湿透的黑色球衣,正单手抓着篮球,仰头喝水。

第259章 什么完美女神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喉结滚动,汗水沿着脖颈没入衣领。

充满了年轻男生特有的、野性而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配文是:“别扒了别扒了,女神已经有主了,就是我们学校体育系的,校篮球队王牌,时轻年。心碎了一地.jpg”

这条动态一发出来,评论区瞬间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我刚粉上的女神就名花有主了?”

“呜呜呜我的心碎了,但是……但是这个小哥哥好帅啊!这个颜值,跟清水女神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小说照进现实!”

“银发!篮球校队王牌!体育生!这不就是现实版换了个发色的流川枫吗?可恶,又帅又配,我连嫉妒都找不到理由!”

“求更多照片!想看神仙情侣同框!”

网友们的心情,经历了一场从“心碎”到“嗑到了”的过山车。

时轻年的照片很快被更多地扒了出来。

训练时的抓拍,比赛时的特写,在教室做题时的模糊照片。

每一张,都充满了扑面而来、极具侵略性的帅气。

“大狼狗和富家千金?哦莫哦莫,这个设定我爱了!”

“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一个评论在热烈的讨论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记得去年,京大校园墙是不是爆过一个大瓜?好像就是一个叫时轻年的体育生,追校花尤清水,结果写的情书被尤清水在全校广播里念了出来,公开处刑?”

这个评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很快,有人翻出了去年京大校园墙的帖子截图。

帖子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

“穷小子”时轻年如何痴迷地追求“白富美”尤清水,如何用自己打工赚的血汗钱买了名牌包和写了情书,却被后者当成笑话。

在广播站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用一种轻飘飘、带着笑意的语调,念出了那封有些语序不通、滚烫的告白。

舆论,在沉寂了几秒钟后,彻底引爆。

之前那些对尤清水有多赞美,此刻的震惊和质疑就有多猛烈。

一个新成立的、专门为了黑尤清水而建的账号,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布了一篇长文。

标题耸人听闻——《从“完美女神”到“恶毒校花”,尤清水的人设崩塌只需要一封情书》。

文章里,将尤清水的行为定义为“公开霸凌”、“践踏他人真心”、“极度缺乏同理心和教养”。

“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会用这种方式去羞辱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恶毒的、公开的羞辱!想想那个男生当时该有多绝望?”

“所谓的高知家庭,就教出这样的女儿?真是令人作呕!”

“之前夸她人美心善的都出来走两步?脸疼吗?”

恶意的评论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这片黑色的浪潮中,尤清水之前积累的粉丝和路人缘,开始发挥作用了。

“等一下,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帖子都是匿名发的,真实性有待考证吧?”

“对啊,如果真像帖子里说的那么不堪,他俩现在怎么可能还在一起?而且看起来感情还那么好?这不符合逻辑啊!”

“我还是选择相信清水。一个能把啦啦队奖金都分给队员的人,我不信她会是那种恶意羞辱别人的人。这中间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就是!黑子们为了黑人真是不择手段,陈年旧瓜都翻出来。再说了,情侣之间的事情,外人有什么资格评判?说不定人家小情侣就是喜欢这种情趣呢?”

黑子和对家工作室不愿意放过这个攻击的突破口,试图重新引导舆论。

“笑死,什么完美女神,不就是个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公开羞辱追求者的绿茶吗?”

“心疼帅哥,当初被这么羞辱,现在居然还跟她在一起?是被下了降头吗?”

“路人表示,这种行为真的很low,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公开念别人的情书都非常不尊重人。”

这些再次冒头的负面评论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声浪淹没了。

“不是吧不是吧?都这个年份了,还有人用这种事来黑?当时的情况是男生先在全校面前大张旗鼓地追求,给女生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好吗?”

“就是!我们清水只是个有点小脾气的小仙女罢了,谁还没个冲动的时候?再说了,人家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一起吗?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你们屁事!”

“我不管我不管,我觉得更好磕了!前期因为误会互相看不顺眼,后期真香!破镜重圆yyds!”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女神连发脾气都这么带劲吗?又美又飒,更爱了!”

尤清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为她辩解的评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预知梦里,同样是这件事被爆出来。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刚有点热度的小明星,而时轻年,已经是万众瞩目的球星和背景深厚的顶级豪门继承人。

在林安安雇佣的水军引导下,她被塑造成了一个尖酸刻薄、拜金恶毒的女人。

铺天盖地的网暴和人肉,彻底毁了她。

而现在,仅仅因为她先一步站上了舆论的高地,风向就完全变了。

舆论是把双刃剑。

梦里的她被这把剑所伤,体无完肤。而现在,剑柄握在了她的手里。

既可以是让她痛苦的源头,也可以被她转化成破局的利刃。

她看着时机成熟,联系了“专业人士”,先在几个篮球论坛和体育论坛里,发出了早已编辑好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八卦。

【【理性讨论】先别管感情方面的问题了,京大那个时轻年,国家一级运动员,CUBA总决赛MVP,实力有目共睹吧?为什么这次CBA选秀,连个签约名单都没进?】

帖子一发出去,立刻引起了篮球迷们的注意。

“楼主不说我都没注意!对啊,为什么?他同队的不是都被选上了吗?”

第260章 带坏孩子怎么办

“我听说国家队为了备战世界杯预选赛,打算从这次CUBA里直接签MVP的,结果怎么选了亚军球队的那个和家少爷?”

“和家?京市那个和家?呵呵,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我把篮球吃了。”

“细思极恐……时轻年这是被资本打压了?就因为他没背景?”

“草!太恶心了吧!这是要毁了一个天才球员的职业生涯啊!”

网络上的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熄的。

尤其是当这把火里,添了“天才”、“资本”、“不公”这些最容易引爆大众情绪的干柴时。

最开始提出质疑的那个帖子,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炸开了锅。

对资本做局这四个字,网友们有一种天然如猎犬般的敏锐。

原本集中在“阿九”和尤清水身上的巨大流量,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浩浩荡荡地转向了时轻年。

一场比之前“寻找阿九”更为彻底的“人肉搜索”开始了。

时轻年的身世,像一张被层层剥开的糖纸,露出了里面最苦涩的内核。

孤儿。

这个词一出来,网络上先是静了一下。

紧接着,之前那些调侃“穷小子追上白富美”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有人挖出了他从初中开始的履历。

靠着福利机构微薄的补助和自己课余时间打零工,一路读到高中。

有人找到了他高中时期的同学,那同学在社交媒体上感慨。

“时轻年啊,我记得他。那时候他总是一个人,不爱说话,每天放了学就急匆匆地走,后来才知道他是要去打工。什么都干,发传单,在餐馆后厨洗碗……我们那时候还觉得他挺怪的。”

在那个所有人都埋头苦读的年纪,他却要用业余时间打零工,供自己上学,养活自己。

就这样,他还拿下了全国青年篮球联赛的MVP,靠着这份荣誉,被特招进了京大体育系。

进了大学,他也没停下。

一边是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一边是繁重的学业,他还要从所剩无几的空闲里,挤出时间去工地干苦力。

有人翻出了他穿着工字背心,脸上沾着灰,在钢筋水泥里搬砖的照片。

男生的身体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轮廓,肩宽背阔,肌肉线条流畅结实,汗水浸湿了背心,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起伏。

那张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神却依旧亮得像狼。

这张照片,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冲击力。

他靠着这样卓绝的天赋和无数的汗水,硬是从一群从小就花着大价钱、请职业运动员一对一私教的富家子弟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CUBA一级联赛的总决赛上,拿下了MVP。

“我的天……这经历也太励志了吧!”

“又心疼又敬佩,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怪不得尤清水会喜欢他,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

赞叹和同情声中,也夹杂着一丝不和谐的质疑。

一个自称“理性吃瓜”的账号提出:“等一下,大家是不是被带偏了?一个国内顶尖大学体育系的学生,还是篮球队的王牌,想赚钱还不容易?去当个家教,带学生打球,不比去工地轻松体面,赚得还多?这不会是团队在卖惨立人设吧?为了热度,想吃互联网这碗饭?”

这个质疑,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但它没能存活多久,就被其他网友扒出的更多细节给击得粉碎。

一个自称是时轻年同学的匿名用户,贴出了一张陈旧的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里,是刚上大学时的时轻年,用着一个像素很低的头像,在几个家教中介群里发着自己的信息。

“本人时轻年,京大体育系在读,国家一级运动员,可教篮球,价格可议。”

下面附着几张奖杯证书和他的自拍照。

群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备注着“李姐家教”的中介回复他,语气很不客气:“体育生啊?那文化课怎么样?家长都看重成绩的。”

时轻年老老实实地回:“成绩一般。”

“那不行,带坏孩子怎么办。”

另一个家长模样的头像也跳出来:“你这小伙子看着有点凶啊,穿着也太穷酸了,我们家孩子胆子小。”

时轻年再没有回复。

截图的最后,是那个匿名同学的一段话:“他试过的,真的。但他那个人,不爱说话,长得又凶,穿着打扮也……反正就是没人要。他把自己的家教价格开到低得离谱,也没用。后来他自己也烦了,干脆就再也不找了,直接去工地上力气换钱,简单直接。”

当这些细节被一一披露,之前那个质疑他“卖惨作秀”的账号,被愤怒的网友们冲到注销。

怜悯和同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紧接着,有人把他联赛期间的比赛视频剪辑出来,做成了一个集锦。

视频里,那个银发的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扣篮,身姿矫健得像一头猎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他就是天生的篮球手,是球场上的王。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在拿下了MVP之后,却被国家队的名额挤掉,所有俱乐部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有一家愿意签他。

这无异于一种软封杀。

愤怒,就像烧开的水,在每个看到这些信息的网友心中翻腾。

“这他*也太黑了!明摆着是做局!”

“肯定是挡了某位大人物孩子的路了!查!给我狠狠地查那个第二名!”

“和家是吧?京市那个靠房地产发家的和家?行,我记住了。”

“资本就能为所欲为吗?一个运动员的黄金生涯就这么几年,他们这是要毁了他啊!”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为他讨个公道!这种天才球员,是国家的财富,不能就这么被资本糟蹋了!”

“对!不签他专签那些不停吃海参的吗?!”

“#为时轻年讨回公道#,话题刷起来!@CBA官方 @国家体育总局 @京市体育局,出来给个说法!”

全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第261章 我们一直都在你身后

从篮球论坛,到各大社交平台,再到主流媒体的评论区,到处都是为时轻年鸣不平的声音。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娱乐八卦的范畴,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针对资本不公的公众事件。

无数的网友,自发集结起来,冲到每一个能沾上边的官方媒体账号底下,用最朴素也最激烈的方式,讨要一个说法。

抗议信雪片一样飞向相关部门的邮箱,电话被打爆。

风暴越来越大,大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试图下场删评、控评,找来水军想混淆视听,结果反而像往滚油里浇了一瓢水,瞬间炸开了锅。

网友们被这种“做贼心虚”的行为彻底激怒,反扑的势头更猛了。

而不怎么上网的时轻年,对此一无所知。

他脑子里装的事,简单又直接。

尤清水现在出名了,出门不方便,他得跟着当贴身保镖。

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他得找到新出路。

国内的职业道被堵死了,那就往外走。

他这段时间翻遍了海外的篮球联赛资料。

用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看那些球队介绍和报名要求,然后一封一封地投递自己的简历和比赛视频。

像撒网的渔夫,不知道哪一网能捞上鱼来。

所以当他走在校园里,发现周围的目光比平时还要密集时,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回头率太高了。

他起初以为是尤清水的缘故。

她那张脸,在哪儿都是焦点。

直到今天,尤清水下午有课,他一个人去图书馆。

那些目光,还是黏在他身上。

躲躲闪闪的,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愧疚。

时轻年被看得莫名其妙,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时……时轻年?”

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涨红了脸,手里还抱着书。

“有事?”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是惯常用来打发人的调子。

“没、没事!”其中一个女生被他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却又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朝他鞠了一躬,“对不起!还有……加油!我们都支持你!”

说完,拉着同伴,逃也似的跑了。

时轻年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东西?

有毒吧。

他想。

可接下来的一路,他遇到了好几个这样的“有毒”人士。

有不认识的校友,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兄弟,我之前不知道你这一路走得那么艰难,我居然还在你CBA选秀落选那会儿去论坛上幸灾乐祸过,我真不是个东西!对不住了!”

“我们会在网上给你冲锋的,希望能还你一个公道!”

“加油,别放弃!我们一直在你身后!”

……

时轻年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他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在网上给他冲锋了?

他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拐向了篮球馆的方向。

今天没心情看那些外国字了,他只想打球,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随着汗水排出去。

推开篮球馆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切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

很安静。

时轻年以为馆里没人,可他刚迈出一步,脚步就顿住了。

光影的交界处,站着一圈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那些身影,他太熟了。熟到只看一个背影,一个站姿,就能叫出名字。

王强、大雷、孙毅、木河、牛小北……前校队的那帮人,今天竟然都在。

他们本不该在这儿的。

联赛结束后,他们都顺利签了俱乐部,拿到了职业球员的合同,保留了学籍,已经离校各自奔赴天南海北的训练基地了。

此刻,他们却像一尊尊雕塑,齐刷刷地杵在球场中央,目光全都聚焦在门口,聚焦在他身上。

“年哥!”

还是大雷的嗓门最大,如同平地里炸开一个雷。

这一声喊,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篮球馆瞬间活了过来。

那群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炸开。

“年哥你可算来了!”

“操,我们等你好半天了!”

时轻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说话,两条精壮的胳膊就一左一右地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王强和大雷。

他们身上还穿着印有“北极星俱乐部”字样的训练服,风尘仆仆的,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像是从什么地方临时赶过来的。

时轻年被他们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嫌弃地扒拉开他的手:“干嘛?你们不用训练?跑回校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还训练个屁,你小子,怎么回事啊?”王强的大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网上那么大事儿,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

大雷也凑过来,此刻脸上也满是藏不住的激动和关切:“年哥,我们都看见了。网上……网上那些事。”

“什么网上?”时轻年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看手机,全在琢磨怎么给海外俱乐部发邮件。

时轻年的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让周围的兄弟们都愣住了。

“我艹,真不知道?你这心可真大啊!”王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手机怼到时轻年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天才陨落?资本做局!还时轻年一个公道!》

《从工地搬砖到CUBA总冠军,他经历了什么?》

《拒绝软封杀!我们要真相!》

时轻年快速地扫过那些文字,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看到了自己高中时打工的照片,看到了自己发在家教群里的截图,看到了网友们愤怒的评论和声讨。

那些他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过去,那些他独自咽下的苦水,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成了全网关注的焦点。

第262章 他不是不领你们的情

他沉默了。

“年哥,对不起。”大雷突然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当初你落选,我们……我们都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

“是啊,年哥。”牛小北也红了眼眶,“我们真不是东西。你带着我们拿了冠军,自己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们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时轻年看着他们,薄唇紧抿。

他知道他们心里的愧疚。

虽然是他自己强硬的要求他们不准为自己说话,不准出头。

可他们始终过不去心底的那道坎。

“行了。”时轻年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淡淡的,“过去的事,提它干嘛。”

“不能不提!”木河激动地说,“年哥,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网友们都在替你说话,这是个天大的机会!我们这次来,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对!”大雷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们商量好了,我们要一起实名在网上为你作证!证明你的实力,证明你付出的汗水,证明你遭遇的不公!”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时轻年,才是真正的MVP!该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王强握紧了拳头。

时轻年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们疯了?”时轻年皱眉,声音有些沙哑,“实名作证?你们不怕得罪俱乐部,被俱乐部解约?不怕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怕个球!”大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不了不打球了,回家种地去!总比一辈子良心不安强!”

“就是!”孙毅附和道,“年哥,你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时轻年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个字:“操。”

他转过头,不去看他们,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年哥,这次你可得好好感谢嫂子。”王强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清水?”时轻年一愣,转过头看着他。

“是啊!”大雷接过话茬,“要不是嫂子演的那个电影角色爆火,引起了网友的关注,不然你的事怎么可能连带着被扒出来?嫂子这可是帮了你大忙啊!”

“对对对,嫂子威武!”牛小北也跟着起哄。

时轻年愣住了。

尤清水。

那个美丽非凡,总是让他捉摸不透,却又让他爱到骨子里的女孩。

是她,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掀起了这场风暴,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龌龊事,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他想起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想起她生气时微微撅起的嘴唇,想起她在他怀里时柔软的触感。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到要窜出胸腔。

“行了,别瞎起哄。”时轻年下意识的按压一下胸腔,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年哥,你笑了!”大雷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

“滚。”时轻年一脚踹过去,大雷灵活地躲开了。

“说正经的,年哥。”王强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这次来,是认真的。我们已经把视频录好了,就等你一句话,我们就发出去。”

时轻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条视频,更是他们拿自己的前途在赌。

他不能让他们为了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用了。”时轻年摇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为什么?”大雷急了,“年哥,这是个好机会啊!只要我们站出来,那些资本就别想再一手遮天、颠倒黑白!”

“是啊,年哥,你别顾虑我们!”木河也急切地说。

"我说了,不行。"

时轻年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瞳里翻涌着一层薄薄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担忧。

他盯着面前这群不肯退让的家伙,下颚线绷得死紧。

"你们签的合同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俱乐部的公关条款看过没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发表涉及行业争议的公开言论——这条忘了?"

"那条款管个屁用!"大雷梗着脖子,"年哥,我们又不是骂俱乐部,我们只是说事实!"

"事实?"时轻年冷笑一声,"你觉得那帮人在乎事实?"

王强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时轻年的肩头:"时轻年,上次你不让我们出头,我们听了。结果呢?憋了这么久,谁他*睡得着觉?"

"这次我们不退了。"孙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时轻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薄唇张了张,正要开口——

"他不是不领你们的情。"

一道清润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让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时轻年猛地转头。

尤清水从篮球馆半敞的铁门外走进来,午后的光线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皙的面容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双杏眼弯起来的弧度温柔极了,却让人莫名觉得她什么都看透了。

"嫂子!"

王强第一个喊出声,大雷紧跟着,然后是孙毅、木河、牛小北等人。

一群大高个的男生,叫得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时轻年眼神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身上的冷硬劲像被人拔了刺。

"上完课了?"他偏过头看她,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个调,"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尤清水走到他身侧站定,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手臂上沾的灰。

"王强他们回学校之前给我发了消息,说了来意。"她抬起下巴朝那群男生扬了扬,"我下了课就直接过来了。"

时轻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尤清水把目光转向王强他们,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你们想实名替他作证,我理解。但你们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收了收。

"你们已经是职业球员,吃的是俱乐部的饭,穿的是俱乐部的衣服。你们现在站出来公开支持时轻年,等于是在打自家俱乐部的脸——因为当初那些俱乐部,全都参与了对他的封杀。"

第263章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落下去,篮球馆里安静了一瞬。

大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尤清水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不管这次时轻年能不能重新拿到签约名额,你们只要站出来了,就会被记恨。他们碍于舆论不会明面上动你们,但暗地里——不给上场时间,训练边缘化,合同到期不续约,有的是办法耗死你们。"

篮球馆里安静了几秒。

木河的表情僵住了,牛小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时轻年看了尤清水一眼,点了点头。

"她说的对。你们好好训练就行,别管我的破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真站出来了,那帮躲在暗处的人逮不着我,就会拿你们开刀。"

"可是年哥——"大雷急了。

"可是什么?"时轻年斜了他一眼,"你签的北极星,北极星最近刚换了投资方,正是敏感的时候。你这会儿跳出来,不是给人递刀子?"

大雷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强沉默了几秒,闷声道:"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尤清水微微侧头,那双杏眼弯了弯,笑意重新浮上来,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亮了亮屏幕上的热搜页面。

"网上的民愤已经烧到这个程度了,官方想平息不容易。我估计一两天之内,相关部门就会发布处理公告。"

她收起手机,看着王强他们。

"先等一下。如果他们还是不肯认错,不肯还时轻年一个公道——那时候再说也不迟。到时候,舆论已经彻底倒向这边,你们站出来,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王强和大雷对视了一眼。

大雷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嫂子,你这脑子……我服了。"

"确实。"孙毅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嫂子比我们想得周全多了。"

时轻年看着尤清水三言两语就把这群犟驴摆平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上。

"行了,"他扫了一眼那群人,下巴朝球场方向一扬,"废话说完了?来打一场。看看你们在俱乐部到底练了个什么玩意儿。"

"来就来!"大雷瞬间来了精神,"年哥你可别哭啊,我们现在可是职业水平!"

"就你?"时轻年松开尤清水的肩,朝场地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五个打我一个都行。"

"操,还是这么狂!"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涌向球场,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尤清水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双腿交叠,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场上那群挥汗如雨的男生。

时轻年在球场上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那种淡漠的壳被彻底剥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银灰色的猎豹。

敏捷、凶狠、充满攻击性。

他的每一次变向都干脆利落,每一记投篮都无比精准。

王强和大雷联手夹击他,他一个转身过掉两人,三步上篮,球在篮筐里打了个旋,落入网中。

"我去!"大雷捶了一下地板,"这也防不住?"

时轻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就这?"

比赛结束时,夕阳已经把整个篮球馆染成了橘红色。

男生们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时轻年站在他们中间,额上的汗珠顺着银灰色的碎发滑落,呼吸只是微微加重了些。

"年哥你还是人吗?"牛小北仰面朝天,绝望地问。

"不是,"时轻年拿过矿泉水灌了一口,"是你爹。"

"……"

尤清水被逗得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恰好对上了时轻年朝她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触及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移开,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男生们休息一会儿后,都去简单清洗了一下。

他们从洗手间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润。

王强把湿毛巾往肩上一搭,朝时轻年伸出拳头。

"年哥,我们得走了。假都没请,明天早训六点半,教练那个老东西点名点不到人会发疯。"

时轻年靠在走廊墙壁上,双臂环胸,下巴微抬。

"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大雷背起包,咧嘴一笑:"放心吧年哥,我们几个拼车回去,孙毅开车稳得跟老太太似的。"

孙毅翻了个白眼:"滚。"

王强走到时轻年面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

"我们等网上出结果。不管成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后面都会再来找你。"

时轻年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尤清水站在时轻年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朝他们弯了弯眼:"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收到嫂子!"

几个大高个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大雷那嗓门从楼下传上来一句"年哥我爱你——",被王强一巴掌拍没了音。

时轻年嗤了一声,牵起尤清水的手。

“我们回家。”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尤清水所料。

在全网质疑体育圈黑幕、人才埋没,官媒、体育博主下场点评,形成的舆情压力下。

篮协坐不住了。

一天后。

尤清水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上是篮协官网刚刚挂出的声明。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触控板,把页面往下拉了拉。

声明的措辞很官方,很圆滑。

“……经核实,该运动员因决赛期间的手腕伤势,综合多方面因素考量,暂时取消原定签约计划……现重启选拔复核流程,恢复时轻年同学进入国家队的试训名额……对由此造成的个人负面影响,将依据相关规定进行补偿……并郑重表示歉意。”

尤清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合上了电脑。

手腕受伤。

多方面因素。

说得真好听。

她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重要了。结果拿到了就行。

第264章 我有这么神机妙算吗?

傍晚。

时轻年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

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跨进来的。

尤清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回来了?吃——"

话没说完,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时轻年的手臂箍在她腰间,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又重又急,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苹果和水果刀"咚"地掉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老陈打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沙哑得厉害。

"国家队……试训邀约。这个星期五。"

尤清水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

"恭喜你。"

时轻年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死。

"清清。"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颤。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尤清水仰起脸,笑意盈盈:"谢我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都是网友自己顺藤摸瓜扒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轻年松开她一点距离,双手捧起她的脸,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了然。

“你从那部电影火了之后,就很少出门,甚至上个星期直接请假不去学校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你就是在为我的事做准备,对吧?”

尤清水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不然说不通。”时轻年继续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一直以来都被人注视着,喜爱着,早就习惯了。没道理只是因为粉丝多了就不愿意出门,还一次性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还有,如果你在角色爆火的时候出来,大家就不会被吊起胃口,不会大规模地搜索关于你的一切,也就不会注意到我,更不会被激起愤怒来帮我。”

时轻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

尤清水笑了,那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我有这么神机妙算吗?”

她看着时轻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因为被她算计而产生的不适,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意。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神机妙算。”时轻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我知道,你很厉害,而且……全心全意的对我好。”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呼吸。

“我觉得,拥有你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时轻年那句“最幸运、最幸福的人”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尤清水心里漾开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她看着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幸不幸福这件事,现在还不好说。

但要说最幸运,那大概是没有的。

如果没有她横插一脚,他未来的路,本该是一片坦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是她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引来的风波。

"怎么不说话?"时轻年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眉梢压下来,"嫌我说得肉麻?"

"没有。"尤清水弯了弯眼,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在想,晚饭吃什么。"

"……"

时轻年无语地盯着她两秒,认命地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苹果和水果刀捡起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王强"两个字。

"接吧。"尤清水抽身出来,自然地把苹果接过去,转身往厨房走,"我去把菜热一下。"

时轻年按下接听键,那边大雷的嗓门已经炸开了——

"年哥!!篮协官网挂出来了!老子刚刚看到的!"

"知道了。"时轻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倚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尤清水系着围裙的背影上,"老陈那边也打过来了。"

"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显然不止大雷一个人。王强的声音挤进来:"年哥,星期几?试训哪天?"

"周五。"

"我艹——"

尤清水把微波炉里的汤端出来,回头冲他比了个"小点声"的口型。

时轻年失笑,转身走去阳台,把门带上了。

她放下汤碗,手机"叮"地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号码陌生。

尤清水解锁屏幕,眯了眯眼。

"我承认,这一次,尤小姐你赢了。不过没有人会一直赢下去。祝你好运。"

尤清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许梦晗。

不用署名,光看这说话腔调她就认得。

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敲字回过去。

"许小姐说得对,没人会一直赢。"

"不过我不赢,也绝不让自己输。"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倒是这次结束得太快,我原以为许小姐手里还攥着别的牌。"

那边回得很快。

"轻年哥哥不是我的仇人。没必要用太极端手段。点到为止。"

"下次未必。"

尤清水轻笑出声,从表情包收藏里翻出一张——一只胖橘猫慢悠悠伸出中指,配字"哦"。

发过去。

一分钟后,对面回了一串省略号。

“……”

锁屏。

阳台的门推开一条缝,时轻年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嗯,我知道了,你们别激动……挂了挂了,吃饭呢。"

尤清水把手机倒扣在料理台上,端起汤碗往饭桌上走。

"回来了?"

"嗯。"时轻年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谁发的短信?"

"一个朋友。"尤清水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他,"恭喜我男朋友要去试训。"

时轻年挑眉:"你男朋友是谁,我认识不?"

"不告诉你。"

"……"

饭后,尤清水把自己关进了次卧的化妆间。

镜子前的灯打开,暖白的光铺在台面上。

她拧开粉底液,指腹蘸了一点,拍在脸颊上,动作不急不缓。

眉毛要画得干净,唇色不能太艳,首饰戴一对细细的珍珠耳钉就够了。

衣服选了一件米白的针织衫,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干净,不媚。

第265章 她很吃这一套

尤清水从客厅把角落里的三脚架和补光灯搬进次卧,再找了个光线最好的角度,把手机架了上去。

时轻年靠在门口,就那么看着她。

“你要干嘛?”

“录个视频。”尤清水调整着手机角度,头也不抬地说,“总得跟粉丝们说点什么,回应一下。不然他们被激起的情绪得不到安抚后容易反扑。”

这是她饰演的电影角色“阿九”爆火后,第一次准备公开回应网上的舆论。

她对着镜头,试着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按下了录制键。

视频里的女孩,背景是寻常的家居卧室,灯光温暖。

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滤镜,一张素净的脸在镜头前显得格外真实。

"大家好,我是尤清水。"

"这条视频,是想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她的声调不高,咬字却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从《长刀令》里的阿九被大家喜欢开始,这段时间,我收到了太多太多的善意。也是因为这些善意,牵出了我男朋友曾经遭遇的那些。"

"他的委屈,我一个人替他鸣不平,是无力的。是你们,是屏幕前每一位愿意点开热搜、愿意转发、愿意留下一句话的朋友,把他从那片看不见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尤清水顿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那抹红却恰到好处,不过分,不表演。

"谢谢你们。"

"我和他,都会继续努力。他会在他的球场上,我会在我该去的地方。不辜负这份喜欢。"

她的用词很谦逊,条理清晰,没有卖惨,也没有煽动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表达感谢。

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然后,关于很多朋友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在荧幕上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眨了眨眼,那双杏眼里像落进了星星。

"这个嘛……"

"先卖个关子。"

"等有好消息了,第一个告诉大家。"

视频录完,剪辑、调色、配字幕,一气呵成。

尤清水把发布时间设定在晚上八点二十分——黄金档。

手指轻点,"发布"。

她合上电脑,靠进椅背。

镜子里的女生望着她,唇角微扬。

视频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她的围脖后台就开始疯狂震动。

转发破万,评论破万,点赞数字跳得根本看不清。

热搜重新挂了一条:#尤清水首次回应#。

“啊啊啊老婆终于露面了!超级上镜啊!”

"姐姐好温柔好有礼貌啊啊啊!"

“这个回应太拉好感了!不卑不亢,智商情商双在线!”

“呜呜呜,冲锋陷阵这么多天,终于等到正主一句话,值了!”

“所以到底还演不演戏啊?求求了,这张脸不进娱乐圈是犯罪!”

"卖关子可还行?姐姐你就说你要出道吧!经纪公司我都替你挑好了!"

"阿九和尤清水我都爱!"

"姐姐男朋友可真有福气,我好想魂穿他,虽然我是女的。"

尤清水的粉丝数量,又迎来了一波疯涨。

她翻了两屏,笑着把手机屏幕关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很轻。

"清清,洗澡水放好了。"

"来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时轻年倚在门框上,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一缕,身上是洗过澡后那股松木混着薄荷的味道。

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还没卸的妆上停了一下。

"你发的视频我看了。"

"觉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就三个字。

尤清水抬头看他,"就这?"

时轻年弯下腰,将吻落在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女朋友厉害得不得了。"

"我骄傲都来不及。"

时轻年的话,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搔在尤清水的心尖上,痒痒的,又很受用。

她承认,她很吃这一套。

那些华而不实的甜言蜜语,她听得太多,早就免疫了。

反倒是时轻年这种,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像山泉水一样,朴素,但解渴且有益健康。

尤清水心情很好,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只被顺好了毛的猫。

她仰着脸,下巴搁在时轻年的胸口,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慵懒的黏腻。

“我不想动了。”她眨了眨眼,那双杏眼里水光流转,“你给我洗澡。”

时轻年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尤清水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带着点小小的、笃定的得意。

果然,他没能扛过三秒。

时轻年叹了口气,那口气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

他二话没说,弯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尤清水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浴室里暖融融的水汽氤氲了一室,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时轻年把她放在洗手台边沿坐着,自己半蹲下来,手指扣住她针织衫的下摆,慢慢往上卷。

尤清水张开双臂,配合地抬起手,任由柔软的布料从她身上褪-去。

米白色的针织衫被随手搁在一旁,露出她里面那件薄薄的蕾-丝内-衣。

白皙的肌肤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

时轻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手指却没有停顿,熟练地解开她背后的搭扣。

内-衣滑落。

她的饱满从束缚中弹出来,微微晃了晃。

时轻年没多看,或者说,强迫自己没多看。

他的手指勾住她裙子的腰带,往下拽。

"抬。"

尤清水轻哼一声,微微抬起臀-部,裙子和底-裤一并被他褪了下来。

她就这样坐在洗手台上,双腿微微并拢。

时轻年站起身,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兜住她的腿弯,再次将她抱起来。

浴缸里的水温恰好,他早就调过了。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奶白色,那是她惯用的椰奶浴球融化后的样子。

旁边还摆着一小瓶玫瑰精油,瓶盖已经被拧开了。

尤清水被他轻轻放入水中,温热的水没过她的腰线,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浴缸壁。

时轻年站在浴缸外侧,手掌舀起一捧水,从她的肩头淋下去。

"舒服吗?"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沾了沐浴露,在她的手臂上打出细密的泡沫。动作不急不缓,力道恰到好处。

"试训的事,"尤清水睁开眼,侧头看他,"周五几点出发?"

第266章 习惯,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早上七点,老陈来接我。"时轻年的手移到她的锁骨,指腹轻轻揉按,"两周全封闭,手机上交,不能出基地。"

"两周啊……"尤清水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时轻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会想我吗?"

尤清水弯了弯唇角,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会。"

她说得很轻,很坦然。

"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到时候,好好给你庆祝。"

时轻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捧起她露在水面外的一只脚,唇瓣虔诚地落在她白皙的脚背上。

"会的。"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郑重,"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

天还没亮,时轻年就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尤清水,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

尤清水还是醒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看着时轻年穿上黑色的运动外套,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把小小的灯光都挡住了。

“我要走了。”他拉好拉链,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尤清水“嗯”了一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我起来送送你。”

两人在门口吻别,时轻年转身出了门。

只在迈出门槛前丢下一句——

"等我。"

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整个星河湾公寓,又只剩下尤清水一个人。

尤清水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级一级地消失,直到彻底归于沉寂。

她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唇瓣,轻轻"嗯"了一声。

没人听见。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

打开电视,换了三个台,关掉。

最后她站起来,去卧室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

回云水别墅住。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时轻年不在的这两周,她没必要一个人守着这间公寓。

别墅的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的花园被朝阳镀上一层蜜金色。

尤清水先进了主卧内,换了身居家的丝绒睡衣,散着头发下楼。

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银耳莲子羹,摆得整整齐齐。

"小姐回来啦?有段时间没见你了。"阿姨笑眯眯地递过碗筷。

"嗯,回来住几天。"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味道很好。

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阿姨收拾碗筷时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九点,尤清水洗完澡,躺在自己那张两米多宽的大床上。

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栀子花香。枕头蓬松柔软,床垫软硬适中。

一切都很舒服。

一切都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安静了。

没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没有那个人从厨房端着热牛奶走过来,弯腰把杯子放在她床头柜上时带起的一阵风。

没有他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闷声说"清清,睡了没"。

尤清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只桃花银手镯。

手镯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清""年"。

她摸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被子蒙过头顶。

原本她以为这两周会很快就过去。

以为他短暂的离开不会影响到她什么。

毕竟以前,他们也分开过半个多月。

但那时候她忙着拍戏,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去想别的。

可现在,她很闲。

回云水别墅的第一晚,尤清水就失了眠。

七点半,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当然没有。他说过了,手机要上交,完全封闭,两周不能联系。

她把手机扔回床头,又躺下去。

闭上眼。

却怎么也无法再入睡。

尤清水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站在衣帽间里,盯着那只刚带回来的收纳包看了三秒钟。

然后弯腰,拉上拉链。

二十分钟后,云水别墅的车库门缓缓升起,一辆白色的小跑车倒出车道,汇入清晨中的城市车流。

回到那个不是很大的公寓,她踢掉鞋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走进主卧,把收纳包往墙角一扔,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味。松木和薄荷,混在一起,淡淡的。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劲儿,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好奇怪。"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手腕上的银镯子硌着脸颊,凉丝丝的。

她没挪开,反而蹭了蹭。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习惯,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另一个人,刻进了你的骨血里,融进了你的呼吸里。

让你但凡离开一秒,都觉得浑身不对劲。

周日,尤清水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搁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

公寓里的空气安静得发闷,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手机突然震了三下,是群聊消息。

她点开"京城塑料姐妹花"。

【周蔓】:@尤清水 @苏晚 宝们!!!今天晚上有空吗!带你们点男模玩!伊甸最近来了一批新人 我看了照片 质量很可以

【周蔓】:反正时轻年两周后才回来,清水你闲着也是闲着 出来嗨啊!

【尤清水】:???周蔓你疯了吧 你家陆辞不管你?

【周蔓】:哎哟喂 又不碰他们 就是换不同风格的好看肉体饱饱眼福而已

【周蔓】:这种鸭子有没有病还不知道呢 谁碰啊 我又不傻

【周蔓】:再说陆辞现在忙着呢,他本校保研稳了,这阵子刚好在他家私立医院跟着轮转实习,天天泡科室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我(ಡωಡ)

尤清水看着周蔓的话,对陆辞这个了解很浅的“闺蜜男友”多了几分好奇。

第267章 努力让自己成为资本

【尤清水】:他是医学生?他家开的医院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蔓】:和睦医院啊 就京市这个

【尤清水】:?

【尤清水】:和睦是他家开的?

【周蔓】:对啊 他家的 怎么了

【苏晚】:和睦医院……那不是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吗 蔓蔓你男朋友家这么厉害的吗

【周蔓】:害 就那样吧 他人挺不错 家里什么情况我也懒得深聊

【周蔓】:别转移话题!!说正事!!去不去!!

【苏晚】:我没什么事 就陪你去看看吧 不过我可只看不点啊

【周蔓】:晚晚你最好了!!!清水呢清水呢!!

【尤清水】:我就算了 现在网上我的热度还没降多少 每天一堆邀约发过来 万一被拍到去那种地方点男模 我之前立的人设全崩

【周蔓】:嗯 有道理 你现在确实风口浪尖的 被狗仔盯上不值当

【周蔓】:那我跟晚晚去啦 回来给你发图 让你云鉴赏( ー̀εー́ )

【尤清水】:爬 玩得开心(눈_눈)

【苏晚】:清水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帮你看着蔓蔓 不让她出格✺◟(∗❛ัᴗ❛ั∗)◞✺

【周蔓】:苏晚你什么意思!!我需要人看着吗!!☄ฺ(◣д◢)☄ฺ

【苏晚】:需要✺◟(∗❛ัᴗ❛ั∗)◞✺

【尤清水】:确实需要(๑˙ー˙๑)

尤清水关掉群聊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和睦医院。

她眨了眨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手机壳。

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VIP病房一晚上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她带时轻年住院和看手伤时,就是挂的那里的专家号。

没想到那地方,是陆辞家的产业。

预知梦里,周蔓的感情线她几乎没有印象,那个梦境中的周蔓,似乎从未提起过任何一个叫"陆辞"的人。

尤清水把这个信息暂时搁置在脑后,退出微信,打开了银行APP。

屏幕上跳出一条到账通知,来自杨薇导演名下的影视公司。

尤清水盯着那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笔带着数个零的进账。

她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反复数了两遍小数点前的零。

八位数。

而这仅仅是《长刀令》上映后的首轮院线分成。

她投进去的本金是七百万,如今第一笔回款到账,净利润已经是本金的十倍往上。

后面还有流媒体版权、海外发行、周边授权,加在一起,最终数字只会更大。

比她在电影还未上映之前所预想的分成翻了n倍。

尤清水锁了屏幕,打开电脑,视线落在邮箱内新收到的分成结算单上。

逐条核对分成细项。

院线票房分账、点映补差、广告植入分润、联合宣发补贴——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核对无误后,尤清水靠进沙发深处,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按了按。

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想法,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确定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那就是利用预知梦和现世的信息差,去做影视投资。

通过预知梦,她知道未来几年哪些题材会爆,哪些导演会出头,哪些演员会翻红。

这是所有投资人拿再多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信息差。

这份先机,也是她独有的底牌。

但仅靠投资还不够。

资本的本质是话语权,而话语权的前提是体量。

这次时轻年的事,让她看得再明白不过。

大资本掌心翻覆之间,就能轻而易举地毁掉一个普通人赌上一切的梦想。

她费尽心机搅动舆论,倾尽所有谋划,也只是让篮协恢复了一个本就属于他的试训机会而已。

对方毫发无损。

她赢了一场战斗,但离赢下整场战争还差得远。

她现在手里这点钱,在真正的大资本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尤清水拿起茶几上的燕麦拿铁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她放下杯子,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空白页面缓缓敲下规划:

精品演绎路线。只接电影。不碰综艺。不碰电视剧。

娱乐圈这摊浑水,越往深处淌,身上沾的泥越厚。

综艺能快速堆砌流量曝光,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人情债、更复杂的圈子关系、更密集的被审视。

电视剧拍摄周期冗长,片酬结算拖沓,资方权力过大,随意换角、干预剧本已是常态,隐患重重。

只有电影。

只有好电影。

口碑和奖项堆出来的国民公信力,才是最硬的盾。

尤清水指尖在"影视投资"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了一句。

利用信息差,滚雪球,做大本金,建立资本壁垒。

尤清水把手机倒扣在沙发垫上,伸了个懒腰,脑袋往后仰着,盯着天花板的眼神越发深邃。

战胜不了资本,那就努力让自己成为资本。

尤清水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靠垫塞到腰后,双腿盘起来,将笔记本电脑稳稳搁在膝头。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两秒,然后敲下标题——

"投资清单"。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像一颗等待被填满的心脏。

尤清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那些预知梦里零碎的画面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梦境从来不是一部完整的电影,更像是被人随手撕碎的报纸。

东一块西一块,有些清晰得刺眼,有些模糊得只剩轮廓。

但她记性好。

她把那些碎片按照时间线排列,指尖飞速敲击键盘。

第一条——

明年春天,一个叫沈屿的新人导演会带着处女作《盲路》杀进柏林电影节,拿下最佳新锐导演奖。这部片子的总投资不到八百万,但海外版权卖出了天价。

她记得梦里刷到过相关新闻,当时沈屿的名字铺天盖地,所有影评人都在惊呼"华语电影的新浪潮"。

第二条——

后年夏天,一部叫《深海牧场》的科幻片会成为暑期档票房冠军。导演是个从广告圈转行的女性,名字她记不全,但记得姓"顾",片子的视觉风格极其独特,上映前所有人都不看好。

第三条——

一部改编自冷门网络小说的悬疑片,名字叫《第七封》,会在流媒体平台创下播放纪录。原著作者兼编剧,目前应该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网文写手。

第268章 清水你快来救我们!

……

她一条一条地敲,有些信息详尽到具体的票房数字和获奖名单,有些则只有模糊的印象——某个演员会因为某部戏翻红,某个题材会突然成为市场宠儿。

尤清水把能想到的全部倾倒在这份文档里,像一个淘金者把河沙中的每一粒金屑都仔细筛出来。

等她终于停下手指,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公寓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的万家灯火,玻璃上叠着她自己的倒影。

散着头发,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专注。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文档保存好,加密,再备份到另一个加密网盘里。

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逐条搜索。

沈屿。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一个影视论坛的帖子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拍了个短片入围了某个不知名的独立影展,底下只有三条回复,其中一条还是广告。

尤清水点进他的个人主页,粉丝数不到两百。最新一条动态发在三天前——

"后期资金还差一截,有没有愿意聊聊的投资方,私信联系。"

配图是一张剪辑台的照片,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灰蒙蒙的画面,看不出拍的是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手指点开了私信框。

措辞不能太急切,也不能太敷衍。

她斟酌了片刻,打了一段简短的话发过去——表明自己对独立电影感兴趣,希望能看一下粗剪片段,如果合适,愿意谈投资。

署名用的是她新注册的影视投资公司的邮箱,干净利落,不带任何个人标签。

发完这条,她又翻出了另外两个名字,用同样的方式发出了试探性的联络。

键盘声再次响起,节奏比之前更快,带着一种猎手锁定猎物后的果决。

面对不同的人她都用不同的切入方式。

有的直接谈钱,有的先聊创作理念,有的以资源置换作为敲门砖。

全部处理完,尤清水合上电脑,往靠背上一仰,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皱了皱眉,手掌按住腹部。

从中午到现在,她只喝了那杯凉透的燕麦拿铁。

"……忘了吃饭。"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准备点外卖。

屏幕刚亮,苏晚的来电就弹了出来。

尤清水接起来,嘴角还挂着点笑意,以为是两个闺蜜从伊甸发来的"男模鉴赏报告"。

"喂,晚晚,怎么——"

"清水!!!"

不是苏晚的声音。

是周蔓。

嗓音不稳,背景里一片混乱,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有陌生人含糊不清的争吵,还有类似对讲机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清水你快来救我们!!!我们被抓了!!!"

尤清水的笑意瞬间凝固。

"什么?"

苏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语调此刻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清水,你有时间过来保释我们吗?我们现在在警局……蔓蔓她、她刚才差点跟一个警察吵起来……"

"我没有吵!!我就是问他凭什么扣我手机!!"

"蔓蔓你小声点——"

"你先别说话让我跟清水讲!"周蔓显然是被气到了,直接把电话抢过去,声音又急又快,"我们刚进伊甸二楼没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干!我发誓!男模刚坐下来连酒都没倒完,门就被踹开了,一堆穿制服的冲进来,完全不讲道理!直接把二楼所有人带走了!"

"以什么名义?"尤清水眯了眯眼。

"扫黄!说什么接到举报!扫黄打非专项行动!天哪我什么都没干啊!!"

苏晚的声音从旁边挤进来。

"清水,蔓蔓她、她现在情绪不太好,我们身份证都被扣了,说要做笔录,我……我爸妈要是知道了……”

"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拜托了!"苏晚补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也别告诉陆辞!!"周蔓紧跟着吼。

"不然我们就完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尤清水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手夹着手机,一手拉开鞋柜,蹬上一双平底鞋。

“行,我现在过来,你们别慌。”

她挂断电话,顺手抓起一片还没拆封的吐司面包,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抄起车钥匙冲出门。

白色小跑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间的车流。

尤清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没嚼完的面包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吐司噎得她直皱眉。

她一边开车一边想。

伊甸。

京市开了快十年的老牌酒吧,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从来没出过事。

能在市中心那个地段屹立这么久,上上下下的关节早就打点得滴水不漏。

逢年过节给各个口子送礼的账单比它全年的酒水进货单还长。

怎么可能突然被查?

除非——

有人故意要它倒霉。

或者,有人故意要今晚在伊甸的某个人倒霉。

尤清水的眼神在夜色中沉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方向盘。

到达目的地后,尤清水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

然后给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乔装。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只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又摘下后视镜上挂着的一副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在后视镜里瞥了自己一眼。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巧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镜片后面那双杏眼收敛了平日的锋芒,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女生。

心里的那些猜想,像一团乱麻,被她暂时理清了头绪,压在了最底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捞出来。

一进门,喧闹和混乱就扑面而来。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

一排铁灰色的长凳上坐满了人,有穿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领带歪到一边,满脸通红地对着手机低声咆哮。

有化着浓妆的年轻女孩缩在角落里抹眼泪,假睫毛掉了一只,眼线糊成两道黑痕。

还有几个身材高挑的男模,穿着紧身背心和皮裤,胸口的肌肉线条在荧光灯下泛着油光,表情倒是最镇定的,只是身子在不断发颤。

第269章 现在保释不了

尤清水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周蔓。

没有苏晚。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头发花白,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正低头填一张表格,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警察同志你好,我来保释两个人。"尤清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周蔓,苏晚。"

老警察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

"你是家属?"

"朋友。"

"哦,那两个姑娘啊。"老警察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无奈,"小姑娘,你这两位朋友,现在保释不了。"

“为什么?”

“因为涉黄和袭警倾向,被单独关起来了。”老警察指了指走廊深处,“我们刑警队的纪队长,正在亲自审呢。”

尤清水的瞳孔微缩了一瞬。

"……袭警?"

"不是说打了人,"老警察摆摆手,措辞含糊,"就是态度不好,骂了人,被定性成妨碍执法。都一样。"

尤清水抓住了“刑警队”的关键词。

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朋友她们……胆子很小的。而且,这种事,不应该是治安大队管吗?怎么会惊动刑警队?”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对朋友的维护,又点出了程序上的疑点,还带着一个普通市民对公权力的敬畏和不解。

老警察显然很吃这一套。

他本来就对那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不感冒,这会儿听见尤清水的话,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谁说不是呢!”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

"归是归治安的,但今晚这事儿吧……"他压低了声音,往走廊方向努了努嘴,"纪队是上头直接空降下来的,出警校没多久,背景硬得很。行事狠辣果决。今晚他带队在附近追一个在逃的嫌犯,那人跑进了伊甸,他追进去之后——"

老警察顿了顿,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尤清水。

"顺手就把治安的活儿也干了。老张他们拦都拦不住,人家根本不听。"

"那请问下,我朋友具体怎么冒犯到那位纪队长了呢?"

"你那个烫着波浪卷的朋友,"老警察回忆了一下,"嘴巴厉害得很,当面骂纪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说要投诉他滥用职权。纪队脸都黑了,直接让人把她俩带走单独做笔录。"

尤清水听完,绷紧的肩线反而松了下来。

不是针对她的。

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盘,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是一个背景深厚的空降愣头青,撞上了周蔓那张不饶人的嘴。

尤清水先交完保释金后开口。

"我能去看看她们吗?"

老警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去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但别进去,在外面等着就行。纪队的脾气……你最好别惹他。"

"谢谢。"尤清水微微颔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的灯比大厅更暗,有一盏还在明灭不定地闪烁。

左转,第二间。

门是关着的,磨砂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

尤清水悄无声息的侧身靠在墙上,透过玻璃窗的缝隙往里看。

周蔓坐在铁椅子上,双臂环胸,下巴扬得老高,一副"老娘就是不服"的架势。

但尤清水认识她太久了,她看见周蔓的右手食指在不停地摩挲拇指指甲盖,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苏晚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

身形高大,穿着深色的执勤夹克,肩线宽阔而笔挺。

看不见脸。

尤清水收回视线,退后两步,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掏出手机。

她没有急着做出下一步行动。

周蔓骂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真要上纲上线扣一个"袭警"的帽子,够她们喝一壶的。

但如果对方只是年轻气盛被顶撞了面子,那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关键在于——这个姓纪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尤清水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刑警队。纪。空降。

搜索结果几乎为零。

没有任何公开报道,没有任何社交媒体痕迹。

干净得不正常。

她合上手机,指尖轻轻叩击着手机壳背面,心中暗自揣测。

这位纪姓警官,和京圈四大豪门之一的纪家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里面传来周蔓压低了但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我说了,我们什么都没做!进去坐了不到半小时,酒都没喝一口!你凭什么扣我们这么久!"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录口供。流程。等着。"

低沉,简洁,精准。没有多余的音节。

周蔓显然又要炸,但被苏晚拉住了。

苏晚冲周蔓急促的摇摇头,然后侧身挡在周蔓前面,纤细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直视面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

"警官,对不起。"

苏晚的声线微微发颤,但她咬着牙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朋友她不是有意冒犯您的,实在是太晚了,我们……有些着急,情绪上来了,说话没注意分寸,您别见怪。我们一定会配合调查的,清者自清,相信你们很快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周蔓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这个反应让门外的尤清水有些意外。

周蔓的脾气是火爆,但她不蠢,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能撒野,她心里有数得很。

像现在这样,在警察局里,对着一个明显不好惹的警官还这么不收敛,只有一种可能。

她认识这个人。

而且熟到知道对方的底线,清楚他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把她们如何。

可这不给好脸色的态度,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两人之间有过节。

第270章 周二小姐

尤清水正想着,里面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

“是的,今晚情况特殊。”纪警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铺直叙,“伊甸二楼混进了重案嫌疑人。扣着你们,是为保证各位的安全。我们的人正在逐一排查,结果出来,你们就可以离开。手机和身份证,都会归还。”

他看着苏晚明显不安却强装镇定的模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害怕。”

最后那四个字,让苏晚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连带着门外的尤清水,那颗悬着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可周蔓不买账。她又是一声冷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骂了句:“装模作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空气凝了半秒。

然后,尤清水听到了一声男人的低笑。

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周二小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纪警官说,“还是该学学你身边的朋友。很多时候,脾气太冲,会吃苦头的。”

"周二小姐"。

尤清水皱了皱眉。

不是"周小姐",是"周二小姐"。

排行。他知道周蔓在家中的排行。

这不是执法者对陌生人的称呼。

这是熟人之间的——

里边的周蔓立刻反唇相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脾气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就凭我身上这身制服,”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重量,“也凭你父母曾经拜托过我,好好看着你。”

这话一出,周蔓反而不炸了。

她那张美艳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点凉飕飕的苦涩。

“你也知道是‘曾经’。现在,他们巴不得你把这‘看着’的功夫,全用在周映身上。我?他们早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她说着,下巴抬得更高了,“而且我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他们,我照样活得精彩。”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纪警官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像是把刚才那点私人恩怨都抹掉了,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

“你们的朋友在外面。可以走的时候,会通知。”

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尤清水赶紧站直了身子,目光飞快地在那人脸上一扫。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一张英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穿着深色的执勤夹克,身形高大,带着一股利落的压迫感。

纪警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温度,只是平静地审视。

尤清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进去吧。”他说。

“麻烦了。”尤清水轻声应道,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讯问室。

"清水!!!"

周蔓第一个蹦起来,铁椅子被她蹬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苏晚也跟了过来。

"你们俩没事吧?"尤清水摘下鸭舌帽,露出被帽檐压得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苏晚摇了摇头,手指还很凉,她把手缩进袖口里搓了搓,"没事,就是……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进警局,虽然也没怎么样。"

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但还是不适应。"

周蔓双手叉在腰间,整个人已经完全切换回了她们仨私下相处时的状态。

那股刚才在审讯室里憋着的戾气,像一件湿透的外套被她随手甩掉,露出底下那副没心没肺的壳子。

"说实话吧,你今晚没跟我俩去伊甸,亏大了。"

她用指甲弹了弹尤清水的帽檐,话头一转,眼底泛起一层揶揄的光。

"你是不知道二楼当时多精彩——条子一踹门,平时端着酒杯跟你讲什么'我从不主动'的那个六号,当场就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都磕破了膝盖。还有那个整天发朋友圈说自己曾经是国际雇佣兵的八号——"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蹲在吧台后面给他妈打电话,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周蔓说到这儿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声从喉咙里炸开,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到最后眼角都挤出了一层水光。

"靠北——他那个鼻涕泡——跟气球似的——"

她抬手抹眼角,喘了两口气,才发现身边静悄悄的。

苏晚和尤清水都只是看着她,一个面色隐含担忧,一个嘴角只牵了个弧度没配合出声。

"喂。"周蔓拿湿漉漉的眼尾瞪她俩,手还搁在眼角没放下来,"你们两个什么表情?不好笑吗?国际雇佣兵打电话哭着喊妈妈不好笑吗?"

尤清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帽子夹在腋下,杏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好笑。更值得庆幸的是我今天没跟你们去点男模。不然蹲局子的就是三个人,谁来捞?"她摊了摊手,"真就得在那铁凳子上过夜了。"

周蔓歪头想了想,抬手拍了一下大腿。

"还真是。"

苏晚偏过头,目光落在尤清水的脸上,秀眉拧了一下。

"清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轻下来:"是不是没吃晚饭?"

尤清水点了下头,不想让两人多想,语气松散。

"忙忘了。不过出门前啃了片面包,没那么夸张。跟你们没关系,我自己的问题。"

苏晚的眼底漫上来一层自责,周蔓则直接把嘴抿成了一条线,两个人的表情几乎同步地沉下去。

尤清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警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的证件袋。

"三位好。核实完毕了,二位当事人签个字就可以走。"女警的态度很好,将笔和表格递过去,同时从袋子里取出周蔓的手机和两张身份证。"物品请当面确认。"

周蔓接过手机瞄了一眼,屏幕上弹了十几条陆辞的未读消息。

她飞速回复了一条后,按灭屏幕塞进口袋。

签字。盖手印。拿证件。

整套流程不到三分钟。

第271章 你上上辈子是不是我妈

三个人穿过那条灯光明灭的走廊。

路过大厅时,先前那些浓妆花脸和领带歪斜的倒霉蛋已经走了大半。

铁灰色长凳上只剩几个还在低头填表的男人,和一台无人问津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夜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尤清水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鼻腔被凉意冲刷过后。

出了警局大门,走到停车位。

尤清水按了车钥匙,白色小跑车的尾灯闪了两下。

"上车。"

周蔓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安全带都没系就开始嚷。

"先去吃东西吧。我也饿了,待局子里这么久,连口水都没给我喝。"

苏晚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下巴搁在副驾座椅的肩枕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两侧漆黑的街面。

声音带着困意却又努力保持清醒的软糯。

"现在都两点半了……还有餐馆开着吗?"

周蔓单手撑着脸,嗤地一声笑了。

"苏晚同学,暴露了啊。"她偏头看着苏晚,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苏晚的额头,笑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全是揶揄。

"十一点之后就缩被窝的乖乖女,是不懂夜生活的。"

周蔓把手机屏幕朝苏晚晃了晃,“半夜出来浪的人多了去了,有需求就有市场,资本主义基本原理,你们文学系不教这个?”

苏晚拍掉她的手:"……经管系的人张嘴闭嘴都是市场。"

"我们不去餐馆,"周蔓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那头波浪卷微微飘起,"去娱乐场所外面的摊子。那边卖吃的老多了,烤串炒粉煎饼果子酸辣粉,你能想到的全有,味道还贼正。"

尤清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着周蔓这个人形导航左拐右拐,车速不快,稳稳当当地穿过半空的街道。

周蔓闲不住,低头刷起了手机,忽然"噗"地笑出声。

"卧槽你们快看这个——"

她把手机举到尤清水和苏晚都能瞥见的角度,指甲点着屏幕上一条帖子。

"有网友说时轻年长得像首富时鸿宇,同样的银灰发色,同样姓时。问是不是跟时家有关系,该不会又冒出来一个私生子吧?"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啊"了一声。

尤清水没转头,视线仍落在前方路面上,但眉梢动了动。

周蔓已经开始念评论区了,边念边笑得前仰后合。

“这条——真跟时家有关系他至于穷成那样?工地搬砖扎钢筋的首富公子,什么离谱剧本,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底下评论更绝——"周蔓往下刷,声音里憋着笑,

“要是染个银毛改个姓就能当首富的孩子,那全华国染发店门口得排到天安门去。”

她又滑了两下。

"还有这个:世界上撞脸的人多了去了,我室友还长得像鹏于晏呢(侧面45度眯着眼的时候)"

周蔓念到最后一条时已经彻底绷不住了,笑得整个人往副驾靠背上一瘫,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说真的——"她吸了口气,扭头看尤清水的侧脸,"我也一直想问,时轻年那个发色染得也太正了,哪家Tony做的?色号给我一个,我也想搞个浅色系。"

尤清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

她侧过脸看了周蔓一眼。

"他没染。"

三个字,语气平静。

周蔓愣住了。

"……啊?"

"天生的。"尤清水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周蔓张了张嘴,像是要追问什么,但车子已经在减速,前方路段两侧亮着密密麻麻的暖黄灯光。

各种摊位的招牌在夜色里次第排开,烟火气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到了到了!"周蔓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一把解开安全带凑到挡风玻璃前,手指往右边戳,"那边有个空位,停那儿。"

路边的摊位支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布,头顶串着一排暖色灯泡,将沥青地面映出一层昏黄的暖调。

空气里混杂着炭火烧烤的油烟、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酱汁香,还有隔壁摊子飘来的孜然与辣椒的辛辣气息。

周蔓跳下车的速度比解开安全带还快,一把拽住苏晚的手腕就往摊子那头冲。

"走走走——我看见那家有煎饼果子——刚好没人排队。"

苏晚被拖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锁车的尤清水,眉心微蹙。

她轻拍开周蔓的手。

"蔓蔓你先去买。"苏晚说完,转身走回了尤清水身边。

"清水,你胃空了这么久,不能直接吃那些。"

尤清水刚把车钥匙塞进外套口袋,闻言看向她。

"我去给你买碗清汤馄饨,那边有一家专卖馄饨的,我刚才看到了。"苏晚的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你先跟蔓蔓在那边等我。"

"行。"尤清水没推辞,嘴角牵了一下,"辛苦苏老师。"

苏晚抿嘴笑了笑,转身小跑着钻进了摊位之间的人流里。

十分钟后。

三个人手里都拎满了食物。

尤清水的下巴朝东面一偏。

"去江边吃。"

周蔓愣了一下。

"那边?"

"嗯,安静。"尤清水已经迈开步子了,声音从肩膀那侧飘过来,"吹吹风,脑子清醒点。"

周蔓和苏晚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穿过摊区尾端的一条窄巷,走不到两百米,视野陡然开阔。

她们沿着堤岸的石阶往下走。

江风比上面大了些,带着水汽的凉意贴着皮肤掠过。

石阶尽头是一段平整的步道,靠江一侧有一排石墩,刚好够坐。

苏晚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递到尤清水手里,勺子已经插好了。

"先喝汤垫垫胃,你空腹太久了,不能直接吃重口的。"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份蒸南瓜和一杯热豆浆,整整齐齐地摆在尤清水旁边的石墩上。

"南瓜软烂好消化,豆浆暖胃。等这些吃完了再碰别的。"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薄皮裹着的肉馅在清汤里沉沉浮浮,葱花和紫菜漂在表面,热气蒸上来熏得她鼻尖发痒。

"苏晚同学,"她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上上辈子是不是我妈?"

苏晚被逗笑了,伸手把尤清水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妈要是知道你饿成这样还在外面跑,得心疼死。"

第272章 其实也没什么很深的关系

周蔓已经解开了一包烤面筋的袋子,另一只手拧开可乐瓶盖,灌了一大口。

"啊——"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石墩上,把长腿伸直了搭在前面的台阶上。

"出了警局喝到的第一口可乐,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拢,就那么仰着脸对着夜空,嘴角挂着一弯懒洋洋的笑。

三个人并排坐在江边,面前是黑沉沉的水面和对岸稀疏的灯火。

身后是城市的喧嚣被距离削薄后残留的低频嗡鸣。

尤清水慢慢地喝完了半碗馄饨汤,胃里终于有了暖意,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松弛下来。

她把可乐罐抵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铝皮,目光落在江面上。

江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水面特有、清冽又有些潮湿的气息。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食物很快就见了底。

苏晚最先吃完,她细致地把空掉的纸碗、竹签和塑料袋一一叠好,收进一个大购物袋里,打了个结,整整齐齐地放在身侧的石墩上,预备着等会儿离开时一并带走。

周蔓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易拉罐,随手往袋子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

“是回去了,还是再坐会儿?”周蔓歪着头问,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发尾被江风吹得贴在嘴角。

“再坐会儿吧。”尤清水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夜色很浓,江边的灯光又远又暗,看不太清人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视线很专注。

"行——"

周蔓双手往身后的石阶上一撑,整个人松散地摊开来。

尤清水转过脸,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蔓蔓。"

"嗯?"

"那个纪警官,"尤清水的语调不紧不慢,"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蔓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她没扭头,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她就那么懒洋洋地半仰着脑袋,迎着夜风,把眼睛眯成两道细缝。

"……你终于问出口了。"

她的嘴角勾起来一个弧度,带点自嘲的意味。

苏晚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我和纪佺——"周蔓的舌尖碾过那个名字,像是在舌面上滚了一圈才放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很深的关系。"

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刮了刮鼻梁。

“小时候一起玩过。"

"怎么个一起玩法?"尤清水问。

"就……他家和我家以前有生意往来,他爸是纪家长房的,比我爸高出一大截。不是一点半点,是那种——我爸站在纪家门口得先弯三次腰的差距。"

周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我爸妈就看上了这条线。"她笑了一声,"我跟纪佺小时候确实玩得来。他大我三岁,初中生带小学生嘛,在花园里踢球,他让着我,我输了耍赖,他也不跟我计较。就很普通的那种——你邻居家哥哥会跟你玩的程度。"

周蔓的声调稍微沉了沉。

"但我爸妈不觉得普通。他们觉得这是机会。"

她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们开始刻意制造我和纪佺单独相处的场合。什么钢琴课安排在同一个时段,什么夏令营报同一期,什么周末让司机把我送到纪家门口,说是来还东西,实际上就是把我往他跟前推。还跟纪佺说,蔓蔓胆子小,你多照顾她。"

尤清水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周蔓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为用力,整颗眼珠几乎转了一整圈。

"恶不恶心?那时候我才几岁啊?纪佺一个初中生,我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小屁孩。他拿我当跟屁虫妹妹,我看他跟看隔壁班班长一样——权威是有一点,亲近也有一点,但别的?连影都没有。"

她顿了顿。

"反而因为他一来我家,我爸妈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忽然变得特别温柔特别耐心——但那种温柔耐心不是冲我的,是冲他的。我就觉得……烦。"

江风把她的刘海吹到额角,她懒得拨,就让发丝搭在那儿。

"后来呢?"苏晚轻声问。

"后来他们发现没戏。"

周蔓的语气骤然变得干脆利落,像一刀切下去。

"我和纪佺之间一丁点火花都没有。他把纯把我当妹妹,我嫌他每次来我就得被迫端茶倒水表演乖巧,烦都烦死了。我爸妈盯了两年,一点苗头都捞不着。"

她咧了咧嘴。

"于是骂了我一顿。说我没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尤清水的眉头极轻微地拧了一下。

"然后他们换了我大姐上,也就是周映。"周蔓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换了个菜单,"周映跟纪佺年纪相近嘛,合理多了。而且她——"

她停了一瞬,笑意变凉。

"她很积极。很配合。表现得特别到位。立着端庄大方、善解人意的人设。"

"纪佺呢?"

"纪佺很聪明。"周蔓偏头看尤清水,"他察觉出来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他没翻脸,没挑明,就是不动声色地远了。不接电话,不赴约,他家在生意场上也开始把周家的单子往后排。慢慢地,整个周家都感觉到了那股冷意。"

周蔓低下头,把脚尖踢进台阶缝隙的一粒碎石子里。

"我家的产业那段时间确实受了影响。周映在爸妈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锅全推我头上。说是因为之前我跟纪佺太亲近,搞得纪佺对周家女生产生了防备心理,才会拒绝她,甚至刻意报复周家。"

苏晚愣了一下,开口。

"……这也赖你?"

"在我爸妈那里,"周蔓扯了扯嘴角,"什么都赖我。"

她把双手枕到脑后,仰面看着被城市光污染洗淡了的夜空。

"关了我一星期禁闭。就是家里那间没窗户的储藏室,门从外面锁上。一天送两顿饭进来。"

她说得很平淡。

"纪佺后来知道了这些。"

周蔓松开枕在脑后的手,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石灰粉。

"就一直对我有愧疚。觉得是因为他的原因,我才被牵连。”

第273章 房间有没有窗户

“所以你们看他今天那个态度,又臭又硬,但又不会真拿我怎么样。就是拿自己当我哥。"

她的鼻尖皱了皱。

"可我又没让他当。"

尤清水看着她。

"你没生过他的气?"

"没有。也没资格生他气。"周蔓斜睨过来,"他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我爸妈要钓金龟婿,人家不乐意还得被绑着?纪佺能察觉到然后体面的全身而退,说明人家脑子比我全家都清醒。"

尤清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你在审讯室里怼他,是因为这是你俩之间的相处模式?"

周蔓把手往空中一挥。

"我就是看他那个样子手痒。他越端着,我越想拆他台。从小就这样。"

"我和纪佺之间就这点破事。别的,真的啥都没有。"

尤清水一直都知道。

三人之中,周蔓的家底最厚。

不是那种"家里条件还行"的厚,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出生起就被镀了一层金的富家千金。

她身边随便拎出一个发小、一个旧识,背后都挂着叫得上名号的姓氏。

但具体什么样?尤清水说不上来。

因为周蔓从不提。

不提父母,不提姐妹,过年不回家,甚至上大学后再没向家里伸过一次手。

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盯着K线图、在美股和A股之间来回倒腾赚出来的。

有一回尤清水无意间瞥到她的持仓收益,那个数字足够普通家庭过上好几年。

认识这么多年,今晚是头一回。

周蔓第一次在她和苏晚面前,亲口撕开了"周家"这两个字的包装纸。

虽然她全程都在笑。

语气松散,措辞随意,像在讲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段子。

但尤清水听得出来。

那些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

"没窗户的储藏室"、"门从外面锁上"、"一天两顿饭"——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孩,被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整整七天。

理由是什么?

是她没能让一个初中男生喜欢上自己,没能让自己父母满足想要提升阶级的野心。

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周蔓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肩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蔓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坐直,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拍上尤清水和苏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哎哎哎——你俩什么表情?"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眉毛挑起来,嘴角咧得很开。

"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自己都不在意了,你们倒替我上起心来了?"

尤清水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周蔓。

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此刻笑得弯弯的眼睛。

如果真的不在意了——

怎么会记得那间储藏室没有窗户?

这个细节不是随口说出来的。

它被保存得太完整了,连"没窗户"这三个字的语序都没有犹豫,说明它在周蔓的记忆里被反复咀嚼过。

被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过,直到每一个触感、每一寸黑暗都刻进了骨头缝。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不会记得房间有没有窗户。

她只会说"被关过",然后一笔带过。

尤清水收回搭在膝盖上的手,身体微微转向周蔓,声音不高,被江风削去了棱角,却很稳。

"蔓蔓。"

"嗯?"

"给我们讲讲你吧。"

周蔓眨了下眼。

"刚才不是讲了——"

"不是纪佺的。"尤清水打断她,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是你的。单是你的。"

苏晚抬起头,立刻跟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

周蔓的笑僵在嘴角。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石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

"有什么好听的?很寻常。"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把话题滑过去,"周家这种家庭嘛,狗血剧里演烂了的那些桥段,一个不落全占了。"

她摆摆手,作势要站起来,“走了走了,风吹得头疼,回去睡觉。”

尤清水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眼神平静。

“不妥当吧。”她说,语速不快不慢,“苏晚的老底,我的老底,不都被你摸得一清二楚?你连我初高中那些事都知道。现在轮到你了,就想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玩笑,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好朋友是用来互相托举和兜底的。还是说,你没把我们俩当自己人?”

苏晚在一旁,又一次,非常、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蔓,满脸都写着“就是这个道理”。

周蔓看着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当捧哏,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先是哭笑不得,最后那点想逃避的心思,也在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夹击下,彻底散了。

“行,行,我说。”她盘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江面,“算我栽在你们俩手上了。”

夜风把她接下来的话吹得有些散。

"我爸妈是联姻。"

她把这六个字丢出来,像扔一颗用旧了的硬币。

"两边家族谈条件,谈利益分配,谈股权结构,最后顺便谈了一桩婚事。感情?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

苏晚的睫毛垂下去,没插嘴。

"这种家族你们懂的,继承人是头等大事。成婚以后,他们就一个目标——生儿子。"

周蔓用指甲盖刮着石阶表面的纹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结果呢,"她嗤笑一声,"生一个,女的。再生一个,还是女的。第三个,俩,双胞胎——全是女的。"

"我妈身体本来就有毛病,不能上辅助手段。连着生了四个女儿,算是彻底断了念想。"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所以,周家四个女儿。大姐周映,然后是我,老三周雨,老四周晴,三和四是双胞胎。"

"我妈这个人,控制欲极强。她绝对不允许我爸在外头搞出私生子回来分家产。所以她换了个思路——既然没有亲生的儿子,那就从女儿里头挑一个出来,当继承人培养。"

第274章 被骂也比被无视好

周蔓放下手,十指绞在一起。

"怎么挑?让我们自己争。”

“他们奉行精英式教育。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轻松'两个字可言。五岁学钢琴,六岁学马术,七岁学法语,八岁开始学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苏晚的眼睛圆了一圈。

"我没开玩笑。"周蔓侧过脸看她,"八岁那年我生日,我爸送我的礼物是一本简化版的资产负债表。粉色封皮的。他还觉得自己挺贴心,专门挑了女孩子喜欢的颜色。"

尤清水没笑。

"互相竞争?"

"对。"周蔓的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我爸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四个谁最优秀,周家就是谁的'。"

"所以你们姐妹关系——"

"差到不能再差。"周蔓接得飞快,"见面就掐。掐分数,掐才艺,掐谁的钢琴老师更有名,掐谁这个月被爸妈夸的次数多。从来没真正坐到一起过。"

她吸了一口气。

"我是姐妹里脑子最好使的那个。"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夸耀的意味,像在陈述一道做过无数遍的算术题。

"考试我永远第一。钢琴比赛我拿金奖,周映只能拿银。法语演讲我能即兴发挥,她得照着稿子背。可——"

她停了。

江风把她的话头吹断了一截。

"可我爸妈不偏我。"

苏晚的眉头拢了起来。

"我妈喜欢周映。"周蔓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周映长得像我妈年轻那会儿——温吞,乖,会撒娇。我妈给她梳头,给她挑衣服,下午茶专门叫她一个人去陪。"

"你爸呢?"

"我爸宠双胞胎。"周蔓嗤了一声,"老三老四长得最像他。一笑两个酒窝。我爸闲来无事就陪着她们俩玩,能陪一下午。"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变得有点闷。

"就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尤清水看着她的发顶。

"他们怎么对你?"

"他们说——"周蔓抬起头,模仿着某种很标准、很端庄的语气,"'蔓蔓,你只要拿到第一,妈妈就陪你去吃下午茶。'"

"你拿到了?"

"年级第一,钢琴金奖,法语满分,全拿到了。"

"她陪你去了?"

"去了。"周蔓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在西餐厅坐了四十分钟,她接了三个电话,看了七次表。结账的时候摸着我头说,'妈妈下次一定多陪你一会儿,乖'。"

"然后周映呢?周映没拿第一吧?"

"周映那次连前五都没进。"周蔓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但她哭了。在我妈怀里哭,说她努力了但是脑子不够用,对不起妈妈。"

"我妈陪她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那时候才明白。"

周蔓重新把目光抛回江面。

"原来'优秀'不是通行证。原来你越优秀,他们越觉得你不需要陪。原来他们嘴上说的'谁最优秀谁得到爱',是骗你卖力气的。真正的爱给谁?给那个没那么强、需要他们的那一个。"

她抬手抹了把脸。

不是擦泪,是擦风吹出来的酸。

"我学过周映。"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轻。

"我学她穿白裙子。学她说话拖个尾音。学她在饭桌上夹菜的时候手腕翘那么一下下。"

"……然后呢?"苏晚的声音也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周蔓的嘴角抽得更厉害,"放下筷子,跟我爸说——'东施效颦,看着就糟心'。"

苏晚的呼吸一滞。

"那一刻我就知道,"周蔓闭了闭眼,"她不是不偏心,她是看不上我。她就是看不上我这个人。我做什么,她都看不上。"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

"再后来就是纪佺那回。"周蔓说,"那两年是我这辈子待遇最好的两年。我爸我妈眼里有我了,问我喜欢吃什么,给我买玩具,带我去出席以前只有周映才能去的场合。"

"可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知道。"周蔓笑了一下,"棋子。一颗摆在棋盘上等着吃车的卒。"

"我不甘心。"

她咬住下唇。

"凭什么?我那么努力,凭什么换不来一句真心的'蔓蔓真好'?凭什么周映躺着哭一场就能拿到的东西,我要拼了命去够?我就想——既然好的不行,我学坏行不行?"

"所以初一开始我就逃课。打架。染头发。考试故意交白卷。"周蔓一项项数着,像在背菜单,"我爸气得拍桌子,我妈气得砸花瓶。"

她咧嘴。

"但他们看见我了。真的看见我了。我妈骂我'辱没门风'的时候,眼睛是直勾勾盯着我的。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当时居然觉得挺好,被骂也比被无视好。"

苏晚的眼睛已经红了。

周蔓苦笑了一下。

“可是,周映不干了。她不满我抢了父母的注意力。”

“后面在她的生日宴上,她把我叫到花园水池边,聊了两句,然后自己往后一倒,栽进水里。”

"池子旁边有监控,但那个角度刚好拍到我伸手的动作——我是想拉她,但画面看起来像是推。"

"她在水里呛了两口,被捞上来的时候哭个不停。指着我,说'二妹你为什么要害我'。"

夜风停了一瞬。

"我爸把周映抱进怀里,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周蔓,你怎么能对你姐姐下这种手'。”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护照办好了,机票定了,行李箱被佣人收拾完搁在玄关。"

"我妈站在玄关跟我说——'去美国好好反省,改掉你浑身的坏毛病,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回去辩解。没有用。她后来直接把我号码拉黑了。"

江上汽笛又响了一声。

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掌心覆上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一句含混的声音。

"在国外待久了,有些事自己就想通了。"

第275章 要学会接受父母不爱你

她把手放下来,眼眶是干的。

“要学会接受父母不爱你。”

"爱这个东西,也不是必需品。”

“不被爱又怎样?我一个人照样把美高啦啦队带到全州冠军,照样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学会了炒美股。"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赚,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上大学后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没一样是周家给的。"

“我再也不想为了那点可怜的爱,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看向尤清水和苏晚,挤出一个笑。

“看吧,这就是我的故事。是不是很狗血?”

尤清水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周蔓偏过头,"嗯?"

"你说你没被爱过。"

尤清水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句话——错了。"

她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没说话,但意思已经传过去了。

苏晚先动的。

她从右边凑过去,把脑袋轻轻搁在周蔓的右肩膀上,发尾蹭着周蔓的颈窝。

尤清水紧跟着从左边靠过去,把头抵在周蔓的左肩上,鬓角的发丝被夜风吹得贴上周蔓的下颌。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周蔓夹在中间。

"周蔓。"

"嗯?"

"我们爱你。"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出口的,一个清冷,一个温软,叠在一起,砸进周蔓的耳朵里。

周蔓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哟——"她把头往后仰,"肉麻死了你们俩,肉麻死了。"

"什么时候学的这套?跟偶像剧学的?"

"周蔓。"尤清水的声音从她左边传过来,"我们爱你。"

"再说一遍干嘛——"

"周蔓。"苏晚也从右边接,"我们爱你。"

"够了够了——"

周蔓笑得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手想去推她俩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江风从三个人头顶吹过去。

她的笑声慢慢小下来,小下来,小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抽气一样的声音。

尤清水感觉到自己靠着的那块肩膀在轻微地颤。

她没抬头。

苏晚也没抬头。

两个人就那样把脑袋抵在周蔓的肩上,谁都没说话。

周蔓的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砸了一滴,又一滴。

她终于伸手,一只搂住尤清水的脖子,一只搂住苏晚的脖子,把两个人往自己身上紧紧地一带。

"操——"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俩——真烦。"

尤清水看着周蔓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烦?”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往后退了半寸,作势要站起来,“只是觉得我们烦吗?那我和晚晚可真要伤心了。干脆走了算了,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

苏晚立刻配合地松开手,也跟着要起身。

“哎哎哎——”周蔓急了,一把拽住尤清水的袖子,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苏晚的手腕,“谁说烦了?不烦,一点都不烦!”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混不吝。

“就算我烦全世界的人,也不会烦你们俩。刚才那是……那是情趣,懂不懂?情趣!”

尤清水这才满意地重新坐好。

苏晚在一旁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周蔓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眼睛里还汪着水光,但她此刻的肩膀是松弛的,背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挺得笔直。

这是尤清水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的,最不设防的周蔓。

她们就这样彼此依靠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话。

也算是给周蔓一个调整情绪的时间。

尤清水靠在周蔓肩上,眼睛看着远处江面上明明灭灭的航标灯。

她的脑子并没有闲下来。

那盏灯在黑夜里闪烁的频率,像极了她脑海中某个不断跳跃的时间点。

二十三岁。

雨夜。

江水。

预知梦里的画面像是一卷受潮的录像带,带着雪花点,在她眼前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雨夜。

周蔓的车冲破了跨江大桥的护栏,连人带车坠入滚滚江水。

警方给出的调查结果是:酒驾,神志不清,意外坠江。排除他杀。

那时的尤清水,父亲入狱,母亲重病,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她和刚刚跟曹修远结婚的苏晚,疯了一样地去查,去问,去求人。

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意外。

她当时有疑虑,可她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份结案报告被盖上冰冷的公章。

紧接着,同年,苏晚难产离世。

尤清水闭了闭眼。

江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她的心口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温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风暴。

她现在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苏晚的命运已经被她强行扭转,曹修远那个人渣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她。

现在,轮到周蔓了。

尤清水把刚才周蔓说的话,和梦里的那些细节,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漏洞百出。

周蔓的酒量,她和苏晚最清楚。

那是能在酒桌上把几个大老爷们喝趴下,自己还能踩着高跟鞋走直线的主儿。

更重要的是,周蔓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只要沾了一滴酒,绝对不碰方向盘。

这样一个清醒、理智、甚至有些强迫症的人,怎么可能在雨夜酒驾冲下大桥?

再结合周蔓刚才讲的,周家那种养蛊一样的继承人培养方式……

尤清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那道光太亮,刺得她瞳孔微微一缩。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动作有些大,带得周蔓也跟着晃了一下。

“怎么了?”周蔓转过头,看着她突然变得严肃的脸,有些莫名其妙。

尤清水没理会她的疑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蔓蔓,我问你个事。”她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爸妈现在,是不是把你大姐周映当做唯一的继承人在培养?”

第276章 我根本没打算和她争

周蔓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跟上尤清水跳跃的思维,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虽然我很久没回去了,但圈子里那些消息,想不听都难。”她皱了皱眉,“周映现在已经开始跟着我爸进公司了,听说还单独负责了几个项目。”

尤清水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那你那两个双胞胎妹妹呢?周雨和周晴,她们的业务能力怎么样?”

“她们?”周蔓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被我爸宠得没边了。现在成天除了买包、看秀、开party,就是琢磨怎么在名媛圈里争奇斗艳。连张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能有什么业务能力?”

尤清水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猜测,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

“所以,”尤清水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周家的产业,未来只可能交给你们四姐妹中的一个,对吗?”

“对。”周蔓点头,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解,“是怎么了吗?”

尤清水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倘若周映突然出事了呢?比如,她残疾了,或者失去了管理公司的能力。那周家的下一个继承人,会是谁?”

周蔓彻底愣住了。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周蔓看着尤清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尤清水的问题,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周家那层看似光鲜的表皮,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肌肉纹理。

如果周映出事。

老三老四是废物。

那么,不管周家父母再怎么不喜欢她,再怎么看不上她,为了周家的基业,他们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她——周蔓。

尤清水看着周蔓越发凝重的脸色,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

一个从前被她忽略的致命盲点,如今在周蔓复杂的家庭背景下,终于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

在那个预知梦里,时间再往后推一年多。

周家大小姐周映,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断了一条腿。

落下终身残疾。

一个残疾人,是不可能成为周家这种家族的继承人的。

那么,周映会怎么做?

一个从小就把二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不惜自己跳进水池也要把二妹赶出家门的人。

一个已经掌握了公司部分权力,有了一定人脉和势力的人。

当她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切,而那个被她踩在脚下、赶出家门的二妹,即将名正言顺地回来接手她梦寐以求的帝国时……

答案不言而喻。

除掉周蔓。

彻底除掉这个唯一的竞争对手。

制造一场“意外”,对周映来说,并非难事。

尤清水感觉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着周蔓,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

“蔓蔓。”尤清水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蔓的心上,“假如有一天,周映失去了父母对她的偏爱和看重,你觉得,周映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拿走一直以来都属于她的东西吗?”

周蔓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她……”周蔓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现在已经是继承人了,我根本没打算和她争。”

“你没打算争,不代表她觉得你不会争。”尤清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在她的逻辑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姓周,你就是她最大的隐患。”

苏晚在一旁,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她有些不安地拉了拉周蔓的衣角。

“清水,怎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苏晚看着尤清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尤清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能说出预知梦的事。

那太荒谬,也太危险。

而且,要是因为提前告诉原因,导致产生的蝴蝶效应改变原本事态的发展。

让周映避开了车祸,断不了腿——那就不好了。

尤清水在心底把这个阴暗念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最终将它压进了意识最深处的暗格里。

再抬起来时,那双杏眼里已经挂上了一层无懈可击的柔和笑意,像是刚才那道凌厉的锋芒从未存在过。

"没什么。"她偏了偏头,语气松弛下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就是有感而发。你讲了那么多家里的事,我脑子一转,就顺着想远了。"

周蔓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

尤清水顺势往下接。

"不过蔓蔓,我会这样想,说明别人也会这么想。"

她的语速恢复了惯常的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万事一切小心,防着你家里人,特别是有竞争关系的姐妹。"

周蔓挑了下眉,"周映?"

"不止周映。"尤清水摇头,"周雨和周晴也不能完全无视。你说她们是废物,但你怎么确定她们不是在伪装?你自己不就是个伪装大师?"

这话说得周蔓一愣,随即嗤笑出声,"行,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尤清水没跟着笑。

她的表情忽然沉下来,认真到周蔓的笑也跟着收了。

"还有一件事。"

尤清水盯着周蔓的眼睛,一字一顿。

"晚上少开车出门。特别是雨夜。更不要碰酒后开车。"

周蔓皱眉,"我本来就不——"

"我知道你不会。"尤清水打断她,"但我要你答应我,把这件事刻进骨头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晚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倘若在未来的某一个雨夜,你有不得不外出的理由——打电话给我们。我和晚晚会陪你一起去。"

苏晚立刻点头,"对,打给我们。"

"倘若我们都不在,"尤清水顿了顿,"打给时轻年。他会帮你。"

周蔓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尤清水。

第277章 明天中午到。等我

看着这个半年前还对时轻年避之不及、如今却像换了一个人的女人。

看着她先是精准地预判了曹修远的脾性,设下圈套让苏晚亲眼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看着她突然对一部冷门电影产生兴趣,砸钱投资,然后一炮而红。

看着她此刻用一种近乎严肃到可怕的眼神,让自己在雨夜不要独自开车。

每一步都像是未卜先知。

周蔓心下了然。

尤清水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某件她和苏晚都不知道的事。

但她不说,一定有自己的顾虑。

觉得不说,才对她们是最安全的。

周蔓把涌到嘴边的追问全部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在尤清水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知道了。"她说,"我会小心的。"

尤清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走吧,"周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太晚了,回去了。"

三个人从江边的石阶上起身,沿着堤岸往停车的方向走。

快走到停车位时,周蔓忽然停下脚步对尤清水说。

"你们先走吧,我家离你那儿不顺路,我自己叫个车就行。"她掏出手机,"你赶紧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还要上早课?"

尤清水笑了笑,没接话。

周蔓低头正要点开打车软件,余光扫到了什么,手指僵在屏幕上。

尤清水那辆白色的小车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停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倚靠在车身旁。

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倦。

眼下的青乌还没褪干净,下颌的轮廓因为连续加班而显得更加削瘦。

但看到周蔓的那一刻,陆辞的眉眼像是被谁拨亮了一盏灯。

他弯起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凌晨三点从医院赶过来的人能有的。

“你们聊完了?”陆辞站直身子,先是冲尤清水和苏晚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才迈开长腿,径直朝周蔓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周蔓有些意外,“这个点,不是应该早回去了吗?”

“我发给他的我们的定位。”尤清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陆辞顺势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像被晚风打磨过的玉石。

“忙完了,就想来接你。”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半夜还在江边,没有问她眼睛为什么是红的,更没有问她们刚才聊了什么。

他只是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自然而然地披在周蔓的肩上,然后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

这种无言的、恰到好处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就融化了周蔓心里最后那点冰碴。

她仰起脸,看着陆辞,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轻松而柔软的笑。

“走吧。”陆辞牵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进自己的掌心,然后才转向尤清水和苏晚,“你们也早点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好。”

看着陆辞为周蔓拉开车门,用手细心地护住车顶,等她坐稳后才轻轻关上门的模样,尤清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深灰色的轿车汇入主车道,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尤清水把苏晚送到楼下时,苏晚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清水,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快上去吧。"

苏晚关上车门,裹紧了外套往单元门走。尤清水等到六楼那扇窗亮起灯,才挂上挡,掉头驶入空旷的街道。

星河湾公寓的地下车库只剩零星几盏感应灯。尤清水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眼。

她拔钥匙,关门,坐电梯上楼。

进门后踢掉鞋子,没开大灯,只摁亮了卫生间那盏壁灯。

简单的做了个皮肤清洁和养护后,她往枕头上一倒。

意识在碰到棉面的那一刻就断了线。

两个星期说长不至于,说短又并不短。

时轻年去参加试训的日子,尤清水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密不透风。

课业、投资项目的跟进、《长刀令》后续的收尾,还有隔三差五跟周蔓苏晚的聚会。

只是偶尔。

比如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文献,阳光从玻璃穿进来打在手腕上那只桃花银镯时,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镯面的花纹,发上一小会儿呆。

今天是时轻年结束封闭试训的最后一晚。

尤清水洗完澡,穿着一件垂到大腿根的奶白色真丝吊带睡裙,黑发散在肩上,往枕头堆里一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时轻年的消息。

"明天中午到。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发完又觉得太敷衍,想了想,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对面秒回一个语音。

她点开听完回复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困意很快漫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时,世界已经变了。

金色的光从某个无法辨别的方向倾泻而来,落在她身上,落在脚下那条铺满白色花瓣的长毯上。

空气里弥漫着白玫瑰与铃兰混合的甜香,浓郁得近乎失真。

尤清水低下头。

一件繁复到极致的手工定制婚纱裹在她身上。

裙摆层层叠叠,缀满了细碎的水晶与珍珠,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像风铃碰撞的脆响。

透明的头纱从发顶垂落,挂在裸露的肩头,蕾丝的边缘擦过锁骨。

她的手里握着一束白色马蹄莲扎成的捧花。

那双手——白皙,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漂亮。

但不完全属于她。

因为在食指和中指的侧缘,有一层薄薄的、细微到几乎要被忽略的茧。

尤清水的意识猛地一震。

这是预知梦里的那个"她"。

那个在未来时间线上,走了一条截然不同道路的尤清水。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漂浮在半空中旁观。

她被塞进了这具身体里。像一个被锁在驾驶座上却摸不到方向盘的乘客。

第278章 以戒为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捧花纹丝不动。

试着转头。

脖颈像被浇筑了水泥。

这具身体不听她的。

管弦乐队奏响了婚礼进行曲。

门被推开,光涌进来。

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侧。

尤清水看不清他的脸。

那张脸像被打了一层厚重的高斯模糊,五官轮廓全部融化在一团柔和的光晕里。

但她不需要看清。

因为那人伸出手牵她时,袖口露出的那只左手。

中指戴着一枚老式的家族纹章戒指,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认得这只手。

不是时轻年的。

新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笑意,像三月的风穿过竹林,让人听了便觉得舒服。

"走吧。"

他牵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扣在她的掌心。

音乐声中,两侧的宾客纷纷起立。

那些面孔统统是空白的,像未完成的油画,只有衣着清晰可辨。

西装、礼服、高定裙,珠宝在灯光下明灭。

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过花瓣铺就的长毯。

脚下的白玫瑰花瓣被踩碎,释放出更浓烈的香气。

两人在祭坛前面对面站定。

神父翻开手中烫金的经书,苍老而庄严的声音在穹顶之下回荡:

"在这永恒的誓约之下,以星辰为鉴,以流年为证——你是否愿意接纳她全部的过往与将来,她的锋刃与她的柔软,她最深的秘密与最浅的笑意?无论命运以何种面貌降临,你都将握紧她的手,从此刻直至呼吸的尽头?"

"我愿意。"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停顿。

那三个字从新郎嘴里说出来,轻而笃定,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神父转向她。

"那么,新娘——"

同样的问题。

尤清水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意识正在拼命地试探边界。

她集中全部的精神力量,死死压住声带,不让任何音节从喉咙里逃出去。

一秒。

两秒。

宾客席上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新郎微微侧头,那团模糊的光晕里似乎浮现出一丝疑惑。

三秒。

五秒。

尤清水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毫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反弹力。

这具身体有它自己的意志,那股意志正在猛烈地推挤她,要把她重新压回旁观者的位置。

第六秒时,她撑不住了。

力气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的意识被强行剥离,脱力的瞬间,身体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我愿意。"

声音平稳,挑不出一丝瑕疵。

宾客席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接下来是个人誓词。

新郎的声音依旧温润,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润、妥帖。

而这具身体也回以同样得体的誓言,声线微微发颤,恰好营造出新娘应有的感动。

花童捧着丝绒垫子走上来,两枚戒指躺在深红的绒面上,折射出冷白的光。

新郎拿起那枚女戒,握住她的左手。

"以戒为誓。"

戒指沿着无名指缓缓推进。

冰凉的金属贴合皮肤的瞬间,尤清水体内那根已经松弛的橡皮筋忽然再次绷紧。

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从哪里来。

也许是本能,也许是某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执念。

在戒指即将彻底戴牢的最后一毫米——

尤清水爆发了。

脖颈猛地扭转。

视线越过新郎的肩膀,越过前排宾客模糊的面孔,越过中间那片空旷的过道——

一直到最后一排。

一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入座。

身边也没有女伴。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高定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款式简洁,像一柄微缩的长剑。

身形挺拔,肩线如同被尺子量过。

银灰色的短发在水晶灯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湛蓝色的眼睛。

是时轻年。

不是现世里那个会在饭点给她发食堂照片、会在电话里用温暖的语气喊她"清清"的时轻年。

是预知梦里的时轻年。

那个和她已经毫无瓜葛的男人。

他的表情冷漠得像一面结了霜的镜子。

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也没有祝福。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干净的。

像是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已经被他从生命里连根拔除,烧成了灰,扬进了风里。

但就在尤清水的目光撞上他的那一瞬——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极其短暂。

短暂到如果不是尤清水正死死地盯着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他愣怔了一下。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整个婚礼大厅对望。

几秒。

或者一分钟。

时间在这个梦境里失去了刻度。

然后,身体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头转了回去。

戒指被推到了底。

冰凉的金属箍紧了无名指,严丝合缝。

这具身体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新郎的手,说着誓词,为他戴上。

“以戒为誓。”

动作流畅,表情温柔。

像是刚才那次回头从未发生过。

画面开始褪色。

声音变得遥远。

光线一寸一寸地被吞噬。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尤清水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画面重新亮起时。

场景已经变了。

雨。

不是婚礼上那种被精心调控的室内光线,而是铅灰色的天空下,密密匝匝的雨丝织成的一张巨网。

下雨了。

尤清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

墓园。

她站在一块石碑前。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白菊。花瓣边缘发黑,卷曲着,像烧焦了的纸。

石碑是新的,花岗岩的表面还没有被风雨侵蚀出任何痕迹。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时轻年。

巨大的心悸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尤清水的心脏。

疼。

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顺着心脏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攀升,像是有无数根带刺的藤蔓在血管里野蛮生长。

太难受了,难受得她的眼眶发酸。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画面再次黑了下去。

她拼命想要让自己醒过来,想要挣脱这片让人窒息的黑暗。

第279章 时轻年这个混蛋!

但身上好重。

像是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胸口,把她全方位地钉死在床上。

她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却只是徒劳。

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她的双手手腕,强硬地将它们按在头顶,不容她有丝毫的乱动。

她试图乱蹬的双腿,也被两条结实有力的男性大腿紧紧夹住,动弹不得。

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被完全掌控。

潜意识里,尤清水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逼着自己从那种混沌模糊的状态中清明过来。意识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力气。

终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梦境里了。

她也不是被鬼压床了。

而是真的,被一个成年男人完全压在身下。

尤清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戒备心拉到最高。

家里进贼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要完全清醒,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但意识始终和现实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膜,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她快要窒息,快要被黑暗彻底淹没时,耳边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呼喊。

“清清!清清!”

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颤抖。

尤清水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壁灯光线下,一张熟悉的脸放大在眼前。

是时轻年。

那个在信息里说第二天中午才到的时轻年,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床上。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双腿死死夹着她的大腿,一只手掐住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裙,尤清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他脸上全是汗,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都在抖,“你刚才看起来好痛苦,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两秒。

盯着他眼底的水光。

盯着他下颌那道因为咬牙而崩紧的线。

梦里那个穿着高定礼服、站在最后一排、用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看她的男人。

和此刻压在她身上、慌乱无比的男人。

在她的视网膜上重叠了一瞬,又错开。

尤清水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那座冰冷的石碑,石碑上刺眼的名字,被压制的窒息,醒来后的惊恐……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全数转化成了火气。

“时轻年!你给我滚开!”

她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手腕被他攥得死死的,挣不开。她就用膝盖去顶,用脚去踹。

“你放开我!”

时轻年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砸懵了,下意识地松开她,怕她伤到自己。

“清清,你冷静点,是我。”

“我知道是你!”尤清水更火了,“你是不是有病?!”

她的手一脱缚,巴掌就抡上了他的肩膀。

"啪。"

"啪。"

不重,但密。

她一边打一边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眼眶里转。

“你知不知道你多重?全压我身上!我还以为鬼压床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时轻年有些无措,“我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反应……”

“你还敢说!”尤清水一口气没上来,眼眶都红了,“谁让你一声不吭跑床上的?我还以为家里进坏人了!你还敢这样抓着我!”

她的声音带了哽咽,手腕还被他捏得生疼,更委屈了。

时--轻年这个混蛋!王八蛋!

“你就是个混蛋!”她把梦里受的气也一并撒了出来,“用那么冷的眼神看我……你凭什么那么看我……还突然莫名其妙地让我站在你的……”

墓碑前。

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尤清水骂不下去了。

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冰凉的,咸涩的。

时轻年彻底慌了。

"清清——"

他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一下从她身上撑开,但又不敢离太远。

膝盖跪在她两侧的床垫上,手臂撑着,悬着,整个人拱成一个不敢碰她的姿势。

"清清你别哭,我没有用很冷的眼神看你,我怎么舍得?"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打我,你接着打——"

他空出一只手,抓过她还悬在半空的拳头,往自己的脸上按。

"打我,啊?打我。"

"你别哭啊。"

尤清水没有打他。

她的手指松开,掌心贴上了他的脸。

他下颌的胡茬扎着她的虎口。

她突然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

很用力。

力气大到指尖都发白。

像是要确认这张脸上的每一寸轮廓。

这是现世的时轻年,是会半夜偷跑回来给她惊喜的时轻年,是会在她哭的时候自己先慌得快哭的时轻年。

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站在婚礼最后一排的男人。

"你不该这个时候到。"

她的声音低下来,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说中午到的。"

时轻年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我……"他舔了舔嘴唇,"我半夜睡不着就提前跑回来了。我没跟你说,我想……"

他顿了一下。

"我想给你个惊喜。"

"我进来看你睡得好好的,我就……我就只是想看看你。"

"我没敢吵你。"

"我是看见你状态不对劲,才……才上来的。"

尤清水盯着他。

眼泪还在掉。

"你下次——"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下次提前回来,不许不告诉我。"

"嗯。"

"你下次进卧室,给我开灯。"

"嗯。"

"你下次发现我做噩梦——"

她停了一下。

"你直接把我抱起来。"

"不许压我。"

"嗯。"

他答得又快又急,每一个"嗯"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挖出来的。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那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

只剩一片湿。

她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往下一带。

时轻年没防备,整个人重新落回她身上。

这次他撑着,没敢压实。

"……抱我。"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薄荷与松木混合的味道。

很真。

真到她可以确认——这是她的时轻年。

时轻年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

"清清。"

"梦见什么了?"

第280章 而且很地狱

尤清水没有立刻开口。

时轻年也没催。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的后脑,从发根滑到发尾,

再从肩胛骨那一处骨节,顺着脊背的弧度一路往下,按到腰窝处停一停,再回到原点。

无声。

力道恰到好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尤清水把脸埋在他锁骨那块凹陷里。

他的体温比她高,皮肤又烫又干。

她耳朵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沉、慢、稳。

这种心跳声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

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尤清水才发现自己的睡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冷汗。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时轻年立刻察觉,伸手把搭在床尾的薄毯捞过来盖在她肩上,又顺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塞了塞。

尤清水任他动作。

脑子里却在快速地复盘。

第三次了。

这是她第三次,以做梦的形式,窥见另一条时间线上那个"尤清水"的人生轨迹。

第一次。

她毫无意识地、完全沉浸式地经历了那个尤清水从呱呱坠地到母亲病逝的全部画面。

那是一种被强行灌入的感受。

第二次。

她是旁观者。

漂在半空里,知道了那个尤清水成功为父亲翻案的事。

可父亲早已经不在了。

她甚至分不清那个尤清水脸上的表情是赢了还是输了。

第三次。

就是刚才。

她又一次被塞进那具身体,以"她"的视角,走完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婚礼。

以及——

站在了时轻年的坟前。

按照时间顺序去推。

第三次梦里的婚礼和墓园,应该发生在第二次梦里"成功为父亲翻案"之前。

那个尤清水的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时轻年会死?

以他的家世背景,以他那副异于常人的、伤口愈合速度数倍于普通人的身体。

他怎么会死得这么早?

因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尤清水皱了皱眉。

怀里抱着她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清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时轻年的手指蹭过她的眉心,想把那道褶皱抚平。

"头疼?我去给你倒水。"

他作势要起身。

尤清水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动。

"没事。"

"……真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他怀里抬起头。

壁灯昏黄的光打在时轻年脸上,把他湛蓝色的瞳孔映得像一汪化开的海。

眼底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全是慌张和心疼她的内容。

尤清水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往下拉。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眼睛。

左眼。右眼。

各一下。

很轻。

时轻年的睫毛被她吻得颤了一下,扫过她的唇。

"清清……"他声音都软了。

尤清水的嗓子还是哑的。

"我梦见我结婚了。"

时轻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像谁在他瞳孔里点了一把火。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刚扬到一半——

他像是突然想起她是哭着醒过来的,连忙把那个笑撤了回去,眉头一皱,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藏都藏不住。

"……新郎,"他喉结滚了一下,"是我吗?"

尤清水没说话。

时轻年盯着她。

看了两秒。

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灭下去。

"那你为什么哭?"

他声音低了下来。

"是梦里那个婚礼……不是你想要的吗?"

尤清水还是没说话。

时轻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连这个假设都不敢说出口。

"还是说梦里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不等尤清水开口。

他自己先慌了。

那种患得患失如同小狗一样的眼神又冒了出来。

他搂着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闷闷地说,带着委屈和一丝霸道,“你不能和别人结婚。”

“清清,不要和别人结婚,好不好?”

“我会疯的。”

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恐慌。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反应,默默地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新郎不是你,而且婚礼的下一个画面,就转场到了你的坟前。

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告诉他这些,除了让他跟着一起难受,没有任何意义。

也很地狱。

“傻瓜。”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银灰色短发,“梦都是反的,你不知道吗?”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而且,”尤清水顿了顿,换上一种轻快、带着点挑逗的语气,“就算我真的结婚,新郎除了你,还能有谁?”

时轻年依旧没出声,但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她这句话,稍稍松弛了一点。

尤清水知道他没那么好哄。

这头狼犬,看着好骗,其实敏锐得很。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时轻年,你看着我。”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湛蓝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水光,像雨后被润透的天空。

“我问你,”尤清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缓慢,“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又低又哑。

“那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尤清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一副我马上就要跟着别人跑了的样子。”

“我……”时轻年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种心慌的感觉。

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被人从怀里夺走,而他却无能为力。

尤清水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她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时轻年,”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搔过他的耳廓,“这辈子我只和你结婚。”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气息拂过他的嘴唇,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甜体香。

时轻年的呼吸一滞。

第281章 自己摸?

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他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清……”

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尤清水没回答,只是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她主动吻了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安抚性的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这是一个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吻。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探了进去,勾住他的舌。纠缠,吮吸。

将自己口中还未散尽的、梦境带来的苦涩,尽数渡了过去。

也把他口中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尽数掠夺过来。

时轻年只愣了一秒,便立刻反客为主。

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刚才那个慌乱无措的大男孩,而是变回了那头占有欲极强的狼。

他的吻,凶狠,急切,带着要把她生吞活剥的力道。

卧室里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节节攀升。

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

尤清水的真丝睡裙本就松垮,在他的动作下,细细的肩带滑落了一边。

时轻年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下,探入了睡裙的下摆。

尤清水的呼吸乱了。

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时轻年的唇,顺势落在了她的锁骨上,然后是胸-前。

“唔……”

尤清水没忍住,溢出一声轻哼。

时轻年的技术,越来越娴熟了。

他的手指,只是隔着布料这样那样,就让尤清水浑身发软,招架不住。

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炸开,被欢愉填得满满当当。

时轻年一边落下细碎的吻,一边凑到她耳根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喘息:

"这两周……想我了没有?"

尤清水仰着脖子,被他啃得有些发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黏腻的鼻音:

"想了。"

"很想。"

时轻年动作顿了一瞬,唇-瓣压-在她颈侧动脉跳动最剧烈的地方,牙齿轻轻研磨着那片薄皮:

"我也好想你。"

"这两周。"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摸不到手机,打不了电话,连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像只被关了太久的大型犬终于回到主人身边,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她身上靠:

"我只能在脑子里想你,一遍一遍地想。想你说话的样子,想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想你生气的时候嘴巴撅起来那一点点——"

尤清水手指插-进他那头银灰色的碎发里,指尖轻轻刮过他的头皮,勾着他的耳廓,嗓音慵懒而暧昧:

"那你怎么想的?"

她故意停了一拍。

"有没有……想着我,自己解决?"

时轻年整个人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他从她肩窝里抬起头,那张被情-欲烧得通红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一层薄薄的窘迫。

明明两个人正在做最亲密的事。

明明他的手还在她身上游走。

可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还是耳根红透了。

"……会。"

他把视线别到一旁去。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去厕所——"

尤清水唇角微微翘起,手掌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把他的脸扳回来,逼着他看着自己:

"那你脑子里想象中的我,在干什么?"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眼底烧着暗火,耳尖红得能滴血,但他没有再移开视线。

他的大掌滑过她的腰侧,往下,贴上了她的臀-部,整只手揉着那片圆润的弧度,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肉里。

他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灼得她耳根发麻:

"我脑子里的你……"

"也在想着我,解决。"

尤清水浑身像过了一道电。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出薄粉色。

时轻年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唇角终于翘了起来,凑过去亲了亲她发烫的脸颊,嘴唇贴着她的颧骨磨蹭:

"清清。"

"你有没有……想着我的时候,自己摸?"

尤清水眼睫颤了颤,扭过脸去,声音又软又含糊:

"我像那种人吗。"

时轻年眼神黯了一瞬。

嘴角那点弧度刚要塌下去——

尤清水偏过头,嘴唇擦着他的下颌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夜深人静、特别想你的时候。"

"偶尔会。"

时轻年那双蓝眸里像是被人倾倒了一整瓶烈酒,瞬间燃得通透。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嘴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溢进了这个缠绵的吻里。

开心。

好开心。

他的手在她身上变本加厉地游走、抚弄,嘴里含-着她的下-唇含糊不清地说:

"我以后不去训练了……"

"不去了……天天在你旁边……"

尤清水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拍了一下他的肩,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说什么……蠢话呢……唔——"

床头柜的抽屉被时轻年拉开。

他的手在里面摸索了两下。

却摸了个空。

他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拨开几个瘪掉的铝箔包装,翻来覆去确认了两遍。

"……没了。"

时轻年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懊恼。

尤清水被他刚才那阵密集的撩拨弄得浑身发软,身体还残留着他指腹碾过的酥麻感。

她半阖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听见这话,愣了一秒。

"什么没了?"

"套。"时轻年从她身上撑起来一点,那张被烧红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上次那几盒全用完了。"

尤清水:"……"

她想起来了。

上次他走之前那几天,两个人窝在家里很少出门,确实消耗得有点凶。

时轻年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故意带上了一丝控诉,"尤清水,你怎么不补货。"

"我补什么货?"尤清水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小腹,"你自己用的东西你不买?"

时轻年被她踹得闷哼一声,腹肌绷紧,顺势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掌心滚烫,握着她纤细的脚踝骨,拇指不安分地在她内踝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画圈。

"我这两周在基地封闭训练,手机都没有。"他委屈巴巴地说,"今晚我还是临时跑回来的,我上哪买去。"

尤清水被他摸得脚趾蜷缩了一下。

她撑起上半身。

"那就不做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

第282章 强势对应柔软

时轻年愣了半秒。

那双被烧红的蓝眸里闪过一丝不甘,下颌骨绷紧了一瞬。

下一秒,他重新把她压了回去。

腰肢嵌入腿间,整个人覆上来。

(被卡了,大家脑补吧。)

尤清水轻颤了一下,指甲扣进了他肩胛骨的肌肉里。

"就靠着。"时轻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对着鼻尖,"不进里面。"

"我保证。"

尤清水半阖着眼看他。

这话听着,就跟“我再睡五分钟就起床”一样,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尤清水偏过头,躲开他毛茸茸的脑袋,想笑,又有点心软。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烧得她也跟着一块儿热。

算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想要。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算是一种默许。

时轻年立刻就懂了。

他眼里的光“噌”地一下又亮了起来,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清清你真好。”

然后他开始*了。

尤清水没想到,他这种情况居然也能真的说到做到。

………

他的呼吸粗重,额头上的青筋突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明明温暖就在一寸之遥的距离。

但他硬生生地刹住车了。

每一次都是如此。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额头抵在她的颈窝,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颤。

尤清水双腿也完全发软了。

"时轻年……"她喘着气叫他。

那种隔靴搔痒的感觉,很折磨。

尤清水的身体不自觉地迎合着,想要得到更多。

可他偏不。

他像个充满耐心的猎人,享受着猎物在自己掌控下逐渐失控的过程。

“想要吗?”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问。

尤清水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只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的哼唧。

时轻年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顺着清晰的下颚线滑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一  哆嗦。

他忍得也很辛苦。

尤清水能感觉到。

就在她以为他要忍不住了,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但他没有如她想的那般。

他只是停下动作,然后伸手托住她的膝弯。

将她的两条腿抬高。

让她的大腿并拢。

然后,………。

模拟……。

………

娇嫩的皮肤很快就红了一片。

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制裁)

“……时轻年……”

最后,………。

他趴在她身上,不断地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自己是满意了。

尤清水却被他撩拨得不上不下,心里正窝着火,伸手就去掐他腰上的肉。

时轻年“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声音还带着满足后的沙哑。

“别急。”

他说着,翻身下床,单膝跪在了床边。

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

一番折腾,尤清水勉强满足了。

他们终于清洗干净,重新窝回了薄被里。

时轻年像只大型犬,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熨帖地捂在她的小腹上。

空气里是沐浴露清爽的薄荷味,混着情事后暧昧的气息。

尤清水的指尖顺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往下划,掠过胸肌的下缘,一节一节地摸过他那排硬邦邦的腹肌,在第六块和第七块之间的凹槽里打了个转儿。

"试训,"她的头枕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结果怎么样?"

时轻年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捋她的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跟告诉她今天训练跑了几圈差不多。

"新秀合同,加上之前那回名额的事儿补偿我的。签完字,一次性打了五十万过来。"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他的人鱼线上。

五十万。

这个数字本身不算惊人。

但加上"补偿"二字,就意味着篮协那边确实认了错,给了台阶。

可台阶归台阶,暗地里的刀子不会因为一纸声明就收回鞘。

她偏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去看他的身体。

锁骨下方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已经转成了暗黄,正在消退。左边肋骨处也有一道擦伤的痕迹,结了薄薄的痂。

以他那种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这些伤能残留到现在,说明受伤的时候有多重。

"谁干的?"她问。

时轻年抓住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尖。

"训练赛的正常对抗。"

"时轻年。"

"……有几个老球员不太服气。"他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无奈,"肘子往我肋骨上招呼,挡拆的时候专门卡我膝盖。教练组有个助教也不怎么待见我,分队练习老把我安排到最弱那组去。"

尤清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我在队内对抗赛里单场砍了四十六分。"

他终于笑了。

侧过头看她,蓝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像个邀功的大男孩。

"全场最高,比第二名多了二十分。"

"教练看完录像,第二天直接把我调到了首发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他们想让我试训失败,但我偏不。"

尤清水勾起嘴角,手掌贴上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颧骨上那层薄茧留下的细小划痕。

"不过以后会更难。"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进了国家队,也只是开始。

国家队的竞争比CUBA残酷百倍,人员流动性极大,每年都有人进,有人出。

真正能代表国家去打国际赛事的,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人。

时轻年的入选,就意味着有一个老球员要让出自己的位置。

那些来自前辈的排挤,教练组更严苛的审视,还有残酷的队内淘汰机制,都是他要面对的。

时轻年的笑收了一些。

"嗯。赛事名额就十二个,我占了一个,就有人得下去。那些打了五六年的老前辈……不会高兴的。"

"但我不怕。"

"我就是打出来。"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笃定。

不是年少轻狂的张扬。

是真正经历过最底层的泥泞后,一拳一拳凿出来的自信。

第283章 我以后不用你养了

尤清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焦虑,没有惶恐。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燃烧着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会赢。

她想起梦里那座坟。

胸口钝痛了一瞬。

"五十万,"她转移话题,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打算怎么花?"

时轻年不假思索:"给你。"

"全给你。"

话音一落下,时轻年就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蓝光洒在他赤裸的背脊上,肩胛骨的肌肉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解锁手机,点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自己的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

她侧过身去拿。

银行到账通知。

500,元。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自愿赠与。

尤清水:"……"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时轻年。

"你在哪学的这个?"

时轻年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重新钻回被子里,从背后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网上学的。有个视频说转账要备注自愿赠予,这样才算完整的流程。"

尤清水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时轻年,你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

"留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给你的。"

尤清水牵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拇指摩挲着他掌心那层厚茧。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你应该知道,我不缺钱。"

"你刚进国家队,要花钱的地方多。装备、营养品、人情往来……你得给自己留点。"

时轻年摇头。

"我说过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板上钉钉的事实。

"咱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以后我赚的钱全给你。保证书我早写好了,就压在柜子最底下那层。你没说要看,我就没拿出来。"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胸膛里按了按。

"别替我操心。国家队包吃包住,每个月还发工资。我进去花不了什么钱。"

"而且我又不是身上一分没有。"他顿了顿,"之前攒的还有点。"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清清,我以后不用你养了。"

"我能赚钱了。"

"虽然离养你还差得远……但我会更努力的。"

尤清水看着面前这张因为开心而眉眼舒展的脸。

蓝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只终于叼回了猎物的大狼狗,尾巴恨不得摇出残影。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笨蛋。"

"还真把对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记这么清楚。"

时轻年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这不是应该的吗?"

"说过什么话,就要办到。一个成年男人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男人。"

尤清水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现在能说到做到的人太少了。"她的指尖描着他的下颌线,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所以你这些品质,才显得难能可贵。"

时轻年显然没在意什么品质不品质的。

他满脑子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尤清水在夸他。

"那你有没有……"他凑近了一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更喜欢我一点?"

尤清水点了点头。

"有。"

时轻年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被点燃的烟花。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闷声笑了起来。

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到她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时轻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幸福得直冒泡。

他不奢求她有多爱他。

只要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喜欢他一点点。

就够了。

他抬头,想要再亲亲她。

尤清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等等。”

时轻年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她。

“你正式入队了,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去学校上课了?”尤清水微微皱起眉头。

时轻年点点头:“嗯,特招生的学分可以用比赛成绩抵。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训练。采用弹性学制。”

“基地在北郊。”尤清水算了一下距离,“离星河湾得有快两个小时的车程。”

她又问。

“正式入队,都要住进基地的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俩,不就成了……在同一座城市的异地恋?”

尤清水虽然对职业体育的了解不算深入,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国家队的管理制度,比大学校队严格了不止一个量级。

统一住宿、统一作息、统一饮食,晚归外宿都要层层报批。

更别说世界杯预选赛窗口期在即。

那意味着很快时轻年要进行长达数月的封闭集训,手机都要上交的那种。

而这仅仅是开始。

时轻年的星途和那个梦里的他一样,正在拉开序幕。

尤清水在脑子里飞速过着他的将来。

国家队常驻主力,一年到头满世界飞,今天东京明天巴黎,赛季和赛季之间无缝衔接,连个完整的休赛期都凑不齐。

围脖热搜上关于他的每一条报道,背景板永远是陌生的城市、异国的球馆。

那时候网络上铺天盖地营销他和当红女星林安安是"最甜荧幕情侣",但翻来覆去用的照片就那么几张,还全是刻意卡着角度的偷拍。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甜蜜。

分明是聚少离多到连素材都凑不出来。

尤清水的眉心突然跳了一下。

她换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不是刻意推掉一切见面——

一年可能见不上几次。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直到退役。

退役要等到几岁?三十二?三十五?

尤清水后槽牙咬了咬。

……她岂不是要守活寡?

她现在才二十一。

真这样的话,亏大了。

时轻年完全不知道自家女朋友的脑回路在短短几十秒里已经拐了十八道弯。

第284章 我绝对不会让你守活寡

他只看见她的脸色变了又变。

先是凝眉,再是抿唇,眼神一会儿往天花板上飘一会儿又收回来盯着他下巴。

接着——

她抬手就去咬他肩膀上的肉。

"嘶——"

时轻年缩了一下脖子,还没反应过来,腰侧又被掐了一把。

紧接着胸口也挨了一口。

"?"

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刚才还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开始下嘴了?

但她咬得不重。

牙齿嵌进皮肉,力道轻飘飘的,像只炸毛的小猫在磨牙。

时轻年脑子转了两圈。

——哦。

她在舍不得和自己分开。

闹小脾气撒娇呢。

时轻年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眉眼弯弯。

他一把把她捞进怀里箍紧,大掌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咬了。"他声音带笑,"我不用住基地里。"

尤清水的牙松开了。

她仰起头看他,杏眼里写满了疑惑。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时轻年拿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每天早上按时到就行,不迟到就没人管。"

"……不是原则上都不准住外面吗?"

时轻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纠结。

那种"有件事不太好开口但又必须说"的微妙。

"这次试训留下来两个在校生。"他搓了搓鼻尖,"一个我,一个和子昂。"

尤清水的表情瞬间也微妙了起来。

"和子昂?"她慢慢坐起身,薄被滑落到腰间,"他不是早就拒绝这个名额了?"

"对。"时轻年也跟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听说篮协发的邀请函他之前当场就退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试训了。"

"他第三天也来了。"

尤清水挑眉。

时轻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见面第一天就把球往我身上砸,说——"

他学着和子昂那种带刺的腔调。

"'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光明正大赢你。'"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几秒。

"所以你们现在是队友了。"

"……算是吧。"时轻年耸了下肩,"同一支球队,同一组训练。"

他挠了挠后脑勺。

"这人也挺怪的。他自己死活不肯住集体宿舍,跑去走后门办外住手续的时候,顺手把我的也一块儿办了。"

尤清水:"……"

"理由呢?"

"他说——"时轻年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别背着我偷偷加练。'"

安静了两秒。

尤清水突然笑了。

那种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无奈又觉得好笑的气音。

"有意思。"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每天从这儿出发去基地,单程两个小时。"

"嗯。"

"也就是说,"尤清水偏过头看他,"你每天凌晨五点就得起床。"

时轻年点头。理所当然的表情。

"五点起床不算什么。我以前去工地四点半就出门了。"

尤清水凝视着他那张毫无负担的脸。

这个男人。

为了能每天回到她身边睡觉,情愿把通勤时间拉到四个多小时。

而促成这件事的另一个推手,居然是那个和他们一直有过节的和子昂。

世事当真荒诞。

她伸出手,指尖描过他眉骨上那道淡疤。

"时轻年。"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他摇头。

"我在想,"她的手滑到他的下颌,捏住他的脸,凑到他眼前,声音又轻又慢,"你以后满世界飞着打比赛,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我是不是得守活寡。"

时轻年愣了一瞬。

随即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腾起了一种近乎委屈的光。

"不会。"他极其认真地说,"飞哪儿我都天天给你打视频报备。球队放假第一秒我就回来。而且如果你有空,不忙的时候,我就带着你一起出国参加比赛。"

"我绝对不让你守活寡。"

尤清水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用了点力。

"口说无凭。"

时轻年握住她的手腕,拉到唇边,在她掌心烙下一吻。

"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

"证明——"他翻身将她压回枕头里,鼻尖抵着鼻尖,"你身边有个精力无限的男朋友,永远不可能守活寡。"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回嘴,唇就被堵上了。

唇瓣相贴的瞬间,尤清水脑子里那点关于"守活寡"的不甘还没散尽。

她伸手揪住时轻年的耳朵。

她贴着他的唇瓣咬字,"床上别用'证明'这种词。"

"听着像你在打比赛。"

时轻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蓝眼睛眯起来。

"那换个说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鼻尖蹭过她的颧骨,"清清,我让你试试,有我在,守不了寡。"

恋爱的这半年来。

尤清水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精力是真的无限。

她亲眼见证过他从那个搂她一下都耳根烧红的纯情大男孩,一步一步,被她半推半就地教成了如今床上这副不知餍足的模样。

满电机这种比喻已经不够用了。

她有时候会怀疑。

他那个所谓"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的特殊体质,是不是顺带把不应期也抹掉了。

他学什么都快,尤其是这方面。

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花样百出,时轻年的进化速度堪称恐怖。

每次问他他究竟去偷学了多少,他都一脸无辜地说"没有啊,就是觉得你这样会舒服"。

天赋型选手。

在床上也是。

她常常被他折腾得指尖都是麻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人榨成壳。

但确实爽。

非常爽。

爽到她都难以开口承认。

别的情侣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和时轻年的每一次,都是身体一次比一次贴合,心跳一次比一次同步。

只是现如今这只大狼狗——

开始学坏了。

窗户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但两人还没有停。

因为没有套,时轻年没办法用最原始的方式和她融为一体。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炫技。

他的手指、他的唇舌、他灵活得过分的腰胯,换着法子在她身上点火。

偏偏每一次都烧到最旺的时候就撤。

留她一个人悬在半空。

第285章 叫老公

情绪上不去也下不来。

尤清水咬着枕头角,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被汗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时轻年……你够了……"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尾音发颤,像被揉碎的纸片。

时轻年跪在她腿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在这样那样。

他低头看着她,蓝眼睛里盛满了暗涌的欲-望,嘴角却勾着一抹坏笑。

"够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刚才不是说还不够吗。"

"我没——你!……"

他突然加重了,尤清水整个人弓起来,指甲嵌进他小臂的肌肉里。

"求我。"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在她的耳蜗里,"叫老公。"

尤清水咬牙。

不叫。

死也不叫。

时轻年就笑了一声,动作又松缓下来,不轻不重的吊着她。

一分钟。

两分钟。

尤清水觉得自己快疯了。

身体里那股空旷感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想要握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老公。"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时轻年偏了偏头:"嗯?没听清。"

"老公!"尤清水红着眼眶瞪他,"今天安全期……你可以……"

时轻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不少。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的声音也在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安全期也不保险。我也绝不能让你吃药……伤身体。"

——说着这么正经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要停。

"时轻年你——"

"你的安全是第一要位。"他亲了亲她的眼角,把她溢出来的泪珠舔掉,"乖,用别的方式,嗯?"

然后他就又低下了头继续。

尤清水被他送上了顶峰,又被拽下来,再送上去。

反反复复,不肯停歇。

尤清水被他点燃的火烧得浑身滚烫,偏偏得不到最后的纾解。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也知道自己只是被火气冲昏了头。

但她就是想闹。

想作天作地。

在意识快要崩塌前,她艰难的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闭上眼。

然后认命地给班里关系还行的同学发了条消息。

【帮我签个到,谢谢。】

这是她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让人代签。

那位同学很快秒回,关心的询问。

【清水,你生病了吗?】

【没事。】尤清水盯着屏幕,打字的手指都在抖,【被狗咬了。】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

身边那只罪魁祸首正撑着头看她,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做错事了但你不要凶我"的心虚。

"清清……"他试探性地开口,"你还好吗?"

尤清水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

时轻年的脑袋被打偏了几度,左脸颊上浮起一层浅粉。

挨了打,他也不生气。

把脸往她手心里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像狗在讨好主人。

尤清水的脸一下就红了。

"——时轻年!"

"嗯?"

他舔得很认真,从掌心舔到指尖,再含-住她的食指,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清清打我。"他含糊地说,"打疼了。"

"疼你还笑?"

"清清打的不疼。"

尤清水抽回手,作势又要再来一巴掌,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到唇边。

"别气。"他的眼睛弯起来,"我以后改。"

"你改个屁。"她哼了一声,翻身背对他,"下次再这样,直接给我滚去基地住。"

时轻年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肩头。

"你舍得?"

"……"

"你舍不得。"他笃定地说。

尤清水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被这只狼狗牵着走。

"你正式入队哪天?"

"下周一。"

"下周一?"她皱起的眉心舒缓了一点,"那这周呢?"

"自由活动。让我们处理一下学校和家里的事。"

尤清水眼珠一转。

她翻过身,把人压回去,十指扣在他锁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现在,起来。"

"嗯?"

"穿衣服。"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出门。"

"……去哪?"

"药店。"

时轻年茫然地眨眼。

尤清水一字一顿。

"买套。"

"多买几盒。屉子第二层左边那个角,塞满。"

时轻年的耳朵尖瞬间烧红了。

——这只狗,在床上能荤段子张口就来,一到这种正经讨论"安全措施"的话题反而扛不住。

尤清水继续说:

"以后你自己留意。发现快没了,立刻补。"

"……嗯。"

"听清没?"

"听清了。"

"再让我发现家里断货——"她拖长了尾音,"罚你跪榴莲。"

时轻年抬眼。

眼睛里翻起了一点笑意。

"清清。"

"嗯?"

"跪榴莲我也跪。"他凑近,吻了一下她的下巴,"但你得在旁边陪我。"

"滚。"

——

十分钟后。

时轻年穿戴整齐站在玄关。

银灰色的短发还没干,松松搭在额前,飞行夹克随手套上,拉链都没拉。

他低头换鞋,回过头。

"清清,还要别的不?"

尤清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一只白皙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杏眼懒洋洋地扫他一眼。

"豆浆。两杯。"

"不要油条?"

"不要。腻。"

"那要什么?"

"包子。"她想了想,"虾仁烧麦,小笼,各来一份。"

"好。"

时轻年应得干脆,弯腰系鞋带。

门要关上的瞬间,他又探回头。

"清清。"

"嗯?"

"我爱你。"

门"啪"一声合上。

——

尤清水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慢慢躺回枕头里,把脸埋进刚才他睡过的那一侧。

枕头上还残留着松木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个名字。

和子昂。

——傲慢。爱记仇。

豪门少爷脾气。

在校园里和尤清水针锋相对,从初见到现在没说过一句好话。

这少爷,如今做了件大好事。

她记下了。

下次见面,她可以多笑一下。

——只多一下。

尤清水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也消不下去。

第286章 我也好像快要爱上你了

时轻年把车钥匙塞进兜里,推开药店玻璃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站在货架前,目光从最上层一路扫到最下层。

他精心挑选了好一会儿,从大牌的材质到合适的尺寸,再到尤清水可能喜欢的味道等方面上严格把关。

收银台后的店员是个中年阿姨,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最后在他怀里抱着的那一摞盒子上停住。

时轻年面不改色把东西放上台面。

"扫码。"

阿姨:"……小伙子,这么多?"

时轻年的耳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嗯。"

"够用几个月了吧?"

"不一定。"

阿姨愣了两秒,默默拿起扫码枪。

"滴——"

"滴——"

"滴——"

时轻年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单手摸出来。

尤清水。

【豆浆我要红枣味的。】

时轻年低头打字。

【好。】

【再加一句。】

【?】

屏幕亮起。

【时轻年。】

【我也好像快要爱上你了。】

时轻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便利店冷白的灯光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阿姨在收银台后面抬头。

"小伙子,一共——"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

——这小子刚才进门那张脸还冷得跟块铁似的,怎么这会儿突然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八百八十六。"

时轻年把付款码点出来。

"嗯。"

时轻年提着早餐和购物袋回来的时候,公寓里很安静。

"清清?"

没人应。

他放轻了脚步往卧室走。

门虚掩着。

尤清水侧躺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半截白皙的背。

海藻般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长睫毛搭在眼下。呼吸又轻又匀。

时轻年在床边站了几秒。

把袋子放到桌上。

他俯身,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

"清清。"

声音压得很低。

"起来吃点东西。"

尤清水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

"……不要。"

"就吃几口垫垫肚子再睡。"他用指节轻轻刮她的下巴,"不然可能会胃疼。"

"我不饿。"

"红枣豆浆。"他报菜名,"虾仁烧麦,鲜肉小笼,还买了一笼蟹黄包。"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仍旧不睁眼。

"……喂我。"

时轻年弯了弯嘴角。

他坐到床边,伸手把人捞起来。

尤清水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被他抱坐在腿上,脑袋自然地搁到他肩窝里。

时轻年单手撑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摸过塑料袋。

豆浆的盖子被他用牙咬开。

吸管插好,递到她唇边。

"先喝两口,温热的。"

尤清水半阖着眼吮了一口。

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又吮了一口。

时轻年腾出手把烧麦掰开,虾仁的粉红从皮里探出来。

"啊。"

他举到她嘴边。

尤清水张嘴咬了半个。

腮帮子鼓起来,慢吞吞地嚼。

"好吃吗?"

"嗯。"

"再吃一个?"

"……嗯。"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慢的。何况现在还困得睁不开眼。

时轻年也不催。

一口烧麦,一口豆浆,一口小笼,一口蟹黄包。

中间她还差点歪着脑袋睡过去。

时轻年用嘴唇蹭她的太阳穴把她蹭醒。

"再两口。"

"……不行了。"她摇头,声音黏糊糊的,"撑着了。"

时轻年低头看了看袋子。

她拢共也就吃了两个烧麦,两只小笼,半只蟹黄。

但他没勉强。

把人抱起来重新放进被窝里。

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

"嗯……"

尤清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没两秒呼吸就重了。

时轻年坐在床沿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端起袋子走出卧室。

剩下的食物,他蹲在厨房桌边三两口扫光。

豆浆连吸管一起含进嘴里,仰头喝完。

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卷起袖子。

水龙头拧开,玄关的鞋摆整齐,茶几上昨晚扔的外套捡起来挂好。

地板拿拖把过了一遍。

最后他蹲在卫生间。

两人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洗衣篮里。

她的贴身衣物用冷水手洗。

他的随便搓。

洗衣液的泡沫在指缝间挤出来,阳台的晾衣架被一件件挂满。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那件奶白色的蕾丝内衣轻轻晃荡。

做完这些,他擦了把手,回到卧室。

他动作很轻,把窗帘拉得只留一线缝,然后掀被上床。

尤清水被冷气惊了一下,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时轻年伸手把她搂紧。

下巴搁在她头顶。

闭眼。

和她一起补觉。

——

天已经黑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纱帘被吹得轻轻晃。

尤清水是被自己腰间发烫的那只手臂烫醒的。

她睁眼,黑暗里只有床头一点微弱的小夜灯。

时轻年的脸离她很近。

眼睛半睁着,睫毛在小夜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醒了?"

尤清水嗓音哑得不像话:"几点。"

"七点二十。"

"……"

她伸手揉眼睛。

时轻年的手已经从被子下面探了进来。

"清清。"

"嗯。"

"东西买回来了。"

尤清水的指节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

"……几盒?"

"很多盒。"

"……"

"全是你会喜欢的味道。"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笑声还没落地,人就被翻身压下去。

这一次,有了那层薄薄的隔阂,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自己埋进去。

尤清水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耳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清清。"

"嗯——"

"我想了你一下午。"

"睡觉的时候?"

"睡觉的时候。"他低头咬她锁骨,"做梦都在想。"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只觉得整个人被翻来覆去地碾,被子早被踢到床尾,小夜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她哭了一场,骂了几句,最后被吻到说不出话。

——

完事之后,时轻年从背后箍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喘气。

"饿了。"他说。

"……"

"煮面?"

"嗯。"

他亲了她一下,翻身下床。

光着上半身,碎发搭在额前。他套上一条家居裤就往厨房去。

第287章 值得她去冒这个险

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锅碰到灶台的声音。

水流声。

尤清水侧躺在床上,被子半盖,脸颊红得像浸过酒,眉眼之间是一种慵懒到近乎贪婪的满足。

她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

未读消息一堆。

她一条条划过。

划到一半,手指顿住。

通知栏里静静躺着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奶黄色的折耳猫,圆眼睛,粉鼻头。

申请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姐姐,我是时轻寒。"

尤清水的心跳瞬间乱了几拍。

她整个人坐了起来。

被子从胸前滑落,她也顾不上拉。

那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海市。公园。夜晚。

一个男孩独自站在栏杆前,身形单薄,脑袋刚刚够到栏杆的横杠。

看清他正脸的那一瞬间。

尤清水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下颌的轮廓——

是她自己小时候照镜子看到的脸。

她当时脑子里除了震惊外,其实还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念头。

拔一根头发。

只要一根。

送去做DNA比对。

虽然理智告诉她,她那个因为早产一出生就断气了的弟弟不可能还活着,现实的土壤贫瘠得养不活这种妄想。

但内心总归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不管希望多渺茫,都想要试一下。

尤清水本来已经想好了怎么做。

假装不经意地靠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顺势夹住一根发丝。

但她没能做到。

那群黑衣保镖来得太快了。

领头那个人的西装内侧,枪套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那不是普通的私人保镖。

那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尤清水至今记得那种被瞄准的感觉。

不是敌意,是警告。

——你可以站在这里,但不要再往前一步。

她当时就明白了,硬来不行。

虽然后来男孩让保镖退开了。

但并不代表她就可以无后顾之忧。

保镖的队形也只是从"封锁"变成了"监控"。

距离拉远了,枪口的方向没变。

男孩朝她靠近了几步。

尤清水记得他抬起脸,仰着头打量她。

那种眼神不是孩子看陌生人的好奇,是一种辨认。

他在辨认她的五官。

和她做的事一模一样。

两个人互相拆解对方脸上的骨骼走势,像在照一面时间错位的镜子。

但也仅此而已。

距离不远但也不近的距离。

不够她伸出手去碰他。

尤清水记得自己当时的判断。

冷静的、精准的、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每一种可能性的判断。

如果她上前。

如果她伸手摸他的头,或者做出任何试图获取他DNA样本的举动。

那群保镖会怎么做?

最好的结果:把她拦下,礼貌但坚决地请她离开。

最坏的结果——

她不敢想。

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谁?好人还是坏人?收养者还是拐卖者?保护者还是囚禁者?

如果男孩真的是她那个"出生即夭折"的弟弟。

如果幕后那个人为了掩盖这个秘密,选择让男孩从此消失在公众的视线里。

或者更糟。

对尤家动手。

她爸。她妈。

尤清水的指甲掐进掌心。

经不起了。

她已经在预知梦里看过一次家破人亡。那种滋味,哪怕只是梦境,也足够让她在深夜惊醒时浑身冰凉。

所以她选了最慢、最稳、最不突兀的方式。

让自己火起来。

让自己的脸出现在网络上、热搜上、短视频的推送流里。

如果那个男孩他真的在意那天的相遇,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她的耐心。

筹码是她的曝光度。

而赢面……取决于那个男孩心里,那天夜晚的分量。

如果他不来——

尤清水曾经想过这个可能。

如果他不来,说明要么幕后人封锁了消息,要么他本人根本不在乎。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算了。

他活着,过得好,有人护着。

尤家三口也在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十几年的人,去撬动一个未知的、风险度极高的真相——

不值。

他们都已经痛过了。

十多年前产房外父亲崩溃的哭声,母亲躺在病床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样子。

那个伤口结了痂,长了新肉,虽然丑陋,却不再流血。

但现在。

【姐姐,我是时轻寒。】

他来了。

他主动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他叫她"姐姐"。

尤清水的心脏像被人攥住又松开,一下一下地跳得又重又快。

他在意。

那天的相遇,在他心里也留下了痕迹。

那就值得。

值得她去冒这个险深究。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终于落下——

"清清,面好了。"

时轻年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

尤清水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被子上。

"来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轻年把面放到床头柜上,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脸。

"怎么了?"

"没怎么。"她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饿了,快吃。"

时轻年没追问。

他坐到她旁边,端起自己那碗,大口地吃着。

但他的余光一直挂在她身上。

尤清水知道他在看。

她也知道,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他。

不是不信任。

是时机未到。

她需要先确认那个男孩的身份、背景、以及他身后那股势力的性质。

等一切查清楚了,再告诉时轻年。

面汤的热气熏得她鼻尖微红。

她低头吃面,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第一步:通过好友申请。

第二步:试探。

用最自然的方式,摸清"时轻寒"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

也摸清他和时轻年之间的明确关系。

吃过面,碗筷泡进水池里,时轻年说等会儿他来洗。

两人手牵着手出了门,在小区里慢慢地走,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小夫妻。

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时轻年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卫衣的兜里,他的掌心干燥又暖和,布满了硬硬的茧子,摩挲着她的手背,有点痒。

回来后,屋里就热了起来。

时轻年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就在客厅的地毯上做起了俯卧撑。

他身上那层薄薄的蜜色皮肤下,肌肉一块一块地随着动作起伏。

第288章 姐姐不怪你呀

汗水很快就冒了出来,顺着他清晰的脊柱沟滑下去,没入底下那条松垮的运动裤腰里。

尤清水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卧室换衣服。

再出来时,她穿了一套浅灰色的瑜伽服。

短款背心勒出腰线,高腰裤包裹着她流畅的臀腿曲线。

尤清水铺开瑜伽垫,就在时轻年的不远处。

她一边做拉伸,一边分神看手机。

手机就放在垫子边上。

她点开了那条好友申请。

通过。

那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先是一个小猫探头的小表情包,紧跟着就是一行字。

【姐姐,你终于通过了!我是时轻寒。】

尤清水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悬了起来。

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包,打字的手指不快不慢。

【你好,轻寒。】

手机那头很兴奋,回复速度很快。

【姐姐,我终于加上你了。从那天晚上在公园见到你,我就忘不了。可是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要你的联系方式。】

尤清水弯起嘴角,打字回他。

【我也一样。一直在想你。】她顿了顿,又问,【不过,我的联系方式没有公开过,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个问题像把小钩子,轻轻地探了过去。

时轻寒很坦诚,没有绕弯子。

【我前几天在网上刷到了你的视频,才知道《长刀令》里那个阿九就是姐姐你。然后……我就找家里大人帮忙查了一下。】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带着点小孩子做错事的心虚。

【对不起姐姐,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查你,还私自加你。但是我太想联系你了,你给我的感觉很亲切,除了家里人,你是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尤清水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能动用家里的“大人”,绕开层层信息壁垒,精准地找到她的私人联系方式。

这背后的能量,不可小觑。

她心里的猜测又证实了一分。

她低头继续打字。

【姐姐不怪你呀。】

【因为姐姐也喜欢你,所以你来找我,姐姐很开心。】

【不过……】

【姐姐不太希望,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能拿到我的联系方式来加我。】

【那样会很麻烦的。】

对面秒回。

【姐姐放心!】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了,谁都不能把姐姐的事情说出去!】

【他们不敢的】

"他们不敢的"这五个字。

尤清水盯着看了两秒。

一个十岁孩子说出"他们不敢"——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她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乖。】

【对了,姐姐想问你,你家是在海市吗?】

【那天我们是在海市的公园遇到的。】

【不是的姐姐】

【我家在京市】

【那天是因为爸爸要去海市出差,我跟着一起去的】

【现在已经回京市啦】

京市。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时家的本家就是在京市扎根的。

【那好呀。】

【姐姐也在京市,以后有机会,姐姐带你去游乐场玩。】

【过山车、旋转木马、棉花糖,都安排上。】

【真的吗姐姐!!】

【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猫表情包】

【一言为定!】

她笑了一下,肩膀松下来。

窗外的月光打在她脸上,眉眼弯起的弧度比平时柔软。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

【小朋友是要长身体的呀。】

对面的回复慢了半拍。

【姐姐……】

【那以后我可以经常找你聊天吗?】

【不会打扰你吧?】

尤清水看着这两行字,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可以呀。】

【不管是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还是想分享好玩的事情,还是……长大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小问题。】

【都可以来找姐姐。】

【姐姐这里随时欢迎你。】

【嗯!谢谢姐姐!】

【姐姐也要早点休息哦!晚安!】

【晚安。】

结束了和男孩的聊天,尤清水放下手机,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时轻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锻炼,就站在她瑜伽垫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眉峰压得很低。

他刚运动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尤清水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冲他笑了笑。

“怎么了?”

时轻年还是不说话,眼神沉沉的,像酝酿着风暴的海。

他蹲下身,视线和躺在垫子上的她齐平,然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茧子的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

“在跟谁聊天?”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得这么开心。”

尤清水仰起脸。

"嗯?"

"嗯什么嗯。"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想去够她的手机,"给我看看。"

她眼疾手快地把手机塞到屁股底下。

"不给。"

时轻年的眼睛立刻就眯起来了。

"尤清水。"

"时轻年。"她回叫他,慢悠悠地,"吃什么醋。"

"我没吃醋。"

"那你脸为什么这么臭。"

"……"

他松开她的下巴,单膝跪在垫子上。

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壁,把人圈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时轻年直直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近乎审讯般的认真。

"尤清水。"

"嗯?"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尤清水手里的瑜伽砖差点没拿稳。

"……什么?"

"从我进厨房煮面开始。"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慢,"你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手机。"

"刚才。"

"对着屏幕笑得那么甜。"

"瑜伽动作做了几个?三个?还是两个?"

他越发凑近她,眉骨那道淡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谁。"

尤清水想笑,又怕真笑出来这人能闹得更凶。

她拿瑜伽砖去推他胸口:"就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而已。你想什么呢。"

时轻年的眉峰拧得更深了。

下一秒——

她两只手腕被一把攥住。

被强势地举过头顶,按在身后那面墙上。

尤清水整个人都懵了。

"……时轻年?"

第289章 有我这么大的还不够?

她瞪着他。

时轻年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他的牙关咬得紧紧的。

"有我这么大的还不够?"

"啊?"

"还是嫌我老了?"

"……"

"还是说——"他眼神往下一压,声音压得更低更哑,"你现在喜欢小的了?"

尤清水被自己的一口口水呛得猛咳。

"咳——咳咳——"

"时轻年你他*——"

她想抬手去捂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手腕却被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够了啊!"

"你再说下去——"

"很刑的你知道吗!"

时轻年不松。

"不够。"

他丝毫不退让,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你不能跟别的男的说笑。"

"男孩也不行。"

"十岁也是男的。"

他眼里那股劲是真的。

不是闹,眼睛都红了一圈。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

她然后她抬起一条长腿,脚掌精准地踩上了他那张英俊的脸。

脚底板贴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上蹭,蹭到他的鼻梁。

"够了啊你。"

她声音冷冷的,带着点没好气的警告。

"再扮演什么霸道年年——"

"今晚去睡沙发。"

效果立竿见影。

时轻年整个人的气势像被人拔了电源。

他松开她的手腕,身体往后退了半步,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一瞬间消散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

委屈。

他眨了眨眼,睫毛扇动的弧度都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我没有在扮演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是真的在伤心。"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一秒从狼变成狗的转换速度,忍不住笑骂出声。

"你有什么心可伤的。"

她坐起身,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人都在你这儿了,还怕我跑?"

她歪着头看他,语速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是在顺毛。

"养狗多麻烦。我就只要你一只。"

"外面的狗——"她拖长了尾音,"都没有你好。"

这话其实怎么听都不像夸人。

但时轻年的尾巴已经摇起来了。

他整个人往她怀里塞,一米九的大个子缩成一团,脑袋拱进她的颈窝,银灰色的碎发蹭着她的下巴。

完全不顾两人之间那个差距过大的体型差。

"那你刚才都只看手机不看我。"他的声音从她锁骨处传来,带着鼻音,"我在那边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还有——"他抬起头,蓝眼睛湿漉漉地瞪着她,"哪来的十岁小男孩跟你聊。"

尤清水用指腹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大型犬。

"一个喜欢我演的电影角色的小粉丝。"她说,"别瞎想。"

时轻年这才满意了。

他重新把脸埋回她颈窝,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弯起了弧度。

但尤清水突然把他往外推。

"行了。"

她的手掌抵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不让他再靠近。

"我要惩罚你。"

时轻年一愣。"什么?"

"不准贴我。"尤清水指了指客厅的另一头,"站那边去。"

"……"

"看着我练瑜伽。"

时轻年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里翻涌着不甘和委屈。

他咬了下后槽牙,但还是乖乖退开了两步。

他光着上身靠在墙边,双臂环胸。

汗还没干透,腹肌上那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尤清水收回视线,重新调整呼吸,双手撑地,缓缓将身体拉伸成下犬式。

瑜伽服的面料贴合着她每一寸曲线。

弯腰时,背心的下摆微微上移,露出了更多白得发光的皮肤。

高腰裤绷紧了臀部的弧度,那条线条流畅得像被人精心雕刻过。

时轻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清。"

"闭嘴。"

"……我就看一眼。"

"看可以。嘴闭上。"

尤清水换了个体式,双腿分开,上半身缓缓前倾贴向地面。

她的柔韧性极好,额头能碰到瑜伽垫,整个人像一只慵懒舒展的猫。

时轻年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手臂。

指节发白。

他盯着她腰窝处那两个浅浅的凹陷,舌尖抵住上颚,喉咙里像堵了团火。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尤清水没抬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什么故意的。我在锻炼。"

"锻炼你摆这个姿势。"

"这叫坐角式前屈。"她终于直起身,偏头看他一眼,杏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怎么,看不得?"

时轻年没说话。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再往下。

"我想过来。"

"不行。"

"清清——"

"说了是惩罚。"尤清水慢条斯理地换了个鸽子式,一条腿向后伸展,上身后仰,胸口的弧线被拉到最大。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谁让你刚才乱吃醋来着。"

时轻年靠在墙边,眼睛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走。

他深呼吸了一下。

"清清。"

"嗯?"

"我错了。"

"哪里错了?"

"……不该乱吃醋。"

"还有呢。"

"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

尤清水终于直起身,从瑜伽垫上站起来,拿小毛巾擦了擦脖子上薄薄的一层汗。

"嘴倒是甜。"

她从沙发上拿起换洗的衣物,长睡裙、内衣、还有一双全新凉拖鞋,抱在怀里就往浴室走。

时轻年立刻跟了上来。

"我帮你搓背。"

"不用。"

"我帮你吹头发。"

"自己吹。"

"清——"

"砰"的一声。

浴室门在他鼻尖前合上。

时轻年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门里还传来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站门口干什么,去把垫子收了。"

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门板。

"小气。"

"听见了。"

"……"

"再嘀咕,今晚连床都别上。"

他立刻闭嘴。

夜里熄了灯。

尤清水侧躺在床的内侧,背对着他,睡裙的吊带从肩膀滑下去半截。

时轻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清清。"

"……"

"我抱抱你。"

"不准。"

"就抱一下。"

"睡你的觉。"

他憋屈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鼻梁上。

他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胸膛起伏的节奏均匀下来。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他才动。

第290章 最后一道是重头戏

手臂从她腰下缓缓穿过去,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把人轻轻拢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赤裸的胸膛,软软的,凉凉的。

时轻年下巴压在她的发顶。

他闭上眼。

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才满足的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尤清水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

周蔓。

她按下接听,往时轻年怀里又陷了陷。

"喂。"

"清清!"那头声音脆得能掐出水,"中午来我家!"

"……嗯?"

"我最近学了好几个国家的特色菜!"周蔓的嗓门在听筒里几乎要炸开,"亲手做给你们吃!顺便给你男朋友庆祝一下,正式国家队队员了!"

"晚晚和陆辞我也叫了。"

尤清水的眼皮抖了一下。

"……你做?"

"对!"

"亲手?"

"对啊!"

她沉默了两秒。

"……行,我们去。"

挂了电话。

尤清水翻身坐起,一把把还在装睡的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

"起。"

时轻年揉着眼睛:"几点了……"

"九点。"她已经把手机点亮,飞快滑开外卖软件,"想吃什么。"

"……啊?"

"外卖。"她把屏幕怼到他眼前,"自己挑。"

时轻年还没醒透,盯着那一排店铺看,脑子转得慢半拍。

"……不是要去周蔓家吃饭吗?"

尤清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周蔓不会做饭。"

"……那大家一起做?"

"也不是。"

时轻年的表情更困惑了,蓝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尤清水伸手揉了一把他乱翘的头发。

"听我的。先垫点东西。"

时轻年提着伴手礼在踏进周蔓家门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从厨房方向涌过来。

不是臭。

也不是香。

是一种……混沌的、超越了人类嗅觉认知范畴的复合体。

他下意识地皱了下鼻子。

苏晚和陆辞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苏晚冲他们笑着招手,表情温婉如常,但眼底有一丝微妙的求生欲。

陆辞坐在她旁边,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只是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放下来,像是在用茶香做最后的防线。

"来了来了!"

周蔓从厨房冲出来。

围裙歪歪斜斜地系在腰上,脸颊蹭了一道不明酱料,额发被蒸汽打湿贴在额头上。

但她整个人神采飞扬,眼睛亮得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坐坐坐!随便坐!再等一会儿就开饭了!"

开放式厨房的设计让一切无所遁形。

时轻年站在玄关,目光越过吧台,看见了灶台上那些……东西。

一盘颜色诡异的绿色糊状物,上面点缀着红色碎末。

一碗黑褐色的浓汤,表面漂浮着不可名状的块状固体。

还有一盘被煎得焦黑的、疑似曾经是饼状的物体。

周蔓一边翻炒一边回头冲他们喊:"这个是墨西哥牛油果酱配辣椒碎!那个是泰式冬阴功!还有印度飞饼——我改良过的!"

她越说越来劲,锅铲挥得虎虎生风。

"最后一道是重头戏!等着啊!"

尤清水拉着时轻年在沙发上坐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先吃了吧。"

时轻年僵硬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管理已经快要崩盘。

陆辞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胃药。

苏晚眼睛红了,看上去随时会哭出来。

时轻年彻底放弃挣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神放空。

就在大家以为这场酷刑熬熬就能过时——

厨房里飘出一股极其浓烈、霸道、能穿透三道门的味道。

那味道混合着——

香菜。

大量的香菜。

过量的香菜。

以及某种发酵物的酸味。

苏晚捂住了鼻子。

陆辞的脸色已经发白。

时轻年猛地坐直,警觉地看向厨房。

"清清。"

"嗯。"

"那是什么。"

尤清水屏住了呼吸。

她平静地说:"压轴。"

五分钟后。

周蔓端着最后一道菜,隆重登场。

一个巨大的汤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汤底,米粉在其中若隐若现。

"蔓姐螺蛳粉!"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我自己研发的!"

时轻年低头看了一眼。

螺蛳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汤面上漂浮着大把大把的香菜碎,多到几乎看不见汤底。

几块灰绿色的皮蛋被捣成了泥状,混在米粉之间。

一颗生鸡蛋被直接磕进去,蛋黄在热汤里半凝不凝,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还有切成段的火腿肠,粉红色的截面在这锅混沌中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

陆辞:"……"

时轻年:"…………"

尤清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的碗,往时轻年那边推了半寸。

时轻年立刻把碗推了回来。

两人在桌底下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周蔓兴致勃勃地拿起大勺。

"来——谁先尝?"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周蔓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把围裙往腰上系紧。

"别害羞啊!"

"当自己家!"

"想吃多少有多少!"

她抄起大勺,朝着最近的碗就伸过去。

苏晚立刻双手捧住自己的碗,往后缩了半个身位。

"蔓蔓,我胃不太好,最近在喝粥养胃……"

陆辞紧跟着:"早上吃多了,撑得慌,他们先吃吧。"

尤清水眼皮都没抬:"最近胖了点,我在减肥。"

三个人的借口像提前排练过似的,一个比一个滴水不漏。

大勺停在半空,周蔓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

时轻年。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他张了张嘴。

"……"

"……我……"

"……"

"那个……"

他的眼睛左右飘了一圈,脑子里搜刮着能用的词汇。

胃不好——被苏晚用了。

吃撑了——陆辞的。

减肥——尤清水的。

"我……"

他又看了尤清水一眼。

尤清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写满了"自求多福"四个字。

"时轻年你不会也吃撑了吧?"周蔓已经把勺子伸到了他碗上方。

"没、没有……"

话音刚落,一块焦黑的印度飞饼和一坨绿色的牛油果酱就落进了他的碗里。

陆辞端着茶杯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第291章 我尊重清水的味觉

周蔓拍了拍手,满脸期待地盯着时轻年。

"尝尝!我改良过的!"

其他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时轻年,眼神里带着一种"英雄,一路走好"的悲壮。

时轻年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

飞饼的边缘已经碳化成深褐色,中间却还有一块面团没熟透。

牛油果酱的颜色介于军绿和墨绿之间,辣椒碎撒得像伤口上的碘伏。

他举起筷子。

筷子悬在半空。

三秒。

五秒。

十秒。

尤清水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艰难地用筷子尖在饼上戳了戳。

又戳了戳。

就是下不去嘴。

周蔓的眼睛一直亮亮地盯着他,期待感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过了几秒。

那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她的嘴角也跟着耷拉了下来。

"……算了。"

她的声音突然就轻了。

"是我做得太难看了对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蔓抹了把眼角,扯出一个不太像样的笑。

"我从小一个人在国外长大的嘛。"

"外面那些东西其实我也吃不惯。"

"但身边没人在意我吃没吃饭。"

"饿急了就硬塞,要不就自己上网学,瞎琢磨。"

她拿着勺,戳了戳那盘绿糊糊。

"今天就想跟你们分享一下,我觉得还行的味道。"

"……倒了吧。"

"中午点外卖。"

苏晚先绷不住了:"等等!"

陆辞放下茶杯:"蔓蔓——"

苏晚赶紧把碗往前递:"我刚才逗你的,我可想吃了。"

陆辞顺势把筷子伸进了那碗暗红色的螺蛳粉旁边:"闻着挺香的。"

时轻年也跟着把碗抬高了点,"我吃,我能吃。"

周蔓回过头。

眼角那滴泪还没掉下来呢,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

"嗯。"三个声音齐刷刷的。

"哎呀——"她一下扑过去搂住苏晚,"果然你们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大勺重新拿了起来。

这一勺下去,谁也跑不掉。

尤清水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她就知道。

这场卖惨从围裙系歪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预谋了。

但事到如今——

跑不了了。

陆辞先动的筷子。

他夹了一片皮蛋泥染过的米粉,闭着眼塞进嘴里。

咀嚼了三下。

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红,又从红到白。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咽下去了。"苏晚小声说。

陆辞睁开眼,对着周蔓挤出一个笑。

"好吃。"

他的声音都飘了。

"真的?"周蔓两眼放光。

"嗯。"

"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咳——咳咳咳——"

陆辞一口茶呛进了气管,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苏晚已经端起了那碗冬阴功,小口喝了一勺。

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

"……蔓蔓。"她声音都在抖,"这个……是不是放了一整瓶辣椒酱?"

"两瓶。"周蔓骄傲地比了个"V","我喜欢够味儿的。"

苏晚默默地去够水杯。

时轻年这边咬下了一口飞饼。

他咀嚼。

眉头先皱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

又咀嚼了几下。

"……"

"怎么样?"尤清水低声问。

他偏头,蓝眼睛里露出一点意外。

"还行。"

"硬。"

"但能吃。"

苏晚和陆辞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背叛的眼神。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周蔓的大勺已经精准地伸到了她面前。

"清水。"

"嗯?"

"螺蛳粉给你。"

"……"

"别别别——"

"必须的。"周蔓眼神坚定,"你是我闺蜜里最有品味的那个。"

"这话不对。"

"你必须尝。"

大碗"咚"地放在她面前。

香菜的味道、皮蛋的味道、螺蛳粉自带的酸笋味,混在一起,霸道地冲进鼻腔。

尤清水屏住呼吸,捏着筷子,挑了一根最干净的米粉。

苏晚和陆辞都看着她。

时轻年放下了自己的筷子。

她把米粉送进嘴里。

咀嚼。

咀嚼。

"……"

"怎么样?"周蔓紧张地搓手。

尤清水又夹了一筷子。

这次量大了点。

连汤都舀了一勺。

"……还行。"

"啊?"

"是真的还行。"她偏头看向其他三个人,"你们尝尝。"

苏晚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陆辞的眉毛直接挑起来了。

时轻年眯起眼睛。

"清清。"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又喝了一口汤,"皮蛋捣进去意外地解腻。"

周蔓激动得拍桌:"我就说吧!"

苏晚被怂恿着挑了一根。

她的表情瞬间就垮了。

"……不行。"她捂住嘴,"我不行。"

陆辞勉强夹了一筷子,咽下去之后久久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尊重清水的味觉。"

时轻年最后一个尝。

他夹起一根,眉头皱着,但还是塞进了嘴里。

两秒后。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

"清清。"

"嗯。"

"你是不是变异了。"

尤清水笑着又舀了一勺。

周蔓挑着米粉,一脸"知音难觅"的痛心疾首。

"你们这群人啊。"

"没有欣赏水平。"

"暴殄天物。"

她和尤清水两个人,一人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剩下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端着水杯,眼神涣散。

尤清水是真觉得这粉不错。

不是刻意捧场。

酸笋的冲,香菜的香,加上皮蛋捣碎后那种奇异的醇厚,混在红油汤底里,一口下去,又辣又鲜。

她吃得鼻尖冒汗。

周蔓也吃得欢。

旁边三个人,水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陆辞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还有点直。

苏晚小口抿着白开水,像是在洗刷灵魂。

时轻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周蔓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爽!"

苏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一点。

"那……我们……"她刚想说点结束语。

"别走啊!"周蔓眼睛一亮,"下午咱们打游戏!晚上继续在这儿吃!"

空气突然安静。

"我刚看了个西班牙海鲜饭的教程,还有法式洋葱汤,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苏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辞眼前黑了几秒。

第292章 宝宝变臭宝了

时轻年猛地坐直了身子。

尤清水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晚上不行。"

她站起身,顺手拉了时轻年一把。

"他以前校队的几个哥们儿,昨天晚上就打电话了。说今天下午都从俱乐部请假来找他,要给他庆祝一下进国家队。”

她看了时轻年一眼。

时轻年立刻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像小鸡啄米。

"对。约了饭。"

"啊……"周蔓有点失望,"这样啊。"

"我们得先回去准备准备。"尤清水拿起包,"下次吧。"

"那看来晚饭是吃不成了。"苏晚赶紧接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就都下次再约吧。"

"不影响啊。"周蔓笑眯眯地看着苏晚和陆辞,"反正你们俩今天没事,别走了,都留下来陪我。"

苏晚:"……"

陆辞:"……"

尤清水走到玄关,回头冲苏晚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拉着时轻年推门就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隐约听见苏晚微弱的抗议声。

出了电梯,进了地下车库。

一路上,时轻年都走得离她有点远。

平时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人,今天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

上了车,他也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要亲亲抱抱。

回到星河湾。

尤清水把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踢掉鞋子。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合上。

她转过身。

时轻年已经绕过她,径直往客厅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时轻年。"

他脚步顿了一下。

"嗯?"

"你从周蔓家出来就一直离我八百米远。"

"没有啊。"他背对着她,声音飘忽,"我走路快而已。"

"是吗。"

尤清水抬脚朝他走过去。

时轻年听见脚步声,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往沙发方向挪了两步。

尤清水加快速度。

他又退了两步。

"你在躲我。"

"真没有——"

"那你站住。"

他没站住。

他的后腰撞上了落地窗旁边的墙壁。

退无可退。

尤清水踩着光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两只手撑在他两侧的墙面上。

垫脚。

壁咚。

一米六八的女人把一米九的男人堵在了墙角。

"说实话。"

时轻年的蓝眼睛往左飘了一下,又往右飘了一下。

喉结滚动。

"清清……"

"嗯。"

"你身上……"

"身上怎么了。"

"……好臭。"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尤清水愣了一秒。

她低头,凑近自己的衣领嗅了嗅。

酸笋。红油。皮蛋。香菜。

那股浓烈的螺蛳粉味道像泡了一整天似的,牢牢扎根在她的针织衫纤维里。

她抬起头。

"就因为这个?"

时轻年的耳尖红了,视线死活不肯落在她脸上。

"你嫌弃我了?"

"没——"

"你前面不是还说我是你唯一的宝宝吗。"

她的声音慢下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她最擅长的、温柔又致命的腔调。

"宝宝变臭宝了,就开始变卦了?"

"不是的!"时轻年急了,蓝眼睛终于对上她的,"不管你香还是臭都是我的宝宝——"

"那你躲什么。"

"我嗅觉灵敏……这味儿太冲了……"

他皱着鼻子,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很爱你但是这个味道真的要命"的纠结。

尤清水盯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哦。"

"太冲了是吧。"

"嗯……"

她踮起脚尖,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下来。

唇齿相撞。

时轻年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舌尖带着螺蛳粉残余的霸道味道,蛮横地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唔——"

他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尤清水的手指插进他银灰色的短发里,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

她吻得又凶又狠,像是在惩罚他。

时轻年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搂住。

三秒后。

他放弃了。

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落在她的腰侧,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

"唔……清清……"

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松开。

"现在呢?"

"……"

"还嫌不嫌。"

时轻年大口喘着气,眼睛湿漉漉的,整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清清……"

"嗯?"

"你太狠了。"

"年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她平时那种极具欺骗性的温柔,"你说我是你宝宝。"

"嗯。"

"宝宝什么味儿,你都得吃。"

"……"

"听见没。"

"听、听见了。"

"再说一遍。"

"……宝宝什么味儿,我都得吃。"

他声音都软了。

尤清水满意地"嗯"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

"去洗澡。"

时轻年愣在原地两秒。

然后他的长腿一迈,从后面把她捞了回来,抱着。

"一起洗。"

尤清水的双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

"你不是嫌臭吗。"

"现在不嫌了,我帮你搓。"时轻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那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黏糊糊的撒娇腔,"搓干净就重新变回香宝了。"

尤清水偏头看他。

他低着头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呼吸又热又急。

"让我帮你洗。"

"……"

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时轻年已经托抱着她走向浴室。

再出浴室时。

热气混着柑橘洗发水的清香一起涌出来。

尤清水裹着一条米白色的浴巾走出来,长发还在滴水,锁骨上挂着一颗未擦干的水珠。

她抬手撩了一下湿发。

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时轻年的搓澡技术意外地不错,她身上现在每一寸皮肤都是滑的、香的,那股螺蛳粉味被彻底洗了个干净。

身后的人也跟着出来,腰上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黑色浴巾,胸前还挂着水。

他从背后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嗯——"

他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现在是香宝了。"

尤清水侧头瞥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三点二十。"

"和王强他们约的几点?"

"六点半。"

"还有三个小时。"她把手机扔回床上,"挑衣服吧。"

第293章 我以为你号被盗了

时轻年"嗯"了一声,松开她,弯腰去拿自己的睡裤。

"清清你随便穿。"

"我不随便穿。"

他动作一顿。

尤清水转过身,眼波流转。

"我帮你挑一整套,你也帮我挑一整套。"

"……"

"亲手帮对方穿上。"

时轻年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

"你先来。"

他点头,光着上半身就往衣帽间走,肩胛骨随着步伐起伏。

尤清水跟在后面。

衣帽间不大,却分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他的。

时轻年蹲在最下层的抽屉前,那是放她内衣的格子。

他拉开。

满满一抽屉的蕾丝、绸缎、缎带,颜色五花八门。

他的手指在那堆布料里艰难地挑拣,最后抽出一套纯白色的。

薄纱拼接的三角杯文胸,下面是同款的低腰三角裤,面料几乎透明,只在关键处覆着一层奶白色的提花刺绣。

纯欲。

"这套。"

尤清水挑眉。

"你品位还行。"

尤清水松开浴巾。

浴巾"啪"地一声落在地毯上。

时轻年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单膝跪下来,捧着那条小小的内裤,从她的脚踝往上小心翼翼地套。

手指碰到她小腿肚子的时候,那双布满茧子的手都在抖。

"抬一下。"

"嗯。"

她抬腿。

布料贴合上她的胯骨时,他的拇指顺着腿根的弧度调整了一下松紧,指腹蹭过那片柔嫩的肌肤。

尤清水低头看他。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他又站起身,拿起文胸,绕到她身后。

罩杯覆上去,掌心从外侧将柔软拢进薄纱里。

内衣的扣子他研究了半天才扣上,扣完还认真地从后面把细肩带捋平。

"好了。"

"外面呢。"

他站起身,转向她那一整排挂着的裙子。

手指在那些花花绿绿之间游移。

最后停在一条黑色的长裙上。

布料厚实,高领,长袖,裙摆一直拖到脚踝。

他抽出来。

尤清水看了一眼。

"时轻年。"

"嗯?"

"这是去年秋天的裙子。"

"嗯。"

"现在快六月了。"

"嗯。"

"你想热死我?"

时轻年抱着裙子,理直气壮。

"你衣柜里就这一条保守的。"

"剩下那些,都太显身材了。"

"除了我,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尤清水叉腰。

"重新选。"

"清清——"

"不然今天我给你挑一身最暴露的。"

她眯起眼睛,"网纱背心配紧身皮裤,你穿着上街。"

时轻年的脸瞬间垮了。

"我不要。"他把黑裙子塞回衣柜的动作飞快,"我也只能给你看——我要守男德。"

尤清水更加趾高气昂的扬着下巴。

"那快挑。"

时轻年乖乖回头,重新在那排衣服里翻。

翻着翻着,手指夹住了一条粉白色的小裙子。

抹胸,蛋糕裙摆,缎面的腰带打着一个蝴蝶结。

他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举在眼前。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眉头慢慢皱起来。

"清清。"

"嗯。"

"这条……"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条是不是……"

尤清水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是不是你那次……发视频穿的那条?"

她愣了一下。

视线落在那条粉裙子上。

记忆才慢慢回来。

大二上学期,她做完那个噩梦的那天。

手忙脚乱,火急火燎,她在网上发帖询问,大致意思是"怎么挽回被羞辱过的追求者"。

然后一个网友说穿小裙子举牌道歉最有效。

她当时死马当活马医地照做了。

"……好像是。"

时轻年捏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尤清水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哎——疼疼疼——"

"时轻年。"

"嗯?"

"你那时候骂我什么来着?"

"……"

"还把我拉黑了?"

"清清你松手——"

她手劲又加了三分。

"说。"

"我以为你号被盗了!"

时轻年疼到龇牙咧嘴,蓝眼睛里都泛起了水光。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是诈骗——"

"诈骗?"

"你想想啊!"他声音都委屈了,"哪有人道歉发那种视频的!还配那种文案——"

"什么文案?"

"……'绝世美女在线发牌'。"

他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复述完自己耳朵又红了一圈。

"谁家好人道歉这么道?!"

"我当时真的以为是骗子,骗完我最后的饭钱要拐我去东南亚——"

尤清水手指一拧。

"哎呀——"

"那你拉黑我呢。"

"我后来反应过来真是你!"时轻年急得话都说不囫囵,"我反应过来之后,太尴尬了——"

"我就拉黑了——"

"清清你别拧了——"

"我错了——"

"我就是嘴贱——"

"我不该骂你也不该拉黑你——"

他认错的速度比球场抢断还快。

尤清水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时轻年立刻捂住自己那只可怜的耳朵,红得像被烫过的虾。

"那条视频呢?"

他眨眨眼。

"什么?"

"那条视频。"她重复,"你保存了对吧。"

时轻年的眼神开始飘。

"清清……"

"嗯?"

"……"

"说。"

"……确实保存了。"

"在哪。"

"……加密相册里。"

他声音越来越小。

"……密码改了三次的那个。"

尤清水看着他那张恨不得钻进衣柜的脸,眼波慢慢一弯。

她伸手,从他怀里抽走了那条粉白色的小裙子。

"那好啊。"

"今天下午。"

她把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我就穿这条出门。"

时轻年的眼睛瞬间瞪圆。

"让你重温一下当时的感觉。"

"清清。"

"嗯?"

"这条不行。"

"为什么不行。"

"抹胸。"他抬手比划,"会掉的。"

"裙摆也短。"

"刚到大腿。"

其实尤清水压根没打算穿这条裙子出门。

这条粉白色的抹胸小裙子是以前和周蔓去参加全女主题派对时买的。

加上给时轻年发视频那次,总共也就穿过两回。

但他的反应实在太好玩了,让她就是想要多逗逗他。

"那又怎样,用隐形贴粘一下,就不会掉了。"

"宝宝。"时轻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味道,"你换一条。"

"不换。"

她故意把下巴扬得更高。

"我偏要穿。"

时轻年的表情僵了两秒,缓缓开口。

“真的不可以。”

第294章 求你别穿这条出门

尤清水眯眼睛。

"怎么就不可以了?你想干嘛。"

"还是想学电视剧里那一套?"

她故意把裙子在胸-前比了比,"把我锁起来?用强来禁锢我的人身自由?"

"不是用强——"

"那是什么。"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那一米九的大个子直接矮了下去。

两条长腿"噗通"跪在地毯上,长手臂一伸,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脸埋在她的小腹上。

"用求。"

他闷声闷气地说。

尤清水低头。

"时轻年你干嘛——"

"求你了。"

他抬起脸,蓝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语气却完全不对版。

"求你别穿这条出门。"

"你看看你腿上吊着个我。"

"你走得动吗。"

尤清水低头看他。

一百七十多斤的肌肉男像只巨型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腿上。

银灰色的脑袋拱在她小腹上,耳朵红得滴血。

她试着拔了拔腿。

纹丝不动。

再拔。

他抱得更紧了。

"……噗。"

笑意从喉咙里溢出来。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撑着旁边的衣柜门才没倒下去。

"时轻年你……哈哈哈哈……你属什么的……考拉吗……"

"不松。"他保持倔强,"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好好好——"她笑得眼角都湿了,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我认输——认输还不行吗——"

他这才慢吞吞松开手,撑着她的腿站起来。

站直之后,那张俊脸上瞬间就换上了得意的表情。

"我就知道。"

"你拿我没办法。"

尤清水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得意什么。"

她把那条粉裙子塞回衣架,"干正事,等会还要化妆。"

时轻年"嗯"了一声,重新扎进衣柜里翻。

翻了两分钟,抽出一条白裙子。

收腰,鱼尾摆,料子是哑光的缎面,胸口的剪裁不深不浅。

露肤度卡在他能勉强接受的临界点。

"这条。"

尤清水扫了一眼。

"还算及格。"

他蹲下来,把裙子从她脚下套上去。

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把侧拉链拉到顶。

"好了。"

尤清水转了半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还行。"

她转身,"轮到我给你挑了。"

时轻年立刻精神起来。

尤清水拐进衣帽间右半边,手指在那一排衣物之间快速划过。

全部跳过。

她拐到最里面那个挂着的、还没拆吊牌的区域。

那是她最近给他买的,他一件都没穿过。

抽出一件黑色宽松长袖打底,再配上一件浅卡其色工装夹克和一条深灰色工装裤。

最后是内-裤。

她拉开他那个抽屉。

手指拨开那些平角裤,捏住了一条黑色的低腰三角内-裤。

面料极少,侧边只有两根细带,前面的兜囊用的是半透明的网纱拼接。

她拎起来晃了晃。

时轻年的脸"腾"地红了。

"这条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我顺手给你加购物车的。"

"我没穿过——"

"今天穿。"

"清清……"

"我给你穿。"

她把衣服搭在旁边的矮柜上,转身面对他。

时轻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来——"

尤清水按住他的手。

"刚刚都是你给我穿。"

"现在轮到我了。"

时轻年的呼吸顿了一下。

"清清——"

她已经蹲下去了。

膝盖落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她抬手,从那条松松垮垮的浴巾末端,轻轻一扯。

结松开。

浴巾落在她脚边。

她抬眼。

然后愣住了。

她以前不是没看过。

但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这么近的距离看过。

就在她眼前。

干干净净,刚洗过澡,皮肤还泛着浴后特有的微红。

饱满漂亮,弧度圆润。

她的视线还停在上面。

时轻年就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变化。

差点怼到她的鼻尖。

尤清水"啧"了一声。

她抬头。

时轻年低着头,整张脸已经红透了,蓝眼睛里水光潋滟。

他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只手似乎想要按她头上,另一只悬在半空。

"清清……"

他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你别看了。"

"为什么不能看。"

"……"

她偏头,仔细打量着。

干净。

好看。

从前到后没有一点瑕疵。

她忽然想知道。

这东西是什么味道。

她还从来没有尝试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种子落进湿土,瞬间生根发芽。

她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然后凑近……

时轻年的整条腿都抖了一下。

"清清——"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别碰!"

"为什么。"

"脏。"

尤清水抬眼。

"你刚才才洗过澡。"

"哪里脏了。"

"……"

时轻年抿嘴。

他眼神躲闪,蓝眼睛飘到天花板上。

"就是脏。"

"再说……"他喉结滚了滚,"那地方长得这么丑。"

"你嘴又小。"

"会让你不舒服的。"

尤清水皱眉了。

她直起一点身子,仰脸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时轻年的下巴线条紧绷,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交织着紧张和羞-耻。

"时轻年。"

"嗯。"

"我说很好看。"

"……"

"我喜欢。"

时轻年的呼吸乱了一拍。

"清清——"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放慢,那种独属于她的、温柔又不容置疑的腔调缓缓铺开。

"你经常用嘴帮我。"

"……嗯。"

"你嫌弃过我没。"

"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我就不行。"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尤清水打断他。

她的指尖还轻轻搭着,眼神却完全不在那上面,而是温柔地仰望着他。

"我们是恋人。"

"恋人之间这些事。"

"只要你情我愿,就是正常的。"

"……"

"很多时候。"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蹭,"我也希望你能因为我,感到快乐。"

"感到舒服。"

时轻年低头看她。

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深。

深得像海面上化不开的雾。

他伸出手。

那只布满茧子的、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指节缓缓插-进她还带着潮气的长发里,像一只小心翼翼捧着易碎品的手。

第295章 你是在穿衣服还是在摸我

"清清。"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谢谢你。"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尤清水偏了偏头,嘴唇贴上侧面。

先是一个吻。

很轻。

像试探。

时轻年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她的发丝。

"嗯……"

那声闷哼从他牙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的沙哑。

味道很干净。

沐浴露残余的柑橘清香混着他皮肤本身的温热的气息。

"清清——"

"嗯?"

时轻年的脑袋"砰"地撞向身后的柜门。

"操——"

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低头看她。

看见那张他迷恋至极的脸,嘴唇微启,嘴角被*开——

画面太过冲击。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

………

(已被和谐,后面的宝宝们自己脑补吧)

………

他的膝盖在打颤,手指插在她发间,不知道该按下去还是该拉开。

"别——"

呼吸全碎了。

…………

尤清水抬眼看他。

嘴唇还没完全离开。

………

…………

她看着那张快要溃堤的脸。

嘴角一弯。

时轻年一直在克制。

……

尤清水觉得比自己想象中要艰难太多。

但她没有半途而废。

因为她抬眼就能看见时轻年的脸。

那张平时冷硬桀骜的脸,此刻完全失了防。

眉头拧在一起,蓝眼睛里蒙着一层潮湿的雾,嘴唇咬出了白色的齿痕。

脆弱。

只有她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认知让她胸腔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想要推开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清清你退开——"

她没退。

……

尤清水垂眸。

……好了。

时轻年的手指从她发间滑落,整个人像断了线似的靠在柜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秒他回过神。

"清清——"

他猛地蹲下去,双手捧住她的脸。

拇指擦过她嘴角,动作急切又笨拙。

又去看她的膝盖。

掌心覆在她那两片膝盖骨上轻轻摩挲,眉头皱得像要裂开。

他嘴唇张了好几次。

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但那双眼睛。

红的。湿的。里面盛着的东西太过浓稠,几乎要溢出眼眶。

"没事。"

尤清水抬手,揉揉他的头。

"地毯软着呢。"

"一点不疼。"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倾身过来。

把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一米九的大个子佝偻着脊背,肩膀缩进去,脸埋在她的颈窝。

像只庞大的、不安的幼犬,拼命地把自己塞进一个太小的洞里。

尤清水环住他宽阔的肩背。

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颈。

等他呼吸彻底平稳,她拍了拍他的肩胛骨。

"乖,起来了。"

"穿衣服了。"

时轻年从她颈窝里抬起脸,眼尾还泛着红。

"嗯。"

他站起身。

张开双臂。

乖得不像话。

尤清水拿起那条三角裤,蹲下去从他脚踝套上去。

手指拉过侧边的细带,贴合上他的胯骨。

她的指腹"不经意"地划过他腹股沟的肌肉纹路。

然后是那条深灰色工装裤。

系扣子时她的掌心在他的人鱼线上多停了三秒。

再然后是黑色打底,她扯着衣摆从他头上往下套。

面料滑过他的胸膛——

她的手心贴上去。

腹肌一块块的,硬得像河床里的鹅卵石。

再往上。

胸肌饱满,形状漂亮。

"清清你是在穿衣服还是在摸我。"

"穿衣服。"她面不改色,"顺便检查一下你的健康状态。"

外面的浅卡其色夹克披上去。

肩宽。腿长。屁股翘。

腰线卡在那个令人发指的位置。

……果然。

找男人就得找这种身材的。

光看着就值了。

都换好衣服后,尤清水开始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

气垫拍了一层,眉峰描出一点点弧度,眼下扫了一抹珠光,唇是裸粉色的水光感。

伪素颜。

干净清爽。

配那条白色缎面裙,像一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栀子花。

时轻年靠在门框上看她化妆,目光一眨不眨。

她搁下刷子,站起来,拎过一只米白色的小包。

"走吧,王强他们应该到了。"

到达他们早就订好的饭店包间时。

包间里已经热闹得不行。

圆桌上摆满了凉菜和果盘,几瓶白酒和一整箱啤酒堆在角落。

王强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磕瓜子,大雷在跟牛小北掰手腕,木河举着手机给孙毅看什么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门推开的瞬间。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年哥!嫂子!"

王强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瓜子壳差点撒了一桌。

"来来来坐这儿!"

大雷松开牛小北的手,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嫂子今天好漂亮啊!"

"每天都漂亮。"牛小北接嘴,被大雷一胳膊肘怼回去。

木河拍桌子,"年哥你今天穿得也太帅了吧,嫂子给搭配的?"

时轻年拉开椅子让尤清水先坐,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

"嗯。"

一个字,但嘴角是翘的。

王强举起酒杯。

"今儿这顿,迟到了那么久。"

"但该说的话不能少。"

他环视一圈,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收。

"咱们这帮人,从CUBA打到现在,都他*的出头了。"

"年哥进了国家队,我跟大雷签了北极星,小北去了星城,大家都有了着落。"

"兄弟们。"

"干了这杯。"

"敬前程。"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轻年仰头,只抿了一小口。

王强注意到了。

"年哥你今儿怎么这么矜持。"

"上次没喝多少就断片了。"时轻年擦了擦嘴角,"让清清扶我回去的。"

"那不行那不行。"木河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来,"嫂子——这杯得单独敬您。"

"谢谢嫂子这一路对年哥的支持。"

大雷也跟着起哄,"还有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祝嫂子和年哥长长久久!"

第296章 可爱的折耳猫

牛小北嗓门最大,"以后结婚一定得请我们!我要当伴郎!"

"你当什么伴郎,就你那身高,站年哥旁边跟个球童似的——"

"大雷你找死是吧!"

尤清水端起面前的果汁,笑着碰了一圈。

"一定请。"

时轻年侧头看她。

耳尖又红了。

酒过三巡。

孙毅忽然凑过来,手机递到尤清水面前。

"嫂子嫂子,我女朋友……能不能帮忙签个名?"

屏幕上是一个女生发来的消息,满屏的感叹号和表情包。

【她她她就在你旁边吗!!!!】

【求求帮我要个签名我是阿九的死忠粉!!!!】

【还有那句台词帮我写上去行不行"刀在人在"!!!】

尤清水接过孙毅递来的马克笔和一张餐巾纸,笔尖落下,字迹流畅漂亮。

签完,还在末尾画了一把小刀。

"够不够。"

孙毅拍照发过去,对面瞬间炸了一串尖叫语音。

"够了够了!嫂子您太好了!"

尤清水低头笑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见时轻年也在看她。

银灰的睫毛压下来,蓝眼睛在暖黄的灯下变成了一种很温柔的颜色。

他没说话。

只是在桌底下,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寸。

这场迟来的庆功宴的热闹散去后,生活像落了尘埃的湖面,静悄悄地归了位。

时轻年正式开始了国家队的封闭与非封闭交替训练。

说是外住,可国家队在郊区的训练基地离星河湾实在算不上近。

单程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把他的作息劈成了两半。

每天清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时轻年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起得轻,动作像猫一样,生怕惊醒了身侧正睡得香甜的尤清水。

可一米九的个子,再怎么小心,床垫也会微微下陷。

尤清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能看见一个宽阔的、赤裸着的脊背。

"醒了?"

时轻年转过身,银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温热。

"再睡会儿,还早。"

尤清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属于年轻男人的热气,混着淡淡的香。

像一床刚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平白生出些黏糊的睡意。

"路上开车小心。"

她声音黏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笨蛋,是不是睡迷糊了?我不开车。"时轻年顺着她的长发,指尖穿过那些海藻般的黑发,有些爱不释手,"老洪已经在楼下等了。"

老洪是尤清水专门给他找的司机。

时轻年刚开始还拧着,觉得自个儿不用别人接送。

可尤清水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你每天练完球,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要是疲劳驾驶出了事,我是去医院看你,还是去警局领你?"

他听话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尤清水是疼他。

每天来回四个小时的路程,他能在后座上踏踏实实补个觉。

而他之所以这么折腾,宁可每天早出晚归,也不愿意住在基地的宿舍里。

不过是因为贪恋每天晚上,能把她温香软玉地抱进怀里。

只要能看着她,在外面受再多的累,骨头缝里再怎么酸疼,也都在进门瞧见那盏暖灯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尤清水在学校的日子也过得充实。

她一边不紧不慢地修着学分,一边跟进着自己投资的几个影视项目。

空闲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总会亮起。

那是一个备注叫"小寒"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只可爱的折耳猫。

十岁的男孩子,精力旺盛。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会发来一条语音。

"清水姐姐,早安!今天我们学校有手工课,我打算做个小房子送给你。"

声音清亮,礼貌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晚上九点,又是一条。

"清水姐姐,我写完作业了。爸爸今天回来得很晚,不过他给我带了巧克力蛋糕。你吃晚饭了吗?晚安哦。"

尤清水靠在沙发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她看着那些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这孩子被教得极好。

谈吐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体面与分寸,却又不失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

他会跟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比如堂哥在高中部打篮球又输了,比如那个像小尾巴一样黏着他的堂妹,今天又把他的乐高城堡给推倒了。

"堂哥虽然总是喜欢抢我零食,但昨天有高年级的男生想抢我的帽子,堂哥一下就把他们吓跑了。"

小家伙在语音里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尤清水偶尔也会给他发些照片。

路边一只正在打盹的小猫,或是傍晚时分,星河湾阳台上那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真好看。"

男孩总是回得很快,附带一个捧着脸亮晶晶的表情包。

两人的关系,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分享中,像春日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壮大。

加了微信一个月后,尤清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端着一杯温牛奶,指尖在白瓷杯沿上轻轻摩挲,眼神在暗下去的屏幕上定格了片刻,随后点开对话框。

"小寒,今天周末,爸爸没带你出去玩吗?"

她发过去一条文字,语气温和,像长姐随口的关怀。

"爸爸去开会了。"

小寒回得很快,接着是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在外面总是很忙。不过没关系,伯伯今天带我去骑马了。大伯家的堂姐也去了,她还给我编了草头圈。"

"大伯?"

尤清水挑了挑眉,指尖飞快地敲击,"小寒家里人真多,听起来好热闹。能给我讲讲你的家人吗?"

那头沉默了约莫两分钟。

对于一个十岁、几乎秒回的孩子来说,这两分钟显得有些漫长。

尤清水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奶白色液体。

"姐姐知道的,我没有见过妈妈。"

小寒的语音再次发过来时,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第297章 我就是想要姐姐开心

"爸爸说,妈妈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爸爸一直没有再娶,家里现在就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

"不过大伯和二伯对我很好,经常给我带国外最新款的玩具。堂哥虽然在学校总捉弄我,但其实很护着我。堂妹最黏我了,今天骑马她非要跟我坐一匹,二伯母怎么拉都拉不走。"

说到后面,小寒的声音又欢快了起来。

尤清水靠回沙发背上,眼眸微微眯起。

没有母亲。

父亲未娶。

称呼都是"大伯"、"二伯",没有"叔叔"。

这意味着,小寒的父亲,在兄弟排行中是最小的那一个。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之前一直以为,时轻寒是时家长房、如今在国际影坛如日中天的导演时鸿远的孩子。

毕竟时鸿远的个人家庭信息极度保密,按各方面的线索来说,可能性最大。

可现在看来,不对。

时家老三,幺子,从政的那位。

时鸿策。

尤清水在脑海中飞快地检索着这个名字。

在京市乃至整个国家的上层圈子里,"时鸿策"这三个字,代表着一种近乎传奇的升迁速度。

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身居高位,手中握着的实权大得惊人。

可关于他的公开资料,却少得可怜。

没有照片,没有花边新闻,甚至连他的出生年月和具体职务,在网络上都只有语焉不详的几个字。

这样一个人,会是小寒的父亲吗?

如果是,那小寒……

尤清水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

不管小寒是不是她那个夭折的弟弟,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懂事又贴心的小家伙。

得知他过得很好,在那个庞大而复杂的时家里受尽宠爱,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竟也悄悄落了地。

"清水姐姐?"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我在呢。"

尤清水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姐姐刚才去接水了。小寒真乖,周末玩得开心吗?"

"开心!"

男孩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精致马术服的小男孩站在一匹高大的白马旁,手里牵着缰绳,脸上洋溢着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

不难看出,完全长开后的他,会有多么的耀眼夺目。

尤清水看着照片,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时鸿策。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尤清水和时轻寒的互动,逐渐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

最初是礼物。

时轻年训练完回来的时候,尤清水正坐在飘窗上拆快递。

一只巴掌大的纸盒,外层裹了三层气泡膜。

她拆得很慢,指甲尖一点点挑开胶带。

"什么东西?"

时轻年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小寒寄的。"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橡皮泥小人。

捏的是一个长发女孩,穿着白裙子,手里举着一把小刀。

底座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清水姐。

"这小孩……"时轻年挑眉,"手挺巧。"

尤清水把橡皮泥小人摆在床头柜上。

"嗯,他手工课做的。"

她转身打开收纳柜的抽屉,拎出一只刚烤好的饼干罐。

铁皮罐子,粉白格子,系着一根麻绳。

"明天让司机帮我寄出去。"

"自己烤的?"

"嗯,黄油曲奇。"

时轻年伸手就要去抓一块。

"洗手。"

"——"

他默默缩回手,认命去了浴室。

………

这样的来往持续了一段时间。

尤清水寄过去的,是亲手烤的小点心、一盒乐高、一本她小时候很喜欢的童话书。

时轻寒寄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司机把一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送上来,尤清水拆开第一眼,瞳孔就是一缩。

是一条项链。

主石是一颗鸽血红的红宝石,周围一圈密钉钻。

她不用看牌子也知道,这玩意儿单价至少七位数。

附带的卡片上,是男孩工整漂亮的小楷——

【清水姐姐,看到这条项链时,我觉得很衬你。】

尤清水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语音过去。

"小寒。"

那头几乎是秒接,男孩的声音透着雀跃,"姐姐,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啪一声合上盖子。

"姐姐很喜欢这个心意。"

"但是这条项链,姐姐不能要。"

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声音里带着委屈,"是不好看吗?"

"很好看。"

尤清水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放得很柔,"非常衬姐姐。"

"那为什么——"

"小寒。"

她打断他,"礼物这个东西,不在它值多少钱。"

"你寄给姐姐的橡皮泥小人,姐姐摆在床头每天都要看一眼。"

"那比这条项链珍贵多了。"

那头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小声开口。

"可是……我就是想要姐姐开心。"

"爸爸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给她。"

尤清水心口微微一软。

"姐姐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

"这种贵重的东西,姐姐不能收小朋友的。"

"姐姐自己喜欢什么,姐姐自己买。"

那头小声"哦"了一下。

尤清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等小寒长大了,自己赚钱了——"

"到时候你想送姐姐什么,姐姐都收着。"

"一件不退。"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男孩在被窝里坐起来了。

"……真的吗?"

"嗯,拉钩。"

"好!"

声音一下子亮了,"那姐姐你等着!我赚的第一笔钱,全都给你买礼物!"

尤清水笑了。

"成交。"

挂了电话,她把那只墨绿色的盒子重新包好,贴上原路退回的单子。

………

两天后的晚上。

尤清水靠在床头敷着面膜,手机摆在胸口。

她想了想,点开和小寒的对话框。

【小寒,这周末有空吗?】

【姐姐想约你出来玩。】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翻了个身。

平时这个点,男孩还没睡,几乎是秒回的。

可这一次,屏幕半天都没有亮。

第298章 我真的很想见你

尤清水扯下面膜,把脸上的精华液拍开。

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依旧是已读不回。

她唇角微微一勾。

果然。

这小孩,一定是去问大人了。

…………

果然过了快二十分钟,屏幕才"叮"地一声亮起来。

【姐姐!】

【我早就想去找你玩了!】

【一直没敢提,是因为家里管我管得很严。】

【爸爸说外面坏人多,怕有人对我图谋不轨,所以我每次出门,身边都跟着好多人。】

尤清水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坐起身,把抱枕垫在背后。

【那姐姐在小寒眼里,是坏人吗?】

她故意这么问。

那头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

【当然不是!】

【我从第一次在海市见到姐姐,就觉得姐姐特别亲切。】

【我特别喜欢姐姐。】

【姐姐和那些……不一样。】

后面那句话发出来又像是觉得不太妥当,接了一个挠头的表情。

尤清水盯着那行字,眼睫垂了下来。

她想起在海市的那一面。

那个小男孩抬头看她的眼神——

干净得像一汪水。

【爸爸同意了。】

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姐姐,你来找我好不好?】

【不能我去找姐姐,要姐姐来我指定的地方。】

【而且……】

那行字停了一下,接着才发出来。

【全程会有很多大块头跟着,他们不会离我太远。】

男孩发完这条,后面又跟了一个垂头丧气的小熊表情。

【姐姐,你别嫌麻烦,好不好?】

【我真的很想见你。】

尤清水看着那个委屈巴巴的小熊,好笑地叹了口气。

时鸿策。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能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身边时刻跟着这样级别的安保——

果然不是普通的"位高权重"四个字能概括的。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不嫌麻烦。】

【姐姐去找你。】

【小寒说什么时候、在哪里,姐姐都到。】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连串的表情包炸了过来。

全是各种欢呼雀跃的小动物。

尤清水忍不住笑出声。

时轻年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见她抱着手机笑,挑了挑眉。

"乐什么呢?"

"小孩的事。"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拍了拍床边。

"过来,头发吹一下。"

时轻年飞速坐过去。

尤清水拿起吹风机,温热的风裹着银灰色的发丝飞起来。

她垂着眼,神色看不出什么。

只是那双杏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细密地编织着。

约定好的那天,尤清水起得比平时早一些。

她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

最后挑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袖,小高领,裙摆刚过膝盖。

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侧辫,垂在锁骨边。

耳朵上是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女人,温婉,干净,亲和力满分。

像邻家姐姐,像大学里那种会主动帮学妹补习的学姐。

定好的见面地址在云隐会所。

云隐会所在京市南郊。

车开进去要过三道闸口。

每一道都有人核对身份,扫描车牌。

尤清水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她拎起副驾上的纸袋。

里面装着一盒自己做的抹茶玛德琳,和一只手工缝的布偶兔子。

推开车门,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了一下。

电梯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尤小姐您好,请跟我来。"

尤清水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顶楼。

门开的瞬间,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极长,两侧是落地的竹帘,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暖色。

尽头是一扇推拉式的木门。

女人侧身,替她拉开了门。

"请。"

………

茶室很大。

三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人工造景的枯山水庭院。

白砂、青苔、几块嶙峋的太湖石。

室内陈设极简。

一张黑胡桃木的长条茶台,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

时轻寒坐在茶台的主位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小立领衬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细瘦白皙的手腕。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像是一棵刚抽了新枝的小白杨。

和线上那个会发一连串表情包、语音里带着奶音的男孩判若两人。

但他看见尤清水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

"姐姐!"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绕过茶台。

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刹住脚,规规矩矩地站定。

"小寒。"

尤清水笑着弯下腰,与他平视,"比起上一次,你长高了。"

男孩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抿了抿唇,试图绷住一个稳重的表情,可眉眼间的雀跃实在压不住。

"姐姐,这边坐。"

他伸出小手,极有礼貌地将尤清水引到对面的圈椅。

尤清水笑着走过去。

余光扫过茶室的角落——

三个人。

不,四个。

靠窗站了两个,门口两侧各一个。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站姿笔直。

其中一个——

尤清水的视线只停留了零点几秒。

那张脸她见过。

海市,公园,那个从一群保镖里走出来、把时轻寒带走的领头男人。

今天他站在最靠近茶台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

西装剪裁合体,但左腋下那个微微的凸起。

枪套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坐进圈椅里,把纸袋放在桌上。

"小寒今天好帅。"

男孩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

"姐姐说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时轻寒被她哄得露出小虎牙的尖尖。

"姐姐也好看。"他坐回主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顿了一下,突然皱起鼻子。

"本来我想请姐姐去其他地方玩的。"

"嗯?"

"但是爸爸说——"他学着大人的语气,压低嗓音,"'第一次正式见面,得隆重点,要有规矩。'"

说完自己先撇了撇嘴。

"所以就变成喝茶了。"

尤清水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是要"隆重"。

是封闭的室内,好控制。

是这种地方,一举一动全在保镖的视线里。

是为了万无一失。

尤清水垂着眼,笑了笑。

"这里挺好的。"

第299章 第一步,脱敏

她环顾四周,语气自然。

"外面三十多度,姐姐穿这身裙子,走两步就要出汗。"

"这里清清静静的,姐姐喜欢。"

时轻寒歪了歪头,像是被安慰到了。

他扭头瞄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几个黑衣人,小声开口。

"姐姐,还有件事。"

"我本来想让他们在外面候着的。"

"可他们说,得跟着进来,说能给我打下手。"

男孩眉毛皱成一个小疙瘩,"姐姐,你介意吗?"

"不介意。"

尤清水答得很快,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

她抬眼,望着男孩,笑得格外温柔。

"他们是保护小寒的人。"

"姐姐谢谢他们都来不及。"

最靠门口那个领头的男人,垂着的眼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时轻寒听了这话,显然松了口气。

他转身,从茶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缎包裹的茶具套装。

"那姐姐,我给你泡茶喝。"

"你还会泡茶?"

"嗯!"

他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套青瓷茶器。

壶、杯、公道杯、茶荷、茶则——一应俱全,器型古朴,釉色温润如玉。

"我跟老师学了两年了,他说我学得很快。"

他说着,已经开始布席。

十岁的手指纤细白净,动作却出奇地沉稳。

他先用竹夹取出茶杯,逐一摆放在茶台上,间距均等,分毫不差。

然后提起铁壶,沸水注入紫砂壶中温壶。

水线细而稳,从壶嘴倾泻而下时,没有一丝飞溅。

尤清水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真实的讶异。

这手腕的控制力,不像十岁孩子该有的。

温壶的水倒入茶盂,他用茶则从锡罐中拨出茶叶——是一泡正岩肉桂,条索紧结,色泽乌润。

茶叶落入壶中,他没有急着注水。

而是将壶盖合上,双手捧壶,轻轻摇了三下。

"醒茶。"他抬头冲尤清水笑了一下,"让茶叶先在壶里热一热,香气会更透。"

三秒后揭盖,一股浓郁的桂皮香裹着焦糖的甜意扑面而来。

尤清水不由得吸了口气。

"好香。"

男孩弯了弯眼睛,提起铁壶。

这一次注水,他用的是悬壶高冲。

水柱从近一尺的高度落下,精准地击中壶心,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旋转,如同一场微型的风暴。

水满至壶口,他手腕一收,水线戛然而止,壶沿连一滴水渍都没有溅出。

合盖,淋壶。

滚水浇在紫砂壶身上,蒸汽升腾,壶面的水迹在两秒内蒸发殆尽。

"第一泡洗茶,不喝的。"

他将洗茶水倒入公道杯,再从公道杯分入两只闻香杯中。

"姐姐先闻。"

尤清水接过那只细长的闻香杯,凑近鼻尖。

岩骨花香,层次分明——先是炭火的焙香,再是兰花的幽甜,最后收在一缕悠长的木质尾韵里。

"第二泡才是正式的。"

男孩重新注水,这次用的是低斟。

壶嘴几乎贴着壶口,水流无声地滑入,像丝绸覆上瓷面。

出汤极快,前后不过八秒。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入公道杯,汤色透亮,挂杯明显。

他双手捧起品茗杯,微微欠身,递向尤清水。

"请姐姐品。"

姿态端正,礼数周全。

尤清水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回甘迅猛,舌底生津。

"很好喝。"

她由衷地说。

时轻寒的脊背明显挺直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尤清水放下茶杯,自然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伸手揉一下男孩的头发。

"小寒真厉——"

她的手还没碰到男孩的发顶。

余光里,靠窗那个领头的保镖往前迈了半步。

动作极轻,几乎无声。

但那半步的距离缩短,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又拧了一圈。

尤清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改了方向,落在茶台上,拿起自己带来的纸袋。

"给你带了点心,自己做的。"

她把纸袋推过去,笑容温和。

"还有一只兔子,手缝的,丑是丑了点。"

时轻寒眼睛一亮,伸手去翻纸袋。

尤清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视线越过杯沿,落在那个退回原位的保镖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一尊雕塑。

但尤清水知道,从她进门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变化,都被这些人精确地记录着。

她不急。

今天本来就不是来做什么的。

只是来让他们看看——

她是安全的。

无害的。

一个喜欢小孩的、温柔的姐姐。

仅此而已。

第一步,脱敏。

让他们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她出现在时轻寒身边。

习惯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递过去的每一块饼干。

直到她靠近时轻寒的时候,没有人再往前迈那半步。

"姐姐!这个兔子好可爱!"

时轻寒举着那只布偶兔,脸上笑得灿烂。

尤清水弯起眼睛。

"喜欢就好。"

这次的茶室见面后,尤清水同时轻寒的见面变得频繁而自然。

他们去过海洋馆。

隔着巨大的亚克力玻璃,幽蓝的海水把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时轻寒指着一只慢吞吞游过的绿海龟,转头对尤清水笑。

尤清水顺手理了理他跑得有些歪的衣领。

不远处,穿着便衣、扮作游客的保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

手里的相机镜头偶尔扫过,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一有肢体接触就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他们也去过手工室。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陶泥。

时轻寒捏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尤清水则在杯沿上刻了一朵极小的小花。

保镖们守在手工室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在家里总是沉稳得像个小大人的小少爷,此刻正因为泥巴糊了脸而咯咯直笑。

这种无声的、细密的渗透,像温水煮青蛙。

保镖们对尤清水的防备,在一次次的“无害”接触中,终于降到了最低。

今天,尤清水把见面地点定在了欢乐谷。

七月的午后,阳光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和过山车轨道摩擦的金属声。

时轻寒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整个人显得活泼了不少。

(请假条∶明天我表姐结婚,要去帮忙一下。可能更新不了了,在这里提前说一声,追更的宝们别等了( ー̀εー́ ))

第300章 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他拉着尤清水的衣角,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们坐了旋转木马,玩了碰碰车,还去射击摊位上赢了一只巨大的毛绒熊。

那只熊最后落在了跟在后面的保镖手里。

领头的保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手里却抱着一只粉红色的、半人高的毛绒熊,画面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神色依旧严肃,目光始终在周围的人群和尤清水身上扫视。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尤清水牵着时轻寒的小手经过了摩天轮。

尤清水抬头看了一眼。

时轻寒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

"姐姐想坐那个?"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不知道从上面看下来是什么样子。"

男孩立刻拉住她的手腕。

"我们去坐!"

走VIP通道时,领头保镖跟了上来,走在他们身后。

在登上去时,男孩转过身,小小的身体挡在轿厢门前。

他眉头微微皱着,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

"你们在下面等我。"

保镖动作一顿,眉头拧了起来,“少爷,这不合规矩。先生交代过——”

"我想和姐姐单独说说话。"

时轻寒打断他,平日里在尤清水面前的软糯瞬间收敛,露出了几分冷硬与威严。

“摩天轮是封闭的,我就在上面待十五分钟,能出什么事?”

领头保镖的视线越过男孩的头顶,落在尤清水身上。

她回以一个坦然的微笑。

什么也没说。

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他们。

短暂的对峙后,最终男人退后了一步。

“好,我们在下面等您。”

轿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男孩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瘫进座椅里。

"他们总这样,管东管西的。"

随着机械的轻震,轿厢开始慢慢升高,地面的人渐渐缩小。

"玩得开心吗?"尤清水侧过头问他。

"超级开心。"

男孩坐直了身体。

"这段时间……是我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了。"

他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人群。

"家里人对我都挺好的,但他们忙。"

"爸爸忙,伯伯们也忙。"

"身边跟着的那些人,不会跟我玩这些。"

"同龄的朋友……"他顿了一下,"没有。"

尤清水看着他,心口微微动了动。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孤单。

“姐姐,我一直缠着你玩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觉得我很烦?”

他突然抬头,眼里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怎么会。”

尤清水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她的掌心轻轻落在男孩柔软的发顶上,温柔地揉了揉。

“小寒本来就是个孩子,孩子就该这么玩。”

“只要你愿意,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和一小寒在一起,姐姐也觉得很放松,很开心。”

时轻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真的吗?那姐姐……你一直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往前挪了挪,双手抓住尤清水的裙摆,仰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期盼。

“你真的不能来我家,当我的妈妈吗?”

“虽然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再次听到这番话,尤清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

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傻孩子,就算姐姐愿意,你爸爸也不会愿意的。”

男孩张了张嘴,想反驳。

尤清水摇了摇头,继续说。

"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这么多年,你爸爸一个人带你,身边再没有别的女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时轻寒愣住了。

"意味着他忘不了你妈妈。"

尤清水的目光温柔而坦诚。

"你爸爸是一个很深情的人。"

"他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姐姐进不去。"

"任何人都进不去。"

时轻寒若有所思地低了低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在努力消化尤清水话里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姐姐。”男孩的声音有些低,但亮晶晶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先前的执拗,多了一点释然,“那……就算不能当妈妈,姐姐也能一直当我的姐姐吗?”

“当然可以。”尤清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温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

时轻寒咬了咬下唇,手指攥着裤缝,像是在鼓勇气。

"姐姐,可以……抱抱我吗?"

尤清水微微一怔。

男孩的耳朵又红了,声音越说越小。

"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上一次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了。"

窗外的霞光洒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通透,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尤清水没有说话。

她张开了双臂。

时轻寒几乎是扑过来的。

单薄瘦弱的身体撞进她怀里,力道不重,却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

脸埋在她的肩窝。

摩天轮恰好升至最高点,整座轿厢悬停了一瞬。

脚下是整片欢乐谷的灯火,远处京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化成一道朦胧的剪影。

"姐姐身上好香。"

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

"好暖。"

尤清水垂下眼,一只手搂着他单薄的背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发丝柔软,触感极好。

她的手指插入那一头乌黑的短发中,慢慢地梳理着。

男孩在她怀里蹭了蹭,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尤清水的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找到了发根的位置。

手指收紧。

极快地、精准地,拈住几根细软的发丝,向外一提。

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刚好能将毛囊连根带出。

“唔……”怀里的男孩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动了动。

尤清水面不改色,另一只手温柔的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

而捏着头发的右手则迅速收回。

在夕阳的余晖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发根处带着那一小点白色的毛囊组织,清晰可辨。

完美。

(虽然请假了,但今天忙里偷闲写了一章,还是决定先传上来。明天恢复正常更新(๑òᆺó๑))

第301章 不准对我的客人无礼!

她不动声色地从随身的手提包侧袋里摸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只有指头大小的密封透明袋。

右手将头发顺滑地塞了进去,指尖一捏,封口锁死。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密封袋被她顺手塞进了手提包最深处的夹层里,拉链拉上。

“姐姐,怎么感觉我的头顶刚才痒痒的,好像被扯了一下?”时轻寒在拉开了一点距离,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困惑。

“是吗?”尤清水抿唇一笑,手指顺势在他刚才被拔掉头发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可能是刚才有根头发打结了,姐姐帮你理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小寒的头发真好,又多又密,摸起来像小鸭子的羽毛一样。”

男孩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爸爸也说我头发好,像妈妈。”

离摩天轮降落地面还有几分钟。

“那在下去之前,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尤清水松开他,往后靠了靠。

"什么游戏?"

"蒙眼猜画。"

她从包里摸出一条丝质发带。

"我蒙住你的眼睛,在你手心里画图,你来猜。"

时轻寒立刻兴奋地伸出手掌。

"来!"

发带覆上男孩的眼睛,尤清水打了个松松的结。

整理了一下自己裙子的领口后,尤清水拉过他摊开的左手,食指抵在掌心正中。

慢慢画了一个圆,圆上添了两只尖耳朵,再点上两个点。

"猫!"

"聪明。"

第二个——一条弧线,下面三根短竖。

"伞?"

"对。"

第三个复杂些。她画了一个三角,底下一条横线,横线两端各垂下一段弧。

男孩歪着被蒙住的脑袋,嘴唇抿了又抿。

"……是蝴蝶结?"

"是裙子。"

"啊——差一点!"

轿厢触底的轻微震动传来。

尤清水解开发带,男孩揉了揉眼睛,眼底还残留着笑意。

尤清水牵着时轻寒的手走出轿厢。

地面上,四个便衣保镖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

等在下面的保镖们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两人一眼,见自家小少爷神色愉悦,并无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领头的保镖目光在尤清水的手提包上停了一瞬。

避开人群,走到欢乐谷后门时,时轻寒拉着她的手,有些依依不舍。

“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啦,姐姐的车就停在附近,自己回去很方便。”

尤清水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小寒也快回家吧,今天玩了一天,回去要好好洗个澡睡觉。”

“那……姐姐再见。”

“再见。”

尤清水直起身,对他挥了挥手。

她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身前忽然多出两道黑色的影子。

两个保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前方,一左一右,将她的去路不动声色地堵住了。

领头的男人从侧面走上前。

他微微低头,姿态礼貌。

"尤小姐。"

"嗯?"

尤清水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方才尤小姐同小少爷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

男人的语速不快不慢,声线平稳。

"为了确保小少爷的安全,还请尤小姐配合,将手提包交给我们检查。"

尤清水站在原地。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只是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这意思是——你们一直怀疑我接近小寒别有用心?"

"尤小姐误会了。"领头保镖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谨,"这只是例行检查,是我们的职责。并非针对您。"

"职责。"她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

"还请尤小姐配合,把手提包拿过来,我们看一眼就行。"

左右两侧的两个黑衣人没动,但站位收得更紧了一些。

尤清水把手提包从臂弯里换到身前,双手交叠,搭在皮质的包面上。

"今天是交出包给你们检查。"

她声音不高,慢悠悠的。

"那下次呢?"

"是不是要请我去车里搜一搜身?"

"再下一次,是不是要把我衣服也扒了,看看有没有藏针孔摄像头?"

领头保镖的脸色僵了一下:"尤小姐——"

"我和小寒认识到现在。"她截住他的话,眼尾微微一挑,"我收下的最贵的东西,是手工室那个几十块钱的陶土杯。"

"你们家小少爷的衣角,我都没替他多揪一下。"

"今天倒好。"

"陪他玩了一整天,临了,要被当贼搜。"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凉得像冰碴。

"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免得脏了你们时家的规矩,也免得我自己——晦气。"

话音落下,她抬脚就要绕过去。

领头保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手提包上,眉头一拧,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抬起来了。

"尤小姐,请——"

"住手!"

一道清亮的童声炸开。

时轻寒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另一个保镖的手,几步冲过来,小小的身体一横,张开双臂挡在了尤清水身前。

他仰着脸,小脸涨得通红,眉毛拧成一团。

"不准对我的客人无礼!"

"姐姐今天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她什么都没做!"

"她对我那么好,陪我玩,陪我说话,连水都是先递给我喝的!"

男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乌黑的眼睛里水光闪烁,是被气的。

"你们要是把姐姐吓跑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回去就告诉爸爸,让他把你们全都换掉!"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领头保镖额角青筋跳了跳,僵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小少爷,又侧目瞥向身后的尤清水。

进,是失职于眼前的护主之责。

退,是失职于上头交代的检查之责。

两边的黑衣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轻举妄动,但脚下也没有半分要让的意思。

空气僵成了一块铁板。

就在这时——

"退下吧。"

不重,不急,甚至称得上清淡。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让在场每一个保镖的脊背瞬间绷直。

"不用查了。"

"我相信尤小姐,是真心对小寒好的。"

四个保镖几乎是同时转身、半跪式地低头。

"先生。"

第302章 不该让你做到这一步

尤清水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缓缓侧过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夕阳余晖里,一个男人正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像被这片晚霞托起的一片阴影。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来人——比她预想中的,看起来要年轻太多。

为首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衬衫扣到最上一颗,外头还罩着一件大衣外套。

七月的天,他穿得严严实实,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有些淡,但那张脸却生得极美。

是的,美。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却又没有丝毫女气的俊美。

他的眉眼生得极细致,眼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春风般的和煦,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太深,深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死水。

“爸爸!”

时轻寒见到来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但他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去,而是依旧固执地站在尤清水身前,用小小的身体护着她。

只是转过头,有些委屈地看着男人。

“你怎么来了?”

时鸿策走到近前,看着自家儿子那副保护者的模样,那双深邃的黑眸微微弯了弯,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想着你在这儿玩,就顺路过来接你回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气音,听起来确实是身体不太好。

时轻寒抿了抿嘴,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指着身后的保镖告状:“他们刚才欺负清水姐姐,还要搜姐姐的包!”

时鸿策没有立刻理会儿子,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尤清水。

尤清水也在打量他。

在看清男人的那一刻,她的心底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时家老三,时鸿策。

那个在政界风头无两、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神秘人物。

她以为,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该是个浑身散发着上位者威压、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可眼前的时鸿策,看起来太年轻了。

他身上没有那种尖锐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场。

只是那份病弱和苍白,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存在感,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阴郁而危险的张力。

“时先生,您好。”

尤清水很快收敛了眼底的惊讶,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尤小姐,幸会,经常在家里听到小寒提起你。”

时鸿策看着她,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手下人粗鲁,惊扰了尤小姐,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他转过头,淡淡地扫了领头保镖一眼。

只是一眼,那保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头埋得更低了。

尤清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也注意到,时轻寒的长相,确实和时鸿策有两三分相似。

但尤清水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疑问。

时家的人……

首富时鸿宇同长子时轻年,他们都是极为罕见的银发蓝眸长相。

可眼前的政客时鸿策,还有在电视上经常能看见的大导演时鸿远,却都是最纯正的黑发黑眸。

难道,搅动全国风云的时家三兄弟,并非一母同胞?

还是祖上有外国血统,就时鸿宇时轻年两父子出现了基因返祖现象?

这些念头在尤清水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时先生客气了。”

尤清水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先前的锋芒。

"刚才……是我一时没忍住。"

她垂了垂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一片真心平白被怀疑,心里实在有些难受,这才说了几句气话。”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保镖大哥们也是为了小寒的安全着想,这是他们的职责。我能理解,也请时先生私下里别苛责他们。”

时轻寒听着,只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替别人着想。

他忍不住又拉紧了尤清水的手,仰起小脸,声音里满是心疼:“姐姐,你就是太温柔、太好了!他们刚才明明那么凶!”

时鸿策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那双浓黑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死水底下,不知何时被搅动了一下。

"……尤小姐。"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

"人美。"

"心也善。"

尤清水弯腰,反手拍了拍时轻寒攥着她的小手。

"小寒,松开姐姐。"

男孩不情愿地松了手。

她直起身,把臂弯里的手提包提到身前,拉链"刺啦"一声拉到底。

"既然话都说开了。"

包口大大方方朝向所有人。

"清者自清。"

"我也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她的指尖一点点拨过包里的东西。

一支淡粉色的口红、一盒补妆的散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车钥匙、钱包、一瓶随身的小香水、一袋各种口味的水果糖。

"内衬。"

她的拇指勾住夹层的拉链,"哗"地一下整个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片备用的创可贴。

"侧袋。"

全部拉开。

空的。

在场所有保镖的视线都落在那只摊开的包上。

几秒后,纷纷垂下眼,没再多看。

"言重了,尤小姐。"

时鸿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了一丝歉意。

"不该让你做到这一步。"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那四个保镖身上的时候,温度降了下来。

"过来。"

四个人立刻上前一步。

"向尤小姐道歉。"

"今天的事,是你们失礼。"

"今后——"

他顿了一下。

"再有这样的事,不必我亲自来说第二遍。"

“是。”

四人齐齐低头,步伐整齐地到她面前站定。

"尤小姐,是我们唐突了,对不起。"

"这次既往不咎。"时鸿策的语气平淡,但没人会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保镖们肩线一松,再看向尤清水时,那道防备的壁垒已经碎成了渣。

尤清水侧身微微欠了欠身,笑容恰到好处。

"各位辛苦了。"

时轻寒仰头看看尤清水,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第303章 陆辞可信吗

这才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走到了时鸿策身边。

男人垂下手,时轻寒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放了进去。

尤清水退后半步,颔首。

"那——时先生,改天见。"

"尤小姐。"

时鸿策叫住了她。

他微微侧过头,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

"你是聪明人。"

"我很喜欢。"

顿了顿。

"小寒这么看重你,把你当亲姐姐。就不用再'时先生时先生'地叫了。"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儿子。

"反正改口是早晚的事。"

"直接叫小叔吧。"

小叔。

这两个字在尤清水的脑海里轻轻一转。

按辈分,这是时轻年对他的称呼。

她眼底有一瞬的流光闪过,随即弯起唇角,笑意盈盈。

"那——小叔。"

声音温顺,收放自如。

"您也别总叫我尤小姐了,叫清水就行。"

"好。清水。路上小心。"

时鸿策微微点头。

他牵着时轻寒转身,身后的黑衣人无声地合拢,将父子二人护在中间,脚步声整齐地渐行渐远。

时轻寒还回了一次头,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尤清水站在原地,笑着挥手回应,直到那群人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笑容没有收。

但那双杏眼里的温度,在转身的一瞬间骤降。

尤清水走向停车位。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锁上中控,车内的冷气扑面而来。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尤清水没有发动引擎。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两秒眼。

然后睁开。

右手探入领口。

指尖精准地从内衣软杯的边缘,捏出了那只被体温捂热的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几根细软的黑色发丝安静地躺着,发根处的白色毛囊组织清晰可辨。

她将袋子举到眼前,借着车内顶灯的光仔细端详了两秒。

嘴角扬起。

在摩天轮降落前,她借着和时轻寒玩蒙眼猜画的间隙,以整理自己裙子领口为掩护。

将那只密封袋从手提包的夹层里取出,塞进了胸衣内侧。

整个动作不过三秒。

男孩的眼睛被蒙着,什么也看不见。

而她的手提包,从那一刻起,就变得干干净净。

尤清水将密封袋重新收好,放进了车内中控台下方的暗格里。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周蔓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陆辞可信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周蔓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可信。怎么了?"

尤清水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又敲下一行:

"现在有时间吗?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

"有。需要我帮什么,能做的我都尽力。"

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没有犹豫。

尤清水唇角微弯,打下一行地址:

"和睦医院,我现在过去。"

"好,我让陆辞在门口等你。"

她锁了屏,发动引擎。

车子汇入晚间车流前,她靠边停了一趟,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新的透明密封袋。

回到车里,从暗格中取出那只袋子,将里面的发丝小心分成两份,分别装入两个全新的密封袋中。

一份送检。一份留底。

她把留底的那份重新塞回暗格,另一份放进手提包。

车子驶入和睦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时,灯光从暖黄切换成冷白的日光灯管色。

穿着白大褂的陆辞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他的表情从容,脊背笔直,一副早就接到消息、做好准备的模样。

见到尤清水,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转身带路。

私人休息室在住院部顶层的尽头,门牌号被一块磨砂玻璃遮住。

推门进去——

周蔓坐在皮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见尤清水进来,她一眼就捕捉到了好友脸上那层不同寻常的肃色。

"怎么了?"周蔓把咖啡搁下,坐直了身体,"看你这表情,出什么事了。"

尤清水没有坐下。

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周蔓移到陆辞,再移回来。

"我想走和睦的私密通道,做一份亲缘鉴定。"

周蔓的笑意收了。

"不留档的那种。"尤清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份结果对我非常重要。需要麻烦陆辞全程盯着。"

"……亲缘鉴定?"周蔓站了起来。

"我怀疑我弟弟还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周蔓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知道这件事。

当年尤家那个出生便被宣告夭折的男婴,是尤清水父母心口上一道至今未愈的伤疤。

岚秀为此消沉了整整两年,尤卓那段时间头发白了一片。

尤清水自己也是。

她从不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每年那个日子前后,她的情绪都会有细微的波动。

"我今天搞到了一个男孩的头发。带毛囊的。"

尤清水从包里取出其中一只密封袋,举到灯下,"他和我长得很像。年龄也对得上。"

"我爸妈都在海市,这件事我还没跟他们说。想先拿自己的和他的比对一下。"

周蔓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陆辞,眼神里褪尽了平日的随性和嬉笑,只剩下一种罕见的凝重。

"阿辞,能做吗?"

"这件事对我也很重要。"

陆辞接过尤清水递来的密封袋端详了两秒,拇指隔着塑料膜轻触了一下毛囊部分,确认取样质量。

"不合规矩。"

他的语气平静。

"但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将密封袋妥善收入白大褂内侧的口袋,目光坦荡地看向尤清水。

"和睦的分子实验室在国际上排得进前二十,DNA鉴定是基础项目。样本从进实验室到出结果我全程盯着。"

"加急的话——最快四十八小时。"

"交给我。"

尤清水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

"道什么谢。"

周蔓起身,走到尤清水身边,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发凉的手指,攥紧了。

"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陆辞看了看周蔓,唇角浮起一点温和的弧度。

"能帮上你们,我也很高兴。"

第304章 结果出来了

弄完目前能做的一切回到星河湾时,尤清水觉得自己还有些头重脚轻。

台灯关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稀薄的月光,落在床尾,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尤清水侧躺着,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视线像是穿透了楼板,穿透了整座城市的夜空,落在某个她还无法确认的答案上。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

身侧的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一只带着茧子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搂住了她的腰。

时轻年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平缓而绵长,带着松木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气息。

那只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睡衣的布料。

"……睡不着?"

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浅眠里被拽出来的慵懒。

尤清水没应声。

他也没追问。

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收紧了一些,下巴从发顶挪到她耳后,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

"没事。"

"不管什么事。"

"有我呢。"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吐出的热气痒痒的。

"睡吧,清清。"

尤清水闭上眼。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扣住了他的指节。

攥得很紧。

时轻年感觉到了,没有抽手,反而将五指张开,与她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某种无声又笨拙的安抚咒语。

尤清水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哼了一个调子。

没有歌词。

走调得厉害。

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两天后的清晨,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是陆辞的名字。

尤清水睁开眼的瞬间,伸手抓过手机,指尖滑过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

"清水,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陆辞的声音很平稳。

"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掀开被子坐起身。

身侧的床位是空的,时轻年走的时候大概特意放轻了动作,连被角都帮她掖好了。

尤清水没顾上多想。

她下床,进了衣帽间。

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西装裤,头发简单挽到脑后用一支玳瑁色的发夹扣住。

再戴上口罩。

车钥匙,手提包,门。

一气呵成。

和睦医院顶层的私人休息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陆辞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来了。"

他转过身,没有多余的寒暄。

把文件袋递了过来。

"自己看。"

尤清水接过来。

文件袋的封口是新的,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

她的指尖搭在封口上,停了两秒。

"陆辞。"

"嗯?"

"……谢谢。"

陆辞没接这话,只是侧身让出了沙发的位置。

"坐下看。"

尤清水依言坐下。

拇指挑开封口。

一张折成三折A4纸被抽了出来。

她展开。

目光从最上方的医院抬头、编号、样本来源信息一行行向下扫——

最后落在那一栏加粗的结论上。

【根据上述基因座的检测结果,依据亲权关系鉴定标准,支持样本一与样本二之间存在全同胞亲缘关系。】

脑袋"嗡"地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铜钟,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一秒。

文件从她指间滑了一下。

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小心。"

陆辞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不重,但稳。

尤清水的另一只手撑在了沙发扶手上,借着这个力,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

"我没事。"

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一点。

陆辞收回手,退后半步,没追问,也没多看她的脸色。

"喝点水。"

他把茶几上的玻璃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假装望向楼下的车流。

给她留出独处的空间。

尤清水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那张纸。

全同胞。

全。同。胞。

她的指腹一寸一寸地抚过那行字,像是要确认它不会突然消失。

眼眶发热了一下。

她仰起头,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陆辞。"

"嗯。"

"这份报告……"

"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陆辞没回头,"样本送检走的是我的私人编号,结果只打印了这一份。原始数据我亲手销毁了。"

"……麻烦了。"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连同文件袋一起,塞进手提包的内层。

起身。

"我先走了。"

陆辞这才转过身。

"路上小心。"

他顿了一下。

"……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

尤清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停车场

车门"咔嗒"一声合上。

尤清水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原来不是她多想。

原来那个被宣告"出生即夭折"的弟弟——

真的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积郁多年的阴霾。

从今天起,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家人又多了一个。

她和他一样,都在同一个妈妈的肚子里住过很多个月。

她在那张产房的窗外,和爸爸一起,听过那一声"对不起"。

她记得母亲那之后的两年没怎么笑过,记得父亲半夜在书房里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记得每年那个日子,家里的相册总会被翻到中间的一页,然后被合上,再被打开。

那个被反复抚摸、却始终空白的、本应属于"弟弟"的位置。

原来一直是错的。

原来他从来没有走。

他活着,长到了十岁,被叫作"时轻寒"。

尤清水伸手,从内袋里取出那只留底的密封袋。

透过塑料膜,她看着那几根细软的黑发。

发根处的毛囊,是她和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之间,目前唯一的实证。

"……小寒。"

她对着那只密封袋,极轻地叫了一声。

第二声哽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吸了口气,把袋子重新放好。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航班APP,指尖精准地点下了下午一点四十飞回海市的机票。

第305章 哪来的孩子跟你有亲缘关系?

单程。

支付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该怎么和父母开口。

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这件事。

当年的事情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在海市重点医院被判定为早产夭折的婴儿,怎么会跨越千里,变成了京市位高权重的政客时鸿策的独子?

这中间到底隔了多少人,多少手,多少笔被抹掉的记录——

疑团像沼泽里翻涌的浊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水面。

但尤清水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

最重要的——先回海市。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时,尤清水又点开和时轻年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两秒后,打下一行字:

"我家里临时有点事,今天下午飞海市一趟。"

"过两天回来告诉你。"

发送。

几乎是立刻——

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小字。

没几秒,时轻年的消息蹦了出来。

"几点的飞机。"

"我送你。"

尤清水看着那两行字,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刺眼了。

"不用。"

她一边开车一边用语音回过去。

"你训练别耽误。我自己开车去机场,停那边就行。"

"……嗯。"

过了几秒,又一条语音弹过来。

时轻年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里带着一点压低的关切。

"清清。"

"到了报平安。"

"想我了就打电话,不管几点。"

尤清水"嗯"了一声。

……

飞机落地后,尤清水拖着登机箱走出廊桥,墨镜架在鼻梁上,脚下没停。

走到出口的人流里,她单手解开手提包的搭扣,把手机摸了出来。

时轻年的对话框置顶。

"落地了。"

发送。

不到三秒,对面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

"嗯。"

"打车回家路上小心。"

"晚上等你电话。"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两秒,唇角动了一下。

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最上方,"爸爸"那一栏。

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清水?"

尤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学生的交谈声和走廊的回音。

"爸,你在哪?"

"刚下课,在海大办公室。"

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尤清水把行李箱拖到出租车上客区的队伍里,压低声音。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当面跟你说。"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尤卓立马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工作日的下午,女儿一声招呼没打从京市飞回海市,开口第一句就是"很重要的事"。

"……你现在在哪?"

"机场,正在排队打车。"

"我现在回家。"

尤卓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你直接回去,在家等我。"

"嗯。"

电话挂了。

——别墅区

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岚秀去研究所还没回来,整栋别墅静悄悄的。

尤清水把行李箱搁在玄关,没换鞋,直接走进了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门口就传来车子驶入车库的引擎声。

很快,玄关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尤卓推门进来。

衬衫领口扣得规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但发梢有些凌乱——是开车开得急了。

"清水。"

他一进门就直奔客厅,目光在女儿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伤、没哭、没出明显的事,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去书房说。"

二楼书房的门"咔"地合上。

尤清水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了红木书桌上。

"爸,你看一下这个。"

她没绕弯子。

尤卓眉头微皱,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文件袋拖到自己面前。

挑开封口。

抽出里面的纸张。

展开。

视线从抬头扫到结论那一栏——

他的动作停住了。

只停了一秒。

下一秒,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唇角浮起一点不太到位的笑。

"清水。"

"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DNA,和一个十岁男孩的DNA鉴定结果。"

尤清水站在书桌对面,没坐下,"显示是全同胞。"

尤卓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

"你怎么突然想着去做这个。"

他用拇指弹了弹那张纸的边缘。

"还全同胞……哪来的孩子跟你有亲缘关系?"

他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

"特意飞回来把我从学校叫回来,就为了整蛊你爸?今天也不是四月一号。"

尤清水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红木书桌另一侧,尤卓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住。

他放下眼镜布,重新把那张纸拿起来。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迅速浮上。

——十岁男孩。

——全同胞。

——他的女儿,正跨越一千多公里、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把这张纸摆在他面前。

如果当初那个孩子还活着——

也应该是十岁。

尤卓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清水。"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接着往下问。

"这结果——保真吗?"

"和睦医院做的。"尤清水的声音很轻,很稳,"周蔓你见过的,她男朋友陆辞家里开的就是和睦。从送样到出结果他全程盯着,原始数据销毁了,系统里没有记录。"

尤卓低下头,重新看那张纸。

他的视线在【支持样本一与样本二之间存在全同胞亲缘关系】那一行上来回扫了三遍。

那只一向稳如磐石的手——

开始抖了。

很轻微。

但纸张被指尖捏住的那一角,跟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地颤动。

尤清水又从包里又取出那只留底的密封袋,放在桌上。

"头发带毛囊,还留了一些。这次回来,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你再去做一次亲子鉴定。爸,你和他的。万无一失。"

尤卓盯着那只密封袋里的几根黑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清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哪见到他的?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第306章 是医院内部本身出了问题?

尤清水看着一向沉稳的父亲如今却有些失态的模样,心中酸涩。

她伸手覆在父亲颤抖的手背上,轻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来。

“他叫时轻寒。京市时家的那个‘时’,如今是时家三房时鸿策的独子。”

尤卓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个月前那天晚上,我不是问过你弟弟的事吗。"尤清水凑近了一些,"其实那天晚上我在海市的公园里遇到了他。一个十岁的男孩。"

"爸,他长得和我们太像了。"

"和你像。和妈像。和我像。"

"但我不敢确定。"她低下头,"我怕……万一只是巧合,再刺激到妈。所以我没有说出来。"

尤清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我演的那部电影在网上有了热度。时轻寒主动联系了我。”

“我慢慢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然后寻找机会悄悄拔了他几根带毛囊的头发,送去了和睦医院。”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

"做了鉴定。"

"爸,他就是弟弟,就是尤家的孩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尤卓摘下了眼镜。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闭上了眼。

那副一向儒雅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有某种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崩塌,又在废墟上一块一块地重建。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尤清水从未见过的锐利。

他把那张鉴定结果折好,连同密封袋一起,重新装回了文件袋里。

文件袋被他压在掌心下,像是压住一桩还没掀开盖子的旧案。

"清水。"

"嗯。"

"这件事——"他抬眼看她,"先别告诉你妈。"

"我知道。"尤清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查清楚。"尤卓的指节在文件袋上轻轻一叩,"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再说。"

"嗯。"

书房里短暂地静了几秒。

尤清水拉开父亲对面的椅子坐下。

"爸。"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十年前,"她的声音放慢了,"你和妈,有没有什么结过仇的人?"

尤卓的眉峰动了一下。

"或者——"她接着往下说,"和时家,有没有什么过节、纠纷、哪怕是擦边的往来?"

尤卓没立刻答。

他垂着眼,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他听懂了女儿的意思。

要查,得从最有可能的方向先掘。

否则十年前的事,无异于大海捞针。

"……让我想一下。"

他把眼镜推上去,靠回椅背。

目光落在书房窗外的玉兰树上,焦点却虚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

"十年前,我三十六。"

"事业正在往上走的那段。海大那边刚评上正教授,副业那头几家头部企业的投顾合同也是那两年签下来的。"

"圈子里——"他顿了一下,"提到我,话面上都还过得去。"

尤清水安静听着。

"围在身边的,都是想攀关系、想结识的。"尤卓的语气平平,"我那几年对人也算客气,别人开口求帮忙,只要不踩底线、不违法,能搭把手的我都搭了。"

"结仇的——"

他摇头。

"我想不起来。"

"真的没有。"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划。

"时家呢?"

"没有。"

尤卓答得很干脆。

"从来没有任何纠葛和往来,那个层级的人物,和我当时的圈子根本不存在交集。"

"……真要说仇人。"他停顿了一下,"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姓林的住家保姆。"

尤清水的呼吸顿了一下。

尤卓接着往下说。

他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种已经被时间磨平的厌恶。

"但她那时候只是个连住处都没有的单亲母亲。偷你妈的首饰,对我动了不正当的歪心思,还纵容自己的女儿伤害你。我把你从人贩子的据点带回来后,当晚就以偷盗之名送她进了监狱。"

"她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尤卓说,"在重点公立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一个新生儿动手脚,那需要的不是胆量,是资源和人脉。她一样都没有。"

“而她女儿林安安那时候太小了,之后也被送进了少管所,更做不到。”

尤清水垂下眼。

林安安。

那个在她小时候把她骗出去、让她差点被卖掉的林安安。

正是因为她的失踪,母亲岚秀在惊惧之下受到剧烈刺激,导致了早产。

从那以后,尤家再也没有招过住家保姆。

"所以……"

尤清水抬起头。

"线索断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挂钟的秒针"嗒嗒"地走。

尤清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的纹路,脑中飞速运转。

忽然,她开口了。

"爸。"

"既然外部暂时没有疑点——"

她的目光直视着尤卓。

"有没有可能,是医院内部本身出了问题?"

尤卓的动作顿住。

"妈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尤清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你那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顾不了其他太多。"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点——"

"故意调包了孩子,然后告诉你们,孩子断气了呢?"

尤卓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孩子断气的事……是主治医生当面告知的。说早产儿肺部发育不全,抢救无效。那时候,你妈还在手术台上。”

“我去看了孩子的遗体一眼后就立马回到了产房,签了一堆文件,同意紧急输血、同意切除——脑子里想不了别的,全是你妈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

"等她从ICU转出来,已经是第三天。"

尤卓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说孩子的遗体已经按流程处理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尤清水看着父亲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腕骨。

她没作声。

心里那把尺子,却已经在飞快地量。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尤卓不是个粗心的人。

他说"去看了一眼"——哪怕只是短短一眼,那也意味着他确认过。

按医院的流程,孩子身上挂着腕带,包被上别着标签,主治医生当面交接,每一项手续都该过他的眼。

这么多年都没起过疑——

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天晚上,和他对接的,是他极其信任的熟人。

第307章 线头有了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父亲这会儿,一定也想到了。

果然。

过了不到半分钟,尤卓重新开口。

"清水。"

"嗯。"

"我心里有个想法。"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重新沉了下来,"得去证实。"

"这件事,交给我。"

"我来查。"

尤清水点头。

"好。"

"你也难得回一趟海市。"尤卓收起文件袋,把那只装着头发的密封袋单独捏在手里,"这两天就别折腾了。"

"在家休息一下。"

"也多陪陪你妈。"

"嗯。"她应得很轻,"我知道。"

尤卓没再多停留。

他从衣帽架上取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密封袋顺手收进了内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清水。"

"嗯?"

"不要急。"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推门出去。

楼下,引擎声响起,又渐远。

——

傍晚六点过。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水水?"

岚秀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来,带着研究所下班特有的那种疲惫里掺着轻快的尾调。

尤清水从沙发上起身。

"妈。"

岚秀一进门,看见女儿,眼睛立刻就亮了。

"哎哟——"

她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包随手搁在玄关柜上,伸手就攥住了尤清水的胳膊。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中午到的。"尤清水弯了弯眼睛,"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惊喜。"岚秀拉着她往里走,回头还要看她一眼,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没见的份儿一次看够,"瘦了没?我看看。"

"没瘦。"

"瘦了。"岚秀很笃定,"下颌这儿——"她伸手在女儿的下巴上比划了一下,"尖了。"

尤清水任她比划。

"妈,今天工作怎么样?"

"挺顺利的,我们又攻克了一道技术上的难题。"岚秀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哎对了,你那个电影——"

她忽然转过身,眼睛里全是亮的。

"《长刀令》是吧。"

"嗯。"

"我和所里好几个同事都去看了。"岚秀拍了一下手,"小吴她还专门买了凌晨场的票,回来跟我念叨了一礼拜。"

"她们都说——"

她顿了一下,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

"羡慕我有这么个厉害的女儿。"

尤清水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母亲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发别到耳后。

"妈。"

"嗯?"

"菜我都提前备好了,我们一起做饭。"

——

这一晚,尤卓回得晚一点。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岚秀絮絮叨叨说所里最近的项目,尤卓听得很专心,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

尤清水夹起一只虾,慢慢剥壳,听着,应着。

灯光底下,餐桌上的三个人,看起来和过去任何一个晚上都没有两样。

只有她和父亲在某一个瞬间,目光在汤碗上方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又各自移开。

——

接下来的两天。

尤卓早出晚归。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回的时候岚秀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

岚秀问过一次。

"你最近怎么忙成这样。"

尤卓在玄关换鞋,头都没抬。

"学期末了。"他笑了一下,"几个项目要结题,副业那边也催着开会。"

"忙过这几天就好。"

岚秀"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尤清水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没入玄关的灯影里。

她没有焦虑。

她相信父亲。

倘若需要用到她,父亲也会告诉她的。

这两天她哪儿也没去,陪着岚秀。

陪她去研究所附近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小馆子吃午饭,陪她在傍晚的小区里散步,陪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剥橘子。

岚秀剥橘子的时候,会把白丝一根一根撕得干干净净,再把整瓣的橘子放到她手心里。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尤清水捏着那瓣橘子,在嘴里抿了很久。

——

第三天,正午。

岚秀去研究所开半天会,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尤卓推开书房的门。

"清水。"

"进来。"

红木书桌上,并排摆着三只牛皮纸文件袋。

尤清水走过去。

尤卓的指尖搭在最左边那只文件袋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你回来的那天,我跑了三家医院。"

"用的是另外的渠道,样本是同一份。"

"你妈当年生产的那家妇幼。"他的指节在第一只文件袋上点了点,"另一家公立。"指尖移到第二只,"还有一家私立。"指尖落在最后那只。

"三份独立鉴定。"

"你看。"

尤清水一份一份地拆。

第一份,私立。

她的视线扫到结论那一栏——

【支持样本一与样本二之间存在亲生父子关系。】

第二份,公立。

【支持。】

第三份。

那家妇幼。

她翻开。

【不支持样本一与样本二之间存在亲生父子关系。】

尤清水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抬起头。

"爸。"

"嗯。"

"是那家医院的问题。"

"对。"尤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碾出来的,"两份独立做的鉴定都支持,只有它那家不支持。"

"它那一份——"

"才是被动过手脚的那一份。"

尤清水合上文件。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在书桌上轻轻摇了一下。

"所以——"她抬眼,"问题就出在那家医院本身。"

"嗯。"尤卓把那三份鉴定一份一份重新收回袋子里,"十年前的产房、值班表、主治、护士、新生儿科的交接记录——"

“这两天我都找人查了个遍。”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清水。"

"嗯?"

"线头有了。"

“是谁?”

尤卓没立刻答。

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沓东西,摞在那三只文件袋边上。

纸张挺厚,边角磨得发毛,是这两天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清水。"

"嗯。"

"坐。"

尤清水拉开椅子坐下。

尤卓的手按在那沓纸上,掌心压得很沉。

"那家妇幼,十年前的产科夜班表,我拿到了。"

"当晚在岗的医生护士,一共十一个人。"

第308章 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快

他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推到女儿面前。

"这两年陆陆续续走的,七个。"

尤清水的视线在那张表上扫过去。

名字旁边一栏一栏的离职日期,密密麻麻。

"七个。"她重复了一遍。

"嗯。"尤卓的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一家公立妇幼,正经在编的岗位,待遇不差。"

"两年内走了七个。"

"这不正常。"

尤清水抬眼。

"去向呢?"

"查了。"尤卓把第二张纸推过来,"五个出了国,两个去了外省的私立。"

"出国的那五个里,有三个直接换了名字。"

书房里的钟声"嗒"地响了一下。

尤清水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顿住。

"……爸。"

"嗯。"

"这些人——"她抬起眼,"是被人安排着送走的。"

"对。"

尤卓的声音很平。

"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地清出了海市。"

"安排得起这种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在那家医院里,掰着指头数,不超过三个。"

尤清水没说话。

她在等。

尤卓把那沓纸轻轻地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最后一张。

一张人事简历。

彩印的,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容温厚。

胸前别着工牌。

【副院长 徐牧之】

尤清水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住。

"……这是?"

尤卓没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徐牧之。"

"我初中同桌。"

尤清水的呼吸轻轻一滞。

"高中三年,他家在我住处的隔壁那条巷子。"尤卓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得很轻,"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每个寒暑假都见。"

"工作以后,逢年过节也走动。"

"……一直走到你妈生你弟弟那年。"

书房里的空气慢慢沉下来。

尤清水把那张简历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她什么也没说。

尤卓自己接着往下讲。

"我是孤儿。"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高中那几年,最难的时候,一周只能吃上两顿热饭。"

"徐牧之他妈做包子,每天早上多蒸两笼。我去他家写作业,他妈就把热包子塞我书包里。"

"他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一半给我买参考书。"

"考大学填志愿那年,我没钱去外地考点,他爸开着家里那辆破二手车,连夜送我去的省城。"

尤清水安静听着。

"后来我考上了。"

"他差几分,复读了一年,去了医学院。"

尤卓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他读医那几年,是我这边先出头的。"

"我留校,评副教授,用副业赚钱。"

"他实习、规培、考编,处处不顺。第一家三甲没要他,第二家压了他两年才转正。"

"那时候轮到我帮他。"

"我那点人脉,能搭的桥全给他搭了。介绍他认识业内的几位老前辈,托人帮他往上递简历,他评副高那年,专家组里有两位,是我私下里请过几次饭的。"

尤清水抬起眼。

"……他知道。"

"他知道。"尤卓点头,"我没瞒过他。"

"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跟我说,这辈子他记着。"

书房里又静了几秒。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张简历照片,开口。

"妈生弟弟那一晚——"

"他是主治。"尤卓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是他跟我说,孩子断气了。"

"也是他。"

尤卓顿了一下。

"从手术台上把你妈救下来的。"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那之后,他就开始躲我。"

"过年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值班。中秋我包了月饼让他来家里吃,他说医院有抢救。"

"半年里推了我四五次。"

"我后来自己上门去找过他一次。"

尤卓从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坐在我对面,眼睛是红的。"

"他说,尤卓,对不起。"

"他说他这辈子学医,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这个朋友。要是他当年再多读两本书,再多练两年手,那个孩子未必保不下来。"

"他说他没脸见我。"

"他说他每次见我,就想起那个晚上。"

尤卓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跟他说,不怪他。"

"那是早产,是意外,连主任都说尽力了。"

"我说了三遍。"

"他点头,眼泪一直在掉。"

"——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尤清水抬起头。

她父亲此刻坐在她对面,背脊还是挺得很直,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更深的、被人从内里掏空过一次的疲惫。

"……爸。"

"嗯。"

"这次的鉴定。"她顿了一下,"那家妇幼的样本,是经他手送去的?"

"是。"尤卓的回答很短,"我前天专程去找的他。"

"我跟他说,老朋友,有件事麻烦你。"

"我说我有个学生家里出了点纠纷,孩子血型对不上,想悄悄做个鉴定,不方便走正常渠道,问他能不能在自己医院的实验室里走一遍,结果直接给我。"

"他答应得很爽快。"

"昨天下午,结果就送到我手上。"

尤清水低头,再次看向那份"不支持"的鉴定书。

"——而这一份。"她轻声说,"和另外两家独立机构的结果,是相反的。"

"对。"

"这就够了。"

尤卓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那点疲惫被压了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很冷。

"清水。"

"嗯。"

"你说——"

他把那张徐牧之的简历,慢慢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快?"

书房里没人回答他。

尤清水看着那张被扣下去的纸,半晌,才慢慢开口。

"爸。"

"不是变得快。"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是他从一开始——"

"心里就装着别的东西。"

"我们看了那么多年,都没看见。"

尤清水垂下了眼。

父亲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两条浅淡的青筋,从指关节一路延到腕骨。

那只手很稳。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里翻涌的东西,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第309章 如果时家是敌人

人在最穷、最苦、最潦倒的时候,谁递了一碗热饭过来,那份恩情能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尤卓忘不了。

热包子的油渍洇在作业本封面上,大雨天里那辆破二手车碾过省城收费站的声音。

还有那个在自己成功留校时打来电话,在话筒那头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行"的声音。

那些年,两个人都穷。

穷的时候没什么可争的。你多我少半个馒头,分得清也分不清,不必分。

可后来日子好了。

一个人先爬上去了,另一个人还在底下。

伸手拉他,拉上来了。

拉上来之后呢?

站到同一个高度了——恩情就不再是恩情了。

它会慢慢变成一根刺,扎在肉里,每呼吸一次就往深处钻一次。

受恩的人开始觉得疼。

疼久了,就恨。

恨那个让自己欠下这一切的人。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从来不是钱。

是脸面。

是一个人站在明明曾经还需要自己帮助的另一个人面前,永远矮了那么半寸的滋味。

尤清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轻声叫了一句。

"爸。"

尤卓"嗯"了一声。

他的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

不到十秒,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就重新变得清明。

"我继续说。"

"好。"

"我调了你妈生产那天晚上的住院记录。"

尤卓从那沓纸里抽出另一张,上头用红笔圈了两处。

"同一层产科病房,隔了三间,还有一对夫妇。"

"足月产,孩子出来的时候就没呼吸了。"

"死产。"

尤清水接过那张纸。

"时间呢?"

"比你妈早四十分钟。"

她的手指在那个时间戳上按了一下。

"四十分钟。"她重复,"够了。"

"够了。"尤卓点头,"同一科室,同一个值班组。那个死婴从产房转出去中间有一段真空。"

"他只要在这段时间里动手脚,把那个没气的孩子裹上我们家的腕带,抱过来给我看一眼——"

他没再说下去。

尤清水替他补完。

"而真正活着的那个,就从另一条通道消失了。"

"对。"

书房外面,走廊的挂钟沉沉敲了一声。

"那对夫妇呢?"

"查了。"尤卓从另一个文件袋里取出两张纸,"普通工薪阶层。丈夫是港口调度员,妻子没有固定工作。"

"出院后第五天,他们的账户上进了一笔钱。"

"多少?"

"十五万。"

"出处呢?"

"过了两层壳。最终指向一家已经注销的贸易公司。"尤卓的指尖在那行数字上点了一下,"再往上就断了。"

尤清水把纸放下。

"爸。"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她问的是徐牧之。

尤卓沉默了两秒。

"清水。"

"嗯。"

"不管他背后是什么动机——缺钱,被人拿住了把柄,还是只是单纯的想看我痛苦——"

他把手里的纸一张一张归拢,码齐,放回文件袋。

动作很慢,很有条理。

"他动的是我的孩子。"

"我不会再对他心软。"

尤清水点头。

"但有一件事——"尤卓的语气微微一顿,"我现在还摸不清楚。"

"他背后——有没有别人。"

"曾经的他才刚评上副高不久,就算有胆子、趁着当年医院系统的不完善做这种事,那他把孩子偷出来之后呢?"

"孩子去了哪里?"

"怎么从一个医院的手术台上,变成了时家三房的儿子?"

"时家,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这中间的链条——"

他停了一下。

"我查不到了。"

尤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然。

没有遮掩,没有逞强。

"我的能力,到这里为止。"

"再往上,是我够不着的层面。"

尤清水开口了。

"爸。"

"嗯。"

"我说一下我的判断。"

尤卓抬眼看她。

"小寒在时家过得很好。"她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递,"时鸿策给他请的家教、保姆、司机,安保,都是顶配。那孩子见我的时候,干净、从容,没有一丝被亏待的痕迹。"

"如果时家是主谋——如果是时鸿策自己动的手脚——"

"他不会容许任何一个姓尤的人出现在孩子身边。"

尤卓没说话,眉心微微拧起。

"但我这段时间跟小寒接触,除了正常的安保流程,没有人阻拦过我。"

"没有人跟踪我。"

"没有人对我的身份做额外排查。"

"我甚至能拿到他的头发带出来——爸,这在一个真正有针对防备的豪门里,是不可能的。"

尤卓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

"时家和调包这件事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以他们那个层级的人,想要一个孩子,有一万种合法的途径。自愿送上门的人都排着队。"

"时鸿策或许不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来历。"

"又或许——他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尤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如果时家是敌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但如果他们不是——"

"那想要弄清楚全部的真相,就只有一条路。"

"去找时鸿策本人。"

尤清水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可是——"尤卓苦笑了一下,那是她极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表情,"一个大学教授。"

"和一个三十多岁就身居高位的政客。"

"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

"是一堵墙。"

"我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

"爸。"

尤清水把那张被扣下的简历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或许我有办法。"

尤卓的眉峰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问,只是把椅背往后靠了一寸,示意她说下去。

"两个。"

尤清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走小寒。"

"让他帮我们带话给时鸿策,说尤家想见他一面。等对方点头,再正式登门。"

尤卓轻轻摇头。

"先不说他愿不愿意见。"

第310章 我把选择权交给他

"光是等排期——那种位置的人,日程表排到三个月后都有可能。"

"而且——"他顿了一下,"小寒才十岁。"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能不把他牵扯进来,就别牵扯。"

尤清水点头。

"那就第二个。"

她抿了一下嘴唇。

"我男朋友。"

"——时轻年。"

尤卓抬眼。

“让他帮忙联系时鸿策。"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尤卓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尤清水没有躲他的视线。

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把后面的话递出去。

"爸。时轻年不是孤儿。他的真实身份——"

"是时家家主,时代集团董事长时鸿宇的长子。"

"时鸿策——是他亲小叔。"

茶杯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

尤卓没出声。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很久没说话。

书房挂钟的秒针走了三十多下。

"……他自己呢?"尤卓终于开口,"他承认这个身份吗?"

"他从小就离开了时家独自生活。"尤清水的语速放慢,"具体原因跟他妈妈走得早,他爸爸娶情妇有直接关系。"

"对外,他自己说自己是孤儿。"

"说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但时家——"她顿了一下,"我观察过很多次。他们虽然没认回他,但也一直在远处看着。"

尤卓把茶杯放下。

他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清水。"

"嗯。"

"你跟轻年——"他抬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

"他知道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尤清水摇头。

"不知道。"

尤卓"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那再问你一句。"

"你最早跟他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这个身份。"

这一次尤清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过了好几秒。

"……是。"

她说得很轻。

"一开始是。"

书房里又静下来。

尤卓没有发火,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缓。

"我就知道。"

尤清水抬眼。

"爸——"

"不用解释。"尤卓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是你爸。"

"你从小到大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我心里有数。"

"轻年那个孩子——长得是好看,可不是你的菜。"

"你以前给我描述过的那种——"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清瘦白净,会说话,弹钢琴的那种。"

"轻年跟这个形象,差着十万八千里。"

尤清水咬住了下唇。

"我之前也想过。"尤卓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怎么突然就和那个孩子好上了。还把人拖回家吃年夜饭。"

"我没问你。"

"我想着,你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

"现在串上了。"

他抬头看她。

"是那个梦,对不对?"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点头。

"是。"

"我梦见过他以后的样子。"

"很厉害。"

"全世界都认识他。"

尤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越过桌面,落在女儿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清水。"

"嗯。"

"以时家那个层级——"他的手没有收回,"你和轻年中间,要走的路还长。"

"长得超出你现在的想象。"

尤清水没说话。

"爸不拦你。"

"爸只跟你说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在一块儿,最要紧的不是门当户对,也不是谁更喜欢谁。"

"是坦诚。"

"你最开始接近他的理由——藏不住的。不管用什么借口,一切都太突兀了。"

"现在你藏得住,是因为他还没起来。"

"等他真的爬到那个位子上,身边什么人都会有。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在他耳朵边把这件事告诉他。"

"用最难听的版本告诉他。"

尤卓的指尖在她肩头一顿。

"到那个时候——"

"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比你现在自己跟他说,要更受伤,要更难受一百倍。"

"他会觉得这段感情里掺杂了太多计较与谋算。"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尤清水的眼眶慢慢热了。

"……我知道。"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是真喜欢他。"尤卓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里,"所以才更要早点说。"

"晚一天,伤一分。"

"好。"

她应了一声。

“我这次回京市后,就都告诉他。”

尤卓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

"剩下的——"她吸了一口气,"接不接受,他自己定。"

"至于以后怎么样,我把选择权交给他。"

和父亲谈话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尤清水没在海市多待,定了最近的一班机票飞回京市。

一路上,她莫名的有些不安。

公寓的门锁发出"嘀"的一声,指纹解锁。

尤清水拖着小行李箱进门,换鞋的时候微微一怔。

玄关处摆放着一双红白色运动鞋。

是时轻年的。

尤清水换了拖鞋往里走。

今天是星期一,按着国家队的训练日程,他这会儿应该在城郊的基地里封闭训练,不到晚上九点是绝不可能回来的。

可客厅的沙发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时轻年没开灯。

晚上七点的京市,天色暗沉,像是一块浸了脏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户上。

屋里光线昏暗,只看得清他一个高大宽阔的轮廓。

他身上还穿着国家队的红白色训练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阿年?”

尤清水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往常这个时候,只要她一进门,这头大狼犬早就黏黏糊糊地迎上来了。

非得把脑袋搁在她颈窝里蹭够了,再哼哼唧唧地问她“清清,回趟家有没有想我”。

可今天,他一动没动。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沙发里,两只骨节分明、布满茧子的大手死死地扣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一条条盘踞在骨肉里的青色小蛇。

“怎么今天提前回来了?教练放假了?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尤清水走到沙发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手还没碰上去,就被时轻年一偏头,躲开了。

尤清水的手指僵在半空。

第311章 命运到底还是眷顾她的

两天前,京市某处还算体面的居民楼里,窗外正下着黏糊糊的细雨。

雨水顺着防盗窗的铁栏杆往下淌,在水泥窗台上砸出一点点黑色的泥斑。

“尤清水——!”

一声尖叫,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硬生生把屋里死寂的空气绞出了一个窟窿。

躺在双人床上的女生猛地弹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额发黏在脑门上,像是一缕缕黑色的水草。

林安安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

冰冷、窒息、泥沙灌进气管里的那种火辣辣的疼,似乎还残留在喉咙口。

她不是死了吗?

在东南亚那个散发着死鱼和烂泥臭味的河道里,被水流卷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死之前,她脑子里全是尤清水那张干净、漂亮、高高在上的脸。

林安安哆嗦着手,撑着床单爬起来。

身下的床单是纯棉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

不是那床散发着霉味和男人汗臭味的破草席。

她转过头,看着屋里的陈设。

红木的衣柜,擦得锃亮的写字台,上面还摆着她高三时买的那台粉红色拍立得。

林安安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扑向梳妆镜。

镜子里的脸,皮肉是紧的,没有那些被烟头烫出来的疤痕,也没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下去的眼窝。

虽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确实是一张年轻的、属于二十岁姑娘的脸。

“我没死……”

林安安摸着自己的脸,指尖在温热的皮肤上颤抖。

“我回来了……?”

她用力的掐了下自己。

疼。

钻心的疼。

“哈哈……哈哈哈哈!”

她先是低低地笑,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却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开。

重生了。

命运到底还是眷顾她的。

上一世,她明明已经爬到了内娱一线的位置,手里攥着无数的代言,男友也是身价千亿的球星。

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能嫁进那个华国最顶级的豪门——时家,成为人人艳羡的少奶奶。

可这一切,都被尤清水那个贱人毁了!

那个女人,明明已经被她踩进了泥里,名声臭不可闻,连温饱都成问题。

可谁能想到,短短三年时间,尤清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重新爬了起来,洗清了所有的黑料,演了一部小众电影就莫名其妙地爆火,拿奖拿到手软,成了人人追捧的顶流影后。

然后,就是毁灭性的报复。

先挑拨离间,让男友离开了她。

接着就是林家的生意在一夜之间崩盘,负债累累。

她的哥哥,被尤清水那个恶毒的女人当着她的面,生生打进了水泥桥墩里——打了生桩!

而她自己,则被卖到了东南亚,过着生不如死、猪狗不如的日子。

“尤清水……尤清水!”

林安安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这一世,我要你也死无全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时轻年。

前世的这个时候,时轻年已经进了国家队,虽然对自己很冷淡,但两人的情侣关系是确立了的。

只要牢牢抓住他,时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就还是她的。

她颤抖着手,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让林安安愣了一下。

她不信邪,又用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年哥,你在哪?我很想你。】

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

这怎么可能!

林安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候时轻年就算再不耐烦,也绝对不会拉黑她。

他是个极重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和她在一起,就不会做得这么绝。

慌乱中,她又尝试了其他的联系方式。

支复宝、短信、甚至连游戏账号——全部都是拉黑状态。

“不……不应该啊……”

林安安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地面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林安安慌了。

她又试着去拨打其他人的电话。

那些以前围在她身边、管她叫“安姐”的混混们。

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听筒里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是我,林安安。”

那边沉默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怎么,疯病治好了?不在家躺着,有空给哥们儿打电话了?”

“你说什么?”林安安的眉头死死拧起。

“得了吧,林安安,别在这装。当初你和尤清水勾结,把老五他们卖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现在休学了,成个疯子了,还想找我们说疯话?滚吧你!”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林安安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休学?

疯子?

她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太阳穴像是有根针在往里扎。

刚刚因为重生而产生的狂喜,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击碎。

她撑着床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身体虚弱得厉害,四肢关节酸痛,像是大病初醒。

她看着自己原本留得很长的头发,此时已经被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毛糙得像是一把枯草。

一段陌生的、从未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的记忆,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在那段记忆里。

尤清水在广播站羞辱了时轻年。

但两个月后,尤清水没有像前世那样继续对时轻年冷眼相待。

她后悔了。

那个高傲的、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京大校花,后悔了。

那个女人去找了时轻年,道了歉。

不仅道了歉,还反过来——倒贴。

她把时轻年从林安安身边一寸一寸抠走。

具体用了什么手段林安安不清楚,但结果她看得一清二楚。

时轻年回去了。

第312章 你疯了

回到尤清水身边了。

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回去了。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然后——

林安安记忆里那个跟自己玩得最好的几个校外朋友。

被尤清水反手做了局。

让他们调转枪口,把林安安自己骚扰到崩溃。

辱骂。威胁。堵门。

她报警,没用。她找学校,没用。

休学。

精神崩溃。

天天躺在这张床上,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而尤清水呢?

一家美满幸福。

还演了部破片子中的配角,一夜爆火,成了大众眼里不争不抢、才华横溢的女神。

“不……不是这样的……”

林安安死死地抠着地板,指甲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甚至渗出了血迹。

“这不对!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时轻年是我的!千亿豪门是我的!一线女星也是我的!”

“尤清水……你这个小偷!你抢了我的整个人生!”

她尖叫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无比凄凉。

在发泄了近半个小时的疯狂后,林安安死死咬着牙,找回来了理智。

这一世的变数太大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尤清水也重生了!

而且,那个贱人比自己早回来了很久,所以才能步步抢占先机,把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扭转!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绝对不会。”

林安安的眼神里淬了毒。

她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时轻年,她要撕开尤清水那张伪善的皮,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让他知道。

尤清水骗了他!!!

想到这里,林安安立马开始行动。

在花了几乎是她卡里所有的积蓄,又低声下气求了几个八百年不联系的“朋友”之后。

她终于查到了尤清水和时轻年现在住的地方——星河湾。

京市有名的高档公寓。

她恨得牙根都在发痒。

前世她和时轻年在一起那么多年,那个男人连她的手指头都没怎么碰过。

无论她怎么倒贴、用尽手段,他都冷得像块石头。

而她后面只不过是犯了一点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错误,就被他毫不留情地甩了。

可现在,他和尤清水才在一起多久?

居然就住到了一起?

“两个都是贱人……”

周日。

林安安缩在星河湾公寓外围的绿化带里。

她原本想混进去,却在门口就被保安冷着脸拦了下来。

高档小区的门禁像是一道天堑,将她死死隔绝在外。

她只能狼狈的缩进绿化带里等待时轻年出现。

从白天到黑夜,她就这么蹲着。

终于,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是时轻年。

他穿着一身惹眼的国家队红白色训练服,银灰色的短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身形挺拔,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松。

林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绿化带里冲了出去。

“年哥!”

她带着哭腔,声泪俱下地扑过去,伸出手就想去抓时轻年的胳膊。

时轻年下意识地皱眉,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安安的脸上。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林安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年哥,我们……”

“林安安。”

时轻年的声音很冷,像十二月的冰碴子。

“我们已经结束了,两不相欠。”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绕过她就要往公寓里走。

“我有很爱的女朋友。”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女朋友?”

林安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报复性的快感和尖锐的嫉妒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不管不顾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吼:

“尤清水就是个骗子!你真以为她当初回心转意是因为失去后才懂珍惜,然后看上你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

时轻年的脚步,滞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林安安捕捉到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她是知道你是时鸿宇的儿子!!!"

"她是知道你是时家长子,是时代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所以才回头勾你的!!!"

"不然你死她面前,她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砸进了夜色里。

肩膀上的运动包带子,从他指尖滑下来一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僵得像一块铁板。

林安安看着那道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笑了,笑得无比快意。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时轻年,你被她耍了。"

"她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冲着你时家长子的身份去的。"

"她什么时候真心爱过你?她爱的是时家的家产,是继承权——"

"她爱的是你身上那个你自己都不想要的姓氏!"

时轻年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的肩胛骨绷得死紧,脊背的肌肉线条在那件红白色的训练服下隆起,像一头被激怒却还在克制的兽。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湛蓝色的眼瞳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愤怒、警惕、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尖锐的东西。

"但你凭几句话,就想让我怀疑我的女朋友?"

他往前逼了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不管怎么样——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再次转身,脚步比方才更快,几乎是在逃。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林安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因为我是重生的!"

时轻年的步子顿了一拍。

"尤清水也是!"林安安的嗓子已经哑了,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她比我早回来!所以她才能提前布局,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你疯了。"时轻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疯了?"林安安惨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泪,"那我问你——"

第313章 从我面前消失

"你的主教练,姓刘,叫刘铁军。你的队友里有个叫史威的,家里是京市的,按时间,上个月底才正式入队。"

时轻年的脚步彻底停了。

"世界杯预选赛正式确认的开赛日期——今年九月十七号。"

林安安盯着他僵硬的后背,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消息,应该是你们教练两个小时前才在队内群里通知的。对外还没公布。"

夜风裹着夏夜的热意穿过公寓外的银杏树,深绿的叶片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时轻年终于再次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冷漠。

眉骨上那道淡疤在路灯下格外清晰,衬得他整张脸都带上了一种危险的锐利。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命令。

林安安看到了缺口。

她立刻扑了上去。

"前世——你被她羞辱完之后,彻底死心了。和我在一起。"她的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一秒他就会消失,"你进了国家队,打遍了各项国际赛事,成了全球最顶级的球星。我也进了娱乐圈,成了一线。我们被评为荧幕最甜情侣——"

"你爸时鸿宇后悔了,亲自来求你回家。一切都在变好。"

"可尤清水不甘心!"

林安安的眼眶通红,泪水和恨意搅在一起,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知道了所有的事之后,用手段拆散了我们!逼得我家破人亡!我哥被她——"

她的声音哽住了一瞬,又咬牙继续:

"最后,她甚至害死了你!"

"而她自己呢?嫁给了别的男人,过得风生水起!"

"现在重生回来,她不去找她那个相好,反而先来勾你——她就是水性杨花!就是想两头通吃!"

"闭嘴。"

时轻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眶泛着可怖的红。

他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都这样了,你还护着她?"林安安像是感受不到危险,反而笑了,笑容里全是报复的快意。

"她未来嫁的那个男人——叫叶铭。京大校草。她一直喜欢的都是他。叶铭也喜欢她。"

"要不是她提前知道了未来,她怎么可能回头看你一眼?"

"现在的你在她眼里算什么?一个一穷二白的软——"

"我说了,闭嘴!!"

时轻年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路灯杆上。

金属杆体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灯罩里的光剧烈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得支离破碎。

他的拳面皮肉绽开,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地砖上,像是开出了几朵暗红的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回响。

叶铭。

叶铭。

京大校草,叶铭。

那个长相干净斯文、家世优渥、成绩拔尖的——完美男人。

和他时轻年,站在一起,就像是云端和泥地的距离。

尤清水配叶铭。

天造地设。

而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被她"投资"的——

"……你走。"

时轻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看林安安。

他垂着头,银灰色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颚线,绷得像要断裂。

"我说——你现在,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林安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滚。"

只一个字。

却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低吼。

林安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见时轻年抬起头的那一瞬——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片死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空。

像是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连根拔起了。

林安安咽了口唾沫,终于没再开口。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时轻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拳头上滴落,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

路灯的光摇摇晃晃地照着他,把那个高大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林安安扯了扯嘴角,勾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夜色尽头,像一只终于咬到猎物血肉的野猫,连脊背都舒展开了。

而路灯下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五分钟,或者十分钟。

公寓外围的保安巡逻至此,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时,照见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小伙子?"保安快步走过来,手电往上一抬,照见了时轻年垂在身侧的右手。

指节皮肉翻卷,血还在往下淌,已经把半截袖口都洇透了。

"你这手……赶紧去止血啊!"

时轻年抬起眼。

瞳孔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把灵魂抽走了,只剩一副还在呼吸的壳。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还在流血的人。

"……对不起。"

保安愣了一下:"啊?"

"地面。"时轻年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脚边那滩血,"弄脏了。"

说完,他拎起掉在地上的运动包,转身朝公寓大门走去。

保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目送着那道背影刷卡进了门禁。

步伐很稳。

稳得不正常。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怎么开的门。

等意识回笼的时候,时轻年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公寓里没有开灯。

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水,把所有东西都淹没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

血还在流。

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滑下去,滴在沙发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印子。

然后他看见了地板。

从玄关到客厅,一路断断续续的血脚印和血滴。

像什么动物受了伤,拖着残躯爬回巢穴留下的痕迹。

时轻年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抽纸盒。

一把扯出大半包纸巾,胡乱地裹在右手上。

白色的纸面瞬间被浸透,变成了刺目的红。

他又扯了一把,粗暴地缠上去,用力攥紧。

疼吗?

不知道。

感觉不到。

他站起来,从厨房拿了抹布,折回客厅,跪在地板上开始擦。

一下。两下。

血迹被抹布推开,没有消失,反而拖出了更大面积的红色水渍。

第314章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啊

越擦越脏。

越擦越脏。

"操——"

时轻年猛地把抹布甩了出去。

湿布撞在电视柜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

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手臂抬起来,遮住了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

一下。

两下。

三下。

仿佛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

归于平静。

公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如同某种倒计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轻年把手臂从脸上移开。

他的眼睛是干的。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重新坐起来,去卫生间找了消毒水和纱布,沉默地处理完手上的伤口。

然后换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把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

玄关。走廊。客厅。沙发旁边。

每一处都擦了三遍。

直到地板重新泛出干净的浅色光泽。

这是他和她的家。

不能脏。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厨房。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干净了。

整洁了。

可空气里,她的味道快要没了。

那种淡淡的、带着点甜的香氛味,三天前还萦绕在每个角落。

现在只剩下沙发靠垫上残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尾调。

尤清水回海市快三天了。

三天。

他翻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两个小时前发的。

【时轻年】:清清,吃晚饭了吗

没有回复。

往上翻。

他发了七条。她回了两条。

一条是"嗯吃了"。

一条是"在忙"。

就像这段感情。

永远是他在追。

她在前面走,只要回头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笑,他就能高兴好几天。

像个白痴。

时轻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黑暗重新吞没了他。

她给他钱,说是投资。

她在他比赛的时候做他的啦啦队。

她带他回家过年。

她说以后每年都陪他过年。

她帮他破了封杀。

她说他是太阳。

桩桩件件,他全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可现在——

那些记忆被林安安的话浸泡过之后,全都变了味道。

她突然回心转意。

她放下身段来追他。

她无比笃定他会走上职业道路。

她突然去演了一部冷门电影,然后电影爆了。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看过了剧本。

时轻年的手指慢慢攥紧,纱布下的伤口被挤压,渗出新的血来,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

叶铭。

贵公子。

家世好,长得好,成绩好。

什么都好。

所以上次她说她梦见自己结婚了,结婚对象就是叶铭吗?

也是,他和她站在一起,才是般配的。

"……不是的。"

时轻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不是的。"

他重复了一遍。

可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时轻年就那么坐着。

从黑夜到天亮。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爬上地板,又一寸一寸退回去。

他没动过。

没喝水,没吃东西,甚至没换过姿势。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很久。

屏幕亮了灭,灭了亮。来电显示是训练队的号码,一个接一个。

他伸手按掉。

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等到窗外的天色再次暗下来,玄关处传来响动。

门开了。

带着夏夜热风的气流涌进来,裹挟着一缕熟悉的、淡甜的香氛味。

尤清水回来了。

她走向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

问他。

“怎么今天提前回来了?教练放假了?”

没有回应。

“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她抬起手,指尖朝他额头探过去。

时轻年的头往后偏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足够清晰。

尤清水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来,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和他平视。

"生病了?不舒服?"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手怎么回事……谁伤的?"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缠着的纱布上,纱布边缘已经泛黄,渗着干涸的褐色血痕。

时轻年没有说话。

尤清水凑近了一些,借着窗外那点光去看他的脸。

然后她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尤清水的呼吸停了半拍。

心脏某个位置猛地收紧,一道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来不及了。

时轻年动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痉挛。

"尤清水。"

不是清清。

是尤清水。

此刻这三个字砸在她耳膜上,比任何难听的话都刺耳。

"好玩吗?"

尤清水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好玩?"

"发生什么事了?"她直起身,语气依然稳,"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一起解决?"

时轻年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一股绝望的血腥气。

“你解决什么?解决我这个……你精心挑选的‘投资项目’吗?”

他猛地站起身。

一米九的身高在黑暗中带起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你是因为知道我是时鸿宇的儿子,才接近我的吧。"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尤清水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啊,尤大小姐?”

他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

“谢谢你提前知道了我是首富的儿子,谢谢你提前知道了我会成为大球星,所以才屈尊降贵,回头来找我这个穷小子?”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歇斯底里。

“酒吧外面,你被流氓欺负,刚好被我撞见——那是巧合吗?”

“你加入啦啦队,在球场上对着我笑,就是为了刺激林安安,对不对?”

“还有那次在巷子里,你被林安安带的人围住……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陷进那种境地?你就是算准了我会去,算准了我会为了你跟他们拼命,算准了我会因此和林安安彻底决裂!是不是?!”

第315章 (加更)会不会再回头看我一眼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最后,他几乎是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对我的好,你给我钱,你带我回家过年……这些,都是你算好的步骤吗?你——”

他的声音断了。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碎玻璃。

眼眶红得吓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仰头,不让它掉下来。

“就因为你重生了,就因为你提前知道了所有事。”

“所以你在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个不停时,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稳赚不赔的理财产品?还是你用来报复林安安的工具?!”

听着这一声声字字见血的质问,尤清水的手指死死攥紧。

她听完了。

每一个字都听完了。

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全部推演——

他说了"重生"。

他知道了她的目的。

但如果是他自己觉醒了前世记忆,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那就正如父亲嘴里所说,有人添油加醋的把最难听的版本告诉了他。

而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也和时轻年有关系的。

只有林安安。

林安安重生了。

从理智上来讲,尤清水知道此刻最优解是什么。

哭。示弱。抓住他的手。告诉他那些都是林安安的谎言。

她对他是真心的。

用眼泪和身体暂时去堵住他所有的质疑。

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和他说自己的苦衷。

以她的能力,要做到这些不算难事。

她张了张嘴。

然后看见了他眼角滑下来的那滴泪。

无声的。

他甚至没有察觉。

那滴泪顺着他的颧骨滑下去,没入下颚线的阴影里。

尤清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那些精心编排的话术、那些她驾轻就熟的伪装技巧,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不想再骗他了。

在他面前,她也不想再说谎了。

尤清水的沉默落在时轻年眼里,像一记最响的回答。

他笑了。

眼眶里更多还在打转的眼泪,顺着眼角直接砸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个一米九的男人就这么站着,脸上的泪水成串地往下掉,连擦都没擦。

他抬手,掌心覆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尤清水。"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问你最后一句。"

"如果……你没有重生。"

"如果你不知道我以后是谁,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你这辈子,会不会再回头看我一眼?"

尤清水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垂下眼。

"……不会。"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时轻年闭了闭眼。

"上一辈子,我们就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过分,"在学校里擦肩而过,谁都不会回头。我装不认识你,你也装不认识我。"

"……"

时轻年没说话。

他弯下了腰。

双手一齐捂住胸口。

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按进水里又拎出来,肺里灌满了铁锈。

空气吸不进去。

"哈……哈……"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不行。

还是疼。

他攥紧拳头,狠狠地、连续地往自己心口砸下去。

纱布裹着的右手砸在胸口,刚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新的血,在白色布料上洇开一团触目的红。

尤清水的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伸手——

可手刚抬起来,又僵住了。

她不敢碰他。

时轻年捶完最后一下,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身。

朝玄关走。

脚步很稳,稳得像是早就排练过一千次。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就在他手腕将要下压的那一瞬——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尤清水冲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个子不算矮,可抱着他的时候,整张脸只能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她的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

力道大得不像她。

"别走。"

她的声音依旧理智,依旧沉稳,可尾音在抖。

"时轻年。"

她贴着他的后背开口,身体的温度低得不像活人,"你前面答应过我的。"

"不管我们闹多大的矛盾,吵多狠的架,都要给彼此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你还记得吗?"

时轻年没有回抱她。

也没有转身。

可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没有再用力。

尤清水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刚刚我没说话。"

"不只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事实。"

"还因为我想让你先说。把你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全都骂出来。"

"骂出来你才会好受一点。"

"我也才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的睫毛扫过他后背的布料,"现在轮到我说了。你听不听?"

门把手上的那只手,缓缓松开。

时轻年依旧没有转身,可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了一点。

尤清水松了一口气。

她从身后退开半步,绕到他面前。

仰起脸,看着他。

"我确实知道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修饰。

"但不是全部。"

"林安安嘴里说的'重生',在我这里,更像是一个梦。一个只做到一半的预知梦。"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去年十月。"她平静地报出时间,"就是广播站那件事过去两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比刚才还要轻,"我爸被人做局,进了监狱。我妈受不住打击,重病住院。家里所有的资产,一夜之间全部冻结。"

时轻年缓缓垂下眸。

尤清水仰着脸接住他的视线。

"我一边在外面调查真相想救我爸,一边凑钱给我妈续命。没多久,周蔓和苏晚也接连出事。"

"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消失。"

"等到最后,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

"那时候的你,是林安安的男朋友。"

时轻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借着时家的势,在娱乐圈扎了根。"尤清水继续说,"然后用你那封情书,加上我爸入狱的事,引导舆论,全网网暴我。各行各业封我,让我连一份最普通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走投无路了。"

第316章 她一直喜欢的都是他

"我去求过她。"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一次,你站在她身边。你没有多看我一眼。"

时轻年的手指猛地蜷紧。

"她嘴上答应放过我。"尤清水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可那种平静里裹着一股冰冷的尖锐,"转身就找人把我打晕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

"我妈在的医院因为没人续费,停了她的自费药。"

"我再见到她,是在太平间里。"

时轻年的呼吸停了一拍。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尤清水轻声说,"再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只是后面又零零散散做过一些模糊的梦,知道我爸最后也死在了监狱里。"

"就这些。"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不一致的呼吸声。

时轻年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尤清水往前一步,仰着头继续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很怕。"

"我怕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你知道林安安为什么针对我吗?"

时轻年没出声。

"不是因为你。"她说,"她不是为了给你出气。"

"是我和她,从小就结了仇。"

"我以前跟你提过——我小时候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我妈受刺激早产,生下来的弟弟一出生就没了气。"

时轻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把我骗去交给人贩子的人,就是林安安。"

"后来我爸把她妈送进了监狱,把她送进了少管所。"

"从那天起,她就恨我。"

"她想报复我,已经想了十几年了。"

尤清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不敢赌。"

"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我爸,我妈,周蔓,苏晚……我赌不起。"

"我知道我和时家的差距有多大。不是我靠着提前知道的那点信息,靠着自己努力学习努力挣钱就能补上的。"

"我只能——"

她抬起眼,看着他,"从林安安手里把你抢过来。"

"让她没办法再借着时家的势,对我家动手。"

她说完,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时轻年。"

"这就是我最初接近你的原因。"

"一个字都没骗你。"

时轻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挣扎。

他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骨节捏得咯吱作响,本能地想要抬起手,去碰一碰她那张冷白却泛着红的脸。

可那只手抬到半空,终究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所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板,“你有时候做噩梦,半夜突然哭醒……是因为这个?"

尤清水看着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点头:“是的。”

时轻年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里的那点挣扎一点点熄灭了下去。

林安安昨天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脑梁骨上。

——“她未来嫁的男人叫叶铭。”

——“她一直喜欢的都是他。”

时轻年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落在玄关旁边那面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质问,也不是压抑着痛苦的颤抖。

是一种尤清水极其熟悉的、属于"时轻年对外模式"的冷淡。

里面没有再含一丝柔情,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疲倦。

"放心吧。"

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不知道你梦里的那个时轻年怎么想。但我自己,不论怎么样,都不可能回到时家的。”

“我也不会再和林安安有任何纠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借着时家的势,伤害到你和你的家人。”

“你也不用……再一直这么委屈自己,待在我身边了。”

他越过她,手重新搭在门把手上,声音低沉下去,“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吧。”

说罢,他手腕用力下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是真的要走。

尤清水的瞳孔在瞬间缩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劈手夺过门锁,用力往回一拉。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她直接将防盗门反锁死了。

接着,她转过身,双手张开,挡在门板前。

因为动作太急,她的呼吸有些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杏眼里燃起了一股少见的灼热的怒火。

“时轻年,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叫一直委屈自己?什么叫真正喜欢的人?”

“林安安究竟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时轻年别过头去,不和她对视。

他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玄关光线里显得冷硬而疏离,薄唇紧抿着,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你自己清楚。”他扔下五个字。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尤清水心里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活了二十一年,向来是冷静自持的,何曾这样拦过什么人,又何曾这样着急过。

她张了张嘴,刚想发火,视线却不经意间扫到了他衣服袖口上沾染的暗红色血迹。

还有他右手手腕上,那圈因为刚才用力捶打胸口而重新渗出鲜血、变得斑驳不堪的粗糙纱布。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怒气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舍不得用重的语气对他说哪怕半个字。

“我不清楚。”

尤清水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声音放得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轻年,你看着我。”

他没动。

她便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她的掌心很凉,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激得他眼睫微微一颤。

“我和林安安知道的消息不一样。”

她直视着那双在最深处盛满了受伤情绪的眼睛,“她是重生回来的,她知道完整的过去。而我,只是做了一半的预知梦就醒了。后面会发生什么,我真的,一概都不清楚。”

第317章 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还有——”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炙热情绪,“我现在确实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但那个我喜欢的人,现在就在我面前,红着眼睛跟我闹脾气,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时轻年,你告诉我,我还需要去哪里找?”

听到这句话,时轻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判别她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尤清水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她继续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刚才问我,如果没有那个预知梦,我会不会回头看你。”

“我不后悔说‘不会’。时轻年,就算你再问我千百遍,我都会这么回答。”

“因为上一世的我们,根本没有交集。我是个利益至上的人,而你那时候只是个我不了解的体育生。没有预知梦,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擦肩而过,谁都不会多看对方一眼。”

“但这不代表,现在的我不后悔。”

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她的双眸里弥漫开来,“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回到过去。在你递给我那封皱巴巴的情书时,我就伸手接过来,然后答应你,光明正大的做你的女朋友。”

“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的动机不纯。我算计了你,利用了你,我想借你的势来斩断一切威胁。”

“可是时轻年,人心是肉长的。”

她拉过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薄薄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而真实的心跳。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天和你相处的时候,在球场上看着你闪闪发光的时候,在你每次训练完浑身酸痛还要先问我今天开不开心的时候……”

“我没办法再用单纯的‘利益’和‘投资’去衡量你了。”

“我开始真正的对你动心,开始在意你,心疼你。是你让一直以来都只顾着自己感受的尤清水,想要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是你让我觉得,爱上一个人,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我不想知道上一世的尤清水最后选择了谁,但这一世的尤清水,只愿意学着去好好爱你。”

“这看着或许是个偶然的概率事件,但对这一世的我来说,就是命中注定。”

她仰着头,任由眼泪在脸上肆虐,声音却无比清晰,“时轻年,你听懂了吗?”

尤清水把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松开了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太狼狈,她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脸颊。

动作很轻,怕被他看见似的。

"这就是我所有想说的话。"

她的声音哑了,垂着眼睛看自己脚尖。

"时轻年,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如果你还想走——"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不会对你死缠烂打。"

安静。

一秒。两秒。

然后时轻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好。"

他说,"我要走。"

尤清水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收紧。

疼。

从胸腔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她心尖上来回地磨。

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涌出来,她拼命仰起头想忍住,可眼眶像是决了堤,根本控制不住。

她闭上眼睛,长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抖落下来,砸在锁骨上。

"那你走。"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尾音碎成了渣。

但她抵在门板上的后背绷紧了,十根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关节泛白。

时轻年站在原地。

没有动。

玄关里只剩下彼此不均匀的呼吸声,一声叠一声,仿佛两把走音的提琴在拉同一支不成调的曲。

过了不知多久。

也许只有十几秒,可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那段沉默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但你死死抵在门上。"

时轻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压抑而沙哑。

字句间藏着一种微妙又克制的委屈,"还给反锁死了。"

"我怎么走。"

"能不能……先让一下。"

尤清水没睁眼。

眼睫上还挂着碎钻般的泪珠。

"不能。"

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这扇门是我的。我现在想靠在上面休息一下。"

顿了一拍。

"你不是要走吗?"

她抬手随意地朝客厅深处的方向指了一下,"室内又不只有这一道门。"

"还有窗户可以出去。"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尤清水听到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

时轻年在笑。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是又哭又笑。

嘴角是往上扯的,可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分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像一只被暴风雨淋了一整夜的大型犬,终于被放进了屋子里,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继续发抖。

"这是三十二楼。"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哭腔和笑意,听起来破碎得不像话,"尤清水,我只是想走出去买个饭。"

"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吸了吸鼻子。

"而你……你怎么这么狠。"

"嘴上说着尊重我的选择……我要走,你就让我跳窗户?那我还回得来吗?"

尤清水呆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时轻年的脸上——

一双湛蓝色的瞳孔泡在盈满的水光里,眼眶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鼻翼翕动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眼角有泪痕斜斜地划到下颌线上,整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上去脆弱得近乎不真实。

他哭得比她还惨。

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说"那你走"的时候。也许更早。

她明明才是那个想要挽回他的人。

可面前这个男人,此刻的狼狈程度让她那点眼泪显得简直微不足道。

第318章 不要再吵架了

情绪在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尤清水的鼻子又开始酸,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比刚才还凶。

"混-蛋……"

她一把拽住他衣服前襟,朝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大,更像是在发泄。

"你他*——只是走出去买个饭——搞得像你要和我分手、永远离开一样——"

"骗我的眼泪——!"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早就花了,平日里那双清冷疏离的杏眼此刻红得像兔子。

"还——还威胁恐吓我——"

她抬手又锤了他胸口一下,"让我去找什么真正喜欢的人——"

"那我要是真去找别人了呢——没有拦下你——你又怎么办?!"

时轻年在她第三拳砸过来之前,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用力的那种。

胳膊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她还在挣扎着要捶他,但那力道在他铁箍一样的拥抱里变得绵软无力。

"不会放手的。"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嘶哑到几乎是气音,胸腔的共振透过皮肤传到她的耳朵里,"我不会放手。"

"我就是想诈诈你……"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你要是真去找别人了——"

他收紧的手臂又更紧了几分。

声音里那点温柔的颤-抖,忽然变了一个调子。

变得很沉,很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那我就黑化。"

他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的说,"我会把你绑回来。"

"绑回我们的家,关起来。"

"哪儿都不许去。"

"让你时时刻刻都只能感受着身体里的我。"

尤清水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贴着他胸口,眼泪全糊在他的衣服上,她抽噎着想骂他,嘴唇刚张开——

时轻年忽然松开了一点力道。

他弯腰低下头,双手捧起她的脸。

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泪光还没有干,但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但我现在好高兴。"

他说,声音还在抖,可语气里有一种濒临崩溃后重新被拼好的温柔。

"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他的拇指笨拙地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品。

"我终于知道了。"

"你的一切。"

"你真实的想法。"

"你真实的感受。"

他弯下腰,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潮湿而滚烫。

"清清。"

这两个字从他嘴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片羽毛。

"我也只愿意爱你。"

尤清水侧过脸,跟随本能,一下吻住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时轻年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

下一秒,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柔软的长发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前按。

他反客为主,撬开她的唇齿,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

亲得又深又狠。

像在确认什么。

"唔……"

尤清水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双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一点距离,却被他扣着腰拉得更紧。

好不容易在换气的间隙里,他的嘴唇离开了半寸。

"我今天真的好怕。"

他的声音闷在她唇边,气息滚烫地扫过她的嘴角。

"怕你真的有别的喜欢的人……"

话没说完,又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这次更深,舌尖纠缠。

尤清水被亲得脑子发懵,好半天才在他第二次换气时逮住机会开口。

"我可看不出来你在害怕。"

她喘着气,嗓音软得不像话,眼尾却带着三分薄怒。

"我只看到你凶了我。"

时轻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情绪上头了。"

他含糊地说,拇指摩挲着她的后颈,"而且我觉得我也没多凶啊?"

尤清水听到这话,杏眼眯了起来。

没多凶?

行。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含-住他的下-唇——

然后,咬了下去。

不是轻轻的。

是真的用了力,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留下一圈清晰的齿印。

"嘶——"

时轻年闷哼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眼瞳里瞬间涌上一层深色的暗潮。

尤清水松开牙齿,满意地看着他唇-瓣上那个清晰的齿印。

"这是提醒你下次说话注意语气。"

她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

时轻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的火光。

下一秒——

他弯腰,一只手捞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臀,直接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时轻——"

尤清水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背就已经陷进了客厅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他的身体压下来,重量实打实地覆盖上去。

膝盖挤进她双腿之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接着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不再急切,而是缓慢的、细致的、一寸一寸地品尝。

他含-着她的上唇轻轻吮吸,舌尖描摹着她唇珠的形状。

松开时,唇间拉出一道透明的银丝。

他垂眸看她,目光沉得像深海。

"你在梦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被困在沙发和他身体之间的尤清水,此刻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发丝散乱地铺在靠垫上,那双杏眼水雾朦胧。

听到这话,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轻哼了一声,带着鼻音,委屈劲也跟着上来了。

"对啊……我好惨的。"

她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开口。

"好多次都差点坚持不下去了。"

时轻年的呼吸一下沉了下来。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以后不要瞒着我了。"

他用力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不管是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也不要再吵架了。"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下去。

"看到你哭,我好疼。"

尤清水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被他亲得晕乎乎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让她的思维粘稠得像蜂蜜。

第319章 吃你就够了

"嗯嗯嗯……"她闭着眼,胡乱地点头。

时轻年的动作停了。

"尤清水。"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恼意。

"你在敷衍我。"

尤清水迷蒙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扣住了她的胯骨。

力道骤然加重。

五根修长的手指陷进她柔软的肌肤里,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揉捏。

"唔——"

尤清水的腰猛地弓起来,一声急促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外侧往上推,指尖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隔着衣服的薄料摩擦过她的皮肤。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你嗯嗯嗯什么。"

"我……我听到了……"尤清水的声音染上了一层绵软的颤意,"不瞒着……一起想办法……不吵架……"

"那你好好回答我。"

他的手掌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烫得她一阵战栗。

"好好好……我好好回答……"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眼看着他的手越来越不安分,从小腹往下滑,指尖想要撩开布料——

他的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扣。

尤清水的手倏地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

她的脸烧得通红,喘息还没平复,但那双杏眼里恢复了几分清明。

"你不是一天都没吃饭了吗?"

时轻年的动作卡在半空,表情明显写着"你现在提这个?"

尤清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视线落在他右手那圈惨不忍睹的纱布上。

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把纱布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颜色。

她伸手轻轻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还有这个。怎么回事?"

她蹙眉,"按你的恢复速度,不应该还这么严重。"

时轻年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事,不碍——"

"时轻年。"

"……吃你就够了。饭明天再吃。"

他试图重新低头去够她的嘴唇,手臂撑在她身侧,明摆着想用亲热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回答我的问题。"

尤清水侧过脸,躲开他的嘴唇,目光紧盯着他的右手。

"你的手。"

时轻年僵在原地。

然后他别过头去,那双眸子飘向沙发扶手的方向,嘴唇抿了抿。

"就……那什么……"

"嗯?"

"碰了一下。"

"碰什么了?"

"……东西。"

尤清水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他的耳朵尖儿,指甲掐着耳廓往外轻轻一扯。

"嘶——疼疼疼!"

时轻年的脑袋被她拽着偏过来,整张脸被迫凑近她。

尤清水凑到他跟前,一字一顿。

"谁刚才说的——以后不要瞒着对方?"

"不管是什么事,说出来,一起想办法?"

"嗯?时轻年?"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像是在拿小刀剔他的骨头。

时轻年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被她拿自己的话堵回来,他整个人都蔫了。

"……前天晚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林安安找我说了那些话之后。"

停顿。

"我一拳砸在路边路灯杆上了。"

尤清水的手指松开了他的耳朵。

她盯着他,表情变了。

"然后随便处理了一下就没管。"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声音越来越小,"今天等你回来的时候……心烦意乱……忍不住就去撕结的痂……"

"所以它一直好不了。"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气声。

空气沉默了三秒。

然后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

"时轻年。"

"嗯……"

"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时轻年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就这一次——"

他的辩解被尤清水一把推开打断了。

她从沙发上利落地坐起来,拉下被他掀起的裙子下摆,随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

整个人从刚才旖旎的氛围里抽离出来,像是按下了一个模式切换键。

"起来。"

时轻年还跪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她。

"你——"

"纱布呢?碘伏呢?"

她已经站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冷白皮的脸上还带着情动未退的绯红,可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冷静。

"医药箱在洗手台下面那个柜子里。"时轻年条件反射地回答。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坐那别动。"

尤清水已经转身朝卫生间走去,步伐又快又利索。

时轻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咬出印子的嘴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

三分钟后。

尤清水端着医药箱回来,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搁,蹲下身,拉过他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地拆掉那层已经脏得不像样的旧纱布。

纱布下面的伤口暴露在暖光下。

关节处的皮肉翻开着,结了一半的硬痂被粗暴地撕掉了大半,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渗出的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显然是反复撕扯导致的创面扩大。

尤清水看着这只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半晌没说话。

"……很丑对不对。"时轻年小声说。

尤清水拿棉签蘸了碘伏,按在他伤口上。

"嘶——"

"忍着。"

她没抬头,专注地一点一点清理创面边缘的脏污和残留的干血。

动作细致而轻柔,只在碰到发炎红肿处时才稍微用了点力。

时轻年抽着凉气,但整个人乖得像只挨了训的大型犬。

"你后面的训练。"尤清水边清理边开口,语气冷淡,"用这只手运球吗?"

时轻年没吭声。

"以后再敢拿自己身体撒气,我就——"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你就什么?"时轻年小心翼翼地问。

"我就让你在沙发上睡一个月。"

时轻年的表情瞬间垮了。

尤清水给他重新上了药,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在纱布末端打了个整齐的结,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

"走。"

她站起来,"吃饭去,这次你可以从正门走出去了。"

第320章 刷你的卡行不行

时轻年从沙发上弹起来,那股垂头丧气的劲一扫而空,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尤清水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手:"能拿筷子吗?"

时轻年举起左手晃了晃:"这只还好好的。"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走到玄关,从柜子上方拿了自己的外套。

经过那面她刚才抵着的防盗门时,她随手拧开了反锁。

"咔哒"一声。

时轻年跟在她身后,路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门锁。

再抬头看她。

"清清。"

"嗯?"

"你以后不准再让我跳窗户了。"

尤清水已经在弯腰换鞋了,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那你以后不准再说让我去找别人。"

"不说了不说了。"

时轻年快步凑过来,从旁边拎起她的另一只带跟凉鞋,单膝蹲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帮她把鞋套进去。

他抬头看她,还红着的眼眶里盛满了笑意。

"走吧。我请你。"

尤清水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模样,那颗揪了很久的心,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回了胸腔里。

"你请我?"她挑眉,"你哪来的钱?"

时轻年的笑容一僵。

"……刷你的卡行不行。"

尤清水抬脚,用鞋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吧,笨蛋。"

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了。

尤清水忽然顿住。

她转身,一把揪住时轻年的衣摆,把人往回拽。

"等等。"

"怎么了?"时轻年还没反应过来,被她拽得往后趔趄了一下。

"换衣服。"

尤清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训练服上。

红白色的料子,左胸口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早就干透了,硬邦邦地结成一块。袖口和下摆也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

时轻年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哦。"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张俊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这样出去——"尤清水退回玄关,把他也拉了回来,"你这个身高这个体格,加上一身血,路过的人不报警都对不起良心。"

"会以为你是从凶案现场跑出来的。"

时轻年嘴角抽了抽。

"那你也得换。"他盯着她。

尤清水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上也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是刚才被他抱在怀里时蹭上的。

"……行。"

两人回到房间。

十分钟后。

时轻年从卧室里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黑色运动裤,头发用手抓了一下,乱糟糟的搭在额前。

尤清水则换了一条米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开衫遮肩,长发松松地编了一条侧辫子搭在锁骨上。

"走。"

"嗯。"

时轻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

不是搭着,是揽着。

整条手臂绕过去,掌心贴在她侧腰那块软肉上,五指扣得稳稳的,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

下楼的时候。

走到电梯里时,他还嫌不够近,又往前蹭了半步,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电梯门打开。

走出单元楼时,他的手又从腰侧滑下来,去握她的手。

十指交扣。扣得死紧。

"火锅店就在南门出去右转,"尤清水说,"走路八分钟。"

"嗯。"

时轻年的步子刻意放慢,配合她的步幅。

尤清水侧过头看他。

"时轻年。"

"嗯?"

"你现在黏糊得有点过分了。"

时轻年低头看她,眸子里水光潋滟。

"嫌我?"

"……没有。"

她唇角弯起来,反手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些。

"就是说一下。"

时轻年立刻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鼻尖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味。

尤清水没再说什么。

只是抿着唇笑了一下。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的转角时。

南门入口处那片修剪齐整的冬青灌木丛里,传出了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呼吸。

林安安蹲在绿化带的阴影里,膝盖已经蹲麻了。

她的短发被灌木枝叶剐得凌乱,脸上的妆花了一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时轻年和尤清水远去的方向。

那只搂在尤清水腰上的手。

那个低下头去看她时,眼角眉梢全是温柔的弧度。

那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恐惧的珍惜。

他从前对她林安安,也没有过那样的眼神。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时轻年待她最好也不过是顺手帮忙拿个东西,说话永远是"嗯""哦""知道了"三件套。

而现在——

他揽着尤清水的姿态,像是整个世界都缩成了怀里那一个人。

她从来没见过时轻年那样笑。

前世今生,加起来,从来没有。

——不应该是这样的。

林安安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她明明告诉了他所有事。

尤清水接近他的目的不纯。尤清水是重生的。尤清水前世嫁给了叶铭。

她很了解时轻年的脾气。

冷硬孤傲,软硬都不吃。

这种自尊心比天还高的男人,听到自己被当成棋子被算计,怎么可能还跟尤清水好好的?

按时轻年那个性子,听完该当场和尤清水翻脸。

会大吵一架,会摔门而出。

而她林安安,就守在公寓楼下。

她等了一天。

等的就是时轻年冲出来的那个瞬间。

等他崩溃、暴怒、痛不欲生。

然后她出现。

像从前一样,在他最低谷的时候递上一根稻草。

可现在——

时轻年不仅没有伤心欲绝,反而更黏尤清水了。

走两步还要低头亲一下尤清水的发顶。

"操——"

林安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气血上涌,一巴掌狠狠地拍向旁边的灌木丛。

"嘶——!!"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炸开。

她低头一看——

灌木丛里夹着那种带刺的玫瑰枝条,三四根细密的尖刺直接扎进了她的掌心,渗出血珠。

"啊——"

林安安捂着手,一声短促的痛呼没忍住溢了出来。

"谁!"

恰好路过的保安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立马发出一声厉喝。

手电筒的光柱"唰"地一下扫过来。

"那边谁在那!出来!"

第321章 抱你的抱法

林安安心一沉。

"小偷!抓小偷——!"

"……"

林安安咬着牙,捂着流血的手,狼狈地从绿化带后面钻出来,弯着腰,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方向跑了。

身后保安的脚步声追了几步,最终因为她跑得快没追上。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她一路狂奔的喘息和咒骂。

七月末的夜晚,空气里闷闷的,混着白天残留的暑热,但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倒也算清凉。

"刚才好像有人喊?"

走在去火锅店路上的尤清水侧头听了一下。

时轻年也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小区里抓小偷吧。"他不在意地说,"和我们没关系。"

又走出不到十米。

"等一下。"

尤清水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路边一根路灯杆上。

路灯杆下半截的某一处,那里有一个明显凹进去的形变。

金属表面凹下去一块,边缘还有几道开裂的痕迹。

最显眼的是凹陷处还沾着一些已经发黑的血迹。

尤清水:……

她沉默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个凹痕。

形状大小,恰好和一个成年男性的拳头吻合。

她转头看向时轻年。

时轻年正背着双手,仰头看天。

夜空上星星都没两颗,他看得倒挺认真。

尤清水"啧"了一声,开口问。

“时轻年,你打的是这盏吗?”

她伸出食指,准准地点在那个凹陷上。

时轻年的耳朵尖瞬间又红了。

他抿着嘴,半晌憋出一句:"……好像是。"

"好像?"

"……是。"

尤清水从手包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

"咔嚓"。

闪光灯一闪。

她对着那个变形的凹陷拍了一张。

然后蹲下身,从下往上拍了一张全景,把整根路灯杆和那个触目惊心的凹陷都拍了进去。

"你干嘛?"时轻年的声音都飘了。

"留证。"尤清水头也不抬,"罪证。"

"……"

"以后你要再敢拿身体撒气,"她站起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我就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卧室满墙。"

时轻年看着照片里的灯柱。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

他认真地后悔了。

不是后悔砸路灯。

是后悔砸的时候没挑个隐蔽点的地方。

"赔钱吧。"尤清水把手机重新调出拨号界面,"市政服务热线多少?"

"……要赔吗?"

"公共设施。"她头也不抬,"不赔等着被监控查到吗?"

时轻年沉默了。

尤清水拨通了电话。

那边接起来后,她语气平静地报了路段位置,描述了路灯被损坏的情况,主动提出愿意承担维修费用,让对方派人过来评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挂电话之前还客客气气地说了句"麻烦你们了"。

挂掉电话。

她回头看时轻年。

时轻年正站在那根路灯杆旁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要赔多少?"他小声问。

"你猜。"

"……五百?"

"加个零。"

时轻年的脸垮了。

"我帮你出。"尤清水拍了拍他的胳膊,绕到他身侧,重新挽住他的手臂,"算是这个月给你的额外零花钱。"

"……"

时轻年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清清。"

"嗯?"

"我以后不砸了,好贵。"

"嗯。"

"真的。"

"知道了。"

她抬起手,轻轻在他下巴上拍了一下,像哄小孩一样。

"走吧,吃饭。"

火锅店里那一顿吃得酣畅淋漓。

时轻年用左手别扭地夹菜,吃了三盘肥牛两盘羊肉,又喝了半锅菌汤。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自己只动了几筷子,剩下的都默默推到了他面前。

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两人轮流洗了澡,尤清水套了一件丝绸吊带睡裙,时轻年只穿了一条黑色家居裤,光着上半身。

空调开到二十五度,房间里凉意宜人。

尤清水侧躺下去,背对着床的内侧,刚把被子拉到锁骨——

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翻身,从背后整个贴了上来。

手臂越过她的腰,从前面绕过去,扣住她对侧的肩膀。

另一条腿也伸过来,从上方压下来,膝盖弯曲着卡住她的双腿。

下巴抵在她的颈窝。

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尤清水:……

她沉默了三秒。

"时轻年。"

"嗯。"

"你这是什么抱法?"

"……抱你的抱法。"

"我胳膊被你压住了。"

"那你换一只胳膊用。"

尤清水:……

她试着动了动腿,发现两条腿都被他的长腿牢牢困住,根本挪不开。

"你不热吗?"

"开空调了,不热。"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的发丝里。

"时轻年,你这个抱法,我没法睡觉。"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沉默。

"……再抱一会儿。"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讨价还价,"等会儿就松开。"

"等会儿是多久?"

"……一会儿。"

尤清水放弃了。

她叹了口气,干脆放松身体,反手摸到他贴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对了。"

"嗯?"

"你今天一直在公寓等我,没有去基地。"她忽然想起什么,"那训练队那边请假了吗?"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没。"

尤清水翻了个身,从他的怀里挣出来一点空间,仰着头看他。

"没请假?"

"嗯。"时轻年的视线飘开,"手机直接关机了。"

"……"

"不过刚才你进浴室洗澡时,我开机了一下。"他补充,"教练打了三十多个电话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了一个。"

"被骂了?"

"嗯。"他点头,神情坦然,"骂了二十分钟。明天罚我训练量加倍。"

尤清水眨了眨眼。

"加倍?"

"嗯。"

"那不是要练到半夜?"

"差不多。"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活该。"

时轻年低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又把她往怀里捞了捞。

"嗯。我知道。"

他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手掌从她后脑滑到肩胛骨的位置,沿着脊椎线往下轻轻地蹭。

第322章 完全不介意了吗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的冷风吹得床头那截纱帘微微鼓动,小夜灯的光打在时轻年的侧脸上,勾出他鼻梁和下颚的轮廓线。

尤清水微微仰起脸,从他怀里的角度望上去。

那双好看的眸子正低垂着看她,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光点。

很透。

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没有犹疑,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还堵着"的隐晦暗涌。

就只是——全然的、毫无保留地看着她。

像她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焦点。

尤清水心口忽然涌上一阵不真实感。

三个小时前。

他们都还在客厅里泪流满面。

他用"我走"来试探她。她用坦白来挽留他。

重生、前世、目的不纯、另一个男人——那些足以摧毁任何一段关系的致命词汇,在三小时前还像刀片一样悬在他们头顶。

而现在。

他把她箍在怀里,呼吸平稳,心跳沉沉地贴着她胸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对,比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要好。

好太多了。

好到不真实。

尤清水抿了抿唇。

"时轻年。"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他低头看她,眼神专注:"你说。"

"林安安和你说的那些事。"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我前世的事,我预知的事,我最初接近你的目的……"

"你真的,完全不介意了吗?"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你心里还有过不去的坎,"她语气很轻,"现在告诉我。"

"哪怕一点点。"

"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不想以后哪天,你又因为这件事突然爆发。"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了一只手臂的禁锢,改为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拇指摩挲着她耳后那截柔软的皮肤。

"刚知道的时候。"

他开口了。

"脑子里确实乱了一阵。"

顿了顿。

"觉得什么都是假的。你对我好是假的,你陪我过年是假的,你给我当啦啦队也是假的。"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

"那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想了很久。觉得活着都没什么劲了。"

尤清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后来——"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解释的时候,你说你是真的喜欢我的时候。"

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个弧度。

"那一瞬间什么都通了。"

他的拇指从她耳后滑到颧骨的位置,指腹擦过那层细腻的皮肤。

"过去的事我摸不着。前世的事我也管不了。"

"但现在你在这儿。在我怀里。"

"这就够了。"

“我们共同去掌握属于我们的未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眉心。

"无缘的人怎么折腾都是无缘。"

"有缘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她的额头。

"不管经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最后都会绑在一起。"

尤清水的鼻子一酸。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闷声说了句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时轻年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柔软的长发里,轻轻揉了揉。

"还有。"

"嗯?"

"你在那个梦里吃了那么多苦。"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心疼。

“以后多吃点甜的。"

尤清水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带着鼻音。

"什么甜的?"

"我。"

"……"

尤清水抬起膝盖,精准地顶了一下他的大腿。

"油嘴滑舌。"

时轻年"嘶"了一声,但笑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笑意还没散尽,时轻年忽然偏了偏头。

"对了。"

"嗯?"

"你前面——"他的手指还插在她发间,指腹无意识地揉着她的头皮,"回来的时候,说有事要跟我说。"

尤清水眨了下眼。

"什么事啊?"

她愣了足足两秒。

脑子里飞速倒带。

今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箱从海市飞回来,推开公寓门,看见时轻年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确实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然后林安安的事就炸了。

后面的一切全被打乱。

"你还记着呢?"她抬起脸看他。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时轻年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尤清水沉默了片刻。

她从他怀里稍微退开一点距离,仰着脸,正对上他那双在暗光里依然散发着光彩的眼睛。

"我弟弟找到了。"

时轻年的手指停了。

"……弟弟?"

"嗯。"

尤清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妈当年受刺激早产,生下来的那个男孩。"

"医院说断气了。"

"但他没死。"

时轻年撑起半边身子,手肘抵着枕头,俯看着她。

"被人调包了?"

"对。"尤清水点头,"前几天我飞回海市,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自己先和那个孩子做了亲缘鉴定。确认之后,又让我爸去做了几份亲子鉴定。"

"可以肯定。"

"是尤家的孩子。是我亲弟弟。"

时轻年的瞳孔微微放大。

震惊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被一种纯粹到毫无杂质的欣喜取代。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

他伸手,掌心覆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

"那阿姨知道了吗?她是什么反应。"

"还没告诉我妈。"尤清水摇头,"事情太复杂了。我爸说先搞清楚来龙去脉,再跟她说。怕她承受不住。"

时轻年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带着真切的为她高兴的意味。

但尤清水的表情却没有跟着松弛下来。

她的嘴唇张了张。

又合上。

再张开。

时轻年察觉到了她的停滞。

"怎么了?"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还有呢?说。"

"那个孩子——"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锁骨下方那片蜜色的皮肤上。

"他现在叫时轻寒。"

空气凝固了一瞬。

时轻年的手指没动,掌心温度也没变,但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呼吸节律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第323章 只能从时鸿策本人那里入手

"时轻寒。"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名字。"

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之前跟我说过。"

"嗯。"

"在海市。看电影那天。"他的记忆链条一节节被拽了出来,"你说你在公园里碰到了一个小男孩,叫时轻寒。"

"对。"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他顿了顿,"现在看来……”

"还有——"他忽然又想到什么,语速快了一截,"你近期手机上经常聊天的那个'小寒'?有时候还出去陪他玩的?"

"就是他。"

时轻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坐起来了。

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整片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但他此刻完全无暇顾及。

"这孩子——和时家什么关系?"

尤清水也跟着坐起身,抬眼直视他。

"他现在是时家三房的孩子。"

"时鸿策的儿子。"

时轻年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

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意外。

时鸿策。

他小叔。

"以我们家的能力,"尤清水继续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当年的事牵扯到时家这种级别……查不动了。"

尤清水的语气很冷静。

"当年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时轻寒会变成时家三房的孩子,谁主导的,谁参与的——"

"全是断的。"

"线索全部断在时家门口。"

时轻年没说话。

"我们想过别的办法。"她继续,"但时轻寒今年才十岁。"

"我们不想把一个孩子卷进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他来说,时鸿策就是他爸爸。"

时轻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你们现在——"

"只能从时鸿策本人那里入手。"

尤清水看着他的眼睛。

"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必须见到时鸿策。"

"必须他亲口说。"

后面的话,她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

——她想让他帮忙搭线。

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时家是他的伤口。

是他十二岁就头也不回离开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对外都说自己是孤儿。

他自己有时候都信了。

而现在,她要让他亲手扒开那道结了痂的伤。

为了她的事,去主动联系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有交集的姓氏。

她张了张嘴。

"……"

"时轻年——"

她刚开口。

时轻年抬起眼。

他直接打断了她。

"我帮你。"

尤清水:……

"什么?"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搭上线。"

尤清水怔住了。

她盯着他。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抬手,指腹摩挲她的下唇,"你怕我为难。"

"嗯。"

"不为难。"

他说得很轻。

"清清。"

"嗯。"

"是你的事。"

四个字。

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得很深。

尤清水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时轻年低头,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你弟弟。"他闷声说,"也是我弟弟。"

尤清水的呼吸一窒。

"……"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上来,带着热气。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护着你。护着你在意的人。”

尤清水微微动了动脖子,想要避开那股让她有些心尖发颤的热气,却被他用手臂箍得更紧了些。

“这从来不是一句只为了哄你的空话,清清。”

时轻年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尤清水没接话。

时轻年却似乎察觉了她的沉默背后那层薄薄的歉疚。

他忽然松开了那只扣着她肩膀的手,反手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力道极轻,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撒赖。

然后揽着她重新躺下。

"再说了。"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松弛。

"又不是让我去联系时鸿宇。"

"只是我小叔而已。"

尤清水抬眸。

"没什么难的。"时轻年一只手撑着脑袋,侧躺的姿势把他腰腹那道分明的人鱼线拉出一截深深的弧度。

他的表情懒散,嘴角甚至带了点无所谓的弧,"我以前在时家的时候,和他关系还不错。"

这句话里的"不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轻巧。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尤清水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用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消解她心里那股过意不去。

——但偏偏很有效。

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确实被他三言两语拨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脸颊蹭了蹭他胸前那片干燥温热的皮肤,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

"那你都这么说了。"

"嗯。"

"还肯叫他小叔。"她歪着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浅笑,"看来对这位叔叔的观感还不错?"

时轻年的手指在她发尾处漫无目的地绕着圈。

他点了下头。

"其实——"

顿了一拍。

"我不太信他会干出偷人孩子这种事。"

尤清水的目光定住了。

"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

"直觉。"

"……就直觉?"

"你想听别的?"

尤清水的心思动了动。

本来就因为弟弟时轻寒的缘故,她对时鸿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如今听到时轻年主动提起,她不免来了兴致。

她也侧过身躺着,整个人面朝他,把脸枕在自己曲起的小臂上。

"我想听在你记忆里的策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时轻年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寸,掠过她胸前被丝绸勒出的饱满弧线。

他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目光拽回她的脸上。

"……"

"你先把衣服拽好。"

"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回答。"他伸手,指尖捏住那根滑落的细带子,替她拉回肩头。指腹在她肩窝处多停留了半秒,"我小叔这个人——"

他仰起脸,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像在很久不曾翻动的抽屉里搜寻什么。

"……很阳光。"

他开口了。

"特别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整栋楼都吵醒那种。"

"也特别会玩。"

尤清水:……?

"你确定?"

"我没忽悠你。"时轻年的嘴角扯了一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以前是真的。"

"喜欢极限运动。攀岩、跳伞、深潜、翼装飞行——能玩的他都玩过一遍。"

尤清水:……

第324章 也许他真的变了

"在家族里最受长辈宠。"时轻年继续,"他和我大伯,还有时鸿宇年纪差得有点大。十五岁往上的差距。"

"跟两个哥哥玩不到一块去。"

"他也不愿意打理家族企业,嫌那些条条框框烦。"

"跟我差十三岁。"

时轻年的眼神有一瞬间飘远了。

"我是看着他——"他快速撤回一个眼神,"不对。是他看着我出生长大的。"

"小时候他陪我玩的时间,比时鸿宇还多。"

"他带我去攀岩墙,带我去卡丁车场,摔了就笑着把我捞起来。回家路上还不忘跟我吹牛。”

尤清水安静地听。

"他经常在我耳边念叨。"时轻年模仿他小叔的语气,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怀念,"——'小年,千万别变成那种没意思的大人。'"

"——'人生来就是要肆意洒脱的。'"

"——'敢想敢做,才算活过。'"

尤清水的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画面。

少年。

笑得没心没肺。

阳光下站在攀岩墙边,回头招手,让小他十三岁的小侄子也别怕。

——这跟她见过的那个时鸿策。

完全是两个人。

完全。

那天的时鸿策,苍白,病态。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翳。

说话时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深不可测。

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可名状的危险感。

"后来呢?"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肯定发生了什么吧。"

"嗯。"

时轻年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我十岁那年。"

"我小叔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在一起了。"

"两个人感情特别好。"

尤清水的呼吸屏住了。

"那年他们一起去攀岩。"

时轻年的目光落在床单的褶皱上。

"工具被人动过手脚。"

"……"

"她当场就没了。"

"我小叔自己摔下来,差点也没救回来。"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出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从那以后。"时轻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就变了。"

"变成另一个人。"

"很少出现在我们这些小辈面前了。"

他抬眼,对上尤清水的视线,"我十二岁离开时家。"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怎么从一个不愿意管事的闲人,变成现在这种位高权重的政客——"

"我没看见过程。"

尤清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时轻年伸手,把她那只攥得发白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

"所以。"

他的手掌温度很高。

"我才说,我不太信他会做这种事。"

"清清。"

尤清水看着他。

"他自己最清楚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不会把这种痛苦强加到另一个家庭身上。"

尤清水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你也觉得这件事可能另有隐情?”

"我不知道。"

时轻年很诚实。

"我离开时家太久了。这十年我小叔变成什么样,我一点都不清楚。"

"也许他真的变了。变到我都认不出来。"

"也许没有。"

"但——"

他把她整个人重新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在见到他、听他亲口说之前。"

"我不想先把他定罪。"

尤清水把脸贴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地撞着她的耳朵。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也不想。"

"在搞清楚一切之前——"

"我也不想先把任何人定罪。"

时轻年低头,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那就这么定了。"

他松了口气,把这桩略显沉重的话题用一个干脆利落的尾音盖住。

"明天我找个时间联系他。"

尤清水"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倦意被强撑着。

于是松开了箍着她腰的那只手臂,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留出一个不那么逼仄的呼吸空间。

"睡吧。"

"等一下。"

尤清水按住了他正要抽回去的手腕。

"还有一件事。"

时轻年的动作停了。

他重新侧过身,撑着脑袋看她,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像两颗被磨亮的玻璃珠,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尤清水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在后续的梦里——"

她的声音很轻。

"我好像恍惚梦到过……你已经不在了。"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就那么站在你的墓碑前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稳。

但她的指尖是凉的。

扣在他手腕上的那五根手指,微微收紧了力道。

"林安安找你说的时候——"她抬眼,"有没有提到这件事?"

"有没有提到你是怎么出事的?"

时轻年顿了一拍。

脑子里闪过林安安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她甚至害死了你!"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提了一嘴。"

他的声音很平。

"说我好像确实死了。但没说具体的。"

"而且——"

他伸手,把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掰开,反过来扣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握。

"当时她情绪太激动了。满嘴都在添油加醋说你坏话。"

"她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不可信。"

尤清水没吭声。

"别多想。"时轻年捏了捏她的指节,"说不定就是一场普通的梦。没什么提示的意味。"

他低头,鼻尖凑近她的额头。

"我身体这么好。"

"你不是还说过我是传奇耐揍王吗?"

嘴角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怎么可能轻易出事。"

尤清水没有被他这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糊弄过去。

她抬起脸,表情很严肃。

"时轻年。"

"嗯。"

"没有什么事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她的眼神沉下来,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不得不防。"

"以后——你给我注意人身安全。"

"出门注意,训练注意,比赛注意。"

"我还不想当寡妇。"

最后一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时轻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

"知道了知道了。"

他连连点头,点得格外用力,像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学生。

"我注意。"

"我肯定注意。"

第325章 猎物撞见天敌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收回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够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两人的眼。

"还有一件事。"

"你用你的名义,给林安安发条消息。"

时轻年眯了下眼,"……发什么?"

"约她明天下午见一面。"

尤清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转过头看他。

"然后我去见她。"

时轻年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去?"

"嗯。"

"她重生回来,得知的前世信息比我多太多了。"尤清水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晰,"我还有很多事想从她嘴里知道。"

"你一个人去?"

"对。"

"不行。"

时轻年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坐起半个身子,手肘撑着床垫,看着她。

"她现在什么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

"万一什么?"尤清水挑眉,"她还能打得过我?"

"……"

"你等我休息日。"时轻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或者我给教练请个假,明天陪你一起去。"

"等你休息日还要好多天,夜长梦多。还有你今天就旷了训练。"

尤清水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明天再请假,教练怕是想把你踢出首发队了。"

时轻年张了张嘴,又闭上。

"放心。"她伸手,食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腹肌,"我的战斗力杠杠的。"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

"我让周蔓和苏晚陪我去。她们在外面等着我。"

时轻年的眉心还是皱着。

但他知道尤清水一旦做了决定,很难被说服。

"……行吧。"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早就被拉进黑名单的名字。

林安安。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点了"移出黑名单"。

微信对话框弹出来。

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时轻年打字。

【时轻年:明天下午三点,中心广场南门对面的咖啡厅。见一面。】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林安安:!!!】

【林安安:年哥你终于肯理我了】

【林安安: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 你一定是看穿她的真面目了对不对】

【林安安:明天三点我一定到!!】

【林安安:年哥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上次太着急了 好多事没来得及讲清楚】

【林安安:你不会后悔的 我保证】

六条消息。

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时轻年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带着感叹号和激动语气的文字。

嘴角往下撇了撇。

"……"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尤清水。

"你看。"

尤清水扫了一眼。

"嗯。"她的表情很淡,"意料之中。"

时轻年的拇指已经移到了锁屏键上。

"行了,不回了。"

"等等。"

尤清水按住他的手。

"你再随便回她一条。"

"……?"

"钓一钓。"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免得她明天临时反悔不来。"

时轻年的脸皱成一团。

"我回什么?"

"随便。"

"……"

他低头,拇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

最后打了几个字。

【时轻年:嗯,到时见。】

发送。

对面又是秒回。

【林安安:好的好的!!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你放心♡♡】

时轻年直接锁屏,把手机面朝下拍在床头柜上。

"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搞定了。"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像吞了苍蝇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

用这种方法确实不讲武德。

但对象是林安安。

对她,不需要太讲武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时轻年在她身后躺下来,手臂从背后绕过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膛前带了带。

"睡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后颈传过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尤清水闭上眼。

脑子里飞速转着明天见到林安安时要说得每一句话。

关于前世。

关于父亲的死。

关于时轻年。

关于那些她还不知道的、藏在时间线另一端的秘密。

——她会一个一个,从林安安嘴里撬出来。

次日。

咖啡厅二楼走廊末端,暖色的壁灯将廊道铺成一层蜜糖色调。

走廊尽头的VIP包间门牌号是"207",磨砂玻璃透出里头隐隐绰绰的人影轮廓。

林安安推门的手微微发抖。

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已经对着自己排练了整整十分钟的楚楚可怜。

眼线描得又细又长,嘴唇涂了一层水润的裸粉色,长发散落在两肩,故意穿了件鹅黄色的碎花裙——温柔无害。

手心攥了一把汗。

门被推开。

两步。

她迈进去两步。

视线从包间的地毯抬起,越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白瓷杯,落在正对面那张沙发椅上。

——不是时轻年。

一个女人。

翘着二郎腿。右手无名指和中指夹着杯盖,悠悠地刮着茶沫。

乌黑浓密的黑色长发被随意地挽了个松松的低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白到近乎冷调的皮肤在暖光映衬下透着微凉的质感。

尤清水抬眼。

眼眸里没什么情绪。

像在看一只误入房间的飞虫。

林安安的瞳孔骤缩。

"——"

她的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恐惧。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身后的门把手——

"嘭。"

门从外侧被人一下拽死。

她疯狂地拧。拧不动。

掌心的汗让手指在金属把手上打滑。

"开门——!"

没有回应。

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

只有包间内空调细微的运转嗡鸣。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手中的杯盖轻轻搁回杯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有意思。

她在心里想。

不管是预知梦里还是现实中,林安安见她,何时不是张牙舞爪?

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这种——像猎物撞见天敌的表情。

第一反应是跑。

前世的后面发生了什么,把她吓成了这样?

但尤清水面上不显。

她今天来这里,目的只有一个。

套话。

两人之间不存在正常交流的可能。

那就只能——诈。

"林安安。"

尤清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

"好久不见。"

第326章 是你自己作的孽太多

她的语调松弛。

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但林安安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的手还死死扣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三秒。

五秒。

走廊外没有任何动静。

门,打不开。

林安安的呼吸粗重了几拍。

强迫自己镇定。

她已经重生了。

她回到了过去。

眼前这个尤清水,还不是前世那个一手翻云覆雨、人脉资源遍布各界的尤清水。

她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最多算个出过圈的十八线明星。

小明星而已。

小明星算什么东西。

林安安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硬生生把那股子要往外冒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

眼神里那点装出来的可怜瞬间被仇恨和嫌恶取代。

"尤清水。"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时轻年呢?"

"是不是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知道他要来见我,故意使了手段?"

顿了一拍。

"让他来不了?"

尤清水没说话。

只是端着茶杯,用杯盖刮了一下浮沫,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你到底要干嘛?!"

林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可不怕你!"

尤清水放下杯子。

手指在白瓷杯壁上轻叩了两下。

"让时轻年发消息给你的——"

她的语速很慢。

一字一字。

"是我。"

林安安的嘴唇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不然他怎么可能理你?"

尤清水的目光平平地扫过她。

"他现在不想再看见你。"

"你……!"

林安安的胸口剧烈起伏。

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你骗我——"

"骗你?"

尤清水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那条消息什么时候发的,发了什么内容,以及你回复了什么,我现在都可以完整的背出来。"

"拜托你动动你那猪脑想想,以时轻年那身手,他要是真想来,谁能拦得住他?"

林安安的嘴张了张。

尤清水确实说的是实话。

再回想一下他发的消息语句。

冷硬。简短。

像在完成某种公事。

可她那时满心欢喜,根本没想那么多。

"你——"

她的指尖在颤。

"尤清水,你为什么?!"

声音忽然破裂了。

"为什么从小到大的每一次——每一次都要跟我作对?!"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上一世——"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恨。

是咬碎了牙根的刻骨仇恨。

"上一世你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打碎——"

"害得我家破人亡——"

"还不够吗?!"

她的嗓子哑了。

"重生了——还要重生在我前面——"

"把时轻年抢走——"

"设计让我的朋友跟我闹崩——"

"把我逼到绝境——"

她浑身都在抖。

拳头攥得死紧。

"尤清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要怎么样?!"

尤清水坐在沙发椅里,一动没动。

茶杯旁搁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

她的右腿叠在左腿上,裙摆垂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面对林安安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上一世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打碎。"

这个"一切"指的是什么?

时轻年?

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

——家破人亡。

这条信息,一直以来,都是预知梦中发生在尤清水自己身上的事。

可如今林安安也把这个词用在她自己身上。

还把这一切归咎于她。

前世的她,究竟对林安安做了什么?

尤清水的手指慢慢从杯壁上收回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从沙发旁的小桌上拿起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杯沿沾到指尖的茶渍。

然后抬起眼。

"活该。"

两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什么——"

"我说你活该。"

尤清水把纸巾团起,随手丢进桌角的垃圾篓里。

"十年前。"

她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没有变,只是上身微微往后靠了靠,肩胛贴上沙发椅背的皮面。

"你妈带着你寄住在我家,给我家当保姆。"

"我们家亏待你们了吗?"

林安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妈可怜你妈是单亲。特许让她把你一起带来住。"

尤清水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旧闻。

"工资只多不少。逢年过节有红包。给我买东西,从来不落下你那份。"

"从来没苛责过你们。"

林安安的牙关咬得死紧,两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你们怎么报答的?"

尤清水歪了下头。

"你妈——偷东西。想勾引我爸上位。"

"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林安安脸上,像在端详一件标本。

"把我骗出去卖给人贩子。"

"我妈受刺激早产。生下了死胎。"

包间里的空调嗡嗡转着。

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

但林安安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害死我弟弟这项罪。"

尤清水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把你们母女只送进监狱和少管所,都算我家心善。"

"你——!"

"前世你翻了身,对我家做了什么?"

尤清水没让她插话。

"报复。疯狂地报复。"

"把我逼到绝境。间接害死我妈。"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

不是暖意。

是冷到极致后反而显现出的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种仇——我后来反击你,你觉得过分?"

"只记得自己惨。全怪别人。"

"有没有想过——"

"是你自己作的孽太多。咎由自取。"

"尤清水你闭嘴——!!!"

林安安尖叫出声。

那股子被强压下去的恐惧在持续的刺激下彻底崩溃,变成了纯粹的歇斯底里。

她的脸扭曲了。

"当保姆本来就丢人!"

"你们家天天在我们面前秀优越感!秀你们一家三口多幸福——"

"你妈——你妈自己经常不在家!我妈关心一下你爸怎么了?!是你们自己想得恶心!"

"还有——"

她的手指疯狂地指着尤清水。

"什么给我们买一样的礼物!放屁!"

"你每次都是最贵最好的!给我的全是低档次的破烂!装什么大善人!"

第327章 一家都是白眼狼

尤清水没动。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弧度像刀锋。

"说完了?"

"还有!"林安安的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妈生死胎是她自己身体弱!关我家什么事!"

"后来你爸是自己贪污进的监狱!"

"你妈没钱治病是你们尤家自己的事!"

"我哪里把你逼到绝路了?是你自己无能!"

尤清水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的白瓷——光滑、冷硬、毫无裂纹。

但她心里翻涌的东西,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她算彻底看清了。

这个人的丑陋,从骨子里往外长。

给你阳光,你嫌刺眼。给你施舍,你怨它不够多。

偷盗是别人该给。勾引是关心。害人是别人身体差活该。

天底下的道理全让她林安安一个人占了。

尤清水的指甲在扶手皮面上划了一道浅痕。

她深吸一口气。

把喉咙口那股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意,一寸一寸地压回去。

今天的目的——不是吵架。

是套话。

"白眼狼。"

她开了口。

语调恢复了那种令人牙酸的从容。

"你们一家都是白眼狼。"

"你心里清楚得很。我爸是被陷害的。"

"是你们先对我家赶尽杀绝。"

她松开了交叠的双腿,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

眼神是俯视的。

"前世的我,对你们做什么——都不过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林安安的瞳孔剧烈震颤。

像被人用锤子敲碎了什么防线。

"不过分?"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尖利。颤抖。嘶哑。

混合着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

"不过分?!"

"所以你就让我继父和我妈破产?!"

"流落街头当乞丐?!"

"在天桥底下让人用脚踹?!"

她浑身在抖。

"你把我哥——"

"你把我哥当着我的面——"

她的牙齿在打架。

"打进了水泥里——"

"做生桩——!"

"大桥的承重柱里——"

"是我哥的骨头——!"

尤清水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把我——"

林安安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

"卖去了东南亚——"

"做最低贱的猪仔——!"

"你知道猪仔是什么吗?!"

"是被剃光头——干最脏最累的活————"

"是被打断腿丢去街头要饭——"

"是身上插着管子被人活着抽器官——!"

"尤清水!"

"你他妈是魔鬼——!"

"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你爸——你妈——你弟——你以后生的孩子——!"

"通通都不得好死——!"

她近乎癫狂地咒骂。

声音在包间里反复撞击着墙壁。

而尤清水。

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

不是。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得太狠了。

而是——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自己。

前世的尤清水。

能下这种手。

能把一个人的哥哥打进水泥柱里做生桩。

能把一个女人卖去东南亚做猪仔。

能让一对中年夫妇沦落街头乞讨。

这种连坐式的报复——

绝不会是因为林安安在尤家败落后引导网暴。

绝不会是因为林安安让她失去所有工作机会并借机羞辱她。

绝不会仅仅是因为林安安间接害死了她重病的母亲。

这些事——加在一起——还远远不够。

不够让她动这种摧毁式的杀心。

一定还有别的事。

一定还有她目前不知道的事。

那些藏在另一段时间线尽头的、被另一个尤清水一笔一笔查出来的事——

才让她动了想要把这一家子从这个世界上都抹掉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

同时,尤清水脑子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

哥哥。

林安安的哥哥。

她从未知道林安安有一个哥哥。

林氏出狱后,带着林安安改嫁了一个做建材批发的小老板。

也就是林安安现如今的继父。

那个男人小有薄产,和林氏婚后生了两个女儿。

没有儿子。

那——林安安嘴里的哥哥是谁?

难道是林氏和前夫的孩子?

两人离婚时,那个孩子大概率是被前夫带走了。

随父亲的姓。

所以从来没在尤家的视野里出现过。

可是。

这个所谓的"哥哥",跟尤家无冤无仇。

另一个自己——能用"打进水泥柱里做生桩"这种方式去抹除一个人——

那这个男人在前世对尤家的那场围猎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尤清水的喉咙忽然干涩了一瞬。

那时的她,最在意的是家人。

是父亲。是母亲。

梦中,尤卓入狱后,死在了里头。

她曾经怀疑过是体制的冷漠、是证据不足无法翻案的绝望、是牢狱对一个文人身体的摧残。

但如果。

如果她父亲的死,和林安安这个所谓的"哥哥"有关联呢?

尤清水的喉管收紧了一瞬。

像被人掐了一把。

嗓子干涩得发疼。

但她没有让这丝动摇浮到脸上。

指甲无声地嵌入掌心。

十个弧形的白印陷下去,压住了从心脏蔓延上来的细密刺痛。

三秒。

够了。

她松开手。

脸上一丝都不能露。

"林安安。"

她重新开口,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瓷。

"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们一家子对我家做了什么。"

"我爸这辈子——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她的目光钉在林安安通红的眼眶上。

"被栽赃。被陷害。被关进去。"

"死在了里面。"

最后五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时,尤清水自己都没察觉到,声带微微震颤了一下。

但随即被她碾碎。

"我现在看着你——"

她上下扫了林安安一眼。

"都嫌恶心。"

"更别说你那个哥。"

尤清水刻意顿了一拍。

嘴角向下压了压,露出一个嫌恶至极的表情。

"恶心到我连他名字都懒得提。"

这句话。

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扎进了林安安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上。

崩了。

"蒲思博!"

林安安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他叫蒲思博!"

"尤清水你给我记住这三个字!!"

"蒲——思——博!"

"你他妈——"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尤清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蒲思博。

蒲。思。博。

第328章 恶心到想吐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从她耳膜直直贯穿进了颅腔。

她认识这个名字。

太认识了。

尤卓。

她的父亲。

从教多年来。每年都会从自己的收入中拨出一笔不小的钱,专门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极有天赋的学生。

蒲思博是其中之一。

高中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尤卓是在一次学术夏令营的面试中看到的他。

那个男孩瘦得脸颊凹陷,但递上来的论文初稿结构之精妙让尤卓当场拍板。

资助。

全额资助。

学费、生活费、竞赛培训费——尤卓一分不少地从自己腰包里掏。

蒲思博也争气。一路从县城中学考进了海大。成了尤卓最得意的学生。

有时候会来家里拜访。

叫"恩师"。叫"尤叔"。给岚秀带营养品。喊尤清水"师妹"。态度恭敬,做派周全。

尤卓不止一次在家里提过——这个学生将来必成大器。

而在那个预知梦里——

尤卓被栽赃入狱之后——

蒲思博是跳出来为恩师鸣不平的那一个。

公开发文。实名举报。

不惜以一个在读研究生的身份对抗整个学术圈的沉默。

不惜被约谈、被停学、被威胁。

他做出了一副自毁前途也要为恩师伸冤的模样。

那时候尤清水觉得世界上还有好人。

父亲这一生的善,至少换来了不忘恩的学生。

可是现在。

此时此刻。

当"蒲思博"和"林安安的哥哥"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的瞬间。

一切都变了味。

一切都变了。

变得腐烂。变得发臭。变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在尤卓入狱后跳出来高喊冤屈的人——

如果他本身就是设局者之一呢?

那些所谓的"自毁前途的鸣不平"——

如果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障眼法呢?

如果那些举报和公开信,表面上是在帮尤卓翻案,实际上是在精准地暴露尤卓的人脉、掌握尤卓方的证据链条、甚至——引导某些关键证人被消除呢?

一个得意门生。

贴身的。信任的。掌握恩师全部学术资源和人际网络的。

从内部瓦解。

从最亲近的位置捅刀。

尤清水的后脊发凉。

那种凉意从尾椎一节节往上爬,爬过肩胛,爬上后颈,最后盘踞在头皮上。

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住。

不能乱。

现在不能乱。

"记住了?"

林安安往前逼了一步。

"蒲思博!我哥的名字!"

"你那个伪君子爸爸——"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装什么大善人?资助贫困生?呵——"

"不过是为了他那点名声!"

"我哥跟着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实验数据、论文校对、项目申报——"

"费心费力做到最好!"

"我哥还好心的想着——"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想着你爸没有儿子。想认他当干爹。以后给你爸妈两口子养老送终。"

尤清水差点恶心到吐出来。

"结果呢?"

林安安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拒绝就拒绝了!"

"后来那个国家级重点实验——明明我哥各方面都是最优秀的!"

"尤卓推选了谁?!"

"一个各方面都比我哥差的人!"

"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刮玻璃。

"肯定是收了那个学生的礼!看不起我哥穷!"

"既然尤卓自己品行败坏——"

林安安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别怪我哥不义。"

"不过是跟着赵副院长的指示,调换了一些数据。"

"再匿名举报。"

"学术不端加贪污受贿——进监狱——"

"是尤卓有错在先!"

"再怎么追究,该怪的也是那个赵副院长!是尤卓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赵副院长。

调换数据。

匿名举报。

学术不端加贪污受贿。

每一个字都像碎瓷片,割着尤清水的耳膜往里钻。

她终于知道了。

父亲是怎么被栽赃的。

收礼?

笑话。

他连学生请吃饭都坚持要自己付钱,逢年过节收到的土特产超过两百块的一律退回。

埋没人才?

更是天方夜谭。

尤卓推选课题组成员的标准从来只有一个——谁的方案最契合项目方向,谁上。

不看关系。不看出身。不看谁跟他更亲近。

如果那次他没选蒲思博,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另一个学生,确实比蒲思博更适合那个位置。

可蒲思博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

觉得自己跟了尤卓这么久。

觉得自己理所应当。

被拒绝的那一刻——多年的恩情在他眼里瞬间归零。

升米养恩。

斗米养仇。

尤清水的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悲愤。

为她父亲。

为那个一辈子光明磊落、从未亏欠过任何人的男人。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进外套口袋。

指腹摸到了录音笔侧面那颗凸起的按键。

按下。

暂停。

够了。

该录的全录到了。

尤清水站起来。

外套从她肩上滑落,被她随手甩在沙发扶手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

"所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因为你哥自己的臆想。"

"把我爸送进监狱还不够。"

"还要动手段——把他逼死在里面。"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砸出来的。

"你的哥哥——"

尤清水的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不是软弱,是被烧到极致后蒸腾出的雾气。

"和你一模一样。"

"你们一家人——"

"遗传了同一副狼心狗肺的基因。"

林安安的脸扭曲了。

那种被戳中最深处痛点的扭曲。

"你放屁!"

林安安的脸扭曲了。

那种被戳中最深处痛点的扭曲。

"你放屁!"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摆。

"我哥——我哥是被你爸逼的!"

"是尤卓自己心理承受力差!"

她的嗓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要用音量盖过心虚。

"不就是——"

"不就是在你妈死后——"

"把消息告诉了狱里的尤卓——"

"说你妈死了。你也死了。"

"他自己接受不了——自杀了。"

"这能怪谁?!"

"怪他自己心理素质差!"

第329章 编造她的死讯

尤清水的血液凝固了。

从四肢末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冻结。

指尖失去了知觉。

耳膜里嗡鸣声骤起。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走通关系。

进入监狱。

告诉父亲——妻子病死了。女儿也死了。

编造她的死讯。

让一个被冤枉入狱、身心俱疲,同时因为连累家人无比愧疚的男人,在那个逼仄的牢房里,得知自己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然后——

自杀。

尤清水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她看见了。

在那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时间线里——

父亲瘦得脱了相的脸。

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曾经温文尔雅、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被折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然后有人走进来。

带着食物。

带着笑脸。

带着"恩师,我来看您了"的温声细语。

然后告诉他——

你的妻子死了。

你的女儿也死了。

你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

"啊——"

尤清水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不是叹息。

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

她冲了过去。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征兆。

尤清水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整个人扑向林安安。

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上了林安安的脸。

指甲划过颧骨,带出三道血痕。

"疯了——你疯了!!"

林安安惊恐地尖叫,双手胡乱地推搡。

但尤清水比她高一些。

身体素质也碾压她。

尤清水的左手揪住林安安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往茶几方向拽。

林安安的后腰狠撞上茶几边缘,痛得弯下了腰。

"尤清水!你疯了!!"

她想还手。

指甲朝尤清水脸上抓去。

但尤清水侧头躲开,膝盖顶上了林安安的腹部。

林安安整个人蜷缩下去。

"你——"

她抬起头。

看见了尤清水的脸。

然后愣住了。

尤清水在哭。

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无声地滚落。

一颗接一颗。

砸在林安安的手背上。

滚烫的。

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

是一种——被掏空了内脏之后的茫然。

嘴唇在抖。

下颌在抖。

连拽着林安安头发的那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林安安看着这张脸。

看着那些眼泪。

看着尤清水——这个从小到大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

就算是最落魄,被百般羞辱的时候也不肯轻易落泪的她。

此刻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赤裸。脆弱。颤栗。

林安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

鼻血从她的鼻孔里淌下来,流过嘴唇,染红了牙齿。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比鬼还瘆人。

"哈……哈哈……"

"尤清水……你也有今天……"

她仰起头,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直视尤清水充血的双眼。

"你想知道那天什么样吗?"

"我哥去看你爸那天——"

"带了他最爱吃的糕点。"

"你爸瘦得——"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

"颧骨都凸出来了。囚服挂在身上跟挂在衣架上似的。"

"头发全白了。还不满50——头发全白了。"

"我哥叫他'尤老师'——"

"他还笑。还说'思博来了,坐'。"

尤清水的手在发抖。

剧烈地抖。

像癫痫发作。

"然后我哥就告诉他了——"

林安安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尤老师,师母……走了。前天走的。因为没钱治病,活活被耽误死的。'"

"你爸当时就——"

她比划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那儿。"

"手里的桂花糕掉地上了。"

"然后我哥又说——"

"'师妹……也出事了。因为急着去凑钱。车祸。人没了。'"

"你爸——"

林安安的眼睛亮了。

那种病态的、扭曲的、以他人的痛苦为养料的亮。

"你爸当场就——跪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

"哭都哭不出来——"

"像个孩子一样——"

"求我哥说那不是真的——"

"抓着我哥的裤腿——"

"说'思博你骗我的对不对——你骗我的——'"

“我哥就是想逗逗他,所以给了他两张死亡证明。”

尤清水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她看不清林安安的脸。

看不清这个包间。

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只看见——

父亲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发。瘦骨。囚衣。

抓着那个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学生的裤腿。

求他说那是假的。

"后来——"

林安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

"狱警发现的。"

"吞了碎玻璃。"

"满嘴都是血。"

"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去死。"

尤清水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裂出来。

不是喊。

是从灵魂里撕出来的。

她的双手掐上了林安安的脖子。

十指收紧。

指节发白。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林安安的眼珠瞬间凸出。

她的手疯狂地拍打尤清水的手臂。

指甲在尤清水的小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尤清水感觉不到。

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掐死她。

掐死这个人。

让她去陪她那个畜生哥哥。

让他们全家都去死。

林安安的脸从红变紫。

嘴唇翻出青灰色。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她的手从拍打变成了无力的抓挠。

腿在地上蹬。

鞋跟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尤清水的眼泪砸在林安安发紫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

她在哭。

哭得浑身痉挛。

但手上的力气一分都没有松。

"爸——"

她的嘴唇翕动。

声音碎成了渣。

"爸……"

隔壁包间里。

周蔓靠在墙上刷手机,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两个人是尤清水的后手。

尤清水特意选了这家包间隔音效果很好的咖啡店,和她们说了,在隔壁等着就行,不用进来。

但此刻——

周蔓的耳朵动了一下。

包间里传来的声音变了。

从模糊不清的争吵变成了——

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是尖叫。

然后尖叫断了。

"不对。"

周蔓猛地站起来。

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苏晚也抬起了头,书从膝盖上滑落。

"清水——!"

第330章 尤清水你完了

她们立刻出包间,两三步冲到“207”门前。

门锁了。

周蔓退后一步。

抬腿。

一直健身的腿部力量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砰——!

门锁崩开。

木门撞上墙壁弹回来,被苏晚一把接住。

两个人冲进去。

看见的画面让她们的血液瞬间冷了。

尤清水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掐着林安安的脖子。

林安安的脸已经是青紫色。

四肢在做最后的抽搐。

而尤清水——

满脸泪水。

浑身在抖。

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字。

"死……死……死……"

"清水!!!"

周蔓扑过去。

双手从后面环住尤清水的腰,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坠。

"松手!清水松手!!"

尤清水不动,像一尊石像。

手指嵌在林安安的颈肉里,指甲都陷进去了。

"苏晚!掰她手!"

苏晚跪下来,双手去掰尤清水的手指。

一根。

两根。

尤清水的力气大得吓人。

像是把全身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那十根手指上。

"尤清水!"

周蔓的声音从背后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一只手死死箍住尤清水的腰,另一只手伸过去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偏头。

"她会死的!你听见没有!她会死!"

尤清水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焦距里映出周蔓那张煞白的脸。

苏晚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为了这种垃圾搭上你一辈子……不值得……"

"你要是掐死她——你就完了——"

周蔓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进去了——时轻年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这句话。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尤清水的手指松了。

不是主动松开。

是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从骨头缝里流干净了。

苏晚趁机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十指从林安安青紫的颈肉上脱离。

留下十道深红的指印。

周蔓整个人往后一坠,把尤清水从林安安身上拖开。

两个人摔倒在地毯上。

尤清水的后脑磕在周蔓的锁骨上。

但没有人在意疼不疼。

林安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

"咳——咳咳咳——"

她大口大口地吸气。

喉咙里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嘶鸣。

脸上的青紫色在缓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红。

她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呕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液。

苏晚把尤清水扶起来,从背后环住她。

尤清水的身体还在抖。

剧烈地。不受控制地。

像高烧到四十度的病人。

她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眼泪还在流。

无声地。

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安安趴在地上喘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她的手——颤抖着——摸向了因为刚刚的混乱甩飞出去的手机。

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往前爬,像一条被碾断了脊椎的蛇。

周蔓的瞳孔骤缩。

"苏晚——看住清水——"

她松开尤清水,朝林安安扑过去。

但晚了一步。

林安安的手指已经划开了屏幕。

拨号键。

110。

拨出。

"喂——"

但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了。

"110报警服务台——"

林安安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尖,像指甲刮过黑板。

"杀人了——有人要杀我——"

"我快死了——她掐我脖子——"

"云栖咖啡——二楼——207——"

"求求你们快来——"

周蔓的手僵在半空。

完了。

她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抱着尤清水,脸色惨白。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都读懂了彼此眼里的那两个字。

完了。

尤清水靠在苏晚怀里。

眼睛睁着。

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壳。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苏晚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极轻极碎的几个音节。

"……碎玻璃……"

"……眼睛还睁着……"

苏晚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尤清水此刻的状态,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糟糕到让人害怕。

周蔓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口罩。

动作快而精准。

她把口罩挂上尤清水的耳朵,拉好鼻梁条。

然后伸手到尤清水脑后,把那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的皮筋扯掉。

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蔓用手指把她的头发揉乱。

"苏晚。"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背对着门。抱住她。别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苏晚点头。

把尤清水整个人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界的视线。

周蔓站起来转身,堵在了包间门口。

林安安还趴在地上。

手机扔在一边,通话已经结束。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鼻子下面的血,擦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污痕。

"报警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癫狂。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她试图撑起身体。

膝盖打滑,又摔了回去。

"尤清水——你完了——"

她扭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角落里的尤清水。

"故意伤害——你要坐牢——"

"我要把你的事捅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你那个破电影——你那个破名声——全完了——"

周蔓一步跨过去。

右手直接捂上了林安安的嘴。

五指扣紧,物理静音。

"闭嘴。"

周蔓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林安安的眼珠瞪圆,双手去扒周蔓的手。

"唔——唔唔——"

含混的抗议声被闷在掌心里。

周蔓纹丝不动。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尖锐的鸣响划破了下午的沉闷空气。

刹车声。

车门声。

脚步声涌上楼梯。

密集而有序。

跟随上来的店长缩在走廊尽头,脸色蜡黄,手还在抖。

率先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深蓝色警服。肩章上的星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刑警队队长纪佺。

他的目光扫过包间。

翻倒的茶几。碎裂的杯子。地毯上的血迹。

角落里背对着门抱成一团的两个女人。

门口捂着另一个女人嘴的周蔓。

以及满脸血污、脖子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勒痕的林安安。

第331章 问题在纪佺

纪佺的眉头拧了一下。

周蔓看见他的脸时,明显愣了一瞬,她没想到会是他亲自来。

手从林安安嘴上松开了几分。

"……纪警官。"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真有缘啊。又见面了。"

纪佺没接话。

他身后的女警已经上前一步,声音严厉。

"这位女士!请立刻松开受害人!你涉嫌——"

周蔓松手了。

林安安被突然释放,身体前倾,差点脸朝下栽在地上。

她踉跄了两步,扑向最近的那个警察。

"她要杀我——"

林安安抓住女警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尤——她掐我脖子——我差点死了——"

但她哭得太厉害,加上嗓子被掐过,声带肿胀,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女警扶住她,回头看向纪佺。

纪佺沉声开口。

"叫急救。"

旁边的警员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20。

"谁是伤人者。"

纪佺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

"我。"

周蔓举起手。

"我。"

苏晚的声音也同时从角落里传来。

纪佺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游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包庇。欺瞒。顶罪。"

"每一条都够你们吃一壶。"

沉默。

持续了三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晚的怀抱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黑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

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但她站直了。

"是我。"

尤清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瓷。

"是我做的。"

周蔓猛地转头。

"清水——"

苏晚也站起来,伸手想拉她。

尤清水微微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停下动作。

她往前走了一步。

纪佺看着她。

目光在她散乱的长发、遮面的口罩、以及小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上停留了一瞬。

"配合调查。"

他偏头示意身后的警员。

银色的手铐在光下反射出冷光。

咔嗒。

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冰凉的铐环贴上尤清水的腕骨。

她没有任何反抗。

等现场拍照取证完,急救人员把林安安抬走后,两个警员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往外走。

周蔓和苏晚站在原地。

想跟上去。

但对视一眼后,都停住了脚步。

跟上去——反而会更快向外面的群众暴露她的身份。

苏晚的手在发抖。

她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

通讯录。

时轻年。

拨出。

周蔓同时掏出自己的手机。

陆辞。

拨出。

走廊里。

尤清水佝偻着背。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口罩挡住了下半张脸。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

楼梯口已经聚了几个围观的人。

手机举起来,闪光灯亮了几下。

但没有人认出她是谁。

尤清水的眼睛藏在发丝后面。

干涸的泪痕还挂在颧骨上。

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枯井。

警车远去,十多个围观的路人也散了后。

周蔓站在咖啡厅对面商场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

陆辞的车最先到。

车门打开,一个青年快步走来。

陆辞的脸色很差,眉心拧出了一道深痕。

"人呢。"

"带走了。"周蔓的声音干涩,"刑警队。纪佺亲自来的。"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纪佺?"

"对。"

他没再说话,走到苏晚身边。

苏晚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件女式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

又过了不到五分钟。

一辆出租车急刹在路边,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时轻年从车里跳出来。

他还穿着国家队的训练背心,深蓝色的速干面料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

银灰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他是从训练基地直接跑出来拦的车。

"清水呢。"

两步跨上台阶,目光扫过周蔓、苏晚、陆辞。

没有尤清水。

"被带走了。"周蔓重复了一遍。

时轻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全是因为跑过来的喘息。

"怎么回事。说清楚。"

周蔓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尤清水约了林安安见面。她们在隔壁等着。然后听见动静不对,踹门进去,看见尤清水掐着林安安的脖子。林安安的脸已经紫了。

"我们把她拉开的。"周蔓的声音发紧,"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

"像……魂被抽走了。"

苏晚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一直在说什么碎玻璃……眼睛还睁着……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时轻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尤清水今天去见林安安的目的。

也立刻明白了肯定是林安安说了什么,尤清水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并且信息很悲痛。

她才会这样失控。

时轻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了下去。

"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周蔓愣了一下。

苏晚反应过来,把怀里一直抱着的那件外套递了过去。

"这是清水的……她进去之前穿的……后来脱了下来也没有带走……"

时轻年接过外套。

手指摸到了右侧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长条形物体。

录音笔。

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把外套叠好,夹在臂弯里。

"我先收着。"

陆辞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时轻年。这件事——"

他顿了顿。

"不难办。故意伤害,轻伤的话,调解就能解决。"

"但问题在纪佺。"

时轻年抬眼看他。

陆辞的表情凝重。

"纪家。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纪佺是纪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刑警队长只是他的起步。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

"铁面。真正的铁面。上任后,进去的富二代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背后的家族找过他,越过他走关系,全被他堵回去了。"

周蔓咬着下唇。

"而且不能拖。"她接过话头,"今天是最好的时间。等明天——林安安那个疯子彻底回过神后,一定会闹大。以她和清水的关系……她绝对不会同意调解。"

第332章 她现在很难过

"她会想方设法把事情捅到网上。"苏晚的声音很轻,"清水现在也算是公众人物了,一旦'殴打他人,故意伤害'的消息流出去——……"

苏晚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每个人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毁了。

全毁了。

名声。事业。她所有走到今天的每一步。

时轻年的下颌绷紧。

陆辞开口:"我现在能做的,是先把网络舆论那边控住。家里在几个主流平台有投放,我让公关团队盯着,有相关内容第一时间压下去。"

"但压不了太久。"他坦诚地说,"最多一天。"

周蔓猛地抬头。

"我去找纪佺。"

所有人看向她。

"我和他……算认识。之前有过接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实在不行——我去求他。"

但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不过说实话……我心里没底。我不觉得我有那个面子能让他破例。"

沉默了两秒。

时轻年开口。

"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陆辞沉吟片刻。

"有。"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

"和纪家同等量级的——和家、许家。或者四大家族之首的时家。"

"如果时家出面对纪家施压,纪佺本人或许不吃这套,但纪家的其他人会。他们会从内部阻止他。家族利益面前,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但——"

陆辞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这三家和陆家的往来不多。"

那个意思很明白。

陆家的分量,还不够。

时轻年垂着眼。

银灰色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训练背心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三秒。

五秒。

他抬起头。

"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下。"

周蔓的眼睛瞬间瞪圆。

"你说什么?你还要忙别的事?"

她的声音拔高了。

"尤清水在警局里!你他妈——"

"蔓蔓!"苏晚拉住她的手臂。

周蔓甩开苏晚的手,朝时轻年逼近一步。

"时轻年,她是你女朋友!她现在一个人在里面!你知不知道她刚才什么样子!你——"

"我知道。"

时轻年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现在很难过,拜托你们先想办法见到她。陪着她。"

他看着周蔓的眼睛。

"不要让她害怕。"

周蔓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但时轻年已经转过身了。

"抱歉。"

他丢下这两个字,迈开长腿,跑着离开了。

训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银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蔓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

陆辞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急。"

周蔓扭头瞪他。

"他刚才的表情……不像是要临阵脱逃。"

陆辞的目光落在时轻年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时家。

他刚才提到了时家。

然后时轻年就走了。

陆辞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猜测压回喉咙底部。

"先分头。"

他转向周蔓和苏晚,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我回去盯舆情,把几个主流平台的热搜监控打开。再联系几个能说上话的人,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周蔓点头。

"我和苏晚去警局。先想办法见到清水。"

"好。随时联系。"

陆辞捏了一下周蔓的手背,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引擎发动,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周蔓深吸一口气,拉起苏晚的手腕。

"走。"

警局内。

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走廊深处进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塑料椅排成一列,坐着几个神情各异的人。

周蔓和苏晚在前台登记完,被告知尤清水因涉嫌故意伤害正在走流程,目前不能探视。

"什么时候能见?"

"不确定。您先坐着等。"

前台的女警官头都没抬。

周蔓咬着后槽牙坐下来。

等了四十分钟。

期间她起身三次,去走廊里转悠,逮着每一个路过的警员打听纪佺在哪。

第四次,一个年轻的男警员终于松了口。

"纪队刚从审讯室出来,在三楼办公室。"

周蔓拔腿就往楼梯口走。

苏晚小跑着跟上。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

门牌上写着"刑警一队 队长办公室"。

周蔓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她推门进去。

纪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周蔓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小姐。"

他的语气平淡。

"又见面了。"

周蔓走到他的办公桌面前,腰背绷直。

但下一秒她又把那股劲卸了。

肩膀垮下来一寸。下颌微微低着。眼睛里的锋利全部收掉。

——这个姿态,纪佺没见过。

上一次她在这栋楼里,是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押进来的。

当时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审讯椅上,对所有问题的回答都是"我请律师"。

今天她站在这里。

"纪警官。"

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

"求您件事。"

纪佺把文件合上。

"让我和苏晚见清水一面。"

"就一面。"

周蔓的手指攥住自己的衣角。

"我跟您说真的——是那个林安安挑衅在先。她故意激清水。清水手臂上那些抓痕您也看到了,不是单方面的事。"

"她就是一时受了刺激。"

"她……"

周蔓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现在很难过。她需要有人陪。"

纪佺听完。

表情没动。

"周小姐。"

"嗯。"

"林安安在医院做伤情鉴定。整个侦查阶段,嫌疑人不能和家属朋友见面。"

"唯一合法的会见对象是律师。"

"你们如果真想帮她,尽快委托一个。律师可以凭手续会见,了解案情,申请取保。"

他说完,抬手看了一眼表。

"我还有事。"

起身要走。

"纪佺!"

周蔓的声音陡然拔高。

纪佺的身形顿住。

苏晚惊得抬起头。

"那你把我也抓进来好了!"

第333章 有没有人欺负你

周蔓朝他逼近一步。

"清水关多久,我陪她关多久!我跟她一个号子!我俩聊聊天还能解闷——"

"周蔓。"

纪佺的眉峰压下来。

"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带着你朋友,回去。"

"找律师。走正常程序。"

"否则——"

他的目光落在周蔓脸上。

"我让人把你也请出去。"

苏晚的脸都白了,她伸手去拉周蔓。

但周蔓动也没动,她就那么站在原地。

睫毛颤了两下。

然后——

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

不是干嚎,也不是抽噎。

就是那种很安静的,从眼眶里漫出来的水。

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地砖上。

"哥。"

她叫。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哥,你听我说。"

纪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长这么大——"

周蔓抽了一下鼻子。

"我没求过你什么。"

"今天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求你了。"

她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纪佺盯着她,那一瞬间,他确实恍惚了。

记忆里好像跳出来一张小女孩的脸。

扎着两个小辫,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揪着他的衣角喊"纪佺哥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唇角动了一下。

"第一次?"

他重复了一遍。

周蔓"嗯"了一声。

声音刻意的夹着,显得糯糯的。

"周蔓。"

纪佺掀起眼皮。

"你七岁的时候,把你姐姐的金鱼倒进马桶冲了,是谁帮你顶的。"

周蔓的眼泪卡住了。

"你八岁,把你二叔停在院子里那辆车的车标抠下来当玩具,最后是谁去你二叔面前帮你揽下的。"

苏晚在旁边"……"

"你九岁,逃学三天躲在我家书房看漫画,你妈打电话来问,是谁说你在我们家学钢琴。"

"你十岁——"

"哥!"

周蔓的脸"腾"地红到耳根。

刚才那汪泪眼汪汪的可怜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

"你别说了!"

她跺了一下脚。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苏晚在旁边本来都要哭了,眼泪瞬间蒸发。

纪佺看着周蔓。

那张脸上的"楚楚可怜"已经彻底碎了,只剩下又恼又怒。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十五分钟。"

周蔓猛地抬头。

"什么——"

"十五分钟。"

纪佺重复了一遍。

"不准带任何东西进去。不准乱来。"

"看一眼,安抚一下,出来。"

周蔓的眼眶又红了一次。

这次是真的。

"……谢谢。"

她说。

"谢谢你,哥。"

纪佺没接这一句。

他起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跟上。"

留置室的门被推开时,白炽灯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尤清水坐在铁椅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处的铐子已经被取下了,只留下一圈浅淡的红痕。

她的长发被人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拢在了脑后。口罩摘了,露出完整的面容。

脸色苍白。

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但瞳孔是清醒的。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像枯井一样的状态。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看见周蔓和苏晚的脸时——

她笑了。

很淡的一个弧度。

"你们怎么进来的。"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调平稳。

周蔓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手呢?手臂呢?给我看看。"

苏晚也凑过来,眼眶又红了。

尤清水抬手向她们展示。

小臂内侧的抓痕已经被处理过了——涂了碘伏,贴了两条细长的创可贴。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

"进来的时候,纪警官就让人帮我处理了。"

她把手臂转了转,给两人看清楚。

苏晚盯着那些创可贴,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硬生生忍住了。

她握住尤清水另一只手,手指微微发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尤清水低头看了看苏晚的手,反握回去,轻轻捏了捏。

"没事了。"

她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周蔓脸上。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周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尤清水的膝盖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别跟我道歉。你再道歉我真哭了。"

尤清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周蔓的头发。

动作很轻。

苏晚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了尤清水的手背上。

"时轻年……他知道了。"苏晚小声说,"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来了。"

尤清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人呢。"

"走了。说有事要处理。"

周蔓从她膝盖上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他说让我们先陪着你。不要让你害怕。"

尤清水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留置室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像是透过那扇门,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苏晚握着尤清水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过她的指节。

"我们会想办法的。"

"一定把你捞出去。"

周蔓蹲在地上,腿开始麻了,却不肯起来。

"你放心。陆辞那边在找关系了。"

尤清水看着她俩这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上回谁被关进来,让我大晚上过来捞人?"

周蔓一愣。

"这次换你们来捞我。"

尤清水的语气很松,带着玩笑的意味。

"也算是扯平了。"

周蔓的嘴角抽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你得认——患难与共这四个字,咱仨当之无愧。"

苏晚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就已经咧开了。

门外响了三下敲门声。

是纪佺安排的人来提醒时间到了。

周蔓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那我们——"

"去吧。"

尤清水松开苏晚的手。

"别担心。"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警察叔叔。"

苏晚被轻轻推了一把。

周蔓最后看了一眼尤清水,用力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

铁锁落下的声音闷响。

第334章 林安安不接受调解

苏晚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矿泉水放在塑料椅旁边的地上。

"会没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周蔓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好几拨。

有醉汉被架进来,有做完笔录的目击者签字离开。

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声、铁门开合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浊水。

周蔓没走。

苏晚也没走。

她们就坐在那排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隔着几道墙壁和铁门,陪着里面那个人。

十九点二十三分。

周蔓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陆辞的名字。

她接起来。

"喂——"

"蔓蔓。"

陆辞的声音不对。

急。压着的那种急。

"伤情鉴定出来了。轻伤二级。"

周蔓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林安安不接受调解。"

"多少钱都不行?"

"不行。她继父和她妈也在医院闹。说要追究到底。我让人去谈了三轮,对方根本不坐下来。"

周蔓攥紧手机。

"还有——"

陆辞的语速更快了。

"事情捅出去了。"

"什么?"

"有个大粉博主,粉丝三百多万的那种,刚好在同一家医院。拍到了林安安脖子上的伤。"

"他发了条围脖。"

周蔓猛地站起来。

苏晚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陆辞还在说。

"标题是'《长刀令》阿九饰演者尤清水殴打女生致伤住院'。配了三张图。林安安脖子上的淤青,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还有一张——"

他顿了一下。

"一张清水被警察带走时的侧面照。不知道谁拍的。"

"现在转发已经过万了。"

周蔓的血往脑门上涌。

"压!你不是说能压吗!"

"我在压。"陆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不止他一个。营销号已经跟上了。至少七八个百万粉的账号在同步转发,有的还加了自己编的'知情人爆料'。"

"说什么?"

"说尤清水表面清纯,私下跋扈。说她仗着有流量就欺负素人。还有人造谣林安安是她高中同学,说她从高中就霸凌人家。"

"放他妈的屁!"

周蔓的声音尖锐得连旁边值班的警员都看了过来。

苏晚气得直发抖,但还是压下心中的悲愤,拉住她的胳膊。

"蔓蔓……小声点……"

"陆辞,你继续压。我这边——"

"蔓蔓。"

陆辞打断她。

"不只是营销号。有几家娱乐公司在后面推。"

周蔓愣住。

"清水之前《长刀令》爆火,抢了不少资源和关注度。有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这次——正好借刀杀人。"

"我联系了三个平台的负责人。两个说管不了,一个直接没接电话。"

陆辞的声音沉下去。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挡住的量级。"

周蔓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围脖。

热搜第四——#尤清水殴打同学#

点进去。

铺天盖地的谩骂。

"果然人不可貌相,长得漂亮心肠毒。"

"校花?打人花吧。"

"这种人就该封杀,滚出娱乐圈。"

"可怜的女孩子脖子都紫了,尤清水你是人吗?"

苏晚看了两条就把脸别过去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

周蔓还在往下刷。

越刷越冷。

那些评论像蛆虫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屏幕。每一条都在往尤清水身上泼脏水。

有人开始扒她的家庭。

有人开始编她和时轻年的关系。

有人说她"三观道德败坏"。

有人说她"精神有问题,迟早进监狱"。

周蔓的指尖冰凉。

她拨出陆辞的电话。

"热搜第四了。还在涨。"

"我知道。"陆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我已经把能用的关系全用了。但对面也在砸钱,至少三家公关公司在同时操盘。我一个人——"

"这帮狗比!"

周蔓的声音破了。

苏晚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警局大厅的角落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们苍白的脸上。

热搜还在涨。

第四。第三。

十九点五十一分。

第二。

评论区的恶意像决堤的洪水,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条。

周蔓的手机又震了。

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她没接。

紧接着苏晚的手机也响了。

也是陌生号码。

记者。

一定是记者。

周蔓把手机摁灭,攥在手心里。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完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晚没说话。

只是把头靠在周蔓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二十点零三分。

热搜第一。

#尤清水故意伤害#

阅读量破两亿。

周蔓闭上眼睛。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从喉咙里伸进去,攥住了她的心脏。

然后——

二十点零四分。

热搜没了。

周蔓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刷新了一下。

又刷新了一下。

#尤清水故意伤害#——消失。

#尤清水殴打同学#——消失。

所有带"尤清水"三个字的负面词条。

全部。

消失。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周蔓瞪大眼睛,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滑动。

去那个大粉博主的主页。

"该账号因违反平台规定,已被永久封禁。"

去那些营销号的页面。

删了。全删了。连带评论区,连带转发链,干干净净。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一秒之内,把整个互联网上关于尤清水的所有负面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苏晚也看到了。

她从周蔓肩膀上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怎么……"

话没说完。

周蔓的手机屏幕上,围脖热搜榜刷新了。

新的词条顶上来。

#林安安拐卖儿童前科#——爆。

#林安安继父工程贪腐#——热。

#林安安校园霸凌黑历史#——新。

周蔓点进去。

第一条帖子,发布时间——两分钟前。

配图清晰得可怕。

少管所已经很陈旧的入所登记表。

校园监控截图——林安安和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把一个女孩堵在墙角。那个女孩扎着马尾,校服领口被扯歪了,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第335章 舆论那边彻底翻盘

周蔓的瞳孔骤缩。

继续往下翻。

林安安继父的工程合同。材料检测报告。银行流水截图。

林安安母亲的刑事判决书——盗窃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每一份材料都盖着公章。每一张截图都有时间水印。

不是网友自发挖出来的。

是有人——直接把整套证据链,像倾倒垃圾一样,一股脑砸到了互联网上。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林安安什么东西??那么小的年纪就能做出把人卖给人贩子的事???"

"所以尤清水和她结仇,打她是因为这个??那打轻了啊!!"

"一家子烂人,继父贪污母亲偷东西,她自己拐卖+霸凌,这种人还有脸报警?"

"心疼清水姐姐,被这种人纠缠这么多年……"

"为民除害!应该打得更狠一点!"

"路转粉了,尤清水加油!"

风向在几分钟之内彻底逆转。

刚才还在骂尤清水的人,现在全部调转枪口,对准了林安安一家。

周蔓盯着屏幕,手指僵在半空中。

从尤清水被带走,到现在。

不过几个小时。

舆论场上经历了一场完整的屠杀——先是尤清水被推上断头台,然后有人一脚踹翻了整个刑场,把刽子手自己绑了上去。

这个速度。这个力度。这个精准度。

周蔓拨出陆辞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发颤。

"看到了。"

陆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

是震动。

"是你做的?"

"不是。"

陆辞的回答干脆利落。

"蔓蔓,这个级别的操作——几秒之内全平台热搜撤除,同步封禁账号,紧接着反向舆论精准投放——"

他停了一下。

"整个华国,能在这个时间内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蔓攥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辞没有再说下去。

周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定格在三分四十七秒。

她盯着那串数字,好一会儿没动。

苏晚在旁边轻声唤她。

"蔓蔓?"

周蔓没应。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下午。

时轻年站在商场台阶上。

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无措——

只有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本就着急的周蔓心里是很气愤的。

觉得他担不了什么大事,女朋友被关进去了他居然第一反应是跑路。

但现在。

她把那个画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轻年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步伐很大,很快。不是逃避的快,是有明确目的地的快。

"蔓蔓。"苏晚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在想什么?"

周蔓慢慢转过头。

"你说……网上那些事。"

她的嗓音干涩。

"跟时轻年有没有关系?"

苏晚怔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不可能"。

时轻年是个穷小子。一个体育特招生。一个刚进国家队的新人。

他哪来的能量,在几分钟之内把全网热搜撤干净?

但"不可能"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苏晚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周蔓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管是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清水没事了。这是最重要的。"

苏晚点头。

两个人重新坐回那排塑料椅上。

这一次,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松了下来。

二十点三十一分。

大厅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下午那件深灰色的衬衣,领口微敞,额前有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周蔓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没我什么事了。"陆辞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舆论那边已经彻底翻盘。我盯着也没意义。过来看看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苏晚。

"吃东西了吗?"

苏晚摇头。

"我让人送——"

话没说完。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

周蔓下意识转头。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警员。

中年男人的肩章——

周蔓不太懂警衔,但她看得出来,那个级别比纪佺高。

高不少。

中年男人径直走向前台,低声和值班警员交代了几句。

值班警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懒散变成了紧绷。

"是,邓局。马上办。"

周蔓和陆辞对视了一眼。

陆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被称作"邓局"的中年男人没有在前台多停留,带着人直接往留置区的方向走了。

十二分钟后。

留置区的铁门被打开。

尤清水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被暂扣的手机、钱包和一串钥匙。

脸色依然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周蔓冲过去。

"清水!"

"怎么回事?他们放你了?"

尤清水点了一下头。

"说调查清楚了。林安安先动的手。我属于正当防卫。"

周蔓愣了一下。

"这……就这么简单?"

尤清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周蔓的肩膀,落在大厅入口的方向。

玻璃门外面,夜色浓稠。

路灯把人行道照得昏黄。

没有人站在那里。

但尤清水知道。

她知道是谁。

警局后门的巷子里没有路灯。

只有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车身的漆面在远处街灯的余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引擎熄着。车窗半降。

时轻年坐在后座左侧。

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

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常年浸润在权力核心里才能养出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黑色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袖扣是低调的铂金色。

时鸿策。

时家三房。

华国政坛上升最快的人。

第336章 各自押注的下一代

时轻年把视线从警局方向收回来。

转向身侧这个人。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感激,有疏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今天的事。"

他的声音低哑。

"多谢小叔帮忙。"

时鸿策转过脸。

那张俊美到不真实的面孔上,浮起一个极浅的笑。

"自家人。"

他说。

"用不上'帮'这个字。"

时轻年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时鸿策偏了偏头。

"小寒在家里一直念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带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那孩子知道他喜欢的姐姐出了事,晚饭都没怎么吃。"

时轻年的手指蜷了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住了唇。

点了一下头。

"……替我谢谢他。"

时鸿策没应这句,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太明显的、长辈看晚辈的打量。

时轻年解开安全带,手按上了车门把手。

"那我先走了。"

"小年。"

时鸿策又开了口。

时轻年的手顿住。

"你离家这些年。"

时鸿策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还是头一回这么着急的找我。"

车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看来这个女孩子,在你心里的位置确实很重。"

时轻年没有转身。

但他松开了车门把手。

背脊微微绷紧,随即又松下来。

"是。"

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却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事实。

"她比什么都重要。"

他偏过头,终于正面看向时鸿策。

瞳孔在暗色车厢里亮得惊人。

"如果有人要伤害她。"

"不管是谁。"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语气不重。

却带着不加修饰的直白。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时鸿策盯着他。

然后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带着一点真正的欣赏。

他听懂了。

这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时家听的。

——别动她。无论以什么名义,什么借口。

"放心。"

时鸿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车窗框。

"时家还没把算盘打到你的人头上。"

时轻年的肩膀松下来一寸。

"……小叔。"

"嗯。"

"今天我的态度——"

"不用道歉。"

时鸿策抬手,随意地摆了一下。

"你长大了。找到了想守一辈子的人。"

他偏过头,看向时轻年。

"这是好事。"

时轻年垂下眼。

那句话砸在他心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他没有回应。

只是重新把手按上车门。

"不过——"

时鸿策的声音又响起来。

时轻年的手第二次停住。

"以我现在的身份,很多事不方便直接出手。"

时鸿策的语气依旧淡然。

但接下来的话,让时轻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今天真正出手的——是你爸爸。"

时轻年的瞳孔骤缩。

"你来找我以后,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二哥。"

时鸿策的目光落在时轻年脸上。

观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热搜。舆论。警方的对接。"

"都是他的人在做。"

时轻年没动。

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他一直想见你,小年。"

时鸿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满是裂痕的玻璃上。

"他很想你。"

时轻年的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抗拒、还有一丝被深深埋藏的、他绝不愿意承认的……酸涩。

时鸿策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里映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时轻年开口。

"我不想见他。"

五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时鸿策的睫毛垂了垂,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决计不回来了?"

"嗯。"

时轻年点头。

那颗银灰色的脑袋在暗色车厢里微微晃动,像一头固执的兽。

时鸿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食指上那枚低调的黑玛瑙戒指折射出一线冷光。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的事。"

时鸿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女朋友被关进了监狱,被人拍了照片,被全网几亿人围攻谩骂。被关在铁门后面。"

"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时轻年没说话。

"是找我。"

时鸿策偏过头,正面看向他。

"因为你自己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时轻年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他的下颌肌肉绷紧。

"一个国家队的新人球员。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

时鸿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连一条热搜都撤不下来。"

"你甚至连一个派出所的门都进不去。"

时轻年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咔咔作响。

"今天是我和你爸在。下一次呢?"

时鸿策的目光没有移开。

"下一次有人要动她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再跑来找我?"

"还是——"

他微微一顿。

"用拳头?"

车厢里的空气冷得像凝固了。

时轻年的呼吸变重了。

胸腔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加大。

"只有自己站在最高处。"

时鸿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漆黑的挡风玻璃。

"才有守护一切的资格。"

"否则——"

"全是空谈。"

时轻年咬住了后槽牙。

他想反驳,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就是最残酷的证明。

如果不是时鸿策。如果不是那个他十二岁就决定再也不认的父亲。

尤清水现在还被关在里面。

全网的唾沫还在往她身上泼。

而他——

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你名字里那个'轻'字的重量吗?"

时鸿策忽然问。

时轻年抬起眼。

"时轻雪。时轻年。时轻寒。"

时鸿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大房长女。二房长子。三房独子。"

"知道为什么莫婷生的两个孩子都没有这个字吗?"

时轻年的瞳孔微缩。

"因为'轻'——是时家新生代继承人的字辈。"

时鸿策转过脸。

那张妖冶俊美的面孔上,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大伯选了影视与文化。你父亲选了商业。我选了政治。"

"三条路。三个继承人。"

"时轻雪。时轻年。时轻寒。"

"我们三兄弟各自押注的下一代。"

第337章 人总要长大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三个名字,代表的是时家未来几十年的版图。是整个家族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资格。"

时轻年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想听。

但他没有打断。

"我跟你说这些。"

时鸿策察觉到了他的抗拒,语气放缓了半分。

"不是利诱你。也不是逼你回去。"

"只是要你明白——你名字的重量。"

"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时轻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裤子的布料被他攥出了褶皱。

"毕竟——"

时鸿策话锋一转。

"继承人也不是不能换。"

时轻年的动作顿住。

"鹤霆那孩子。"

时鸿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看着爱玩。三天两头惹麻烦。但他的悟性和商业直觉——"

他停了一拍。

"不比你父亲当年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时轻年的脊背僵硬了。

时鹤霆。

莫婷的儿子。

那个女人带来的私生子。

"如果真让莫婷的孩子接了你父亲的位置,成了时家新任家主。"

时鸿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轻到像一把刀,裹着棉花递过来。

"那你母亲的死——"

"就更不值了。"

时轻年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

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痛意。

母亲。

病床上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

输液管。消毒水的味道。她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校服袖口,力气轻得像一片落叶。

而那个男人——

在她还没咽气的时候,就已经把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安排好了。

时轻年的眼眶烫得发疼。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小叔。"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变了很多。"

时鸿策挑了一下眉。

"这么多年——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时轻年直视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极淡的……怀念。

"你以前跟我说——"

他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敢想敢做,才算活过。"

时鸿策的表情微微变了。

"现在呢。"

时轻年盯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

"事事思虑周全。每句话都是算计。"

"连跟我说我妈——都是为了让我做你想让我做的选择。"

车厢里静了。

时鸿策偏了偏下巴,那双深邃的眼底映着车窗外稀薄的光。

"变了?"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的弧度不增不减。

"人站的位置不同,脚下的路就不同。"

他说。

"我三十四岁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敢想敢做。"

然后,那张妖冶的面孔上,浮起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不是政客的笑。

是一个长辈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人总要长大的,小年。"

他说。

"你也一样。"

时轻年没有回应。

他猛地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的热意。

他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想清楚。"

时鸿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急。"

时轻年没有回头。

车门在他身后合上。

沉闷的一声。

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把他银灰色的碎发吹得凌乱。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转身,大步往警局正门的方向走去。

尤清水刚走出警局大门。

手里攥着那个透明塑料袋,手机还没来得及开机。

周蔓和苏晚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胳膊,陆辞跟在后面,正低头回复什么消息。

"先去吃点东西。"周蔓说,"你从下午到现在——"

话没说完。

她的视线定在了前方。

路灯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巷道拐角处走出来。

银灰色的短发。白色T恤。步伐很大,很快。

时轻年。

他的目光越过周蔓,越过苏晚,越过陆辞——

精准地落在尤清水脸上。

然后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

尤清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个人朝自己冲过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步。两步。

时轻年停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红了一圈。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尤清水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

有点疼。

但她没有推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像刚跑完全场折返。

"时轻年。"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把我勒疼了。"

他的手臂松了一点点。

只一点点,然后又收紧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哑得像含着碎玻璃。

尤清水没再说话。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头受了惊的大型犬。

周蔓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网上那些事,果然跟他有关系。

但谁都没有开口问。

陆辞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周蔓身边。

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先走吧。给他们点空间。"

周蔓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尤清水——被时轻年整个人罩在怀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和垂落的黑色长发。

然后她转身,和苏晚、陆辞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路灯嗡嗡地响着。

时轻年把脸埋在尤清水的发顶。

松木和薄荷的气息裹住了她。

"清清。"

"我在。"

"以后不会了。"

尤清水微微偏头。

"什么不会了?"

时轻年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陷进她柔软的黑发里。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

尤清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

"时轻年。"

"嗯。"

"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尤清水没有抬头。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那件白色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又快了一拍。

"……给你处理了点事。"

"什么事?"

"网上的。还有里面的。"

尤清水闭了一下眼。

她早就猜到了。

从那个"邓局"连夜赶来、从"正当防卫"四个字被轻飘飘地扔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不是陆辞能做到的事。

第338章 没有保护好你

"你找了谁?"

时轻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小叔。"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时鸿策。

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的弟弟——时轻寒的养父。

时家三房。

"还有——"

时轻年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鸿宇。"

尤清水猛地抬起头。

她仰着脸,对上时轻年的目光。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那双蓝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复杂得她一时间读不完。

"你联系了时鸿宇?"

"不是我联系的。"

时轻年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我找了小叔。小叔打的电话。"

"但——做事的是他的人。"

尤清水盯着他,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没事吧?"

她问。

时轻年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没事吧。"

尤清水的声音很平。

但她的手指收紧了,隔着衣料扣住了他的腰。

时轻年低头看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没事。"

他说。

"有你在就没事。"

尤清水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蜻蜓点水。

然后退开半步。

"走吧。"

她把手机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按下开机键。

"吃饭去。"

时轻年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白而精致。

那双杏眼在暗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机和塑料袋一起接了过去。

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指。

掌心的厚茧蹭过她细腻的指节。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影子在路灯下交叠,拖得很长。

尤清水没有再问时鸿策说了什么。

也没有问时鸿宇的事。

她知道时轻年会有自己的想法和决断。

等他准备好的时候,他会告诉她。

而现在——

她只是把手指收紧,扣进他指缝里。

掌心贴着掌心。

温热的。

和周蔓他们汇合后,一行人前往饭店。

包间的壁灯调成暖橘色。桌面上铺开五双碗筷,热锅底料翻滚着气泡,蒸腾的白雾模糊了对面人的轮廓。

尤清水把菜单合上,递回给服务员。

她看着对面坐成一排的三个人,语气松弛下来。

"今天——辛苦你们了。"

陆辞倒了杯茶推过去。

"客气什么。"

苏晚摇头:"本来就该的。你别放在心上。"

周蔓嗤了一声,筷子夹了块毛肚涮进锅里。

"你请我们一顿火锅就想打发了?"

"不够的话,"尤清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杏眼微弯,"下次再加一顿。"

时轻年坐在她左手边,一言不发地把涮好的肉夹进她碗里。

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周蔓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

没追问白天的事。

一顿饭吃得不算久。

谁都有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

聊的都是碎片——苏晚新写的稿子、周蔓下周的经管课答辩、陆辞医院那边排的值班表。

时轻年偶尔应一两个字。

多数时候就是往尤清水碗里添菜。

十点出头。

火锅见了底。

陆辞把账结了——比尤清水的手速快半秒。

尤清水挑了下眉。

"说好我请。"

陆辞笑了一下:"下次吧。先让蔓蔓记着。"

周蔓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

出了餐厅门,夜风裹着七月末的热意迎面扑来。

尤清水站在台阶上,看着陆辞把车开过来。

"晚晚你跟他们先走吧。明天给你发消息。"

苏晚点头,走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手心是热的。

"早点休息。"

"嗯。"

周蔓凑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有事随时打电话。几点都行。"

尤清水侧头看她,微微笑了。

"知道了,蔓姐。"

周蔓拍了一下她肩膀,转身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尾灯消失在路口。

时轻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来银座2号接我们。"

挂断。

他低头看尤清水。

"司机十分钟到。"

尤清水"嗯"了一声,把湿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十四分钟后。

黑色轿车停在星河湾地下车库。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公寓。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灯光洒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尤清水换了拖鞋,还没走两步,手腕被扣住了。

时轻年把她拽回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站定。

尤清水仰头看他。

"干嘛?"

他没说话。

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右手小臂内侧贴着两条创可贴。肤色款,边缘已经翘起了一点。

时轻年捧起她的手,拇指从创可贴旁的皮肤上轻轻蹭过。

"还有别的地方伤了吗?"

"没有。"

"别骗我。"

尤清水叹了口气。

"真没有。就手上蹭了一下。她指甲挠的。"

时轻年把她另一只手也翻过来看了看。手腕、小臂、指节——一寸一寸地确认。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她的脖颈、脸颊、额角。

确认完。

没有别的伤。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但那双眼睛里的心疼没有散。

他低头,把她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举到嘴边,唇瓣贴上受伤的皮肤旁边,极轻。

"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

尤清水抽回手,指尖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不要说这种话。"

"我应该——"

"时轻年。"

她打断他。

"你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

尤清水把拖鞋踢了踢,转身往沙发走。

"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里面。请律师,打官司,搞不好真背上刑事责任。"

她窝进沙发角落,双腿蜷起来。

"一顿打换一个案底,那才叫亏。"

时轻年跟过来。

没坐沙发,蹲在她面前。

膝盖抵着地毯,双手搁在她腿侧的沙发垫上。

仰着脸看她。

尤清水低头对上那双眼睛,伸手拨了拨他额前银灰色的碎发。

"别蹲着了,像什么样子。"

他没动。

"清清。"

"嗯?"

"今天下午……林安安都跟你说了什么?"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他发间。

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第339章 你道什么歉

"蒲思博。"

她开口。

"林安安的亲哥。我爸资助过的学生。"

时轻年的目光凝住。

尤清水的语气很平。

"我爸资助他从高中到现在。视他为得意门生。"

"后来他联合学院里的赵副院长,调换了一批数据,匿名举报我爸学术不端和贪污受贿。"

时轻年的手臂收紧了。

"我爸进了监狱。"

"蒲思博去监狱里告诉他,我和我妈都死了。还拿了两张死亡证明。"

"我爸……吞了玻璃。"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连语调的起伏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时轻年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胸腔。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清清。"

尤清水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偏了偏头,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做的。"

"前世——"

时轻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一下。

"前世那个我,和林安安还是情侣。"

"我可能不知情。但不代表我没有错。"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指尖微微发颤。

"林安安一家能对你们赶尽杀绝……多少借了我真实身份的势。"

"如果我没跟她在一起。她不会有那个机会。"

"你们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脊背佝偻下来,像一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兽。

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烫又急。

尤清水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

掌心贴着他脊柱两侧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地顺着。

"那你确实有错。"

她说。

时轻年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就罚我。"

他闷声开口,嗓音沙哑到破碎。

"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他后颈的凹陷处。

她沉默了三秒。

"那就罚你这辈子——"

"不管以后成了什么人,站到了什么位置。"

"都要永远伺候我。"

时轻年连连点头,额头在她颈窝里蹭着。

"好。一辈子。"

"伺候你。"

"什么都听你的。"

尤清水的唇角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松开自己。

时轻年不太情愿地直起身,但手还攥着她的指尖,没放开。

"其实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尤清水往后靠进沙发里,后脑抵着靠垫。

"果然人只是重生了——不代表换了个脑子。"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今天下午跟她见面,我知道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不用再费心去查前世尤家是怎么被栽赃的了。"

"我只是进了趟局子。"

她勾了下嘴角。

"林安安呢?现在还躺医院里。她和她家人干的那些事全被曝到网上。她继父估计要破产了。一家人都会变成过街老鼠。"

时轻年坐上沙发,挨着她。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坠。

还不够。

她现在还做不到让林安安和蒲思博永远消失。

但她不会就这么罢手。

总有一天。

要把这些毒瘤连根拔尽。

"阿年。"

她回过神,偏过头看时轻年。

"我外套呢?下午出门穿的那件。"

"在这。"

时轻年转身,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件叠好的牛仔外套递给她。

尤清水接过来,手指探进内侧口袋。

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物件。

录音笔。

她把它取出来。

拇指按下播放键,快速拖动进度条,确认音频完整。

然后她打开手机里的音频剪辑软件。

时轻年没有问她在做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

尤清水的手指在屏幕上精准地滑动,裁掉了前面无关紧要的部分,只留下林安安亲口说出的——

蒲思博。赵副院长。调换数据。匿名举报。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剪辑完成。

她打开微信,找到"爸爸"的对话框。

把音频文件发了过去。

附了一行字。

【爸,这是今天下午的录音。里面有关于在预知梦中你是如何被栽赃陷害的全部信息。蒲思博,就是林安安的亲哥哥。】

【后面的事交给你处理。谁都别想再泼脏水到我们家头上。】

尤清水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

她重新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

时轻年从茶几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喝点水。"

尤清水睁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她知道。

后面的事,全部交给尤卓就行了。

她的父亲知道真相后,会把所有事都解决好。

这一次,谁都不能让尤家再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时轻年又开口了。

"还有件事。"

尤清水偏过头看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拇指在她腕骨上画着圈。

"搭线的事——让你们和小叔见面。"

"嗯。"

"我还没跟他提。"

尤清水的睫毛动了动。

"本来今天打算说的。"

时轻年的声音顿了一拍。

"但今天找了他帮忙。欠了人情。这种时候再开口——"

他抿了一下唇。

"而且。"

"我看得出来。小叔对小寒……是真的当亲儿子在养。"

他的眉心拧起来,那道眉骨上的淡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当继承人培养。"

"我一时间——"

他咽了一下。

"没法开口跟他说,小寒真正的父母在找他。"

尤清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了按,表示理解。

"那就先不说。"

时轻年抬眼。

"等我爸那边把身边的毒瘤清算干净。"

尤清水的语气放柔了些。

"到时候再全身心解决小寒身世的事。也不迟。"

"你这段时间——好好训练就行。"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八月中旬。

京市的暑气依旧蒸腾,蝉鸣从图书馆外的梧桐树上灌进来,被厚重的玻璃窗隔成一层模糊的底噪。

尤清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教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第340章 (加更)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屏幕上是选课系统的学分统计页面。

手机震了一下。

微博推送。

【#林安安继父贪污案宣判# 被告人熊鹏运因贪污工程款及建材偷工减料,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

尤清水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半秒。

她没有点进去。

拇指往下一划,关掉了通知栏。

但零碎的消息这几天总会冒出来。

有时候是热搜尾巴上挂着的词条。有时候是周蔓在群里甩过来的截图。

林安安的继父熊鹏运——判了。

家里的资产全部被充公,用来填补工程上的窟窿。

林安安和她母亲从那栋住了几年的复式里搬了出来。

没有亲戚愿意收留。

流落街头。

周蔓发过来的截图里,有人拍到林安安母女俩拖着行李箱站在某个廉租房中介门口的照片。

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

尤清水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自顾不暇。

很好。

……

海大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尤卓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没有拧开盖的钢笔。

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假期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走过。

他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亮着。

是女儿半个多月前发来的那段录音。

他已经听了不下三十遍。

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蒲思博。赵明德。

一个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一个是共事十几年的同事。

尤卓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那双儒雅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层薄薄的、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他没有打草惊蛇。

这段时间里,他照常带研究生,照常和蒲思博在实验室里讨论课题数据。

但暗地里——

他已经把所有关键节点的原始数据做了三重备份。

实验室的监控权限被他以"设备升级"的名义重新调整过。

赵明德办公室进出的人员记录,他通过学院行政系统调取了近三个月的完整版本。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那只手伸过来。

深夜。

实验楼B栋的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蒲思博站在三楼数据室的门口。

他的手指悬在门禁卡感应区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刷卡。

"滴——"

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向靠墙的第三台电脑。

开机。登录。

他的动作很熟练。

调出尤卓课题组最新一批的实验数据文件夹。

鼠标悬停在文件名上。

右键。替换。

U盘里早就准备好了篡改过的版本。

他的手指刚碰到U盘接口——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整齐。沉重。

蒲思博的手僵在半空。

数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日光灯"啪"地全部亮起来。

刺目的白光下,两名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身后是学院保卫处的人。

再后面——

尤卓。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走廊的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

那张儒雅的面孔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注视。

蒲思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尤……尤老师……"

尤卓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蒲思博。

像看一只终于踩进陷阱里的老鼠。

警察上前。

"蒲思博,你涉嫌篡改科研数据、诬告陷害,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手铐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数据室里格外清脆。

蒲思博的膝盖软了。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尤卓转过身,背对着他,留下一句话。

"思博,我资助你七年……你还是没学会做人。"

尤卓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没有回头。

第二天,蒲思博在审讯室里为了自保,供出了赵明德。

供出了赵明德指使他调换数据的全部过程。

供出了赵明德许诺给他的重点实验室保送名额和未来的课题经费分配。

供出了赵明德想要阻止尤卓竞选院长的全部动机。

赵明德被带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海大行政楼前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辆警车停在楼下。

赵明德从办公室里被带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教职工。

没有人说话。

只有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赵明德的脸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废纸。

他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台阶上站着的尤卓身上。

尤卓站在行政楼的侧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

他甚至朝赵明德的方向微微颔了一下首。

像是在道别。

警车开走了。

判决结果下来的那天,尤清水正在图书馆里解题。

手机响了。

是尤卓的电话。

"爸。"

"结果出来了。"

尤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赵明德,数罪并罚。开除公职,撤销一切学术职务,科研诚信终身惩戒。判了七年。"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草稿纸上。

"蒲思博呢。"

"从犯。加上主动供出赵明德,构成坦白和立功。犯罪未遂。"

尤卓顿了一下。

"海大开除学籍。缓刑。纳入全国科研失信记录。"

尤清水闭了一下眼。

缓刑。

没有实刑。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停了两秒,又松开。

"……够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尤卓继续说。

"清水。"

"嗯。"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被开除学籍,背上全国科研失信记录。"

尤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以后,进不了任何一所高校,拿不到任何一个科研项目的资质,连企业的研发岗都不会要他。"

"学术圈子就这么大。他的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比坐牢——难受得多。"

“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尤卓顿了一下,重新开口。

“清水,谢谢你。”

尤清水能想象到父亲说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

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的男人,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

通话结束后。

她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

蒲思博。

缓刑。

科研失信。

未来一片黑暗。

但他还活着。

(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341章 越来越贤惠了

尤清水闭上眼。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个结果在法律上合理。

但合理不代表她能咽下这口气。

手机又震了。

是时轻年。

【时轻年:清清,今天训练会提前结束。晚上回去陪你吃饭。想吃什么?】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冷白的面颊上,那双杏眼里翻涌的暗色一点点褪去。

她打字。

【尤清水:酸菜鱼。】

【时轻年:好。我去买。】

【时轻年:等我。】

窗外的天阴沉下来,似乎要下大雨。

但她的心里。

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该清算的,已经清算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她迟早会讨回来。

尤清水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砧板和刀刃碰撞的钝响。

油烟机呜呜地转着,裹挟着酸菜的酸香和葱姜的辛辣气味弥漫到玄关。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轻年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裤和黑色背心,赤着脚站在灶台前。

银灰色的碎发被一根发带随意地箍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道淡淡的眉骨疤。

背心勒着他宽阔的肩线,手臂肌肉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滚动。

灶台上已经摆了几个备好的碟子。

不止酸菜鱼。

还有腌好的排骨、切成薄片的黄瓜、泡在盐水里的豆腐。

"回来了?"

他头也没抬,刀刃利落地剖开鱼腹,手指探进去掏出内脏。

"嗯。"

尤清水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

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点多。买完菜就开始备了。"

尤清水有些意外。

“这么早,离预选赛还有半个多月。你最近训练松下来了?”

"是的。前段时间强度太大,教练说这阶段以恢复和保持状态为主。"

时轻年把鱼肉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动作比半年前利索太多。

"坐着等就行。别动。"

尤清水没听他的。

她从消毒柜里拿了围裙系上,走到他旁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葱。

"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

"闭嘴。"

时轻年的嘴角压了压,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

尤清水把葱切成段,推到他手边的碟子里。

目光扫过那几盘备好的食材。

"排骨用的糖醋?"

"嗯。上次你说想吃来着。"

"记性不错。"

"你说过的话我全记得。"

尤清水侧过头看他。

时轻年正在给鱼片上淀粉,耳尖微微泛红。

她伸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进步很快。"

"嗯?"

"说你呢。半年前连煮面都能糊锅底,现在都能独立做一桌子菜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

"越来越贤惠了,时轻年。"

时轻年的手停了。

他偏过头看她。

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嘴角翘着。

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你夸我。"

"陈述事实。"

"那你多说两遍。"

"得寸进尺。"

尤清水从他手里接过沥水篮,把泡好的酸菜倒进去控水。

"对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我爸那边——差不多了。"

时轻年的动作没停,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赵明德判了七年。蒲思博开除学籍,缓刑,终身科研失信。"

"最大的坑已经填上了。"

尤清水把酸菜倒进锅边的碗里,拍了拍手。

"我爸安全了。"

时轻年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侧过身,一只沾着淀粉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捧住她的脸。

低下头。

唇瓣贴上她的额心。

温热的,带着一丝厨房里的油烟气。

停留了三秒。

松开。

"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确定。

尤清水仰着脸看他,杏眼里映着头顶暖色灯光的倒影。

"还有件事。"

时轻年重新转回灶台,把锅里的底油烧热,倒入酸菜煸炒。

"我跟小叔说了。"

尤清水的动作顿住。

"关于小寒的事。"

酸菜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白烟腾起来。

时轻年的侧脸被烟气模糊了轮廓,但语气很平静。

"亲子鉴定的报告,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份,我给他看了。"

他翻炒了两下,往锅里倒高汤。

"也告诉他了——你们想见他。想了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清水怔了两秒。

"……他怎么说?"

"同意了。"

时轻年把火调小,转过身面对她。

"见面时间定在这周六。地点是他的私人住宅。"

尤清水的眉心微微拧起来。

"这么顺利?"

她没料到。

她原本做好了要磨很久的准备。

时鸿策那样的人,位高权重,城府极深,精心养了十年的孩子突然冒出血缘上的亲生家庭,换谁都不可能轻易松口。

时轻年靠着灶台边缘,双臂抱在胸前。

"没有太意外。"

"什么意思?"

"他自己说的。"

时轻年回忆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面上。

"上次他亲眼见到你——就是你和小寒去欢乐谷玩的那天。他看到你的时候,注意到你和小寒长得像。"

尤清水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他自己去查了。"

时轻年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前不久就已经确认了——你们是小寒真正的家人。"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汤底咕噜翻滚的声音。

"他一直在等我们就这件事主动联系他。"

尤清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垂下眼,盯着灶台上那排整齐的调料瓶。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布料。

时鸿策早就知道了。

不是被动得知,是他自己去查的。

而且——没有藏,没有跑,没有毁灭证据。

他在等。

等他们来找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时鸿策并不打算阻止他们和时轻寒相认。

"清清。"

时轻年走近一步,手指勾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别想太多。周六去了就知道了。"

尤清水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澈的蓝眸。

"我爸也去。"

"嗯。我跟小叔说了,是你和你父亲一起来。"

"他都没有异议?"

"没有。"

时轻年捏了捏她的手心。

"放心。我陪你们一起去。"

第342章 串个口供

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来。

"好。"

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酸香味铺满整个厨房。

时轻年松开她的手,转身把鱼片一片一片滑进汤里。

白色的鱼肉在翻滚的汤汁中迅速卷曲、变色。

尤清水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些鱼片在沸腾中浮起来。

周六。

还有三天。

十年了。

她的弟弟——那个一出生就被告知永远离开他们的孩子。

她终于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了。

周四的晚上。

时轻年单膝跪在浴室地砖上,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马桶底座与地面的接缝处。

他已经把整间公寓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客厅的地板用蒸汽拖把拖了两遍。厨房的灶台用去油喷雾擦到反光。

卧室的床单被套全部换成新的——他特意选了纯白色那套,看起来干净。

连阳台上那盆尤清水养的绿萝,他都修剪了枯叶,擦了花盆外壁。

此刻他正在攻克最后一个区域。

浴室。

"时轻年。"

尤清水靠在浴室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嗯?"

"你在干嘛。"

"擦厕所。"

"我看到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擦厕所。"

时轻年头也没抬,抹布沿着瓷砖缝隙仔细地来回。

"你爸明天到。"

"所以?"

"万一他来星河湾看看呢。"

尤清水沉默了两秒。

"宝。"

"嗯。"

"我爸来京市住云水别墅。别墅那边阿姨和老张已经收拾好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他不会来星河湾的。"

时轻年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真的?"

"真的。我这两天也回别墅住。"

时轻年慢慢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以防万一。"

他说。

然后把水桶端起来倒进马桶冲掉,洗了手,走出浴室。

尤清水跟在他后面回到客厅。

时轻年坐到沙发上,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坐下。

"还有件事。"

"说。"

"串个口供。"

尤清水挑眉。

"要是尤叔问起来——我们平时是不是住一起。"

他的目光认真得像在部署战术。

"就说很少住一起。大多时候你回别墅,我住星河湾。"

尤清水偏过头看他。

"为什么?"

时轻年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视线飘向天花板。

"……我们交往没多久就同居了。"

"嗯。"

"我不想让尤叔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

最后几个字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

尤清水盯着他那张别扭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是真的被逗乐了。

"行。"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

"就按你说的。"

时轻年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塌下来。

"还有——"

"还有?"

"明天接机我穿什么合适?"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都带你去过我家了,还和他们一起过了年。"

"那不一样。我想要你爸妈每见我一次就对我印象更好一些"

时轻年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显得有些局促。

尤清水摸摸他的头。

“有心了,不过你随便穿就行。”

"不行。得正式点。"

"你穿西装我爸反而觉得你装。"

时轻年皱眉。

"那到底穿什么。"

"干净利落就行。别太刻意。"

"……哦。"

———

尤卓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拖着一只深棕色的登机箱。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块低调的腕表。头发梳得整齐,面容儒雅,步伐从容。

那双眼睛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女儿。

然后——

视线平移。

落在尤清水身旁那个高出她一整个头多的银发青年身上。

时轻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飞行夹克,下身是黑色直筒裤和白色板鞋。

干净。利落。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

僵硬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爸。"

尤清水迎上去,自然地接过尤卓手里的登机箱。

"路上顺利吗?"

"顺利。没延误。"

尤卓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看向她身后。

时轻年往前迈了一步。

"尤叔好。"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尤卓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温和极了。

温和到时轻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轻年。又见面了。"

"嗯。"

"瘦了。训练辛苦吧。"

"还好。"

尤卓点点头,没再多说。

转身和尤清水并肩往停车场走。

时轻年跟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到了云水别墅后,司机老张早就等在门口,接过尤卓的行李箱送进屋里。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阿姨端上切好的水果和沏好的茶。

尤卓坐在主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尤清水坐在他旁边。

时轻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待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轻年。"

尤卓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最近训练怎么样?离预选赛还有多久?"

"半个多月。"

时轻年的回答简短有力。

"教练给的评估如何?"

"各项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体能和技术指标比上个月提升了一截。"

"嗯。"

尤卓点了点头。

"那平时训练完——一般几点回去?"

"看当天安排。早的话五六点,晚的话八九点。"

"回去之后呢?做什么?"

"吃饭。洗澡。看比赛录像。……睡觉。"

"一个人?"

时轻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部分时候是。"

尤卓的嘴角微微勾起。

"清水呢?"

时轻年不敢看尤清水。

"她大多时候住这边。别墅离学校近,也方便。"

"偶尔呢?"

"偶尔……过去坐坐。"

"坐坐。"尤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接着笑了。

那种笑。

温温柔柔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的,看不出任何攻击性的笑。

"年轻人嘛。正常的。"

时轻年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343章 让我再听到你教她骗我

尤清水端起水果叉,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爸,明天见面的事你准备怎么开口?"

"我心里有数。"

尤卓接过她递来的果盘,戳了一块哈密瓜。

"轻年啊。"

"在。"

"你那公寓,多大面积?"

"140多平。"

"装修怎么样?"

"……精装。"

尤卓放下茶杯。

"我去看看。"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现在?"

尤卓把哈密瓜嚼完咽下去。

"那我去看看。"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现在?"

"嗯。反正闲着。过去坐坐。"

他用了时轻年刚才的原话。

尤清水差点被嘴里的葡萄呛到。

时轻年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脑子里飞速闪过昨晚自己趴在地上擦踢脚线的画面。

谢天谢地。

"好。那我——带您去。"

……

公寓门打开的瞬间,时轻年下意识地侧身,让尤卓先进。

玄关柜上放着一瓶新换的干花。鞋架上的鞋按高低排列得整齐。

地板一尘不染。

尤卓进门后环视了一圈。

客厅窗明几净,沙发上的抱枕被摆成了对称的阵型。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很整洁。"

"平时也——收拾。"

时轻年跟在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尤卓踱步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灶台上的调料按瓶身高度依次排列。洗碗池里连一滴水渍都没有。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购物清单——

时轻年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张清单是尤清水写的。

上面的字迹一看就不是他的。

圆润的,带着小尾巴的,明显是女生的笔迹。

尤卓的目光在那张纸条上停了一秒。

时轻年的呼吸都快停了。

尤卓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客厅走。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时轻年坐下。

尤清水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手肘撑着扶手,看这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冰箱里有什么喝的?"尤卓问。

"有——矿泉水,椰汁,还有——"

"有茶吗?"

"有。尤叔稍等。"

时轻年弹起来,去厨房烧水泡茶。

他走后,尤卓靠向沙发背,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尤清水冲他眨了下眼。

尤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走廊。

"爸。"

"看看洗手间。"

尤清水张了下嘴,没拦住。

尤卓推开洗手间的门,洗手台上的漱口杯——两个。

一蓝一粉,并排摆在镜柜下方。

镜柜旁边的搁架上,放着一套女士护肤品。还有一支口红。

尤卓垂着眼看了两秒,关门。

走回客厅坐下。

时轻年正端着茶出来。

"尤叔,您喝——"

"轻年。"

"……在。"

尤卓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刚才说,清水大多住别墅?"

"对。"

"偶尔过来坐坐?"

"嗯。"

尤卓抿了口茶。

"坐坐——需要留那么多自己的东西在你家洗手间?"

空气凝固了。

时轻年的面色一瞬间涨红到耳根。

那种红不是害羞。是被当场拆穿的窒息感。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尤清水在旁边闭上了眼。

完了。

她忘了把东西收起来。

尤卓的表情依然温温和和的。

甚至端着茶杯轻轻摇晃了一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小时候清水不爱说谎。"

他看着时轻年。

"是你教的?"

时轻年:"……"

"不——这是我自己——"

"你自己。"

尤卓点了点头。

"那就是你的主意。要我女儿帮你串口供,骗她爸。"

时轻年想死的心都有了。

"尤叔,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您觉得我是一个不正经的人。"

沉默。

尤卓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

时轻年咬了咬牙,索性不躲了。

他把腰板挺直,对上尤卓的视线。

"尤叔。我和清水确实住在一起。"

"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住。我想每天都能照顾她。"

"串口供是我的主意。是我怕您生气。"

"但我——从来没有对清水不正经过。"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二十一岁男生少有的郑重。

"我是认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尤卓把茶杯放下。

"你看。"

他朝尤清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直接说实话,比编瞎话轻松多了吧。"

时轻年愣住了。

尤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清水从小主意就大。她愿意待在这里,说明这里让她安心。"

他的手在时轻年肩上停了一瞬。

"但是。"

指尖微微加力。

"让我再听到你教她骗我——"

笑容没变。

力道却压得时轻年肩骨发酸。

"明白。"

尤卓松开手,重新坐回去端茶。

"茶不错。什么牌子?"

"……碧螺春。清水买的。"

"她眼光一向好。"

尤卓喝了一口。

"挑茶叶,挑衣服——"

顿了顿。

"挑人。"

时轻年的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尤清水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温刀子扎人一个红着脸硬扛,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

她站起来。

"爸,你看完了?满意吗?"

尤卓环顾了一下公寓。

"干净。住得下两个人。"

"冰箱里的菜够新鲜。说明他平时确实有做饭。"

他看了时轻年一眼。

"会做饭加分。"

时轻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谢恩。

"走吧。"尤卓起身。

"晚上我请你们吃饭。轻年想吃什么?"

"我——您随意。"

"别客气。你照顾清水的份上,我总该请顿饭。"

时轻年跟在后面,步伐都轻快了些。

出门前,尤卓忽然回头。

"对了。"

他指了指走廊方向。

"你那洗手间的漱口杯——粉色那个是清水的?"

"……是。"

"买一套新的。情侣款的那种。"

时轻年没反应过来。

尤卓已经转身往玄关走了。

"既然住一起了。就别用两个单独的杯子。"

他换鞋的时候补了一句。

"显得不够重视。"

尤清水抿着唇跟在后面。

时轻年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嘴角咧开。

像个刚得到糖的傻大个。

第344章 我没嗷嗷叫

法餐厅的穹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水晶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三人坐在靠窗的半包间里。

尤卓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折好的布巾搁回盘侧。

"轻年,这家的煎鹅肝吃着觉得怎么样?"

"好吃。"

时轻年其实分不太出法餐和普通西餐有什么本质区别,但他全程姿态端正,刀叉用得有模有样——这是尤清水提前带他复习过的。

尤清水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整顿饭下来,尤卓没再继续审问。反倒聊起了时轻年即将到来的预选赛,以及国家队的训练模式。

话题松弛下来后,时轻年的肩膀终于不再绷着。

甜品上桌前,时轻年放下餐巾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尤卓点了点头。

甜品吃完。尤卓朝服务生抬手示意结账。

侍者走近时,微微欠身。

"先生,您这桌的账单已经结清了。"

尤卓的手悬在西装内袋口。

"什么时候?"

"大约十分钟前。那位年轻先生离席时在前台付过了。"

尤清水偏过头看向洗手间方向。

时轻年正好走回来。步伐松弛,神色如常。

坐下后才察觉桌上两双眼睛都盯着他。

"……怎么了?"

尤卓收回搭在内袋上的手。

没说话,只是看了他几秒。

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走吧。回去休息。"

出餐厅门时,尤卓走在前面。

时轻年凑到尤清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生气了?"

"没有。"

尤清水侧过脸,唇角微翘。

"加分了。"

走出餐厅后,三人在路口分别。

尤卓带着尤清水回了云水别墅,时轻年独自回了星河湾。

公寓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时轻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被子只盖到腰际。

他翻了个身。

枕头旁边空荡荡的。

没有那团黑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没有那股若有似无的白茶香。没有那具柔软温热的身体蜷在他臂弯里。

他又翻了个身。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单。

凉的。

时轻年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几秒,又翻过来。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23:17。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尤清水的对话框。

语音通话。

嘟——

嘟——

嘟——

"……嗯?"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软绵绵的,像被揉皱的丝绸。

"睡了?"

"嗯……刚睡着。"

"……"

"时轻年,你有事?"

"你不想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

"……你打电话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你这么早就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闷闷的。

像被主人忽略了的大型犬。

"又不是分开多久。"尤清水的声音懒洋洋的。"明天早上就见了。"

"那也——"

"也什么?"

时轻年咬了下嘴唇。

"床太大了。"

尤清水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轻的,带着鼻音的那种。

"时轻年。"

"嗯。"

"你是不是睡不着。"

"……嗯。"

"要我给你讲故事?"

时轻年愣了一下。

"什么?"

"睡前故事。小时候我妈给我讲的那种。"

"……你讲。"

尤清水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只银色的狼。"

"……"

"它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森林里,跑得比谁都快。"

"但是它不喜欢跟别的狼一起住。它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直到有一天,它在河边遇到了一只黑色的狐狸。"

"狐狸很漂亮。但是很凶。不让任何动物靠近。"

时轻年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银狼每天都去河边等它。被赶走了就第二天再去。"

"后来呢。"

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了,像是被睡意裹住了边角。

"后来狐狸觉得这只狼挺傻的。就让它靠近了。"

"再后来,它们住在同一个洞穴里。每天晚上,银狼都把尾巴搭在狐狸身上。"

"因为狐狸怕冷。"

"……嗯。"

"突然,有一天狐狸回自己的洞穴了。狼一只狼躺在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嗯。"

"于是它跑到森林最高的山顶上,对着月亮嗷嗷叫。"

"……我没嗷嗷叫。"

"你打电话过来和嗷嗷叫有什么区别。"

"……"

尤清水又笑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银狼最后睡着了。"

"怎么睡着的。"

"因为它听到了黑狐狸的声音。知道黑狐狸还在。就安心了。"

时轻年把脸埋进枕头里。

含糊地"嗯"了一声。

"清清。"

"在。"

"明天早点来接我。"

"知道了。睡吧。"

"你先别挂。"

"……行。不挂。"

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听筒里传来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投下一线光。

时轻年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呼吸渐渐绵长。

电话那头也没了声响。

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次日。

黑色商务车行驶在京郊的林荫道上。

两侧梧桐叶已经染了大半金黄,阳光穿过枝叶在车窗上划过流动的光影。

尤卓坐在后排右侧,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

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偶尔轻敲两下。

尤清水坐在他左边,注意到了父亲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小动作。

这是尤卓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爸。"

"嗯?"

"你还好吗?"

尤卓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笑了笑。

"有点……不真实。"

他的声音很轻。

"十年了。我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现在告诉我他活着。长到了十岁。有人养他,供他读书。"

"我应该高兴。"

"但我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尤清水轻轻握住尤卓的手。

"不用准备。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尤卓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

前排副驾驶上,时轻年回头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外套,没打领带,内搭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

银灰色的短发被他难得地用发蜡往后拢了拢,整个人的轮廓线条被衬得格外凌厉。

第345章 你好,小寒

"尤叔。"

"嗯。"

"我小叔这个人——"

时轻年斟酌了一下措辞。

"初次见面话不会太多。但他不是那种喜欢端架子的人。"

"他既然答应见面,就不会为难你们。"

尤卓点了点头。

"我知道。"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道,两侧是高大的白杨。

行驶了三分钟后,一扇铁灰色大门缓缓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

时鸿策的私宅坐落在一片低密度的住宅区内。

四周被高大的围墙和常青乔木环绕,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城市的声响。

黑色商务车停稳。

时轻年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

尤卓迈出来。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眼前这座私宅的外观。

低调。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昂贵。

尤清水跟着下车。

铁艺门从内侧无声地打开。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佣人。

管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尤教授,尤小姐,轻年少爷。里面请。"

时轻年微微点头。

三人沿着石径往里走。

管家在前方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一座中式庭院铺展开来。

枯山水的白砂被耙出整齐的纹路,几块太湖石错落其间。回廊下挂着素色的竹帘,风过时轻轻摇晃。

正厅的门敞着。

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姐姐!"

时轻寒从门内冲出来,小跑着穿过回廊,白净的小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

十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五官精致,和尤清水有着相似的杏眼轮廓,同样冷白的肤色。

他直直跑到尤清水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含着两颗星。

"姐姐,你来啦!"

尤清水弯下腰,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翘起的一撮碎发。

"穿得这么帅。等姐姐很久了?"

"谢谢姐姐,我没等多久,放心吧。"

时轻寒的目光转向尤清水身后,看到时轻年。

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轻年哥哥好。"

时轻年点了下头。"嗯。"

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点。

然后。

时轻寒的视线落到了最后面那个男人身上。

两个人对视。

男孩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血液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

他的鼻尖泛红了。

眼眶也有点湿。

十岁的男孩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尤叔叔。"

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

尤卓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那双和女儿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那张融合了自己和岚秀特征的小脸。

他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失态。

他蹲下身,和时轻寒平视。

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你好,小寒。"

他的声音平稳。

只有尤清水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意。

时轻寒歪了歪头,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

但就是鼻子酸了。

"尤叔叔。"他又叫了一声。

尤卓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微微发颤。

"乖。"

回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正厅内走出来。

时鸿策立于廊下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庭院中的这一幕。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外套,剪裁贴合肩线,衬得整个人清瘦而挺拔。

没有笑。

但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缓步走下台阶。

"尤教授。"

尤卓站起身,转向他。

两个男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是学术界的翘楚学者,温润如玉,腹有乾坤。

一个是政坛上的年轻传奇,手握重权,深不可测。

身份差距悬殊。

但尤卓的脊背没有弯哪怕一度。

"策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

时鸿策伸手,握住。

"久仰。"

松开手后,时鸿策的目光从尤卓脸上移到尤清水身上,又落回时轻寒。

"进去说吧。"

他侧身让出路。

"茶已经备好了。"

管家在前方推开正厅的雕花木门。

时轻寒跑回时鸿策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时鸿策低头,手掌轻轻覆在男孩的后脑勺上。

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稳,是养了十年的默契。

尤卓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跟着走进了正厅。

正厅内陈设简约而考究。

一面整墙的书架,深色胡桃木,上面摆满了中外典籍。

中央是一套新中式的茶台,紫砂壶里已经注好了水,白烟袅袅升起。

众人落座。

时鸿策坐在主位,时轻寒挨着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尤卓和尤清水坐在对面。

时轻年坐在尤清水身侧,稍微靠后半个身位。

茶被斟好。

时鸿策端起杯,没有急着开口。

尤卓也端起杯,抿了一口。

"好茶。"

"武夷山的肉桂。朋友送的。"

"岩骨花香。泡得恰到好处。"

时鸿策看了他一眼。

"尤教授对岩茶也有研究?"

他将紫砂壶中的第三泡注入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谈不上研究。"尤卓接过杯,拇指轻抵杯沿。"早年在武夷山做过一次田野调查,顺带跟着当地茶农学了些皮毛。"

"田野调查?"

"植物学方向的课题。茶树品种的基因多样性。"

时鸿策微微颔首。

"难怪。一般人喝不出这泡和上一泡的区别。"

"第三泡桂皮香收敛了,花香反而出来了。"尤卓放下杯。"火功退得快,说明焙得轻。"

时鸿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嘴角微动。

"尤教授过谦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茶器与水温。

谁都没有提起今天见面的真正目的。

茶台上的白烟袅袅升腾,正厅里只有壶盖碰瓷的轻响。

尤清水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时轻年的目光在她和两个长辈之间来回。

时轻寒坐在时鸿策身侧,安安静静地听大人说话。

第346章 那生两个?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

时鸿策搁下茶杯,侧过身,掌心覆上时轻寒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小寒。"

"嗯?"

"带哥哥姐姐去院子里转转。后花园的桂花开了,带他们看看。"

他的声音柔和得像另一个人。

"替爸爸好好招待客人。行吗?"

时轻寒仰起脸,看了看时鸿策,又看了看对面的尤卓。

十岁的孩子虽然不完全明白大人之间的事,但他感受得到空气里那层薄薄的凝重。

"好。"

他从矮凳上起身,跑到尤清水面前,伸出手。

小小的手掌摊开,掌心干燥温热。

"姐姐,我带你去看桂花。我们家的桂花可香了。"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弯下腰,把手放进去。

"好的。我们去。"

时轻寒牵住她,又转头看向时轻年。

犹豫了一秒。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轻年哥哥也一起。"

时轻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走。"

他把手递过去。

时轻寒一左一右牵着两个人,迈着小碎步往外走。

身后,时鸿策站起身,朝尤卓微微侧身。

"书房请。"

尤卓起身,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去。

两道身影消失在转角。

后花园比想象中大。

回廊连着一片开阔的庭院,几株金桂正值盛花期,满树金黄的细碎花朵缀在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几乎甜腻的桂花香。

时轻寒松开两人的手,跑到一棵桂花树下,踮起脚尖够了一小簇花枝,回头冲尤清水招手。

"姐姐你闻!这棵最香!"

尤清水走过去,弯腰凑近他手里的花枝。

"确实香。"

"这是金桂。那边还有银桂,银桂没这个香,但是颜色好看。"

时轻寒拉着她往前走,小手指着各处。

"这个是爸爸从苏州移过来的太湖石。那边那棵松树有一百多年了。还有那个——"

他指着角落里一丛低矮的灌木。

"那个是我自己种的。蓝莓。但是今年没结果。"

"为什么没结果?"

"管家说可能是授粉没成功。"时轻寒皱着小鼻子。"明年我要再种一棵,让它们互相授粉。"

尤清水忍不住笑了。

"你懂得挺多。"

"我看书看的!"

时轻年跟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背影。

时轻寒牵着尤清水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尤清水偏着头听,偶尔应一句,偶尔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去。

那个画面。

时轻年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也会这样吗?

也会牵着尤清水的手,仰着脸叫妈妈,带她看这看那?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走快两步,凑到尤清水身侧。

"清清。"

"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尤清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来因为父亲和时鸿策此刻正在书房里谈论的事而心绪不宁。

那些关于十年前的真相,关于弟弟为什么会出现在时鸿策身边——

但时轻年这句话把她从那团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正牵着自己手、轻快的往前走的时轻寒。

然后明白了。

"想什么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都喜欢。男孩女孩都行。"

时轻年的眼睛亮了。

"那生两个?"

"你先把预选赛打完再说。"

"打完后结婚就生?"

"时轻年。"

"好好好,不说了。"

他嘴上说着不说了,嘴角却咧得更开。

时轻寒回过头,看着他俩窃窃私语的样子,歪了歪脑袋。

"姐姐,轻年哥哥在笑什么呀?"

"他傻。别管他。"

"哦。"

时轻寒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接受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时轻年:"……"

时轻寒带着他们逛完整个后院后,又领着两人回到正厅。

佣人端上了精致的糕点和鲜榨果汁。

桂花糕、芋泥酥、抹茶千层——摆盘考究,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时轻寒坐在尤清水旁边,自己拿了一块桂花糕,又推了一块到尤清水面前。

"姐姐吃这个,阿姨做的,很好吃。"

"谢谢。"

尤清水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时轻寒又转头看时轻年。

"哥哥要吃什么?"

"随便。"

时轻寒给他夹了一块芋泥酥。

时轻年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

"好吃。"

时轻寒满意地点头,像个完成了招待任务的小主人。

三人在正厅里待了很久。

时轻寒拿出自己的画册给尤清水看——他画了很多花,还有锦鲤,笔触稚嫩但色彩搭配出奇地好。

时轻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尤清水椅背上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颗从果盘里拿的葡萄。

偶尔低头看一眼时轻寒的画,评价简短。

"这条鱼画得像。"

"这朵花颜色不对。真宙没这么红。"

"哥哥你又没仔细看!那是夕阳照的!"

"哦。那还行。"

尤清水看着这两个人一大一小地拌嘴,嘴角微弯。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廊深处。

书房的门还关着。

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终于,那扇门开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传来。

尤清水第一个站起身。

尤卓走进正厅。

他的面容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衬衫依然平整,头发依然一丝不乱。

但尤清水看到了。

他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红。

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痕迹,是强行压制住情绪后,毛细血管充血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

指节泛白。

尤清水的心提了起来。

"爸——"

尤卓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别问"的意思。

是"等一下"。

时鸿策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他的神色平静如常,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时轻寒身上。

"小寒,招待得怎么样?"

"很好!我带姐姐和哥哥看了桂花,还有我的画,还给他们吃了糕点!"

"乖。"

时鸿策走到时轻寒身边,手掌自然地覆上男孩的肩。

然后他转向尤卓。

"尤教授,今天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厨房已经在准备了。"

尤卓点了点头。

"好。叨扰了。"

时鸿策又看向时轻年。

"轻年。带小寒去洗个手,换身衣服吧。"

时轻年读懂了他的意思。

站起来。

"走吧,小寒。"

时轻寒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时轻年身边,仰头看了看尤清水。

"姐姐不一起来吗?"

"姐姐等会儿来找你。"

时轻寒"哦"了一声,乖乖跟着时轻年出去了。

时鸿策最后看了尤卓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歉疚。不是同情。

更像是——一种同为父亲的、无声的理解。

他转身,跟着时轻年和时轻寒一起离开了正厅。

门合上。

正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第347章 恩归恩,血归血

尤清水走到尤卓面前。

"爸。"

尤卓坐到沙发上。

他的动作很慢。

像是在用每一个缓慢的动作来压制住什么即将溢出的东西。

"坐下。"

尤清水在他对面坐下。

尤卓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开口。

"当年——你妈早产,是在海市第一妇幼。"

"主治医生叫徐牧之。"

尤清水点头。这些她知道。

"时鸿策告诉我——"

尤卓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十年前,他刚进入体制不到两年。当时他参与了一个专案组,负责协查一条跨省的灰色产业链。"

"什么产业链?"

"新生儿贩卖。"

尤清水的指尖冰凉。

"那条链上游是几家医院的妇产科。"尤卓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没有看她。"他们的手法很隐蔽——专门挑选早产、难产、或者产妇身体状况不佳的案例。在婴儿出生后,以'窒息''心脏骤停''抢救无效'等理由,向家属宣布死亡。"

"实际上孩子还活着。"

"对。"

尤卓默了一下。

"被宣布死亡的婴儿会在当天夜里通过医院内部通道转移出去。伪造的死亡证明、火化记录,一整套流程都有人操作。家属拿到的骨灰盒里——"

他停了一下。

"是空的。或者是别的东西。"

尤清水的手攥紧了裙摆。

"时鸿策当时跟着专案组查到了下游的一个中转点。在京郊的一处民宅里,他们救出了七个婴幼儿。"

"其中一个——"

"就是小寒。"

尤卓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当时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只有一条医院的腕带被剪断了,上面的信息被涂改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出生日期。"

"时鸿策说,那七个孩子被救出后,专案组花了大量时间追溯他们的来源。但产业链的上游——那几家医院的相关人员,在风声走漏后销毁了大量档案。"

"包括小寒的。"

"对。他的出生医院、亲生父母的信息,全部被抹掉了。专案组能查到的只有他大致的出生时间和被转移的路线。"

尤卓的手指微微颤抖。

"时鸿策说,他查了很久。动用了他当时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但所有线索都断在了医院那一环。"

"那些被救出的孩子,有三个最终找到了亲生父母。剩下四个——包括小寒——被认定为'无法追溯来源'。"

"按照程序,他们应该被送进福利机构。"

"但时鸿策没有。"

尤清水的声音很轻。

"他留下了小寒。"

"对。"

尤卓闭了一下眼。

"你弟弟当时身体很弱,裹在一条脏毛巾里。早产加上转运途中缺乏照料,被时鸿策发现时已经发着高烧。"

"他亲自带去医院救治。守了三天三夜。"

"孩子活下来了。"

“之后,他就把小寒留在了身边。”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金黄转为暮蓝。

"那——徐牧之呢?"

尤清水的声音沙哑。

"当年的专案组查到了产业链上游涉及的几家医院。主要涉案人员——两个院长、三个科室主任、若干护士——全部落网。背后牵涉的几个保护伞也在后续的清洗中被拔除。"

尤卓的语气冷了下来。

"但海市妇幼不在那批名单里。"

"为什么?"

"因为徐牧之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主治医生。他不是产业链的核心节点,只是被收买后执行了个别案例的外围人员。"

"专案组的重点在中转和下游。上游医院那边,查的是有组织、成规模的参与者。像徐牧之这种——只经手过一两例、且没有直接参与转运环节的——"

"漏掉了。"

"对。"

尤卓的指节攥得发白。

"不仅漏掉了。这十年里,他还从主治升到了副主任,又从副主任升到了副院长。"

"时鸿策说,直到前不久——他通过你让轻年发给他的亲子鉴定结果,反向追查小寒的出生信息时,才锁定了海市第一妇幼。"

"锁定了徐牧之。"

尤清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现在——"

"时鸿策说,他会处理。"

尤卓看着女儿。

"这件事涉及的层面,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但他给了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徐牧之不会再在那个位置上多待一天。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尤卓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可控的颤。

"小寒。"

"时鸿策说,小寒的抚养权和监护权,他不会放。"

尤清水没有说话。

"但他同意——让小寒知道真相。让小寒和我们来往。"

"他说,这个孩子有权知道自己的血脉。也有权拥有两个家。"

正厅里的灯被佣人悄声拧亮了一档。

灯光铺在尤卓肩上,铺在尤清水交握的指节上。

尤清水把父亲方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监护权不放,但同意小寒知道真相,同意小寒和尤家来往,同意他拥有"两个家"。

这个条件,已经不像是一个握权之人的让步。

更像是一个父亲的退让。

她抬起头。

"爸。"

"嗯。"

"你怎么想的。"

尤卓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手。

"我没答应他。"

"我跟他说,给我们一家人一点时间。"

尤卓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他答应了。"

"小寒能活到今天,是时鸿策救的。"

尤卓的声音放得很慢。

"光这一条,他就是尤家的恩人。我不能不认。"

"但是恩归恩。"

"血归血。"

他看着女儿。

"清水,这个决定,我不能一个人替全家做。"

"我替不了你。也替不了你妈。"

"更替不了那孩子自己。"

尤清水的眼睛慢慢热了。

"你是他姐姐。我得问你。"

"小寒也十岁了,已经能听懂大人讲的话。我得问他。"

"他想回尤家,还是留在这里。"

尤卓闭了闭眼。

"最重要的——是你妈。"

"那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七个月,她为了把他生下来,差点把命搭进去。还承受了十年的丧子之痛。"

"这个决定,谁都不能替她做。"

第348章 监护权不放

尤清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爸。"

"嗯。"

"你和妈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她的声音很稳。

"你们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尤卓反握住女儿的手。

很用力。

"好。"

他默了默,把闷在胸腔里的酸涩情绪压了下去,开口。

"那今晚我就飞回海市。"

"当面跟你妈说。"

"先把她稳住。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讲,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等她情绪平复了,我们俩再一起飞过来。"

他顿了一下。

"一家人和小寒相认。"

"如果那孩子愿意回家——"

"如果你妈也想要他回到身边——"

尤卓的眼底沉了下来。

"那不管得罪时鸿策,得罪整个时家——"

"我们都不会松手。"

尤清水重重点头。

正厅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在廊下轻声通报。

"尤教授,晚饭已经备好了。"

尤卓抹了一把脸。

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腰背已经重新挺直。

眼底那层薄红被他用了不到三秒压下去。

"走吧。"

餐厅在主楼一侧。

长桌不大,六人位的规格,铺着质地极好的素色亚麻桌布。

时鸿策已经坐在主位。

时轻寒坐在他左侧,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居小衫,头发被重新梳过,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时轻年站在桌边等着,看到尤清水进来,自然地拉开她身边的椅子。

菜被一道道端上来。

冷盘是醉鸡和拌海蜇。热菜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蟹粉豆腐,还有一道砂锅煨着的乳鸽汤。

时鸿策亲自给尤卓斟了一杯酒。

"尤教授尝尝。十五年的女儿红。"

"好。"

尤卓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时轻寒夹了一只虾,自己剥着壳。

小手指被虾壳划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我来。"

尤卓的手比他自己反应过来得更快。

他伸过去,把男孩盘子里那只虾接过去,三两下剥得干干净净,把虾仁放回他碗里。

"小心刺。"

"……谢谢尤叔叔。"

时轻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亮晶晶的。

尤卓的喉结动了一下。

"再来一只?"

"嗯!"

尤卓又给他剥了一只。

接着是第三只。

到第四只的时候,男孩已经吃饱了,捂着肚子摇头。

"尤叔叔,我吃不下啦。"

"那就慢点吃。"

尤卓的指尖在桌布上停了一瞬。

他端起酒杯,掩饰似的喝了一口。

时鸿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替时轻寒舀了一勺乳鸽汤,吹凉了,递到他面前。

"喝汤。"

"嗯。"

时轻年坐在尤清水身边,悄悄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偏头。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没事。"

尤清水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朝他点了点头。

整顿饭吃了半个小时。

气氛一直维持着那种克制的、几乎是过分礼貌的平静。

时鸿策和尤卓聊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书画、典籍、近年的一些学术动向。

两个人都是高段位的对手。

谁都没有再提起书房里那番谈话。

但尤卓的目光一刻没有从时轻寒身上挪开太久。

他看男孩怎么握筷子。

看男孩咀嚼时小腮帮一鼓一鼓的样子。

看男孩偶尔抬手抹嘴时,那个利落又乖巧的动作。

每看一眼,眼底就沉一分。

每沉一分,他端杯的手就稳一分。

尤清水知道。

父亲在把这个孩子刻进脑子里。

刻进将来要带回海市、带到母亲面前的那段叙述里。

他要让妻子"看见"这个孩子。

饭后。

时鸿策亲自送他们到大门口。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出温润的光。

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

时轻寒被管家牵着,他朝尤清水招手。

"姐姐,下次还来。"

"好。"

尤清水蹲下来,把男孩搂了一下。

不算长。三秒。

但她搂得很紧。

"小寒。"

"嗯?"

"姐姐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姐姐。"

尤清水松开他,尤卓走过来。

他没有抱那个男孩。

他只是伸手,又一次轻轻按在男孩的头顶。

按了三秒。

"乖。"

"听爸爸的话。"

这一声"爸爸",他指的是时鸿策。

但尤清水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另一层东西。

时鸿策站在台阶上。

他和尤卓对视了一眼。

两个男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尤卓转身上车。

车门合上,商务车缓缓驶离。

车窗外,时轻寒和时鸿策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处的一棵白杨遮住。

车子直接驶向机场。

尤卓订的是当晚最后一班飞往海市的航班。

22:50起飞。

航站楼前停车后,他下车,把外套掸了掸。

尤清水也下来。

"爸。"

"嗯。"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

尤卓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她小时候做到她长这么大。

但今晚的力道格外轻。

"你妈那边——"

他顿了一下。

"我会处理好。"

"嗯。"

"轻年。"

时轻年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

"尤叔。"

"照顾好清水。"

"放心。"

尤卓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转身拖着小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他的背影没有回头。

但走到自动门前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然后才迈了进去。

尤清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时轻年从背后揽住她的肩。

"上车吧,回家。"

"嗯。"

车子驶上回市区的高速。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划成一道道流光。

尤清水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把今晚发生的事一字一句讲给时轻年听。

从尤卓和时鸿策在书房里谈了三个小时。

到当年那条灰色产业链。

到徐牧之是漏网之鱼。

到时鸿策提出的条件——监护权不放,但同意相认,同意来往。

到父亲的态度——要回海市当面告诉母亲,要问小寒自己的意愿,要全家人一起做这个决定。

她讲得很慢。

车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她平稳的声音。

时轻年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面上。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个出口,又过了一个出口。

他才开口。

"清清。"

"嗯。"

"我跟你说实话。"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现在这件事,我夹在中间。"

"小叔养了小寒十年。这十年我虽然没在时家,但我知道——他没结婚,没要别的孩子。他把那孩子当亲生的。"

"岚姨生了小寒,丢了小寒,痛苦了十年。"

"两边偏哪边,我都觉得难。"

尤清水侧过脸看他。

他的下颌线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里绷得很紧。

"我不想看你难过。"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

"我也不想看小叔难过。"

"……嗯。"

"但是。"

时轻年把方向盘攥紧了一点。

"我私心里——"

"还是更偏你。"

第349章 不动也算休息

尤清水的心里一暖。

"清清,我不会骗你。"

"如果最后小寒真的回了尤家,我也会支持你们。"

"我会去陪小叔,好好安慰他。"

"他养了那孩子十年,那种空,不是一两句话能填的。"

"但是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

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岚姨也好,尤叔也好,你也好——"

"想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

"我站你这边。"

尤清水差点又哭了,她发现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脆弱了。

动不动就想掉泪。

她伸手抓住他搭在挡杆上的那只手。

很用力。

"阿年。"

"嗯。"

"谢谢你。"

"说什么呢。"

他反手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我相信。"

他的声音又低又稳。

"最后总会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小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尤叔也不是。岚姨更不是。"

"几个大人,加上一个小寒。"

"总能商量出一个让大家都不会太难受的法子。"

红灯转绿。

他松开她的手,重新握上方向盘。

"现在不想了。"

"啊?"

"今晚不准想这些事了。"

他看了她一眼。

"清清,你今天哭了三回了。"

"……我哪有哭三回。"

"在正厅里听完一回,在饭桌上忍住了一回,刚才送尤叔上飞机一回。"

"你以为我没看见。"

尤清水抿住嘴。

"今晚不准再哭了。"

他说。

"回去洗个澡,给你按按摩,再睡个好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车子拐进星河湾的地下车库。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时轻年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清清。"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

"哪儿都不去。"

"嗯。"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

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很稳。

一下,又一下。

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最后总会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尤清水踏进玄关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

"好累。"

她连弯腰换鞋的力气都省了,脚后跟蹭着鞋帮把鞋子踢掉,歪在门框上。

"一点都不想动。"

时轻年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一只手臂横过来,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托。

尤清水的身体腾空。

她本能地双手攀上他的颈项,指尖扣进他后颈短硬的发茬里。

双腿顺势缠上他的腰,脚踝在他身后交叠。

时轻年单手稳稳的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拧了门锁。

"抱好。"

"嗯……"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松木和薄荷的气息裹住她。

他抱着她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推开浴室的门。

灯亮了。

暖光铺满白色瓷砖。

时轻年把她放在洗手台上。台面冰凉,隔着她薄薄的裙摆透上来。

她坐在那里,腿还悬着,晃了晃。

"别动。"

他从自己手腕上撸下那根黑色皮筋。

然后站到她身后,把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来。

他的手指穿进那片浓密的黑色发丝里,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一缕一缕地归拢,在她头顶盘了个松松的丸子。

皮筋绕了两圈,收紧。

"好了。洗吧。"

尤清水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靠回镜子上,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玻璃面。

"不想动。"

"清清。"

"你抱着我洗。"

时轻年的手停在水龙头上。

他转过头看她。

她半垂着眼,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翘着,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撒娇、也明知道对方拿她没办法的弧度。

"不行。"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抱着洗,今晚你短时间内睡不了。"

"你不是累了?"

尤清水抬起眼。

那双杏眼里的水光在灯下流转了一圈。

"没事。"

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领口,往下拽了一寸。

"我不动就行了。不动也算休息。"

时轻年的眼睛黯了下去。

他盯着她。

她盯回去。

三秒。

“……靠。”

他低声骂了一个字,然后拧开了花洒。

很快。

水雾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上两道交缠的轮廓。

花洒的水声盖住了大部分声响,但盖不住那些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尤清水的后背贴着浴室的墙壁。

瓷砖被热水蒸得温热,她的肩胛骨抵在上面,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磕碰。

她说了不动,也确实没怎么动。

双臂环着时轻年的脖颈,手指插进他被水打湿的银灰色短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再收紧。

双腿缠在他腰侧,脚踝交叠,大腿的嫩肉紧贴着他精瘦的腰腹。

所有的力道都来自他。

时轻年一只手托着她的臀,五指陷进那片饱满柔软的弧度里,指腹掐出浅浅的凹痕。

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墙面上,小臂的肌肉绷成流畅的线条。

他的动作缓慢。

不是平时那种急切的带着侵略性的节奏。

像潮水推涌,退去,再推涌。

"嗯……"

尤清水的脑袋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觉得疼。

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另一个地方。

"阿年……"

"嗯。"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呼吸滚烫。

"你说不动的。"

"我没动……啊——"

……

尤清水的脊背弓起来,胸口那片丰盈的柔软撞上他的胸膛,被挤压出一个暧昧的弧度。

"这里?"

"别、别问……"

"不问怎么知道。"

同样的角度。

尤清水的指甲嵌进他后颈的皮肉里。

"时轻年——"

"叫我什么。"

"……阿年。"

他的呼吸重了。

托着她的那只手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让她的重心完全悬空,只靠他一只手臂和她死死缠在他腰上的双腿支撑。

尤清水的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花洒溅上来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住下唇,喉咙里溢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清清。"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放松,我会受不了的。"

第350章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

"你慢、慢……"

"已经很慢了。"

确实慢。

每一下都慢得像在折磨。

………………

………………

花洒的水流顺着两人贴合的身体往下淌,冲刷过,带走那些黏腻。

时轻年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节奏始终没有失控。

今晚的他克制得近乎温柔。

没有平时那种把她翻来覆去折腾到求饶的架势。

只是一下,一下,又一下。

让她浑身软得不成样子。

"啊……阿年、我……"

"嗯?"

"快了……"

他抬起头。

湛蓝色的眼睛在水雾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

"那就来。"

他加筷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那完全足够了。

她的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时轻年闷哼了一声。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牙齿轻轻咬住她耳垂下方那块薄薄的皮肤。

然后——

"……清清。"

低沉又带着颤意的一声。

浴室里只剩下花洒的水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喘息。

过了很久。

时轻年才把她从墙上放下来。

她的腿软得站不住,他就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关了花洒,另一只手拿过架子上的浴巾。

他把她裹起来。

从头发到脚趾,一寸一寸地擦干。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尤清水靠在他怀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困了?"

"嗯……"

"走。睡觉。"

他把她横抱起来,浴巾裹着的身体柔软而温热。

走出浴室,穿过走廊,把她放在床上。

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

他自己把头发擦干后,钻进被窝,从背后把她捞进怀里。

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

"睡吧。"

"……嗯。"

她的呼吸在三十秒内变得绵长而均匀。

时轻年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闭上眼。

三天过得平静。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时轻年白天去训练基地,下午回来。尤清水一边修学分一边处理手头的投资对接,偶尔和周蔓苏晚视频聊天。

日子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

第三天下午。

尤清水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

她接起来。

"爸。"

"清水。"

尤卓的声音平稳,但她听得出底下那层如释重负的松弛。

"你妈那边,我已经说了。"

"……她怎么样?"

"哭了一整夜。"

尤清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才平复下来。"

尤卓顿了一下。

"我陪了她一整夜。现在没事了。"

"我们已经把手头的工作都推了。打算今天飞京市,先住云水。"

"你妈的意思是,不急着告诉小寒真相。"

"先多接触。让他熟悉我们。等他对我们有了信任和亲近感,再慢慢说。"

尤清水的眼眶一热。

"我觉得很好。"

"这样他的接受度会高很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尤卓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

"你妈现在比我还急。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那你们几点的航班?"

"下午五点半。到京市大概八点。"

"我去接你们。"

"不用。我们打车去云水就行。你忙你的。"

"爸——"

"听话。好好休息。明天再见面。"

"……好。"

挂了电话。

尤清水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了一下眼。

时鸿策那边很快给了回复。

周三上午,时轻寒没有课外辅导班。

尤卓提前一天和时鸿策通了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小寒十点下围棋课,十一点结束。之后的时间你们安排。"

语气淡淡的。

但没有拒绝。

保镖照旧跟着——两个穿深色便装的中年男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目光警觉但姿态恭敬。

时轻寒从围棋教室出来时,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

尤清水。

尤卓。

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旗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五官温婉秀丽。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时轻寒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哀伤。喜悦。克制。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要溢出来却被硬生生按回去的滚烫情绪。

但让他真正愣住的不是那个眼神。

是那张脸。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眉眼轮廓,看着她的鼻梁弧度,看着她唇角的形状——

然后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尤清水。

再转回来。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胸腔里升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很像清水姐姐。

但现在他发现——

不是他像姐姐。

是他和姐姐,都像面前这个漂亮阿姨。

都像旁边那个对他很好的尤叔叔。

时轻寒的书包带从肩上滑落了半寸。

他站在原地,十岁的男孩用一种超出年龄的敏锐,感知到了什么。

说不清楚。

但他的心跳快了。

岚秀看着那个男孩。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

从皱巴巴的、刚出生时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模样,到她想象中一岁、三岁、五岁、八岁的样子。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

十岁。

清瘦的,皮肤白净,眉眼精致。

像她。

也像尤卓。

岚秀的鼻腔一酸。

眼眶里的热意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吓到他。

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弯下腰。

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弧度。

"你好呀,小寒。"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是岚秀阿姨,你清水姐姐的妈妈。"

时轻寒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阿姨好。"

声音小小的。

岚秀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蹲在男孩面前,视线与他平齐。

没有伸手去碰他。

只是笑。

"小寒,你围棋课上得怎么样?"

时轻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飘向尤清水。

尤清水朝他弯了弯眼睛。

"姐姐。"他小跑了两步,站到尤清水身侧,手指拽住她外套的下摆。

"嗯,我在呢。"

尤清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我妈妈很喜欢你,所以想和你做朋友。"

时轻寒有些害羞的“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岚秀一眼。

第351章 我下次还能来你家吗

岚秀站起来,没有追过去。

她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递给尤卓。

尤卓接过来,蹲下身,打开袋口。

"小寒,饿不饿?阿姨做的蛋黄酥,刚烤的。"

纸袋里是一只只金黄的蛋黄酥,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油纸。

酥皮的香气飘出来。

时轻寒的鼻翼动了动。

"……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他松开尤清水的衣角,伸手拿了一只。

咬了一口。

酥皮碎屑沾在他嘴角。

"好吃。"

岚秀的眼眶红了一瞬。

但她只是笑着说:"喜欢就多吃。阿姨下次还给你做。"

时轻寒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见面,是周五下午。

尤卓带着时轻寒在公园里放风筝。

风筝是尤卓自己扎的,竹骨架,糊了层薄宣纸,上面刻意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老鹰。

"尤叔叔,这鹰画得好丑。"

"丑吗?"

"像鸡。"

尤卓笑了。

"那你来画一只。"

"我也不会画。"

"那就让它丑着飞。丑东西也能飞高。"

时轻寒被逗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他举着线轴跑起来,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

跑了十几米,线突然绷紧,风筝一个俯冲栽了下来。

"啊——"

时轻寒急刹车,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岚秀。

"慢点跑,别摔着。"

她的手只在他肩上停了一秒就松开了。

时轻寒抬头看她。

"阿姨,风筝掉了。"

"没事,再放一次就好了。"

岚秀弯腰帮他把缠在一起的线理顺。

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把打结的线解开。

时轻寒站在旁边看着。

"阿姨你手好巧。"

"嗯?"

"我爸解绳结都是直接扯断的。"

岚秀笑了一下。

"其实慢慢解就好了。"

她把线轴递回给他。

"来,再试一次。这回我帮你举着风筝,你跑的时候我松手。"

"好!"

时轻寒跑出去。

岚秀举着那只丑风筝,等风来的时候松开手。

风筝晃了两下,被风托起来了。

越飞越高。

时轻寒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飞起来了!阿姨你看!"

"看到了。"

岚秀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但她在笑。

第三次。

岚秀在云水别墅的厨房里做晚饭。

时轻寒坐在餐桌旁写作业,尤清水在对面帮他检查英语单词。

"apple怎么拼?"

"A-P-P-L-E。"

"banana?"

"B-A-N-A-N-A。"

"strawberry?"

"S-T-R-A-W-B-E-R-R-Y。"

"对了。"

时轻寒开心地晃了晃脑袋。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一股糖醋排骨的香味。

"好香。"时轻寒吸了吸鼻子,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住。

"想吃就快点写完。"尤清水敲了敲桌面。

"哦……"

他埋头继续写。

写了两行,又抬头。

"姐姐。"

"嗯?"

"岚秀阿姨做饭好好吃。"

"那当然。我从小吃到大的。你尤叔叔的厨艺也超好。"

时轻寒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我家里……没人做饭。都是阿姨做的。"

他说的"阿姨"是家里的保姆。

尤清水没接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岚秀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苹果切成了兔子的形状,橙子被剥成一瓣一瓣摆成花。

"先吃点水果垫垫。"

时轻寒盯着盘子里的苹果兔子。

"……这个好可爱。"

"喜欢吗?下次阿姨教你切。"

"好。"

他拿起一只苹果兔子,咬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着岚秀。

"阿姨。"

"嗯?"

"我下次还能来你家吗?"

岚秀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想来吗?想经常见到阿姨吗?"

"想。"

他说得很快。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咬苹果。

岚秀转过身,走回厨房。

她扶着灶台,肩膀抖了两下。

尤卓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没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第四次。

自然博物馆。

时轻寒站在恐龙化石前面,仰着脖子看那副巨大的骨架。

"这个是霸王龙吗?"

"不是,这是梁龙。食草的。"尤卓站在他身边。

"食草的怎么这么大?"

"吃素也能长大个。你看你,不爱吃青菜,才这么瘦。"

"我才不瘦!我们班我第三高!"

尤清水在旁边笑出声。

时轻寒跑到下一个展柜前,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三叶虫化石。

岚秀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喝点水。跑这么快。"

时轻寒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喝完把瓶子还给她。

"谢谢阿姨。"

然后他顿了一下。

伸出手,拉住了岚秀的衣袖。

"阿姨,那边有个海洋馆,我们去看。"

岚秀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白净的、骨节还没长开的手指,攥着她袖口的布料。

"好。走吧。"

她没有去牵他的手。

但她走得很慢,让那只攥着她袖子的小手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尤清水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尤卓。

尤卓的眼眶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伸手揽住女儿的肩。

什么都没说。

第五次。

时轻寒写完作业后,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岚秀坐在他旁边织围巾。

藏蓝色的毛线,细针,一针一针地走。

时轻寒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偏头看她的手。

"阿姨,你织给谁的?"

"给你织的呀。"

"给我?"

"嗯。等到冬天就能用了,你脖子那么细,得围暖和点。"

时轻寒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有围巾。"

"手织的不一样。暖和。你姐姐每年冬天我都会给她织新款式的围巾。今年的也早织好了。"

他没再说话。

但他往岚秀那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最后整个人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岚秀的织针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针。

一针,一针。

手很稳。

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针脚了。

全是雾。

第352章 养恩不比生恩差

时轻寒靠着她的手臂,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脑袋从她手臂上滑下来,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她的手悬在半空。

犹豫了很久。

最后,指尖落在他的额发上。

极轻极轻地,拨开了贴在他额头上的一缕碎发。

"我的孩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尤清水看见了。

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眼泪砸进了杯子里。

时机到了。

尤卓和岚秀都觉得,不能再拖了。

时轻寒对他们的亲近已经不再带着试探和防备。

他会主动牵岚秀的手,会在尤卓讲笑话时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会在尤清水怀里赖着不肯起来。

他信任他们了。

所以要尽快告诉他真相。

再拖下去,就是欺骗。

时鸿策的私宅内。

正厅里。

时鸿策坐在单人沙发上,姿态松弛,但眼底的情绪很深。

时轻年站在尤清水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尤卓和岚秀坐在长沙发的一侧。

时轻寒坐在他们对面,小小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

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爸爸?"

时鸿策放下茶杯。

他看了尤卓一眼。

尤卓微微点头。

时鸿策转向时轻寒。

"小寒。"

"嗯?"

"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过爸爸,你的妈妈在哪里。"

时轻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记得。"

"爸爸当时说,妈妈生病了,所以去了很远的地方。"

"嗯。"

时鸿策沉默了两秒。

"爸爸骗了你。"

时轻寒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妈妈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时鸿策的目光移向岚秀。

"她一直在找你。"

"找了十年。"

时轻寒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看到了岚秀。

那个给他做蛋黄酥的阿姨。

给他切苹果兔子的阿姨。

给他织围巾的阿姨。

让他靠着睡着了的阿姨。

岚秀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她在笑。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笑。

温柔的,带着颤抖的。

时轻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转回头看时鸿策。

"爸爸,什么意思?"

时鸿策伸手,把男孩的手握住。

"小寒。你不是爸爸亲生的。"

"十年前,你刚出生的时候,被坏人从医院里偷走了。"

"是爸爸把你救回来的。但是爸爸找不到你的亲生父母。"

"所以爸爸收养了你。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养大。"

时轻寒的手在他掌心里开始发抖。

"你的亲生妈妈——"

时鸿策的声音顿了一下。

"就是岚秀阿姨。"

"你的亲生爸爸,是尤叔叔。"

"清水姐姐,是你的亲姐姐。"

时轻寒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抽回手,从沙发上跳下来。

往后退了两步。

"你骗我。"

他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骗我!"

"小寒——"

"你说妈妈死了!你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骗我!你不是我爸爸!那谁是我爸爸!"

他转过身,看着尤卓。

又看着岚秀。

又看着尤清水。

然后又转回来看时鸿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十岁的男孩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被突然扔进陌生水域的幼兽。

"那你……你是谁?"

他盯着时鸿策。

"你不是我爸爸了吗?"

时鸿策站起来。

他走到时轻寒面前,单膝跪下。

和男孩平视。

"我是你爸爸。"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永远都是。"

"这一点不会变。"

"但你还有另一个爸爸,另一个妈妈,和一个姐姐。"

"他们也爱你。"

"他们找了你十年。"

时轻寒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时鸿策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时轻寒湿透的脸颊。

动作轻柔。

"小寒。"

"……"

"爸爸还是爸爸。只是从今天起,你多了几个爱你的家人。"

时鸿策的指腹停在男孩颧骨上那颗小小的泪痣旁,没有移开。

时轻寒吸了吸鼻子。

鼻腔里全是黏腻的哭腔。

他转过头。

岚秀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过去。

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泪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旗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小寒。"

她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这么多年……妈妈真的很想很想你。"

"每一天都在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溃堤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

"从今以后,我们也想成为你的家人。"

"好好爱你。"

"可以吗?"

时轻寒的嘴唇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看了看时鸿策,又看了看岚秀。

然后他转身跑了。

不是往门外,是往尤清水那里。

他一头撞进尤清水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她,脸埋在她的衣服里。

肩膀剧烈地抖。

"姐姐——"

"我在。"

尤清水弯下腰,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颤抖的背脊上。

"姐姐在。"

"我真的……不是爸爸亲生的吗?"

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断断续续。

"真的吗?"

"小寒。"尤清水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捧住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

"你是亲生的。"

时轻寒愣住。

"时爸爸养了你十年。十年的饭,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操心。"

"养恩不比生恩差。感情上,他就是你亲生的爸爸。谁都改不了这个事实。"

时轻寒的下巴又开始抖。

"那……那个阿姨呢?"

"是你的妈妈。"

尤清水的声音越来越柔和。

"生你的妈妈。"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公园见面的时候?"

时轻寒微滞。

"你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会儿。"

尤清水的语气放得轻柔。

"那时候你觉得我像谁?"

时轻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以前在海市因为和爸爸闹脾气,独自待在公园遇见这个漂亮姐姐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像妈妈。

像他在梦里模模糊糊拼凑出来的、从未见过的妈妈。

"因为我们是姐弟。"

尤清水继续道。

"所以我们长得像。我们都像妈妈。也像爸爸。"

"生你的妈妈和爸爸,这十年来每一天都在想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