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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if线:第一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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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比起真善美这样公认美好的品质。

她更希望——

她的孩子可以强大、健康、有着敢于接受一切的野心。

而这些,母皇会是很好的老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总让桑瑰念念不忘。

望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桑瑰轻声开口:“你还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杳杳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谢濯言认真回忆。

“夫君,这里有一坨孩子。”

奇怪的量词成功打破了原本就罕见的伤感忧郁气氛。

桑瑰:“......不是这句。”

“想养。”

桑瑰微笑着看着他。

微笑是一种礼貌。

也是一种警告(变脸)。

“啊啊,我突然想起来了。”谢濯言很有求生欲,立刻道,“你说她身上有我们的气息。”

桑瑰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孩子都会产生母爱的。

爱这种情绪对于一个天生就以恶念为食,以杀戮为天性的魔种来说太过复杂,也太过奢侈。

她确实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来作为自己对养父母爱意的寄托。

但对皇女殿下而言。

想要一个孩子还不简单吗?

招招手,她家后院就能孩子满地乱爬。

“我看到杳杳第一眼。”桑瑰捧着脸,语气中带着几分甜蜜,“我就觉得,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孩子。”

“但我其实一直没搞懂,那种气息是如何来的。”

“如果是母皇,应该会知道吧。”

花泠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用懵懂的语气追问道:“什么什么?什么气息?什么命中注定?”

桑瑰的笑容消失了。

轻轻叹了口气。

“没你的事,一边玩去吧。”

收到二哥吐槽爹娘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吐槽信息的时候,谢明玑已经带着桑杳入住了一家客栈。

从修真界去魔界,得从凡间绕道。

因为,横亘在修真界与魔界之中的,是鬼泣渊。

传说中是上古神魔大战的遗留之地,无数大能陨落于此,怨气不散交织千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一般只有修为高深的魔修才敢入内。

普通的修士会被怨气轻易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幻境,万劫不复。

谢明玑倒是很喜欢从那里过。

有很长一段时间。

被怨灵啃噬的痛楚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存活于这世上,而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幽魂。

但现在带着桑杳,肯定不能如此。

因此老老实实地走了凡间的路。

一路上桑杳无数次提醒他千万注意好别被小偷摸走了储物戒。

谢明玑还以为小孩是在开玩笑。

在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时候。

颇有几分啼笑皆非:“他们是不要命了吗?”

桑杳在心里嘟囔。

上一世你被偷的次数可不少。

每一次都可怜巴巴地说自己储物戒被偷走了,来她这里蹭吃蹭喝。

“城门要明日开,我们得在这里留宿一晚。”谢明玑说着自己刚花钱买来的消息,就看见桑杳趴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正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

看着有几分忧郁。

......有人在大庭广众下拉屎?

否则谢明玑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桑杳放弃吃喝玩乐在这看风景。

“怎么了?”

桑杳已读乱回:“唉,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谢明玑一副知心好哥哥的模样:“可以和我说说。”

“老是觉得自己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谢明玑冷笑一声,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干脆循着她的视线向下望去。

原本上扬的唇角瞬间抿平。

怎么又是那个女人。

第105章 小馋猫

从谢家回来之后。

桑杳再一次见到了巫乐。

她的师姐正坐在桌边啜泣,而一旁围满了安慰的同伴们。

桑杳趴在这有一会了。

总算是从他们安慰的话语中了解了前因后果。

原来他们一行人刚从秘境中出来,原本收获颇丰死伤也很少,是件极好的事。

可,好巧不巧。

死伤的人中,就有一个长老的孩子。

在宗门里,长老也是要分成三六九等的,从外门长老到内门长老,还有就是可以拥有独立一座山峰的掌座长老。

这次意外死去的弟子,就是一位掌座长老的独子。

对方老来得子,是真的宠得像是眼珠子似的。

可要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件事是完全怪不到巫乐头上的。

已知:

并不是巫乐主动邀请,而是那长老看她到处寻找队友,硬把自己的好大儿塞给了她。

说是添一份助力,其实就是仗着巫乐脾气好,把她当成血包了。

其次,在秘境里,巫乐已经多次告诫,但对方依旧明知故犯。

以及,在临死之前巫乐还想涉险救下对方,却被对方怀疑是要落井下石。

最后是其他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生怕再纠缠下去,师姐也要落入妖兽口中。

这才将她拉开。

听得桑杳血压高到马上就要飞升了。

师姐一开始居然是带点圣母属性的吗??

好在那人识相自己去死了,不然她多少要下去补一刀。

不过在听到那人的名字后。

桑杳微微皱起了眉。

......那不是应昭的朋友吗?

她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原书中的重要角色——

钟绍。

嘿你说巧不巧。

这俩人传出来的死法竟然都差不多。

都是死在妖兽腹中。

......这妖兽一个个都是小馋猫啊?

放着灵草不吃,就爱吃一口带着衣服的肉。

桑杳觉得整件事都很怪异。

她师姐是个特别面热心冷的人。

对待外人的时候,就像是在......表演?

仿佛是把自己塞进了一个预设好的模板中,做着这个模板应该做的事,眼睛却空洞洞的。

透着全然的漠视。

就像现在的哭泣,也都像是为了脱罪。

如果说,是巫乐刻意做的局就为了吸引那长老把孩子塞进来,又利用仙二代的叛逆心理,生生把对方逼入死局。

这才像是师姐会做的事。

是的,桑杳其实是在思考这个。

但谢明玑不会读心术。

他快疯了。

只知道妹妹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敷衍自己。

于是扯唇:“你之前让我查的就是她吧。”

桑杳这才回头看他:“昂。”

“想知道,就跟我来。”

桑杳不舍地看了眼师姐:“就不能过会说嘛?”

都说了,她很喜欢看美人落泪。

特别是她师姐这样,带着目的和鲜明野心的哭,泪水浸湿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并没有变得柔软,反而越发的棱角分明。

她喜欢看师姐这样。

把周围人都玩弄在鼓掌之中的样子。

谢明玑咬唇,抛出鱼饵:“有一个秘密,你会很感兴趣的。”

“——关于她的家世。”

桑杳想说那她可太熟了。

她刚到天绝宗的时候年纪小,一个人睡觉怕黑,整夜都睡不着。

后来和师姐逐渐混熟之后,就每天抱着枕头和被褥,挪到她师姐门口。

“开门!”

然后就被亦未寝的她师姐揪进去。

众所周知,一个人睡觉可能很容易。

但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那基本就没有早睡的风险了。

隐秘温暖的被窝里,人也会变得很柔软。

很多时候师姐会和她说起她的家人。

眼角偶尔会滴落泪水。

然后笑着说:“算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呢?”

桑杳是懂的。

但师姐不想她懂。

那她就不懂好了。

于是小小的桑杳只是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她,说,师姐,我给你讲一个压箱底的笑话吧。

巫乐睁着眼睛看她,很期待的样子。

桑杳摊开手:“哎呀,压箱底了拿不出来了。”

巫乐就会把崽塞到被窝里,啼笑皆非:“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挥剑呢!”

桑杳哀嚎一声。

咸鱼躺尸。

现在,咸鱼被她哥拽走了。

因为谢明玑看起来好像想和她师姐的脖子握握手了。

“哎呀,我哥怎么这么厉害呀。”她讨好地围着他夸夸,“这么快就查出来了!简直就是修真界百晓通啊!”

“少贫。”

谢明玑看着很是冷酷。

桑杳坐正了,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看起来十分的乖巧。

谢明玑却只想叹气。

带孩子真难,一个不注意就被别人勾走了。

“她是巫族人。”

桑杳的眼里是清澈的愚蠢,完全不知道巫族是什么个玩意。

“而且是巫族唯一剩下的嫡系,当年巫族被灭族,把仅剩的血脉托付给了天绝宗的宗主。”

“为了掩人耳目,先是在外门养了几年,而后才被正式记在了剑尊名下。”

桑杳一开始还听得认真。

直到这两句话。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十足的惊疑。

“什么叫......在外门养了几年?”

她像是有一瞬间听不懂人话了。

“外门也会有凡人家庭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谢明玑回答。

作为上一世天绝宗的人,桑杳自己都能回答——

没有。

一时间思绪如乱麻。

桑杳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被凡人收养过吗...?”

谢明玑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语气柔和了一些:“没有的。”

战栗感顺着心脏传遍五脏六腑。

让她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对于凡间的一切幻想都来自于师姐。

儒雅的爹,温柔的娘,憨厚的哥哥。(*)

温馨幸福的家庭。

——师姐不可能骗她。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那这跳脱于她生活轨迹的一切,是来自于何处?

桑杳死死咬住唇。

如果是她猜的那样......

她宁愿是师姐骗了她。

===

*这句出自本书第三章~

师姐会回家的,不用担心

第106章 求你了,学点好的

桑杳原本以为有了这样重磅消息的铺垫,之后不管谢明玑说什么,她都能保持面部肌肉松弛。

但很快还是绷不住了。

“她之前在宗门杀人哦。”

谢明玑含笑看着她。

期待着妹妹能做出些反应。

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惊讶,难以置信,甚至是恍惚。

唯独没有嫌恶。

就像是先前包容他那样,她也很轻易地接受了这句话。

只是有些迫切地追问:“没被发现吧?那人应该死透了吧?没有诈尸的风险吧?”

这种待遇落在自己身上是很爽。

但发生在别人身上,就不是很美妙了。

“......我处理掉了。”

谢明玑默然片刻,最后还是没忍心晾着她,淡淡开口。

只是也控制不了性格中的恶劣底色,虎牙抵着下唇,露出了一个带着讥讽的笑,像是在告状:“她真的好没用,杀个废物还差点给人跑了。”

他还小的时候都知道补刀的重要性。

谢明玑看着妹妹的眼神很忧心。

像是一个生怕孩子不学好学坏的家长。

但此时兄妹俩显然不在一个频道,桑杳撑着脑袋,感慨:“这是太善良了。”

谢明玑:“?”

“要怪就只能怪那人生命力太旺盛了,怎么不能乖乖去死呢?”

害得她师姐差点被发现。

真是好可恶。

“不过这样也是好事啊,说明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你觉得呢?”

低情商:杀人的水平不是很高。

高情商:未来可期。

谢明玑吃味道:“我觉得这样动听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他偏过头。

红色的锦带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肩上。

或许是人生得矜贵,衬得自己那歪歪扭扭的绣线都有了别样的美感。

桑杳在长椅上膝行,慢吞吞地靠近。

突然腿下不稳似的,险些掉落。

原本背对着她的谢明玑像是身后生了眼睛,一把拎起小孩,当看见桑杳脸上得逞的笑,才意识到自己是中计了。

他羞恼得耳根都泛了红,气得准备把小孩甩开。

但桑杳顺着杆子往上爬,噗通一下就落在他怀里,抱紧了他。

嬉皮笑脸的。

一双眼睛灵动。

仿佛在说——

诶,甩不开我,诶,气不气?

谢明玑泄气一般笑,手盖在上额,无奈地低声喃喃:“你就知道欺负我。”

“才没有呢!”桑杳不依道,“只是忽然想抱抱你,哥哥。”

她的语气忽然柔软下来。

于是谢明玑原本心中的郁气也很没原则地散去,甚至在想自己刚刚在吃什么醋。

只是个外人罢了。

“怎么这么突然。”他微微昂着下巴,“其实也还好,我没觉得有什么。”

“我只是想到。”

桑杳没戳穿他的嘴硬,喃喃道:“要做到像你这样熟练,其实......”

“你也一定经历了很多吧。”

“......”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他先前所说。

谢明玑不需要救赎。

与生俱来的天赋家世地位权势,以及魔种们共有的对于实力的渴求,让他对于自小经受的非人般的磨砺也是甘之如饴。

作为魔界的扶光殿下,很多人都喜欢凑上来,无论男女老少,打着想要救赎他的幌子,散发一些无用的情绪。

谢明玑没有一点感动。

只觉得他们一直在挑衅。

怜悯是给弱者的情绪。

但当妹妹黑亮的眼中只映着自己的脸时,谢明玑恍然意识到——

这不是怜悯。

如果是桑杳的话,她只是,想陪着自己。

“好吧。”他回抱住了桑杳,“这句话也很动听。”

===

安抚完谢明玑,桑杳出门看了眼。

却发现天绝宗一行人已经走了。

“怎么走这么快?他们不用歇歇脚吗?”

在她不在的日子。

天绝宗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可恶啊,本来还想再看一眼师姐的。

店里的小厮在旁边热情洋溢地笑,眼里亮闪闪的。

后来桑杳才知道。

这是看着金主的目光。

因为为了避免她与师姐接触,谢明玑把这家客栈的房全包了。

唉,有钱人,唉。

到底是哪个愚公把她的金山和银山搬走了。

...

魔界的天空是暗沉的。

只是与桑杳想象的不一样,魔界的城镇竟然也与修真界和凡界没什么两样。

“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样子的?”谢明玑好笑道,“回归原始社会?”

他说出了一个桑杳从未听说过的说法:“在千万年前,世界是没有三界九洲之分的,因此即使现在被分割开成了不同的阵营,大家的生活方式还是趋近相同。”

只不过魔界的管理看起来要比修真界严苛许多。

等级森严。

每经过一座城池就要登记身份,有些人准许进入,剩下的则被守卫拦在外头。

当然也会起冲突。

基本都被很快镇压。

打不过就扯着嗓子开始骂。

二人正坐在他从储物戒里掏出的马车里。

谢明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就看见妹妹趴在窗口向外望,很是认真。

心生不妙。

“......你在看什么?”

他都怀疑是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又来了。

“我在学习。”桑杳郑重道,“学习魔界是怎么骂人的。”

谢明玑眼前一黑。

想到要是妹妹回家一张嘴就是魔界的各种浑话。

他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求你了,学点好的。”

桑杳被哥哥从窗上扒拉下来。

她倒也不是什么真的熊孩子。

刚刚逗逗他的而已。

其实只是在观察魔界的人是用什么方式判断身份的高低贵贱。

肯定不是修为。

或许是魔角?

在桑杳看来,魔角是扭曲狰狞的,非常不规则,就连颜色都不尽相同。

嗯......

没有谢明玑的好看。

不过也可能审美不同,魔界就喜欢看起来凶神恶煞一点的呢?

第107章 你命里欠揍啊

华襄城的守卫们这几日很是忙碌。

兴许是嗅觉敏锐的魔修们感受到了仙魔两界风雨欲来的气息,成群结队地往都城赶。

但要是人人都能进来。

华襄城就改名叫华众城吧。

全是人。

都城的魔气不是每个魔修都能承受的。

与修真界的灵根不同,魔修的资质直接体现在他们的魔角上,身体能承受多少魔气,是天生就定下来的。

魔角越是对称华美,血脉就越高贵,能承受的魔气浓度也就越高。

华襄城作为都城,其内的灵气对于低阶的魔修而言,不啻于慢性毒药。

因此何人能进入,都是需要仔细审查的。

守卫们劳碌了许久,早已不耐烦。

一名头领模样的守卫正暴躁地呵斥着几个试图蒙混过关的散修,一转头,就看见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无视排队的长龙,不快不慢地径直驶向城门。

......老天也是终于放马过来了。

头领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大步流星走过去,邦邦邦地敲着车窗。

“下来!”

“喂!说你们呢!聋了吗?下来!”

周围排队等候的魔修们见状,不少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总有这种不长脑子的,在自己的地盘作威作福惯了,到了都城也敢这么横冲直撞。

旁边几个站岗的守卫也围了过来,抱着臂膀看热闹,低声笑着。

“队长今天心情可不好,这车里的人要倒霉了。”

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马车的帷幕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是一只苍白的手,骨节修长分明,与平常人对魔修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自那只手的手腕处,蔓延至指尖,是暗色的纹路。

魔纹是只有皇室才有的。

笑声戛然而止。

就连周围看热闹的魔修们都往后退了数步。

生怕被牵连。

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话本子里前赴后继等着被打脸的小喽喽们。

很低质,但因为足够经典且可以重复利用,所以还是随处可见。

“愣着做什么?”马车内传来了少年的音色,是带着烦躁的不耐,“还要我请你们去死么?”

几乎是瞬间,众人就了然了这位的身份。

迅速让道。

马车内。

桑杳原本还准备看看谢明玑该如何解决这麻烦。

却没想到这么轻松。

她好奇心大起,凑到窗边,刚想掀开帘子的一角偷看一眼,一只微凉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脑袋,把她按了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谢明玑神色淡淡,“我们快到了,你做好见外祖母的准备。”

原本没什么的。

但他这么一说,桑杳就多了几分紧张。

关于外祖母是魔修这件事,桑杳是不觉得奇怪的。

不是魔修也不能养出谢明玑这种风味纯正的魔物。

但是当马车逐渐驶入中心地带,并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宫殿门口时。

她还是觉得有点荒谬了。

生活真的跟她开了很多玩笑。

但她一个都笑不出。

“......外祖母住在这?”

桑杳攥紧了正准备下马车的谢明玑的袖子:“不是,等等,你告诉我,外祖母究竟是什么身份。”

“魔尊。”

桑杳两眼一黑。

这叫什么?

《重生之魔尊是俺滴外祖母》?

什么慈祥老太,什么空巢老人,乱七八糟的幻想都被抹除。

甚至还有点佩服自己竟然给魔尊送过护膝。

这在魔界也是一段佳话啊。

“那阿娘不会就是那位......皇女...吧?”

谢明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他提醒她:

“皇女是要掌权的,不得离开都城。”

桑杳点点头。

嗐。

自己吓自己~

如果是真的话。

不劳而获就将从贬义词变成她的梦想。

没做成仙二代做成魔二代也是不错的。

......

不过显然是白做准备了。

到魔宫的第一天。

桑杳没能见到外祖母。

就连谢明玑都被叫去处理事务,一整个白天不见身影,只有晚上像是冒泡打卡一样来看了看她。

桑杳有拭雪陪着也不无聊。

修士就是这样的,一闭关就是数年,期间在洞府里也只有和本命剑相伴。

她这样的态度倒是让魔宫中的侍从们有些讶异。

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都是最讨人嫌的年纪吗?

再看魔皇虽然没有召见她,但能默许一个非魔族的孩子留在皇宫中。

就已经是千载来头一例了。

对桑杳的态度也很是敬重。

偌大一个宫殿中,除了穿着规整的侍卫们,桑杳就没再见到过第二个身份的人。

直到第三天中午,桑杳在走廊上散步消食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带着兴味的注视。

她猛然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晦暗的眼睛。

来人是一个生着红发的高大男人,五官俊美,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让他看起来格外有压迫感。

身边的侍从们低下头:“乌舜大人。”

......这个熟悉的名字。

桑杳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乌——呜!嘛。

仇人见面。

打不过。

桑杳默默往左边挪了一小步,把自己的身影完全藏在了侍卫们的身后。

“你不怕我?”

带着点古怪的声音响起。

即使是隔着几个侍卫,桑杳都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觊觎的目光。

好奇怪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仇人。

桑杳干脆不鸟他。

至少在魔宫,她完全不怕他。

桑杳太懂上位者的想法了,就算她和外祖母没见过面,但顶着她的姓,以及这样的身份,她就不可能让她在这出事。

毕竟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一旦乌舜真的在这对她做什么。

那就是打魔尊的脸。

桑杳没说话,乌舜倒是一反常态地步步紧逼。

他认得这张脸。

最完美的作品。

当初被她逃了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魔宫?”

他眯着眼,语气近乎质问。

“是本座的。”

一道沙哑的女声遥遥传来。

桑杳看着原本还咄咄逼人的乌舜瞬间就像吃了屎一样,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着她。

有靠山的感觉真好啊。

桑杳昂首挺胸。

就差凑上去跟乌舜说一句,今日无事给你算一命。

哎哟,施主,你命里欠揍啊。

第108章 堕魔者

“......陛下。”

周围侍从们乌泱泱地跪下。

乌舜看起来有些不甘,但在女人的身影走近时,还是只能低头行礼。

“扶光已经在审讯司等你了。”桑怀瑜看都没看他,身影掠过,鸢紫色的裙裾像是活生生扇了乌舜一耳光,语气不辨喜怒,“去领罚吧,翻倍。”

强悍的威压无形间落下,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是的,他今日入宫是领罚的。

原本想借自己儿子的死来给扶光施压,却没想到那蠢货......抓个药人能抓到桑瑰新得的女儿身上。

用桑瑰的话说,就是——

“你的猪肝和我的心肝能比吗?”

于是他这个原本的受害者就得受罚了,原本十下的灭魂鞭变成了二十下,饶是他恐怕都要卧床数月。

不过......

如果乌临在天有灵,可能会冷笑。

毕竟他爹也成功在魔宫里精准地逮住了这只小崽子。

罪加一等。

原本此事也算是了结了。

可桑杳语出惊人,“他不能去死吗?”

周围的侍从们看着桑杳的眼神像是在看勇士。

自从皇女殿下离开之后,就很少听过有人这么和魔尊说话了。

也是颇为想念。

出乎意料的。

桑怀瑜并没有发怒,只是带着些压迫感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桑杳。

反而勾唇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

“要么,证明你能完全取代他。要么,亲手杀了他。”

即使是在乌舜面前。

她也毫不避讳谈论这样的话题。

桑杳看了眼乌舜的脸色。

都说敢怒不敢言,这位是连怒意都收敛在眼眸中,不敢表露出分毫。

桑杳也并未感受到失望亦或是其余之类的情绪。

毕竟,一界之主是不一样的。

在她眼里,维护一界安稳的优先级是远在血脉之上的。

何况,她还不是对方的血脉。

这样的上位者反而让桑杳更为熟悉,没有面对谢濯羽时那种无措。

“我该怎么做才能取代他?”

女孩冷静发问。

身边一个侍从在魔尊的示意下开口,把魔君要做的事都一一列举出来。

譬如要定期巡视自己管辖的区域,处理内部的资源纠纷,镇压随时可能冒头的低阶魔修叛乱,还要按时向魔宫上缴供奉。

侍从逐条逐项地念着。

桑杳听力竭了。

牛马一样的工作,鸡狗似的作息,还有被调得和猪羊一样的性格。

真是六畜兴旺啊。

都这样了。

这家伙还能用一种带着些自得的表情睨着她。

仿佛在说——

你能做到吗?

桑杳果断放弃:“那我还是杀了他吧。”

乌舜刚刚看她的眼神实在令她反胃。

心里叫嚣着要杀了他的念头止不住。

“我期待有这么一天。”

桑怀瑜让侍从把乌舜带走,又令剩余的侍从都退下。

那张即使过分瘦削也不掩侵略性美貌的脸缓缓凑近。

桑杳这才发现,她娘和谢明玑的肤色或许都是遗传的这位。

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肌肤配上鸢紫色的服饰。

让魔尊看起来冰冷到不近人情。

她伸出手指,勾住桑杳的下巴,迫使她将整张脸都仰了起来。

四目相对。

桑杳死死掐着手心,才没让自己先一步移开视线。

“但在这之前。”

她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些兴味。

“先解释一下吧。”

“堕魔者?”

“......”

桑杳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被看出来了诶?

藏了太久的秘密被骤然摆在明面上。

竟然也没多少惶恐。

心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刚重生时,那本话本子最后的判词。

妖女伏诛,神女济世。

......妖女。

其实魔女更为适宜吧。

能顶着恶毒女配的身份蹦跶到大结局。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不知变通的老实剑修呢。

冰冷的手指硌着她下巴的软肉,有些不适,桑杳没从那双幽深的眼中看出什么杀意。

更多的是打量着有趣玩物的兴味。

桑怀瑜早就听那不孝女说这孩子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如今一见,却意外发现了一缕隐隐的魔气。

真有意思。

仙魔同体?

让大乘期的魔尊对一个筑基期的小屁孩产生类似于忌惮的情绪实在困难。

正如人类不会惧怕路边的蝼蚁。

因此兴味压过了一切。

然而思绪被掌心间多出的温度拉回。

桑怀瑜凝眸看去,女孩温软的脸颊已经顺着她指尖倒在了她的掌心,纤长的睫毛扑扇着带来痒意。

啊,好会顺竿子往上爬的小孩。

在撒娇?

不。

那双黑亮的猫儿似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野心。

带着些忐忑,却不掩璀璨。

“是我失忆前发生的事,我也不清楚。”她撒了个小谎,赌桑怀瑜也并未完全看透。

“谜题还是自己解出来更有成就感吧......”

“只要你愿意给我时间,我可以证明我的价值。”

桑杳的心跳得像小鹿乱撞。

只是小鹿可能马上就要啪叽一下撞死了。

面对魔尊,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但她更清楚,危险常常伴随着机遇。

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被人看穿的准备。

修为越高的人,越是接近天道,对世间万物的感知也越敏锐。

她在赌。

危险才伴随着机遇。

时间在静默中过得很慢。

桑杳感觉自己快落枕的时候,桑怀瑜终于开口了。

“还有呢?”

桑杳:“......”

还有啥!

还要有啥!

她踮着脚往前凑了凑,咸鱼属性大爆发。

“你还是杀了我吧。”

反正让她在魔尊面前承认自己重生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给她拉去做切片研究咋办。

桑怀瑜:“......你就这么没骨气?”

桑杳破罐子破摔:“我要是有骨气我能堕魔吗!”

她认识的很多修士被心魔寄生之后都是自杀的。

主打一个出淤泥而不染。

但是桑杳不一样。

她是出淤泥而涂抹全身拍打至完全吸收。

也不知道应昭上一世夺了她被魔气侵染了的灵根和剑骨有没有成功飞升呢。

嘻嘻!

或许是已经槽多无口,桑怀瑜好半晌才道:“我不杀你,但正如你所说,你必须向我展示——”

“我替你隐瞒此事的必要性。”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桑杳不觉得是全是因为自己。

阿娘在魔尊心里似乎…很特殊?以至于自己也顺带被迁就了。

但总归是达到了目的,桑杳欢呼了一声。

刚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就被一双手从后面拎住。

桑杳佯装乖巧扭头:“请问还有别的事吗陛下。”

“不叫外祖母?”

桑杳沉默地看着那张格外瑰丽的脸庞。

实在喊不出来。

谢道远看起来虽然也算年轻,但神色之间已有衰老之色,对于容颜常驻的修士来说,真正的衰老是心老。

但魔尊不同。

桑杳:“我看哥哥他也是唤您陛下的......”

陛下多威风啊!

她巴不得见到她的每个人都跪下叩首喊一句陛下,爽飞了。

好在桑怀瑜也是这么想的。

因此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可以去修炼了,跑什么。”

桑杳:“...?”

还,还有第二关。

第109章 死妹控

等桑杳被折磨完回到房间,星月已经挂在了半空上。

她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砸到了床里。

......连上吊都没力气。

中式修仙你真的赢了。

不过还是有收获的。

桑怀瑜一开始对她身上明明有魔的气息却不能使用魔气有些困惑。

桑杳本来都觉得自己又要穿帮了。

谁知。

她竟说。

自己的身体被改造过。

是和她消失的那段记忆有关系吗?

可最后魔尊也并未能探查到,只说,是桑杳自身在抗拒回忆起那段记忆。

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桑杳烦闷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虽然不太想承认。

但,确实。

她很少想起这件事,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唉!

生活真是痛不欲生煎包,心乱如麻婆豆腐,一败涂地三鲜。

片刻后。

桑杳坐起身。

坏了。

给自己想饿了。

正在思考出去觅食成功的可能性的时候,讯玉响了。

投射出的水镜中出现了谢苍的脸。

素来君子淡如水的哥哥这会看起来有些焦急。

“你一直没回消息,出什么事了?”

他身边还有些嘈杂的人声。

似乎这么晚了还在议事厅待着。

权力的更迭之下,总有不少事务要处理。

桑杳也不想让他担心,笑道:“没有呀,就是外祖母拉着我特训,完全没功夫看讯玉。”

她心里真的憋了一肚子话。

又不敢和魔尊唠嗑。

这会都说了出来。

“原本以为我已经很卷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三哥也不见人影,他居然还是个大忙人。”

实在有点超乎桑杳的意料。

魔界是要完蛋了吗,让这种玩意来处理事务?

“还有,这里竟然一点吃的都没有!”

这才是她最崩溃的地方,桑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和外祖母说我饿了,外祖母给了我一大堆辟谷丹,她是搞批发的吗?”

谢苍心道这可能是死在她手里的修士遗物。

“你没吃吧?”

“没吃啊,我有爹爹给的糖豆味的。”

桑杳叹气。

但是身体不饿精神饿。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她看馋字头上能有两把啊!

谢苍失笑:“好了,我去替你和外祖母说一下,小孩子贪食很正常。”

桑杳欢呼:“哥哥万岁!”

谢苍低头发了下消息,而后抬起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桑杳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谢苍:“挨骂了。”

桑杳:“......”

为了和妹妹聊会天,也不想打搅其他人,谢苍是特意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又设了隔音阵的。

可这会哪还有人有心思继续开会。

议事厅里其他长老们都用惊诧的眼神看着谢苍。

那张仙人似的薄情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生动的表情,像是冬雪逢春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这是,好事将近了?”

“哪个宗门的?还是世家的小姐?”

“......该不会是村里认识的吧?”

“确定是人吗?”

四周传来了一阵吸气声。

还真的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可能性,毕竟谢苍看起来完全就是无性恋。

最后,他们把目光放在了坐在角落里正翘着二郎腿光明正大摸鱼的谢玄商身上。

谢玄商:“?”

他拉身上了?

在知道了他们刚刚在聊什么之后,他气笑了:“是他妹妹,想什么呢?”

一提到桑杳,几个长老反倒更有兴趣了。

张罗着谢玄商去让谢苍出来,让他们也和小孩聊几句。

谢玄商撇嘴:“可算了吧,估计要以为我们是来抢孩子的。”

要他说,这就是心脏的看什么都脏。

长老们:“对啊,不然呢?”

谢玄商:“?”

可以。

还是老辈子脸皮厚啊。

当然,这样的要求谢玄商是不会主动提的,他已畏惧死妹控。

最后还是桑杳透过水镜的边边角角看见了他,主动说要和表哥也聊几句。

被表妹牵挂的谢玄商很是感动,就是被谢苍盯着有些不敢动。

最后和桑杳说告别的时候。

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和人世间说告别。

“不过......”

他道:“我真没想到,你外祖母居然真的会亲自带杳杳诶。”

都说凡间的君王日理万机。

其实魔尊也差不多了。

前者手下有不少魔君魔将需要制衡,能让她老人家抽出时间亲自训练。

那已经不是一般的重视了。

反正谢明玑他看大部分时候也都是散养的。

谢苍理所当然:“我妹妹被人喜欢不是很正常么?”

旁边的长老们也像是失了智一样在那附和:“是啊是啊。”

谢玄商恍然间以为自己进了邪教。

选择性忽视了自己刚刚对着水镜笑得不值钱的样子。

===

自从那日之后。

桑杳就又恢复到了修炼的状态中。

原本觉得桑怀瑜这个魔尊其实是没办法给她什么修炼上的指导的。

但桑杳发现还是自己狭隘了。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在于他们会触类旁通。

只是看了眼她的功法。

桑怀瑜就能上手指导她剑法的第六式。

桑杳不知道慕强是不是人的本性。

但至少是她的。

原本只能是自己摩挲着前进,骤然间得到了长辈的帮助,竟真的把艰难的第六式演练了一遍。

于是死死黏在桑怀瑜身边当一条小尾巴死活不肯走。

桑怀瑜把她扒拉下来,她就又像没骨头一样黏上来。

“陛下陛下,陪我再练练呗!”

剑痴到了这种时候完全不在乎自己正死皮赖脸缠着的人是什么身份了。

“要劳逸结合。”桑怀瑜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有些不能理解。

居然是她说出这种话吗?

看了眼小孩,手都在打摆子了,很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看不看美人跳舞?”

桑杳:“?”

桑杳:“看。”

第110章 他认识你

收到了大哥发来的,说让他多关照一下妹妹消息的谢明玑问了侍从们祖孙俩的去向。

“九宜殿?”

那不是外祖母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吗?

心里不妙的滋味更甚。

他是能感受到,这些天外祖母刻意支开他的行为。

但实力不够强就只能受制于人,只能时刻留意着主殿的动向。

好在外祖母似乎并没有打算做什么。

反倒是将孩子带在身边。

这些天都有不少人明里暗里与他打探,魔尊身边那个小孩是什么来历了。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带孩子带腻烦了?

他脚步匆匆,迅速赶到了殿门前。

却被侍卫们拦下。

谢明玑面色冰冷:“让开。”

侍卫们面面相觑:“......其实里面也并没有发生什么。”

谢明玑:“我说,让开。”

御前的侍卫最是忠心。

谢明玑已经做好了缠斗的准备。

谁知几人面露难色,却真的乖乖让开了,仿佛刚刚只是象征性的阻拦。

推开殿门。

谢明玑看到了一片歌舞升平。

......?

桑怀瑜支着下巴半掩着眸,看起来兴致缺缺。

坐在高位上的桑杳身边还有婢女给她嘴里喂去了皮去了籽还切成小块的灵果。

好不快活。

一派乐不思蜀的模样。

人在无语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笑。

至少谢明玑是真的看笑了。

桑怀瑜注意到他进来,也没惊讶,让仆从们赐座。

谢明玑在妹妹身边落座。

原本坐姿猖狂,瘫在座位上腿恨不得翘上天的桑杳默默坐正了一点。

只是嘴里还在嚼嚼嚼。

可不能浪费了。

“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谢明玑的声音有些淡,手指勾着她的一截衣角,力道也很轻,却有种被缠上的错觉。

桑杳现在有点后悔了。

应该不要脸一点当他姐姐的。

怎么回事,这股长辈味!

桑杳怂怂的:“劳逸结合的逸啊......咋了!”她果断甩锅:“外祖母带我来的。”

桑怀瑜:“......”

这种时候倒是知道叫外祖母了。

她没什么压力,直接应下了。

“嗯,小孩累了,玩一会也是应该的。”

祖孙俩显然是会享受的,一批男的一批女的。

现在跳的正是男的。

桑怀瑜看了几眼,不甚感兴趣地挥挥手,他们就被带下去了。

还没她宫里的好看。

谢明玑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着些愤恨:“伤风败俗。”

“不知廉耻。”

“有伤风化。”

“杳杳这个年纪就应该玩一些小孩子该玩的。”

说着他还真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了诸如竹蜻蜓布老虎九连环之类的,全都堆在桑杳面前。

勾着她的衣角扯了扯。

黑漆漆的眼盯着她。

像是在问喜不喜欢。

桑杳:“......”

她又不是真的六岁!

“这还不如练剑呢......”

桑怀瑜现在听到练剑就觉得无助。

生怕她又缠着自己,帮腔道:“这是审美积累,你懂什么,不然她以后长大了找了个丑八怪当道侣,你就能笑得出来了?”

“......道侣?”

谢明玑轻轻重复了一遍。

像是有些难以理解这个词。

他当然知道道侣是什么,三界死亡率居高不下就有这一部分功劳。

一想到桑杳有可能会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另组家庭,他就出奇的焦躁。

爱情有什么好的呢?

只有亲情才是最稳固的。

友情也不错。

失焦的视线落回桑杳身上,他说:“你要是早恋我就告诉爹娘。”

桑杳:懒得喷。

“你多大年纪了还搞告家长这种事!”桑杳恨不得把他从身边挪开,别影响自己看美人,含含糊糊道,“放心吧,应该没有这个风险。”

不过,要是像话本子里那样可以杀夫证道那另说。

只要给修为,什么都好说。

谢明玑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向后靠在椅背上,但对下面的歌舞也实在提不起兴趣,又觉得自己闯进来像是个外人似的。

百般不自在。

干脆语气恹恹地开始汇报公务。

声线平平,语气连起伏都没有,比那帮子高僧念经都让桑怀瑜头疼。

她直接问:“你是要死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下面的是给你放的哀乐。”

谢明玑:“我要是死了,您老可以让他们在我坟前跳,说不定就诈尸了呢。”

桑怀瑜:“什么祸害死了还不能安生?”

身后的婢女们看起来习惯极了,半点波动没有,依旧勤勤恳恳给桑杳投喂。

倒是显得桑杳有点没见过世面。

确实没见过,一般在家里这种时候,二哥已经炸毛了。

或许是妖兽普遍成熟期晚的缘故,他比谢明玑稍大些,却总有种稚嫩。

桑怀瑜和谢明玑正互相讥讽着,就看见一个小脑袋暗搓搓凑了过来。

撒了一把糯米。

又来了。

那种心梗的感觉。

桑怀瑜:“……你哪来的糯米?”

桑杳没说话,只是一味摆出桃木剑和护身符,一股脑摆在谢明玑桌上。

“邪门的东西太多了,专门买来驱邪的。”

谢明玑倒是接受良好。

都当作妹妹送的礼物收起来。

那模样,让桑怀瑜怀疑,就算桑杳给他一剑,这家伙都能笑出声来。

确实挺邪门的。

而后谢明玑又谈起乌舜,目光阴冷:“应该多加十鞭的,他差点就死了。”

他那几鞭完全没收着力,全冲着致命处抽的,二十鞭下来当场昏厥,最后血肉模糊路都走不动,还是被抬回乌家的。

什么境界能承受多少鞭,桑怀瑜再熟悉不过了。

“他现在还不能死。”桑怀瑜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他和桑杳有些关系。”

两个孩子都疑惑地抬头看她。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此时的神情却意外的有些相似。

真是奇妙。

这样看着,没人会怀疑他们二人不是兄妹。

桑怀瑜的心情莫名好了些,原本懒得说的解释也脱口而出:“这老狐狸平时最是谨慎,如何会轻易露出马脚?”

乌舜的性子,本不可能这般冲动,他应当知道能在她宫里的孩子不是他能得罪的。

可他面对桑杳还是失态了。

“他认识你。”

这句话是对着桑杳说的。

桑怀瑜准备从乌家入手,看看有没有突破点。

“但最主要还是你自己。”

桑杳知道她的意思,要她找回失去的记忆。

可要真是她想回忆就能回忆,上一世她早就想起来了!

“好吧,我会努力试试。”她只能这么说。

…

魔尊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原则只有三个字:看心情。

一开始还严禁桑杳在她的魔宫里造次偷吃。

这几天桑杳认真修炼之后。

似乎是为了表达满意,主动让婢女送来了吃食。

吃饱喝足之后,桑杳靠在床榻上,透着窗棂的一点缝隙望着外面的月色。

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忽觉额间一凉。

桑杳猛然睁开眼,望向被她斜靠在床边的拭雪。

“你流口水了?”

拭雪:“?”

第111章 生活不易,邪修卖艺

“可能是你做梦了呢?”

今晚的晚间慰问来自于她的爹娘。

桑瑰看着瘦了些的女儿有些心疼,手指描摹在水镜上,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女儿一样。

桑杳心想她做梦流的口水也不能流到她自己脑门上啊。

但是除此之外,身上也没有别的异样了。

可能是雨点?

这么想着,桑杳又和爹娘聊了几句。

桑瑰见孩子频频打哈欠,心中竟有几分莫名的欣慰。

别管是为什么困了。

总算是能早睡了。

谁知道她听女儿说早睡就是早上睡觉的时候有多崩溃。

和女儿告别之后,谢濯言叹了口气,继续开始应付客户。

生活不易,邪修卖艺。

讯玉对面的妖王像是在质疑他的水准。

【你是说,一个小崽子短短半旬的时间,能从修真界跑去魔界?】

谢濯言:“......”

巧了不是?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啊。

妖兽之间的血脉远比修士和魔修之间更加紧密,修为高超的妖兽天然对自己的孩子有着感应。

更何况龙族什么时候丢过幼崽?都是由长老们亲自照顾的。

偏偏这位就不一样。

说是只在刚苏醒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些血脉的波动。

再之后就没了。

谢濯言只能动用禁术,让妖王燃烧一丝精血作为路引。

这一引就引到了魔界。

怕不是被拐了。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

养家不易。

他还是挺想要妖王的私库的。

只能给出建议:【与其质疑我不如派人去魔界寻一下,把疑似的小孩都带回来,挨个排查。】

谁给钱,他就站在谁的角度思考问题。

【你身上附着禁术,会和她产生共鸣。】

有一种缔结契约的诡异感觉。

身边的长老们还一个个焦急得像是嗷嗷待哺的幼龙一样看着他。

凌尧有了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一样的错觉。

“凌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比什么都糟心。

“我看起来像是会对他女儿动手的人吗?非要阻隔血脉之间的感应?”

长老们一言不发。

就,挺像的。

凌尧生得就像是个暴君,和前几任的妖王截然不同。

族里一直更看好的是凌则,岂料他志不在此,下界不说,最后甚至身死于此。

一个比较感性的长老用帕子掖了掖眼角:“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夫妇俩不是这样做事不周到的性子啊。”

“也不知道幺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们不知道小龙崽的名字,就只能先喊着幺幺。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与凌尧争论幼崽在魔界可能性的其他长老们也都沉默了一下。

而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

没说话。

但那长老很是熟练,一人分了一张帕子。

大家一起开始掖眼角。

凌尧:“......”

一群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到底是在装什么?

他无动于衷。

他和凌则的交际不算差。

因为两人基本也没什么交际。

要他为了对方的孩子动如此大阵仗,是不可能的。

眼见着凌尧不吃软,就只能来硬的了。

“你也不想被催婚催生催育吧?”

催生办这招太狠了。

凌尧深吸一口气:“行了行了我亲自去找行了吧!”

从继承王位开始,凌尧就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继承人。

妖王的位置,是有能者居之。

因此从理论上说,他其实只需要收养一个天赋高的孩子带在身边就行。

但凌尧选择从实际出发。

让他带孩子不如杀了他。

还不如找到那小龙崽子让龙族这些慈爱泛滥的长老们帮他带。

“我不在妖界的时候,莫要让人察觉到。”

一界之主按照先前三界定下的规矩,是不能擅自离开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

觉得对的事情就去做。

觉得不对的就偷偷做。

凌尧深以为然。

===

桑怀瑜忽然提起了要给桑杳启蒙的事。

桑杳剑都拿不稳了。

没有哪个孩子在听到要上学这几个字之后还能保持冷静。

更何况桑杳前世还是吃过学习的苦头的。

重生之后,每天蹲在村里的私塾旁边透着窗户看着陈苟被她爹训。

戴春好也没好到哪里去。

仗着陈苟生得老大一只,光明长大躲在人家后面趴在桌上睡觉。

陈苟被叫起来了,她更是睡得天昏地暗。

陈苟被叫到后面罚站了,她就暴露了。

两个小伙伴垂头丧气一起罚站,就数桑杳最乐。

但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不要啊......!

但桑怀瑜已经被桑瑰弄出心理阴影了。

强迫大龄且武力值高破坏欲强的逆女识字实在是好苦好苦。

决定一定要把外孙女从小抓起。

桑杳:“陛下,上学我有十不上。”

桑怀瑜听她胡扯:“比如?”

“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我不上。”

“正好十个。”

桑怀瑜:“......”

自从这鼻嘎大点的小屁孩来了之后,她叹气的次数都变多了。

就算之前有过不少孩子。

加起来也没她和桑瑰两个给她带来的麻烦多。

真是,两个麻烦精。

桑杳试图展示自己其实是识字的。

但很可惜,她的识字就真的只是识字。

抗议无效。

三个哥哥都是插不上话的废物。

爹娘对此更是喜闻乐见,水镜里她娘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桑杳一眼就看穿了她。

“阿娘,你之前一定也被劝学过。”

女孩绝望地扒着脸:“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但屠龙者终为龙。

桑瑰轻轻笑道:“其实上学还是很重要的呀。”

不识字的在修真界连心法都看不懂。

骗你的。

识字了也看不懂。

那些晦涩的语言不是正常人能看懂的,像是生来就是那些大能们为了摆弄自己的涵养存在的。

桑杳和巫乐一般都会丢给华晁。

他最乐于钻研这些。

想到华晁,桑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应道:“好吧阿娘,我会去的。”

第112章 还有王法吗

翌日。

桑杳就知道了,桑怀瑜甚至还给她安排了伴读。

......伴读。

她吐槽:“我难道是什么公主吗,还需要伴读。”

给她扎头发的婢女笑道:“您的身份,按照凡间的说法,应该是皇孙?”

“是吗?”

“是吧。”

桑怀瑜:“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婢女在一旁原本还想递画像给桑杳,让她能把家世和人脸对上,方便她挑选。

但被桑怀瑜拦下。

“桑杳。”

和桑瑰不一样,桑怀瑜喊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喊,她并不擅长待人亲昵。

但或许是她们之间姓氏相同的缘故。

即使是这样,桑杳也听出了一丝亲近。

“他们的身份并不重要,唯一的用处就是讨你欢心。”

“挑几个顺眼的留下就是。”

这口吻。

......像是在选妃。

魔族那些在修真界恶名远扬的世家子弟就这样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

桑杳没有自恋到以为只是几天的相处,就能让魔尊对自己产生什么亲情。

她对谢明玑看起来都没多少亲情。

但她的身份,她的姓氏,只要存在一天,就能受到魔尊的庇护。

桑杳点点头没说话。

桑怀瑜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按照她教桑瑰的经历......

孩子这是厌学了。

一般来说,打一顿包治百病,打两顿拥有百病。

但是桑杳实在太弱太弱了,一巴掌下去,她可能需要蹲在地上眯着眼睛找孩子碎片。

也并不想看到桑瑰大闹魔宫。

于是她有些生疏地说着:“乖一点的话,本座可以答应你一个小要求。”

桑杳立刻支棱了起来:“什么都行吗?臣进了,这一进就是一辈子!”

桑怀瑜警惕:“吃屎不行。”

桑杳没忍住,放肆地翻了个白眼。

话虽如此。

她一开始还是准备让他们全部滚蛋的。

没有和魔修唠嗑的义务哈。

然而她看见了一个按常理说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巫乐。

......修真界这招太狠了。

不知道把她俩举报了能不能拿一百万的奖金。

...

学宫设在魔宫之外。

桑杳到的时候,学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魔界是公认的尊卑分明。

因此她一踏入学堂,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半蹲在地上,被围着的一群少男少女嬉笑着欺凌的男孩。

而后就是跟在其中一个生着黑色魔角的魔修身边的师姐。

修士的气息似乎是被法宝隐匿了,垂着眼,乍一看像是随从。

......她怎么会在这?!

桑杳抿了抿唇。

一时间竟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逃避似的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准备理清一下心中的杂绪。

她个子生的矮,屋子里又乱,还没人注意到她。

只不过那群喜欢捉弄人为乐的少爷小姐们实在太过吵闹。

尖锐的笑声刺得她脑子突突的。

脑海中闪过桑怀瑜的话。

桑杳直接拍桌。

“吵什么?闭嘴。”

在一群天龙人中生活,别的可能还没学会。

那股阴戾的语调倒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现场竟也安静了一瞬。

但在看到出声的是谁后,又颇觉羞恼,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唬到了。

“嘿,这小丫头谁家的?这么不怕死啊?”

“喂,问你呢,你姓什么?”

“连魔角都不敢露出来,不会像这小子一样是个私生子吧!”

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把这群二世祖带来之前没人教过他们认脸吗?

桑杳面无表情:

“我姓桑。”

原本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甚至下意识嘲讽道:“哈哈,桑,哪个桑?从未听......”

然后噎住。

他爹的当然从未听说过。

桑这个姓氏,谁敢直呼名字啊!

不免在心中大呼冤枉。

那位小殿下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刚一出现就有传闻说她被魔尊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这可是皇女都没有过的待遇。

又说陛下整日与她一起赏舞宴饮,寻欢作乐,欣赏美人。

那谁能知道这位还没有封号的殿下还是个小孩啊!

不可一世的少爷小姐们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凑过来温声细语。

桑杳鸟都不鸟他们。

拍拍手,被她留在门口的侍卫们就入内。

“他们留下,其他的滚。”

她指着巫乐和那个倒在地上的孩子。

两根叉开的手指像是在比耶。

桑杳默默收回,换成了两只手。

侍卫们没有动作。

正疑惑间,桑杳就看见魔修们一本正经地弯下腰,看起来是真的想物理意义地滚走。

不...不是......

这么较真吗!

“带,带走,别滚了,带走!”

能走当然比滚强。

他们麻溜出去了,只剩下那个生着黑色魔角的魔修还杵在原地。

在桑杳面前面色柔和的侍卫们,面对这群少爷小姐们却像是换了张脸,穿戴着甲胄的身形格外有压迫感。

“您是想违命吗?”

用着敬称,手下的动作却看不出有半点敬意,上手去拽,准备强制执行。

颜旭被拽得狼狈,恼怒道:“这女人是我带来的随从!”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句话是对着桑杳说的。

桑杳原本是想让他滚蛋的。

有什么话和她的大靠山说去吧!

但是她看见了那人的长相。

......怎么又是熟人。

她师姐这一世总是能在刷怪点出现是何意味。

桑杳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她得死死攥着手才能避免情绪外露。

“不知道,你是谁?”

“我姓颜。”

桑杳:“......”

有病吧学她说话。

这蠢货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她诚恳:“不认识。”

作为土生土长的修真界人,她对魔界的家族是真的一点不了解。

但颜旭的脸色还是瞬间阴沉了下来,仿佛她在大开嘲讽。

侍卫直接扇了他一巴掌:“谁准许你这样看殿下的。”

颜旭捂住脸恨恨道:“扶光殿下是我的表哥,你们是想得罪他吗?”

“嗯,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桑杳没忍住笑场了,缓了缓才道,“你有什么不满都可以说出来。”

颜旭一喜,还以为她要服软。

却听她道:“我会帮你解脱的。”

“你......!”

辱骂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的左脸就又被桑杳扇了一巴掌。

桑杳摇头惋惜:“可惜了,不对称。”

能从桑怀瑜那调来保护她的都是人精。

瞬间一个巴掌又扇上去了。

侍卫恭敬拱手:“殿下,这下对称了。”

上一世最喜欢阴阳怪气讥讽她的颜旭现在都不敢说话了。

但眼中的恨意愈深。

“想让你表哥来替你主持公道吗?”她笑眯眯问。

可爱的脸蛋在颜旭眼中像是鬼泣渊里爬出来的恶灵。

他想说话,又怕挨揍。

只能屈辱地点点头。

然后侍卫的剑就横在了他脖子上。

“殿下和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颜旭:“......”

还有王法吗?

第113章 我要他死

桑杳把巴掌哥留下来了。

因为谢明玑说今日会接她放学。

她很想看看上一世仇人的精彩脸色。

...

等桑怀瑜找来的教书先生踏入学堂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一个脸上全是手印子的,一个身上脏兮兮的,以及一对坐在一起的女孩。

他肃然起敬。

老先生名为解钧,这次能来任教,不是因为学识有多渊博,身份背景有多特殊。

完全是因为——

他曾经成功教皇女殿下识字。

创世般的举动让老先生门生万数。

解钧今日来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就算看到那两个形容可怜的男孩,表情管理也十分到位。

魔界皇室出魔丸的概率太大了。

但他发现自己这次估计错误了。

这位新来的小殿下很是乖巧,虽然总是看着书册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偶尔还会小鸡啄米。

但解钧已经很感恩了。

睡觉好啊睡着了就不会打架斗殴上房揭瓦毁天灭地了。

以至于一天课程下来,解钧跟魔尊狠狠夸奖了一番小殿下。

因为孩子都不是好东西从未感受过这种待遇的桑怀瑜:“......?”

“陛下?”

身旁天厄魔君的唤声把桑怀瑜的思绪拉回。

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笑了。

上扬的唇角带来的弧度十分陌生。

她哼哼两声:“家里小孩学业好,刚被夫子夸了,解钧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这么小题大做。”

天厄:“......”

谁问你了!

他不接话。

桑怀瑜就一直睨着他。

天厄受不了了,干巴巴地捧场:“啊,真厉害,啊,恭喜陛下,啊,啊。”

一旁的血月道:“陛下是之前被皇女殿下吓到了吧,毕竟那位可是嚷嚷着形而上学不行退学的。”

这句话隔了这么多年,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让血月忍不住笑。

桑怀瑜:“好笑吗?”

血月:“嗯...嗯!”

桑怀瑜:“本座笑了吗?”

于是被命运掐住脖子的站在墙角的鸡又多了一只。

桑怀瑜被请来的夫子们当洪水猛兽这么久,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打翻身仗。

立刻就动了心思:“小孩上学第一天,本座去接她,给她一个惊喜。”

“你们觉得如何?”

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但是二人窝窝囊囊:“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于是谢明玑在去接桑杳的路上和外祖母美美相遇。

桑怀瑜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你们兄妹俩关系倒是好。”

谢明玑叹息:“我以为您会很忙?”

桑怀瑜抬眼笑道:“我看你倒是还不够忙。”

谢明玑的唇角落下。

他有些埋怨地想。

魔尊懂什么是亲情吗?

连她自己的孩子厮杀到只剩一人的时候,她也只会感慨终于有了个满意的继承人。

那现在又来妹妹面前惺惺作态什么呢?

桑怀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得十分坦然:“于我而言,喜恶无用。”

她只在乎价值。

桑杳那小孩有天赋有值得探究的秘密,还能逗她笑,她没有理由不捧着她。

桑怀瑜突然想起,第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她也曾真切地欣喜过。

而后那孩子死于寿数已尽。

岁月太过悠长,冲淡了她的七情六欲。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扶光。”她道,“你该对她多一点信心。”

“你过分紧张了。”

谢明玑扯了扯唇角。

他能不紧张吗?

总觉得只要稍不注意,桑杳就会从他的世界消失。

沉闷的心情在看到脸肿的跟猪头一样的颜旭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说桑杳欺负他的时候。

化作了好笑。

他知道自己在和谁告状吗?

桑怀瑜则和解钧聊孩子的学习情况。

之前桑瑰快把人逼疯了,每次看见解钧,桑怀瑜都会有一种无颜面对的感觉。

现在总算舒坦了。

于是赏罚分明的魔尊决定满足桑杳一个小要求。

“你可以随便提。”

桑杳:“我要他死。”

手指正指着颜旭。

缩在墙角思考了一整天师妹为何选中自己却也不和她说话的巫乐:“......?”

这么直接吗?

桑怀瑜:“......你怎么每次都是这种要求?”

这真不是桑瑰亲生的?

桑杳:“不行吗不行吗?”

桑怀瑜叹了口气,看向颜旭:“本座和你祖父有些交情。”

颜旭原本的担忧卸去,甚至露出了个挑衅的表情,小兔崽子,原来你也不受宠啊。

“所以等你死了,本座会郑重地和他表达歉意的。”

颜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大脑几乎停摆了。

这、是、什么、意思?

脱口而出:“表哥救我!”

然而谢明玑光顾着检查桑杳的手心有没有红,完全不理他。

这哪里是外面传闻的世子之争啊!

他是被人害了!

怨毒的眼神看向巫乐,他恨极了:“是你这个贱——”

话还没说出口,气息就从天地间湮灭。

似是被法则强行抹除。

巫乐朝他弯了弯眼睛,做了个口型:

拜拜咯。

上一世在剧情即将走到结尾时,巫乐才知道,原来师妹的那个朋友,就是魔界的扶光殿下。

而颜旭,就是死在了他手里。

借着应昭和颜旭曾经相遇过的交情,她成功混在了颜旭身边做随从,借口是给应昭准备生辰礼物,需要用魔界独有的材料。

猜出桑杳就是魔界新得的小殿下并不难。

她的阿杳一向是这世间最大的变数。

原本的计划是借谢明玑之手,提前将颜旭铲除,也多亏了魔尊将阿杳的消息瞒得紧,外界都默认两位殿下会因为争权而不和。

只是她没想到。

魔尊竟然会来。

好在颜旭给她的法宝还算靠谱,只要不细查,她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魔修无异。

唯有谢明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杀意。

巫乐疑惑蹙眉,他应该不认识她啊?

谢明玑是真的想杀人了。

这是女鬼吗,阴魂不散的。

===

明天能和师姐摊牌(*  ̄3)(ε ̄ *)我尽量多写点,争取五一劳动节勤奋加个更

第114章 巫乐还能回家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

谢明玑在桑杳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他是很想当着魔尊的面揭穿那是个修士的。

但这样的话。

桑杳估计能做出把他扯到前面,说:“要杀她,先越过我哥!”这种屁事的。

桑杳躺平:“这问题我也想问啊。”

她其实隐隐有感觉。

师姐似乎是——

在猎杀主角团?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甚至跟着颜旭一道来了魔宫附近,要是被桑怀瑜注意到,她会死的。

但巫乐还是来了。

仿佛是把生死抛之脑后。

“......我现在有一个猜测。”桑杳语气有些飘忽,“但需要找她确认一下。”

谢明玑:“哦。”

“我需要你的帮助。”

“不给。”

桑杳故技重施:“那我找大哥。”

谢明玑冷笑:“你去找,看他能不能在谢家帮到你。”

也是哦。

桑杳反应过来,拽住少年的袖角,一顿猛摇。

“帮帮我吧——哥哥——明玑——三哥——谢明玑——”

谢明玑扯出袖子:“喊魂呢?”

桑杳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女孩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两个小发包也一晃一晃的,看着分外憨态可掬。

谢明玑移开视线,顿了顿:“......说吧。”

桑杳:“我需要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监听到的空间。”魔尊的神识覆盖了整座魔宫,她需要和师姐单独聊聊。

谢明玑抬眼:“包括我?”

桑杳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包括你。”

原本以为她三哥或多或少会闹一下,但这次他意外的安静。

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许久,才开口:

“有一天,我是说...有一天,我会知道真相的,对吗?”

桑杳一怔,坚定地“嗯”了一声。

“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准备好。”

少年发间的魔角狰狞可怖,苍白的脸和漆黑的眼,看起来没有一丝的人味。

偏偏此时,他低下头,亲昵环住她,瘦削的面颊相贴。

在她面前,他柔软得不可思议。

“放心去做吧,一切有我。”

谢明玑从不关心其他人的情绪。

大部分时候,是所有人得为他的情绪让道。

但她能开心的话,谁痛苦都无所谓。

包括他。

===

在学宫的日子像便秘一样艰难。

虽然解钧大部分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视她打瞌睡。

但偷睡漏睡的感觉还是让桑杳产生了一点点道德负担。

一对三的小班化教学还是太有压力了。

好在另外两位至少明面上看着还是十分刻苦的。

桑杳也是才知道,那个被欺负的男孩是乌家人,名为乌仞。

或许是知道乌舜惹恼了她,原本香饽饽的差事变成了臭坨坨。

就把家中最不受关注的私生子丢来了。

小孩身上的伤还没好全,魔角也断了半截,说是在家里被哥哥姐姐们欺负的时候掰断的,可能是由于桑杳算是间接救了他的缘故,乌仞一直死死黏在她身边,语气间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但桑杳有些出神地想。

按照这样见乌家人的频率。

不会有一天,她能见到叫乌鸦的吧?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天。

在这期间,桑杳和巫乐之间都没有多少交集,只巫乐偶尔会看着她的字迹出神。

终于有一天,桑杳找到机会了。

桑怀瑜被公事拖住,跟在她身边的侍卫们被谢明玑屏退。

少年阴冷的目光划过巫乐的脸,带着些许的警告。

而后道:“只有半个时辰,抓紧时间。”

本来还想警告几句。

桑杳过河拆桥,直接把她哥推了出去,“行了你啰嗦了。”

转身关上门。

背对着师姐。

心跳如乱麻。

明明早就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该怎么有效率地开口交流。

但真到了这种时候。

桑杳有点窝囊地想跑。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叹息声,巫乐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

蹲下身。

尖细的下巴靠在桑杳的肩头。

“阿杳,你都还记得,对吗?”

她的语气幽幽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哀伤。

巫乐总是很勇敢,就像现在这样,主动捅破了这层二人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

桑杳心想,师姐在难过什么呢?

重生可是天大的机遇呢。

多少人想有都不能遇到。

没什么好难过的。

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也这么难受呢?

她的师姐甚至不懂得活下去的意义。

桑杳咬着唇,声线在颤抖,轻轻唤了一声:“师姐......”

只是两个字就让双方都溃不成军。

除了师姐妹的关系,她们更是多年托付生死的同伴。

对于彼此太过太过的熟悉。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身上的异样意味着什么。

无需多次反复的确认。

只消两句话,就将分别带来的隔阂尽数抹除。

时限悬在她们头顶。

克制地只宣泄了几息的情绪,桑杳就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布料把原本就哭过的眼睛擦拭得愈发红肿,让那双形状柔和的杏眼带上了几分凌厉。

她说:“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杀了他们,是会有什么好处吗?”

巫乐:“有些话我不能说。”

关于剧情,关于任务。

巫乐轻轻用手指擦去小孩眼下的泪珠。

“我们是跳脱于命运的轨迹的,杀了他们,更多的人就能逃离。”

像是在规避某种存在,她说得很笼统。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痛苦地皱起了眉。

寻常修士只有渡劫时才会遭受的雷击,对于她这样,摆脱了剧情掌控的人来说,无时无刻不在承受。

每逃离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只能一直笑。

仿佛只要笑着,一切的痛楚都能减轻。

但不过是徒劳。

巫乐抱紧了桑杳,像是找到了在异世界的锚点。

一瞬间,她拥有了两个心跳。

拥抱好像真的能消除痛苦。

又或是惩罚性的痛楚已经到达了阈值。

在逐渐感受不到痛苦的时候,巫乐难得的再次有了倾诉的欲望。

桑杳听不见也无所谓。

她只是。

快被逼疯了。

“这是一本群像文,所有人都受着剧情的掌控。”

“......但只要杀了主角,那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是主角?”

“我想赌一把。”

“为了你,也为了我。

“我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阿杳。”

“巫乐在剧情里,也同样是主角团的一员。”

“这很好。”

她想得很好。

借刀杀了颜旭,如果她没暴露,那就继续计划。

就算暴露。

也无所谓。

她的死也同样会帮到桑杳。

她喃喃地说着这些。

并不期望得到什么答复。

但——

“可是这样的话。”

“巫乐还能回家吗?”

第115章 枯木逢春

巫乐愕然看着怀里仰着脑袋的桑杳。

“你、你能听见?!”

她恍惚道:“这里是天堂吗,我已经被劈死了吗?”

甚至伸出手,递到桑杳面前。

“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幻境里。”

桑杳听她刚刚那副丧丧的模样说要去死就生气,真的狠狠掐了一把。

巫乐嗷得一声捂住手臂。

“哪来的大力神娃?”

大力神娃冷冷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张开,湮尘随着风消散在面前。

巫乐隐隐感觉这可能与现在的情况有关系,问道:“这是什么?”

桑杳:“家里给的小玩意。”

“说是能屏蔽天道的窥视。”

其实谢濯言把这些给她的时候,说得十分狂放:“遇到那种气运缠身的你就捏碎一颗给他一剑,没死就再捏碎一颗再给一剑。”

“当然,如果打不过就摇人,好吗?”

然后一股脑给了她一大堆。

跟批发的似的。

看起来十分熟练,桑杳都不知道谢家居然还有这种业务。

刚刚师姐在那叭叭叭,桑杳就在这捏捏捏。

巫乐:“......”

好小众的文字。

什么时候屏蔽天道可以和小玩意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了。

难怪刚刚感受不到痛感了。

她本来还挺迷茫的,心想难道爱真的能止痛。

现在看来原来是资本在做局。

嘿,但现在资本在她这边。

就很爽了。

“这个是不是很珍贵,还有多少?”巫乐作为剑修的那股勤俭持家劲又冒出来了,“早知道我刚刚就说快一点了......”

桑杳从储物戒掏出了一个大麻袋。

“喏,带点走。”

巫乐闭嘴了。

桑杳执拗地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不准备回家了吗?”

巫乐:“天绝宗也没什么好回的,其实我一直都想做一个散......”

说到一半。

她意识到。

桑杳说的是回家,不是回去。

“......你知道了?”

看她的反应,桑杳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感谢话本子带来的灵感。

等她回家一定买一大堆放家里。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怎么样才能回家啊师姐。”她很轻地问,试图从在她眼里一直是可靠大人形象的师姐口中得到答案。

“我会帮你的。”

可。

巫乐想。

她回不去了。

因为,她的任务是——

成为[巫乐]。

刚穿来的时候,她对着这简单的四个字思考了很久。

而后得出结论。

她需要扮演在这本小说里,和她同名同姓的,全心全意为女主奉献的大师姐。

任务不算难。

至少比穿成反派炮灰炉鼎或者干脆不是人的生物好多了。

但真有这么简单吗?

这不是她玩过的角色扮演游戏,只要麻木地按照攻略选择某个选项就能走向设定好的结局。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是活生生的人。

就连在剧情里显得无恶不赦的恶毒女配,出现在她面前时也只是个五岁的小萝卜头。

会抓着她的衣角亦步亦趋地做跟屁虫。

被人调侃是黏人精也只会傻兮兮地笑。

而当时的巫乐,也不过是在平凡家庭中长大的普通人。

她做不到,做不到对着一个失忆的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说不。

上一世,她满身亏欠。

这一世,她只想守住本心。

......即使,巫乐真的,真的,好想回家。

“我不想回去了。”

可是她说,她强调。

“我不想回家了。”

通往幸福的门是如此狭窄,窄到无法两人并行。

所以。

致你。

...

...

桑杳不信。

但师姐看起来......好崩溃。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总之,你不许死。”桑杳带着点恶狠狠地说,“我都能重生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

“你可是答应过我,要请我去你家吃饭的呢。”

桑杳眼皮薄,哭了之后显得格外的红肿。

巫乐有些出神地想着。

桑杳就是这种,安慰别人一套一套,安慰自己绳子一套的性格。

“不就是主角光环吗,把他们都杀了就好了。”

桑杳的语气中带着戾气。

“师姐,是他们欠我的。”她轻声道,“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最后四个字拉长了语调。

竟有几分稚嫩的暴戾。

但巫乐只觉得太好了。

这样的性子,就没人敢欺负她。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

对于桑杳来说。

只不过是一年未见。

但对于巫乐。

百年?千年?

记不清了。

可能是在现代的时候酸奶喝多了,也算是体验到了长寿村的神奇秘密。

但......从失去阿杳之后,时间都变得没有意义,她的容颜没有老去,心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等待着最后的枯萎。

而如今。

枯木逢春。

巫乐身份敏感,先一步离开。

桑杳则是站在原地缓了缓,才独自回到魔宫。

到了自己宫殿外,就见谢明玑斜倚在门框上,乌黑的碎发遮住半边眉眼。

他身形清瘦,透着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感,看过来的瞬间,桑杳下意识挡了一下眼睛。

“外祖母在里面等你。”

“啧,眼睛怎么哭成猴子屁股了?”

话语里有点酸。

当时她抱着他哭的时候。

猴子屁股都没这么红。

第116章 引蛇出洞

桑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嘴今天是吃屎了吗这么臭。”

出乎意料的,谢明玑今天竟然没有怼回来。

只是沉默地把她往殿里带。

......不会破防了吧?

一般来说。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桑杳惊恐地瞪大眼睛。

刚踏进铺就了软垫的殿内,香味混杂着热气就扑面而来。

殿中央架着一口赤铜大锅,红亮的汤底翻滚着,咕嘟冒着泡。旁边错落有致地摆着切得薄透的灵牛肉,洗净的玉髓笋,还有一盘盘桑杳叫不上名字但看着就灵气充裕的食材。

桑杳咽了一口口水。

“今天怎么吃暖锅呀?”

“......是你母亲,生怕你在我这饿瘦了,说你爱吃这个,非要我备上。”桑怀瑜想到桑瑰就皱眉,抬眼,目光落在了桑杳脸上,眉皱得更深了,“怎么哭成这样?”

按照桑杳看话本子的经验,这种时候一般是——

该角色不语,只是一味的眼睛里掉沙子,风迷了眼。

桑杳刚想说话,谢明玑抢先一步,语气平淡:“踩到屎了,嫌臭,恶心哭了。”

桑杳:“......”原来憋了个大的在这等着她呢!

桑怀瑜动作停顿。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桑杳脚下那块由月华织锦制成的地毯上。

“......出去。”桑怀瑜指着殿门,声音没有起伏,但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比起她哥说她踩屎更无助的,就是她外祖母竟然真的信了。

她的风评就已经这样了吗?

桑杳嘻嘻一笑:“就不!”然后哒哒哒跑到桌边,熟练地爬上给孩子特制的高脚椅。

一屁股坐下。

桑怀瑜见白净的地毯上没有留下一点奇怪的痕迹,恼怒地剜了谢明玑一眼。

后者也不痛不痒,落座。

见女孩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面前的食材,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侍女就上前,替小殿下布菜。

气氛虽算不上其乐融融,倒也是相安无事。

但或许在餐桌上询问学习情况是谁都逃不过的。

桑怀瑜放下手中的筷子,自觉不经意问道:“最近学得如何?”

桑杳认真道:“学得要死了。”

桑怀瑜不死心,还问。

“学到什么了?”

“学到了。”

她问一句,桑杳就答一句,给她噎住,然后女孩就趁这段时间猛猛吃。

主打一个寄希望于食来运转。

最后桑怀瑜说累了,桑杳吃累了,谢明玑也听累了。

一旁的侍女们憋笑也憋累了。

无人生还。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欣慰地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语过了。”

桑杳:“......”到底在欣慰什么啊!

好在桑怀瑜倒也不是什么魔鬼,意识到自己现在像是个被孙女学习逼疯的绝望孤寡老人之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乌家两年前在凡间抓过一批孩子。”

暖锅被撤下,室内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度。

桑杳忽然觉得有点冷,手攥紧了裙琚。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淡色的唇轻扬起。

他无声地说。

别怕。

桑杳有点感动地眨眨眼,但还是婉拒了:“你手比我都冷,算了算了。”

感动的气氛瞬间消失。

谢明玑不看那个糟心玩意,看向魔尊,扯唇:“意思是,那批孩子和杳杳有关系?”

桑怀瑜:“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认为,乌舜会敢在魔宫中,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下手。”

除非有足够的利益驱使。

“而在我查到的全部中,也只有这件事,可能会与桑杳有关。”

孩子。

孩子......

谢明玑立刻将此事与先前在谢家那桩事联系在了一起。

“大概率又是那种古怪的丹药。”

桑怀瑜不置可否。

谢明玑咬唇,声音轻得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乌家......呵。”

光是看那阴狠的模样,桑怀瑜就知道他要做什么,说道:“我不会阻拦你去杀了谁,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真相。”

谢明玑轻笑:“都抓回来审讯就是了,像乌舜这种,就算肉被一片一片剔下来,也能苟延残喘活着......我还能好好折磨他一会。”

他的语调轻快,声音由于刻意放缓,带着点别样的柔和,眼中却仿佛淌着阴毒的水。

方才那年长的侍女恭敬提议:“就算他是个硬骨头......可,他还有家人呢。”

还有高手?

桑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用家人要挟的意思吗?

......不愧是魔尊身边的人。

“你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桑怀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有些困惑。

桑杳默了一瞬。

似乎是试图表现出害怕的模样,但是心绪实在没什么波澜。

实在是习惯了。

这种话,花泠和谢玄商也经常说,大部分时候也会付诸行动。

他们可没有谢苍那样,知道散发毒夫属性时还要背着点孩子的道德底线。

不过现在大哥也被他们传染了。

唉,要是学习和学坏一样简单就好了。

她摇摇头:“有什么好怕的呢?”

见桑怀瑜看她的视线添了几分兴味,桑杳慢吞吞道:“说得好听点,我也想知道我丢失的记忆,对待可能的仇人,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哦?”桑怀瑜挑眉,“那难听的呢?”

“我不在乎。”

话语显得有些过分凉薄。

桑杳轻轻呼了口气,想试着润色一番,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在全文最大的反派面前,有什么伪善的必要吗?

桑杳摊手:“仇人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死都无所谓,越痛苦越好,如果可以选择,我更希望我能手刃他。”

这样的话语出自一个看起来稚嫩的孩子口中,不免令周围的侍女们胆寒。

桑怀瑜却带着几分愉悦地笑了起来:“好,好,我现在总算理解,你母亲为何这么喜欢你了。”

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满足桑瑰心中几乎病态的,对于爱意的渴求。

谁知话音刚落,看起来性子温吞的女孩却立刻反驳道:“不是的。”

“阿娘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女儿。”

桑杳恶毒也好,善良也罢,天赋好坏,前途如何,都只是她的女儿。

仅此而已。

她的语气有些急促,甚至直接站起身。

对于久居高位的魔尊而言,完全称得上是冒犯。

但破天荒的,桑怀瑜没有与她计较半分,只有些许怅惘:“你说得对,我不懂她。”

她静默了一会,扭头与谢明玑道:“审讯的法子行不通。”

“他只不过是推在明面上的棋子,单以乌家的能力,不足以绕过我的耳目将那些孩子掳走。”

“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

“引蛇出洞。”

第117章 好诗好诗

巫乐在魔界多留了几天。

并且婉拒了桑杳希望她能脱离天绝宗的请求。

“我只是想找到我活下去的意义。”

她现在像是行尸走肉。

桑杳就是她的锚点。

只有留在天绝宗,继续做藏剑峰的大师姐,巫乐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从一开始穿到书中时,将所有人视作npc。

到现在,她甚至能把自己也当做一枚筹码。

给桑杳气得:“你等着,等我见到你爹娘,一定要和他们告状!”

她对于把自己送回家这件事十分执着。

巫乐能理解。

角色互换,她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

她更希望桑杳能使用她。

像使用棋子,工具一样,命令她。

不知不觉,巫乐竟把心里话说出了口,她有些羞耻地咬着唇,就看见桑杳把她的笔墨纸砚都堆到自己面前。

女孩声音诚恳:“我命令你替我把作业写完。”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尝尝看魔族的小吃,学宫旁边那条街就有得卖。”

巫乐:“......”

巫乐:“.........”

什么伤春悲秋都没了。

什么行尸走肉都要被这糟心孩子气诈尸了。

她捡起了属于师姐的威严,一巴掌糊在桑杳后脑勺上:“小屁孩就给我好好学习啊!”

懒得喷。

她还记得前几日解钧叫他们默写诗句。

分明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桑杳写的是——

春天骑马哒哒哒,花了一天去赏花。

给了解钧一种,人生的前百年都不过是一粒蜉蝣,今日方知天地之辽阔的震撼感。

只能抚掌笑道:“好诗好诗。”

而后亲自裱了起来送给了魔尊。

据说桑杳的墨宝现在正挂在九宜殿内。

如何憋笑已经成为了魔君魔将们最残酷的刑罚。

巫乐原本还想训她两句,瞥见乌仞垂着眼走来,还是止住了话头。

他是个十分腼腆的性子,对上桑杳连头都不敢抬,但还是鼓足了勇气道:“我娘知道你救了我,想请你来我家表达感谢。”

“你、你愿意来吗?”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此时含着忐忑的水色,看起来格外的无辜纯稚。

巫乐皱了皱眉。

她私心里不想任何人打扰她和阿杳相处。

能勉强容忍谢明玑。

也只是因为,抛开私人喜恶,他家确实有能护住桑杳的资本。

但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鬼凭什么?

她刚要让他滚,就看见桑杳朝她眨了眨眼睛。

而后像一个傻白甜一样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我真的能去你家吗,会不会太打扰了呀?”

——“不会不会。”

“什么时候去,现在吗?”

——“嗯嗯,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给外祖母发消息,说我今天晚点回去。”

那男孩肉眼可见地焦急了一下:“不、不,我怕我娘等急了,我们先走吧,等到了再发也来得及。”

解钧下了学就逃也似地跑了。

桑杳身边的侍卫们也很久没出现。

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好吧。”女孩笑着看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你确定,真的要我去吗?”

不知为何,乌仞后背发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当晚,桑杳从乌家回来。

无事发生。

甚至乌家的少主听说了自己父亲曾在魔宫中对她口出狂言,还十分自责地替自己的父亲致歉。

桑杳还是把那个她最好奇的问题问出口了:“你们家有没有叫乌鸦的?”

对方惊奇道:“殿下,您怎么知道我就叫乌崖。”

桑杳:“......”你以后有个兄弟姐妹叫乌合之众她都不会惊讶了。

乌仞的母亲很喜欢桑杳,她走的时候还送给她一个自己绣的荷包,温婉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一点小心意,有些简陋。”

桑杳珍重地收下了。

自那天之后,乌仞邀请她出去玩的频率也大幅度上升,看着是越发的自然了。

地点也不局限于乌家。

扩充到了华襄城的各地。

巫乐离开魔界回天绝宗后,两个孩子的关系也似乎更加亲近。

再之后,他们出去玩甚至不用和家中长辈报备了。

魔尊也是一副十分放心的模样。

直到有一日,乌仞一反常态地坐在原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还是桑杳主动找他,笑眯眯问:“今日我们不出去玩了吗?”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你想去吗?”

桑杳笑意加深,点点头。

他们先是去了乌家。

而后。

乌仞带她到了一处人山人海的集市。

她就被蒙住眼带到了这。

阴冷,潮湿。

浓郁的血腥气与一种奇异的草药味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桑杳被带到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幽深的地底洞窟。

四周石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光芒的晶石,旁边的笼子里,还装着几个昏迷的孩子。

桑杳放出神识查探了一下气息。

还活着。

有妖有魔。

......不得不说,真正的反派果然是一视同仁。

管你哪一界的,都抓起来做实验。

这地方似乎有特殊的阵法,她的神识完全探不出去,难怪隐藏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乌仞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不敢看她。

“对、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晚了点吧。”

沙哑粗粝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缓缓走出,兜帽下,一双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眼睛,死死锁在桑杳身上。

“好久不见啊,小家伙。”

桑杳有被恶心到。

好见啊,老家伙。

===

虽然感觉大家都能猜到但以防万一还是提一句。

本人重度女主控,这个剧情中不会有一个杳杳受到伤害

第118章 油嘴滑舌的龙崽子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癫狂,上下打量了桑杳一番,而后嘶哑的声音响起:

“你失忆了吧。”

这话一出,桑杳就知道自己是来对了。

这群人,一定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系。

她没说话。

黑袍人显然也不需要得到她的回答,招了招手,岩壁上的影子鼓动分裂,竟挣扎着从岩石中脱离而出。

像是一团团污垢,滑落在地上,黏腻臃肿。

而后,蠕动着化作人形,一个将乌仞丢进笼中,其他的凑近桑杳,把她身上所有的法宝都卸下。

随意地丢在地上。

那黑袍人一开始还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悠哉地站在一旁俯视着被捆起来动弹不得的桑杳。

还能开口讥讽:“仗着区区法宝就敢如此大胆,小丫头,今日我就要给你上一课。”

“上次那群蠢货在你这吃了亏,我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半个时辰后。

黑影们努力地眯着眼睛从桑杳的鞋底里掏出一颗引雷珠。

仔细端详了一番。

......应该是没了吧?

桑杳抖抖袖子,一张缝得不够牢的符咒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上。

女孩的脸瞬间苍白,泪珠在眼眶里滚动,看起来可怜极了:“呜......我、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黑影:“......”

怎么还有啊!

看着堆成了小山一样的法宝符咒,黑袍人沉默了好一会,破防道:“随身带这么多东西你都不嫌累吗!”

桑杳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叹息:“唉,我也不想的。”

但是有一种危险,叫做家里人担心你危险。

黑袍人嫌弃黑影的动作太慢,怒火中烧下,大步向前,魔气直接将那缝着符咒的袖角斩下。

桑杳看着那片布料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像是看到了对方人头落地。

她幽幽道:“你知道吗,这是外祖母命人给我做的。”

女孩的声音凉凉的,在阴暗的洞窟中,硬生生把黑袍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仓皇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异常,才松了口气。

有周围的阵法以及乌家做掩护,即使是魔尊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过来。

“见到你这小怪物之后,她愿不愿意认你还是个问题呢。”

他阴冷地笑着,摘下了兜帽,出现在桑杳面前的,赫然是一个被划伤了半边脸的可怖面容。

额上残留着尖锐的爪印,狰狞的伤口将他另一只眼睛完全剜去,只留下一个血洞。

那只独眼和血洞一起注视着她。

就连身边只有人形轮廓的黑影也将本该是脸的部位转向她。

场面怪诞异常。

桑杳觉得,她应该害怕的。

毕竟在医修丹修互卷,卷得发狠忘情的修真界,皮外伤是很好痊愈的。

但对方的伤口周围的血肉却像是失去了生机。

桑杳能感受到浓浓的死气。

好...好厉害。

能一爪子挠出这样伤口的,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妖兽。

甚至给她一种,想要把手印上去,比划一下那抓痕的冲动。

手痒痒的。

桑杳下意识曲指挠了挠束缚在手腕上的绳子,在她看不见的位置,那原本泛着魔气的绳索刹那间黯淡了几分。

女孩垂下眼,语气颤抖:“别、别过来,我不是什么怪物,放过我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助地往后退。

直到手臂触及冰冷的牢笼,才低下头,有些绝望似地啜泣一声。

“哈,知道害怕了对吗?”

他步步紧逼,那只独眼中燃着怨毒的恨意。

“你这个怪物,这是你做的啊!躲什么!你怕什么!”

桑杳:“......”你吼辣么大声干什么啦!

在看到女孩眼中朦胧的泪光之后,他又突兀地露出笑脸:

“不过,只要你乖一点,吃下这个,我就放你回去好不好?”

他手心一翻,一只墨绿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蛊虫就出现在掌心。

蠕动着。

蛄蛹着。

桑杳:“......能不能吃点好的?”

一想到这玩意钻到肚子里和她刚吃下的美味小吃相伴,上吊都没力气了。

黑袍人怒极反笑:“你还挑上了?”

一道不容易被注意的微风拂过面颊。

桑杳眨眨眼,脸上原本害怕的神色敛去,抬眼问道:“你刚刚说,你脸上的伤,是我做的?”

“是啊。”他阴沉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失忆,但——”

话还没说完。

就被桑杳打断。

“就算我失忆了,我也能明确告诉你。”

“你就是活该啊。”

她脸上还有着泪痕,但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平淡,仿佛在面对她曾经犯下的罪行时没有半点的愧疚。

这个发现让黑袍人心中的厌恶更甚。

脸上的伤痕不仅毁去了他的容貌,更让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寒毒的折磨中,短短两载的光阴他就枯败成了这样。

翻涌的怒火让他一把抓住桑杳的胳膊:“你懂什么!给我吃下去!”

情绪过激之下,他手上隐约有魔纹出现。

桑杳的视线落在他手上一瞬:“我吃了你就放我走是吗?”

“对。”不过是骗小孩的话,黑袍人说得干脆。

“那我还是不吃了。”

“?”

“学堂夫子欺我脑无力。”

“...?”

“学堂压我两三年,腰酸背痛肠胃炎。”

“......?”

“一想到要回去上学。”桑杳顺势躺了下去,喟叹道,“其实这里也很是惬意啊!”

黑袍人:“......”

黑袍人:“油嘴滑舌的龙崽子——”

他刚要强行掰开她的嘴。

却敏锐地察觉到杀气,黑影迅速凝聚起来,化作庞大的黑色盾牌挡在他身后。

在生死之间锻炼出来的反应速度面对绝对的实力压制却显得如此薄弱。

只是一息之间,他握着蛊虫的手就被斩断。

侵蚀性的魔气顺着伤口渗入五脏六腑。

“留他一命,我要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一道慢条斯理的少年音,其中的含义却令黑袍人胆战心惊。

身处魔界,他自然知道来人是谁。

落到对方手里,死亡将是一种奢侈。

与其被带回去受尽折磨,不如......

他当机立断,竟是想引爆丹田自爆。

但桑怀瑜怎么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抬起手指,遥遥一点。

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能量,硬生生倒灌回黑袍人的体内。

桑杳最会落井下石了,举起手告状:

“他把我的袖子扯掉了!”

“还说我是油嘴滑舌的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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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爆辣小龙虾肠胃炎犯了orz,在医院拿着手机写了2k写不下去了,今天请假一天!!明天准时更新TvT

第119章 一直在挑衅

桑瑰喜欢鲜亮的颜色,正如她喜欢各色的花卉。

因此给女儿准备的衣裳也大多是这样的色系,晃到了桑怀瑜眼里,桑杳就像是纷飞的花蝴蝶。

...有点太招眼了。

桑怀瑜大家长性格发作,就择了块她看的过眼的料子,让宫里的绣娘连夜赶工出来一件云纹广袖裙。

当然,可能还掺了一点,于她而言极少见的,装扮孩子的乐趣。

就一点点。

然而现在,那广袖裙的袖子没了。

很好。

桑怀瑜敛眸,看向瘫软在地上的男人。

在看见了那张没有被爪痕贯穿的左脸后。

忽然眉头紧锁,竟笑出声来:“是你啊,桑怀彦。”

这个名字......

桑杳忽然想到了对方手上的魔纹。

他们两个竟然还有血缘关系?

她看向谢明玑。

后者做了个口型——

姐弟。

桑杳了然地点点头。

趁着外祖母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里,狗狗祟祟地把自己的储物戒捡了回来,顺道把杂乱堆在地上的法宝都收进储物戒。

理是不会理的。

到时候把储物戒往谢苍面前晃悠一下,肯定会被大哥揪住,用看无可救药的人的眼神瞥一眼。

然后他就会忍无可忍上手帮忙整理。

计划通!

桑杳盘腿坐在地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瓜子,还很热情地给谢明玑塞了一把。

满眼都是观看家庭伦理剧的兴奋。

谢明玑端详了一下手中的瓜子,又看着桑杳一口一个的利落样子。

眼中有着难得的错愕。

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

“友情提示。”谢明玑淡声道,“不想挨揍的话,就先别吃了。”

桑杳:“?”

桑杳:“你不懂,一般这种环节都会持续很久的。”

认出对方竟然是自己失散已久的亲弟弟,时隔多年不见,竟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而后陷入回忆。

紧接着开始长段对话的对峙,最后大概率被人找准机会跑了。

桑杳想的很好,她就和谢明玑一起在这堵着出口就行。

但谢明玑笑她不懂魔尊。

因为话音刚落,桑怀瑜的手就强硬地按着对方。

直接开始了搜魂。

伴随着涌现的魔气和对方痛苦的惨叫声。

桑杳嘴里叼着的瓜子壳不稳了。

这、这么简单粗暴吗?

“他们都不需要叙旧吗?”桑杳伸出手想拽谢明玑。

被后者嫌弃地捏住手腕。

“......你刚摸过吃的。”谢明玑近乎无奈地叹息,“这难道不算叙旧?”

桑杳:“这是叙旧吗?我怎么看着像是除旧迎新啊?”

谢明玑:“这不是正在友善地了解分开的这段时间,对方经历了什么吗?”

桑杳一时竟无言以对。

没毛病哈。

女孩呆呆的样子看起来很憨,谢明玑伸手,熟练地把她原本就乱了的发髻揉成鸟窝。

在女孩难以置信的控诉目光中,耳边他人的凄厉惨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谢明玑后知后觉道:“我是不是该捂住你的眼睛和耳朵?”

到这种时候他不得不勉强承认。

在做一个合格的哥哥这方面,大哥还是稍强一点的。

就一点点点点点。

“你干脆捂住我的口鼻闷死我得了......”桑杳觉得他像是鬼上身了,嘟囔道,“为什么要捂住眼睛,你不觉得这画面很神圣吗?”

谢明玑:“?”

桑杳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小孩,炫耀似的指了指桑怀彦的脸:“他说那个伤疤是我划出来的诶!”

果然,她从小就厉害,能把坏蛋挠得嗷嗷叫!

谢明玑并不能和她一样高兴起来。

因为他很难想象,落在桑怀彦手里,桑杳两年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看小孩一脸兴奋,他也抿出一个笑,柔声道:“哦这样,我们杳杳真厉害。”

一旁笼子里好不容易转醒的魔族小孩:“......”

本来以为自己得救了。

没想到是没救了。

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不知道阴间对话成功把小孩吓晕的兄妹俩坐在原地乖巧等待家长结束手中的事务。

最后,桑怀瑜擦拭了一下手心,随意将桑怀彦往地上一丢,冲谢明玑扬了扬下巴:“留了口气,交给你了。”

谢明玑柔顺笑道:“好呢。”

声音很轻,语调上扬,看着十分的友好。

而后,桑怀瑜来到桑杳面前。

半蹲下身。

四目相对。

她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匪夷所思的造物,带着些许的惊叹,以及一点点,隐藏在最深处的不忍。

“关于你身世的秘密......想知道吗?”

桑杳顿了一下,没想到按照魔尊的性格,她竟然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点点头。

“你是龙族。”

桑杳大吃一惊:“我是聋子?!”

桑怀瑜:“......行了,别装听不懂。”

一次还可能是真的。

二次都这样。

只能说明——

桑杳内心里在抗拒这个可能性。

桑怀瑜难得柔软地给女孩留下了一点反应的时间,雷厉风行地先去处理洞窟里的烂摊子。

......

桑杳从一开始就知道乌仞...或者说乌家不对劲。

在已经惹恼了魔尊的情况下,还将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孩子送来,任由他被欺凌。

若是真的追责起来。

他们这样的行为就是——

一直在挑衅。

一直一直在挑衅。

像是活腻歪了想体验一下地府风情了。

除非,他们笃定,她一定会救下乌仞。

并且,还会因为怜悯之类的情绪,对他放下戒备。

桑杳上一世还小的时候确实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好人。

他们对她的评估,也像是停留在这个程度。

身处暗处的敌人对自己的错估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能引出幕后之人,桑怀瑜就有办法让桑杳恢复记忆。

桑杳原本以为要走一步抓走审问的流程。

完全忘了搜魂之术虽然是禁术。

但禁术一般只禁有道德底线的。

就她亲爱的外祖母那熟稔的动作,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干。

桑杳完全不知道,她文质彬彬的爹更是熟练运用到了举一反三的程度。

甚至还给这禁术改良了。

第120章 原来我是龙啊

安顿好洞窟里其他的孩子,处理完乌家。

祖孙三人围坐在桌子旁。

进行严肃的家庭谈话。

“那年我与桑怀彦夺权,他不敌我,被击落山崖。”

桑怀瑜刚说了一句,就看见坐在对面的糟心孩子熟练地掏出了瓜子。

她皮笑肉不笑:“这么有意思啊?”

桑杳:“啊哈哈,没有的事。”

她在桑杳面前比谢明玑有威望多了,一句话就让小孩老实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了,做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桑怀瑜好笑地收回视线,这才继续说道:

“当时我还太年轻,自以为他已无生还的可能,却没想到乌家早与他有勾结,竟是将人救了回去。”

与妖界不同,魔界的皇室是世袭制。

皇室血脉在使用魔气时,身上会泛起魔纹。

魔角和魔纹的存在,使得孩子一出生就能看出资质,但一界之主光靠天赋是不够的,心性更为重要。

桑怀彦此人阴狠有余,魄力不足,与乌舜倒是臭味相投。若桑怀彦能上位,乌家也可再进一步。

只是桑怀瑜并未手软。

那一战几乎毁去了桑怀彦的根基,即便被乌家救回,修为也再难寸进。

绝望之下,他将主意打在了夺舍之上。

他不敢在桑怀瑜面前露出马脚,便只能四处搜寻合适的肉身。

可让他放弃自己引以为傲的皇室血脉,转而去夺舍一个普通魔族,他又怎会甘心?

兜兜转转之后,他竟将目标锁定在了传说中的仙魔同体之上。

在他看来,只有这等绝世资质,才配得上他的野心。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几乎走投无路。

直到流落在凡间的龙族出现在他眼前。

龙族肉身强悍,血脉高贵,简直是最完美的夺舍对象。

“先让你生出灵根,再引诱你堕魔。”桑怀瑜说出了那个原本的计划,“只是他们没算到,你体内封印着一股力量...在你遇到生死危机之时,它冲破了枷锁。”

盛怒失控的金龙摧毁了一切。

就连桑怀彦都因此失去了半张脸。

死亡的阴云深深笼罩住他,摧毁了他的所有野望。

即使在搜魂时,只是旁观者的视角,桑怀瑜都能感受到对方深切的恐惧。

“......”

桑杳沉默了很久。

虽然总被说不当人。

但是真的知道自己不是人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微妙的。

龙...?应该是有龙角的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呆了好一会。

忽然来了一句:

“我总觉得脑袋痒痒的,原来不是要长脑子了啊?”

语气里还有一点点遗憾。

“冷知识。”桑怀瑜扯唇,“你本来就有脑子。”

桑杳:“哦哦哦!”

像是一个说一句回应一句的提线木偶,已经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知道信息量太大,小孩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桑怀瑜只是提醒了一句:“你体内的力量,应该是你的血亲封印的。”

再无话。

桑怀瑜其实也并不清楚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归根究底,可能只是——

希望让桑杳知道,她不是被抛弃的。

桑杳茫然地点点头。

而后用力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下巴靠在膝上,在座位上缩成了一团。

如果她现在有尾巴的话,应该是一个标准的抱尾巴的姿势。

“你想找回记忆吗?”桑怀瑜不会安慰人,她只会给出建议和帮助,就如现在,她道,“三界交汇之处,归墟秘境中,有一座龙墓。”

依照她的经验,桑杳这样的情况,应当是当初的封印,以及龙血流失严重。

加之灵根的存在掩盖了妖的气息。

以至于几年的时间,龙族都未找到她。

但只要在龙墓中得到先辈的传承,恢复记忆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她最后还是努力柔了语气,“这件事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从刚见面时想对她的秘密刨根究底的态度,到现在,主动把选择权还给了孩子。

不知不觉间,桑怀瑜也改变了不少。

桑怀瑜站起身:“给她一点空间吧。”

谢明玑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了桑杳一会,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把女孩紧紧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迷茫得半掩着的眼睛。

女孩愣了一瞬,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让披风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对着谢明玑眨了眨眼。

像是在无声地说谢谢。

她无措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蜷缩起来。

现在想来。

可能只是在下意识模仿未出壳时候的动作。

......

原来她是龙族。

难怪上一世堕魔之后,她发现在自己体内魔气与灵气竟能共存。

甚至瞒天过海。

难怪,难怪......

书的结尾说她是妖女。

谢明玑和桑怀瑜离开之后,偌大一座宫殿就剩下她一人。

桑杳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要找回失去的记忆。

上一世糊涂了一辈子,这一世总不能还被蒙在鼓里。

她也很想知道。

如果自己确实是龙。

为何会出现在凡间。

她的爹娘呢?

身心俱疲下,桑杳靠着椅背,竟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一个翻身,女孩从椅上滚落在地上。

跟雪团子似的滚了几圈,才睁开眼睛。

有着披风和地毯做缓冲,倒是一点不疼,甚至还想再滚几圈。

桑怀瑜是在魔宫的走廊被逮捕的。

短短几个时辰,原本焉巴巴的女孩就像是恢复了活力,嚷嚷道:“走走走!去秘境!”

桑怀瑜见她这副模样,唇角也微微勾起,只是也说不出什么软和话,思来想去,只问:

“这件事要告诉你爹娘吗?”

桑杳原本就没想瞒着。

“我会和他们说的。”

她又问了问乌仞的情况,桑怀瑜道:“已经把他们母子从乌家带走了。”

享受了家族好处的高位者总是会下意识觉得家族上下,哪怕是受欺凌的对象,也要对家族感恩戴德做出贡献。

殊不知承诺再多的好处,也难以消弭母子俩心中的疑虑,乌仞果断选择出演谍中谍。

当晚,忐忑地准备好了一套措辞的桑杳在水镜里看到了她的爹娘,以及难得在家里变回了人形的花泠。

一时之间桑杳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惊叹:“二哥你现在真是,颇具人形啊。”

第121章 该死的人贩子

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桑杳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家里的异常。

就拿花泠举例子。

别人可能是被惹毛了就毛茸茸地走开。

但是她二哥一般是,遇见贱人了就人人地出现。

桑瑰原本沉闷了好一会的心情在见到女儿的刹那好转了起来。

“杳杳有什么话想和我们说呀?”她撑着脑袋,语气昂然。

桑瑰就是那种,就算桑杳说她今天踩到屎了,都会惊叹着问脚感如何的家长。

一点都不扫兴。

但今天要说的事吧......

桑杳紧张地抠了抠衣角:“阿娘,爹爹,你们可能...嗯......要有一个长角的女儿了。”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抬眼。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担心爹娘来一句“这个家里只能有一只牲口”然后把她和花泠关在一起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斗兽。

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谢濯言坐直了身子,轻轻地“啊”了一声,“在路边随便捡小孩可不是好习惯,杳杳。”

桑瑰没说话,但也赞同地点头。

桑杳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岔了,但没忍住,下意识反驳道:“可是,爹爹,阿娘说你就是在路边捡到的我。”

“嗯对。”谢濯言双标得毫不亏心,“因为运气都在捡到你的时候用完了,所以不能再捡了。”

她爹意外的会说话。

桑杳哼哼笑了一声。

谢濯言讶异:“怎么笑得像是只猪崽子?”

桑杳:“......”会说话个屁啊!

“所以,其实是什么呢?”桑瑰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在我们面前,你永远不需要小心翼翼的。”

就算孩子真的捅出天大的篓子。

桑瑰也会先补天。

然后——

把孩子揍一顿。

“其实是我......”桑杳鼓足勇气,“我其实是龙。”

“......?”

水镜像是坏了似的,荡着稍许波纹的镜面中,三人一动不动。

还是花泠最先眨了下眼睛。

少年微微歪着脑袋,看起来呆呆的,“哪个龙?聋子的聋?”

桑杳:“......龙凤呈祥的龙。”

“哦哦原来是那个龙啊,多大点——”花泠说到一半卡壳了,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桑杳,“哈啊?”

狐狸大夫托着下巴下了诊断书:“中二病提前发作了。”

桑杳:“庸医啊!”

她想长话短说,又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一对三的压力实在太大,干脆把谢明玑揪了进来。

谢明玑一看到花泠那副模样,就与桑杳说:“确实是你的错。”

桑杳:“啊?”

谢明玑:“你怎么又把它当人了?”

花泠拧眉:“喂!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真是添如乱......

桑杳直接把谢明玑驱逐了。

一通小插曲下自己也终于冷静下来,尽量完整地把整件事复述了一遍。

从她被下套到将计就计被带走到发现真相。

桑杳生怕从爹娘脸上看出一点点的不对劲,低着小脑袋,跟念经似的一股脑说完。

所以没看见她娘的脸色,从一开始还能尽量保持微笑,到最后,阴沉得不像话。

她爹也是坐立难安,整一个仰卧起坐。

但等她说完之后,抬起头,又是一对脸上带着笑的慈爱爹娘。

“原来是龙啊。”桑瑰笑眼弯弯,“我和你爹最喜欢龙啦。”

谢濯言叹了一声,安抚道:“都是小事啊,杳杳,龙很好,就算你是条虫......”

他停顿了一下,想象了一条巨型杳杳虫一拱一拱到自己怀里的模样。

有点艰难,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你也是我们的孩子。”

桑杳原本感动的表情僵住。

......倒也不必。

至于花泠,他就更不在意了。

只是若有所思道:“你是龙的话,现任的妖王——唔——”

话还没说完,一只看似文弱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推开了水镜的范围。

力道之大让花泠都倒吸一口凉气。

谢濯言笑得温和:“你哥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些事要忙。”

“对了。”他看起来兴致盎然,“可以麻烦杳杳拜托一下你外祖母,把涉事人员的清单都列出来吗?”

这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桑怀瑜也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只有乌家参与其中。

桑杳乖乖应了声好,又好奇问:“爹爹怎么不自己和外祖母要?”

谢濯言叹气:“被拉黑了。”

桑杳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先感慨她爹竟有这样的本事能惹怒魔尊,还是感慨惹怒了魔尊之后他还能活着。

桑瑰心疼地伸出手,仿佛在描摹着孩子的脸颊,喃喃道:“吃了好多苦,我们杳杳,以后会幸福的。”

意料之中的又被包容了呢。

桑杳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家里很不对劲。

但她真的太想,太想要这样奇怪又浓郁到能把她整个包裹起来的爱了。

就像现在。

她可以包容家里所有的异样。

他们也同样可以无条件包容她。

桑杳把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现在就很幸福啦。”

女孩真诚的话语让桑瑰眼眶一红。

……她确实是不希望有人来和她抢孩子的。

但现在,她却像是鬼迷心窍一样,主动问道:“杳杳想要见到自己的亲人吗?”

桑杳说不出想不想。

她还从未体验过,与其他人血脉相连的感觉。

“......先等我恢复记忆吧。”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

桑杳就只想转移话题。

看着谢濯言,问道:“爹爹,你之前说的那个新收的学生怎么样啦?”

还是过年时候的事,她爹说要好好忙一阵子,到现在都没看见人影。

谢濯言修长的指尖把玩着讯玉似的,闻言抬起头,莫名地笑了一声。

“被我拉黑了。”

难怪他一直觉得妖王实在惹人烦,原来是该死的潜在人贩子。

龙族血脉稀少,杳杳的年纪也对得上。

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桑杳瞪大眼睛:“啊...啊?”

“他实在是无可救药了。”谢濯言慢条斯理道,“我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第122章 内忧外患

这些天为了应付凌尧,谢濯言都要受不了了。

妖修当久了,连人性的光辉也失去了吗?

果然是钱难挣屎难吃。

只恨自己效率太高,但凡拖延几天,凌尧都没机会见到桑杳。

现在人估计已经到了魔界。

谢濯言在心里思忖着解决方法。

却见桑瑰朝他摇了摇头。

传音道:“......让杳杳自己决定吧。”

她那双乌黑到总令人恐惧的眼中此时却有着柔软...少见的柔软。

却格外坚定。

以至于其余的情绪,无论不舍仿徨,都被这一抹拨雪寻春般的柔软压下。

谢濯言却难得踟蹰,紧着指节,清隽的脸失了笑意,平添漠然。

从这些天和凌尧的对话中,他能感受到龙族对于这流落在外的幼崽的重视。

可,那又关他什么事呢?

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幼时曾颠沛流离过,有了家之后,他就沉浸在了这样宁静稳定的日子。

在三界之中,即使是他们的身份,想要得到安稳的生活也是不容易的。

家族、仇敌、突来的意外,都会造成动荡。

因此一开始,桑瑰想要收养桑杳的时候,他是反对过的。

如果她一定想要个孩子,他们的选择有很多,而桑杳的天赋带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

但很快。

谢濯言就意识到,在女儿降临到这个家之前,他们确实像是在玩过家家。

只有她。

只有桑杳。

才能为这个家注入活力。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他的女儿带走的。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

“为什么呢?”谢濯言注视着桑瑰,“你就不担心吗?”

是,他们确实对血脉并不在乎。

但并不代表桑杳也是如此。

两世以来第一次听闻自己的身世,女孩无措得像是在深林间迷路的小兽。

桑瑰真的很少见到谢濯言这般。

他惯常是对其余事物都无所谓的。

也因此总显出几分纨绔模样。

但现在他那双总噙着笑意的桃花眼却不见一丝波澜。

“为什么?”

他又怅惘地重复了一遍。

桑瑰没有立刻回答他。

即使心中波涛汹涌,他们还是好好地和女儿告了别,看着水镜因通讯中断而恢复了平静。

“我当然担心。”桑瑰说得坦然,“我怕的要死,我怕他们用血脉要挟,怕杳杳会觉得流着相同血液的族群才是真正的归宿。”

“那你还......”

谢濯言无法理解。

这不像他认识的桑瑰。

他现在都记得,初遇桑瑰的时候,是在一个秘境里。

千年前,谢家还是谢道远的一言堂,内部也绝没有如今这般团结。

想要得到家族资源就需要去争去抢。

由于他是半妖,身上却反常得没有妖的特征,被谢家其余人忌惮。

他们决定在秘境中除去他。

正巧。

他也是这么想的。

谢濯言精心为他们挑选了合适的葬身之地,又故意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引诱他们到了毒障中,逐一击毙。

对于一个邪修来说。

尸体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他祭出吞天鼎,将那些残肢断臂尽数吞下,正挂着轻松的笑容等待着丹药出炉时——

一堆新的尸体从天而降,差点把他淹没。

带着些许郁气的少女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帮我处理掉,算赏你的。”

谢濯言真的,很少、很少,能见到比他还不要脸的了。

当场气笑了。

“这句话逻辑有问题吧,道友?”

但桑瑰当时是文盲。

无法选中。

怎么都说不明白,两个戾气正重的人干脆打了一架。

后来谢濯言才知道,她杀的都是她的兄弟姐妹,起因是她害怕他们会害她,所以先下手为强。

谢濯言一时竟不知道谁该怕谁。

就这样一个因为害怕就要所有人殒命的性子。

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

“因为...”桑瑰温声道,“我只是想,有更多人爱她。”

她的爱像是在遗憾之上绽放的恶之花。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拥有更多的,健康的爱,为此,她甚至可以放弃独占欲。

以及——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爹娘能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

“你说得对。”谢濯言显得有几分颓然,“但我也不会再帮凌尧了。”

“看他自己的本事吧。”

印记仍在桑杳身上,已经算是他最后的妥协了。

至于现在——

谢濯言抬眼,解除了隔音屏障,看向屋内的第四人,懒洋洋道:

“我们聊完了,该你了。”

“剑尊。”

好无奈。

内忧外患。

真是多事之秋。

......

一个时辰前。

在外面溜猪的陈苟遇到了天绝宗的人。

谢濯言早就在外面的山上设下了千机幻阵,除却村中本有的村民之外,其余人一旦踏入就会迷失方向。

最后被迫离开。

他平时就爱在这看热闹。

每次看到那些修士被戏弄得团团转,都觉得自己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就算偶尔有修士突破幻阵。

看到长相憨厚的陈苟和他身边那头更为憨厚的猪,也不会怀疑有他。

但这次。

他遇见了应观复。

身材颀长的男人一见他就祭出了本命剑,语气冷冽,道破了他在魔界的代号:

“索命?”

“你缘何会在此地?”

语罢,似乎是觉得与这悬赏榜上的恶人无话可说,举剑袭来。

陈苟人如其名,最会苟了。

直接一路冲到桑瑰面前,大呼救命。

在看见皇女殿下似笑非笑的表情后,才意识到——

他似乎是暴露了。

哈哈。

聪明的智商又挤占洼地了。

陈苟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大战,都已经做好随时抱着猪跑路的准备了。

修士们之间的争斗与凡间不同。

不是人多就占了优势的。

差了一个大境界的情况下,他留在这只会成为拖累。

哦,当然,还有小猪。

殿下还要分心保护他们。

不是说他们对于桑瑰来说有多重要。

单纯是因为,如果小殿下回来没看到他们,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总不能说你陈苟哥和你的小猪一起去西天取经了,现在变成星星在天上失禁地看着你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双方都格外的平和。

应观复环顾四周,带着星点落寞地喟叹道:

“她很喜欢你们。”

语气中不自觉的熟稔让桑瑰眯起了眼。

第123章 后悔

“恕我直言。”被亲爹甩在一旁的花泠双臂环胸,讥诮道,“你们好像不熟吧?”

何止是不熟。

在花泠的印象里,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这种上赶着攀关系的,花泠见多了,倒还是头一次见到剑尊如此。

他在秘境里和修士们打过不少交道。

物理意义上的打。

虽然说不上交心,但是拳拳到肉的距离也很是亲近。

所以是大概了解剑尊在剑修中近乎信仰一般的名誉的。

正是因为了解这些,才更觉得古怪。

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知晓桑杳差点入了天绝宗,大概率也只会淡淡地道一句“无缘”。

如何会像现在这般。

这般的在意。

然而他的忌惮,并不被应观复放在眼里。

他只有些居高临下道:“我和她之间,至少比你们熟悉。”

这句话让夫妻俩对视一眼。

几乎霎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只是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应观复就先道出了他们的身份。

“谢家人,和魔界的皇女。”

他先前确实不知道谢濯言的身份,但对桑瑰,却还算熟悉。

她的地位足够高,因此能被所有人看见。

应观复的声音没多少温度,像是在陈述事实,“她要是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还能在这伪装凡人吗?”

“哦。”像是终于舍得施舍花泠一个眼神,他扯唇道,“这里还有一只妖。”

也算是集三界之大成了。

那样平淡的调子说出最挑衅的话。

花泠眯了眯眼睛,身上妖气一闪而逝。

谢濯言却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

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桃花眼微微弯起,看起来很是柔善。

“这就不劳剑尊费心了。”

“毕竟再怎么说。”

“您也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他咬得极重,硬生生竖起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应观复隔绝在外。

应观复心中骤然一痛。

外人......

事实就像是利刃,刺得他指尖颤抖。

是啊,他是外人。

若是他能早一些,早一些恢复记忆,找到她......

他一定有机会弥补上一世的漠视。

而不是像方才那般,离得远远的,看着他们阖家欢。

虽听不清女孩说了什么,但水镜中她的面容......

生动到,是他从未在梦境中见过的模样。

“你们教养不好她的。”应观复的声音平白嘶哑了几分,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

“哦?”谢濯言挑眉,“那又如何?”

他面无表情地扎刀:“杳杳很讨厌你呢,你知道吗?”

“她平时是个很礼貌的孩子,只有见到你的第一面,全身上下都在抗拒。”

“但凡是个有廉耻心的人,都应该知道要离她远一点吧?”

“而且——”

“你刚刚应该偷看到了吧,她很喜欢我们呢。”

“......”

一字一句,都像是伤人的利器。

往应观复的心上剜。

可他仍沉默地驻足,不愿离开。

这院中满是桑杳生活的痕迹,让他恍惚间竟有自己也参与其中的错觉。

可事实是,他如今和她没有一点的关系。

木栅栏上有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应当是给小孩标记身高的。

最上面的痕迹很新。

一看就是不久前划的。

前世,他从未在意过弟子的成长,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

在桑杳成为首席之前,他甚至鲜少见她,以至于要回忆起她童年时的模样,竟脑中空空。

而再之后的回忆,也大多带着冰冷的训诫,以及,她的抗拒。

曾经眼中满是仰慕的女孩,像是被他亲手杀死。

而现在,这方小小的凡人院落里,处处都是她幸福的证明。

院子左侧架着一架秋千。秋千的麻绳上,缠着厚厚一层柔软的云锦,是修真界千金难求的料子,像是怕小孩娇嫩的皮肤被磨破。

檐廊下堆着一堆古怪的小玩意。

有雕工精细的木剑,有一些小孩的玩具,一个色泽鲜丽的毽子,还有一个用狐毛扎成的毛毡球。

也不知道是用来逗谁的。

应观复视线扫过那颗毛毡球,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花泠。

花泠扬眉,冷笑一声。

应观复没有理会花泠的挑衅。

他看向谢濯言和桑瑰。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修真界弱肉强食,他们这般是在害她。

可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一时无言。

似乎,在他身边才是她的劫难。

最终,他压制住心中的痛楚,语气淡然:“以你们的身份,不该在此。”

桑瑰终于抬眼看他,乌黑的眼中有着最原始纯粹的杀意。

“你再多说一个字。”桑瑰轻声开口,声音柔软得像是在耳边的呢喃,“我会把你拆了,一寸一寸,喂给花当肥料。”

剑气与魔气对撞。

无形的风暴在小小的院落中肆虐,却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院中的摆设。

......在此开战,会殃及凡人。

桑瑰看起来毫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

最后,是应观复先收了威压。

想起上一世桑杳的结局,他指节攥得发白,语气竟带着几分颓然:“我不是想驱逐你们。”

作为剑尊,此地又在天绝宗的管辖范围之内,却肉眼可见魔族的踪影。

那名为索命的杀手更是大咧咧地在山顶溜猪。

甚至他来此地的原因,也是发觉先前派遣来的长老又服用了古怪的毒丹。

应观复向来是以匡扶正道为己任。

可——

在梦境中断断续续窥得前世的经历后,他却对究竟什么是正道产生了动摇。

方才来的路上,他也看见了周遭村民对于索命的态度。

都笑着调侃他又偷偷跑出去溜猪回家就要被他娘揍了。

一派和谐。

比起这些在村落中安稳生活的魔修,似乎,隐藏在自诩正道的宗门里的毒瘤更为可怖。

“至少现在。”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桑瑰定定地看着他,冷嗤:“我不会和被我女儿厌恶之人合作。”

她像是看穿了一切:“你若是真有悔意,就做出些实事来。”

而后应观复竟离开了,背影寂寥得像条狗。

远没有花泠想象中的针尖对麦芒。

他听得云里雾里,把应观复莫名其妙找上门这件事和大哥说了,又说明明妹妹不可能认识他啊之类的话。

不和其他人的原因主要是——

谢苍一般不会理会他,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一大堆,也纯粹只是为了宣泄情绪。

完全就是把大哥当做树洞用的。

但是今天。

破天荒的。

花泠收到了他亲爱的大哥的回复。

一时之间竟有几分别样的感动。

他就知道!

他哥就是外冷内热的性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冷酷,其实还是很关心他这个弟弟的。

打开一看。

谢苍:【你的记忆力之低下已经到了下地府都不用喝孟婆汤的程度了?】

正常被骂他会生气。

但是被用这种奇奇怪怪的话骂,第一反应竟然是——

记下来。

下次就可以学以致用了。

花泠:“......”

花泠:【我忘记什么了?】

第124章 有福同享

在对方的提醒下,花泠才记起来——

他们对于弟弟和妹妹拥有前世记忆的猜测。

既然这样的情况会出现两例。

那现在态度骤然转变的剑尊,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呢?

这个世界像是被重启了。

花泠看着紧闭的房门,并不知道三人在里面聊了什么。

涉及重生之类的,都是大事。

他会忘记,也和记忆力没什么关系。

可能只是单纯因为......

不管他们有什么记忆,都是他的弟弟妹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仅此而已。

花泠:【......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

花泠:【大哥,你说,要是我也有上一世的记忆,我会在干嘛呢?】

谢苍:【在秘境里冒充野生妖兽呢吧。】

花泠:【.......】

花泠:【谢明玑你小子,把讯玉还给大哥!】

他就说大哥今天怎么这么闲,说话还一股奇怪的味道。

“事实证明。”

“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谢苍从谢明玑手里抽走讯玉,指节微曲,快速扫过两人的聊天记录。

声音里掺着些古怪:“你俩还真是...活泼。”

花泠向来如此,孩子心性。

从小就喜欢翘着尾巴到处惹事。

倒是三弟。

谢苍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比起一开始那副鬼气沉沉的阴郁模样,他现在看起来——

正常了很多。

...

用正常这个词来形容谢明玑,谢苍有一瞬间的亏心。

就在此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头。

“哥哥!你真来啦!”

女孩飞扑过来,谢苍很是熟稔地把小姑娘接住,看见她因奔跑而变得凌乱的发髻,顺手整理了一番,语气无奈:“怎么这么急,我又不会跑。”

桑杳嘿嘿一笑:“我路上遇到谢珺姐姐啦,她说你在这。”

许久不见。

谢苍仔细端详了妹妹一番。

是想表达一下关怀的。

毕竟听小孩平时的怨言,感觉在魔宫中吃了不少苦头。

但——

“嗯。胖了?”

桑杳:“......”

桑杳:“生活就是这样的,哥,什么酸甜苦辣咸鲜麻酥脆嫩滑软糯绵爽韧弹都只能自己咽。”

谢苍好笑地看着她。

这事也算是他们失策。

原本觉得小孩在魔宫里会瘦,母亲还特意找过外祖母,要她一定记得给孩子加餐。

就是没想到,她在这过的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他在来魔界的路上,还听见华襄城中的传闻。

说是小殿下带动了魔界的食谱革新。

给谢玄商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后继有人了。

谢苍头一次感受到家里老人溺爱孩子的感觉,魔尊显然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小孩要什么就给什么。

不过。

他默默给桑杳找借口。

如果是普通孩子,吃多了确实对身体不好,但修士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也没什么大事。

有灵气锻体,体内的杂质不会存在多久。

看着妹妹心虚的模样,谢苍也没继续追问,而是聊起了正事:“外祖母应当同你说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桑杳点点头。

归墟秘境位于三界交汇之处,混沌初生之所,开启秘境需要三界多位大能一起出手,强行撕开空间壁垒。

因此其余势力也会赶来。

相当于大家一起出力开盲盒。

“归墟秘境中有上古大能留下的天材地宝,以及传承,一旦开启,三界谁都不可能让步。”

谢苍说完,看向桑杳,语气温和:“谢家这次也会去,助你一臂之力。”

“你想好要在哪个阵营了吗?”

无非就是谢家和魔界二选一。

就......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外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和魔界一起。”

桑怀瑜一点不内耗,完全不觉得一群魔修里出了个修仙的是多像绑架的一幕。

桑杳试图以理服人。

桑怀瑜就不理不理。

桑杳:“但这样是不是有一点....嗯...诡异?”

谢苍:“并非一点。”

就连挺希望妹妹和自己一起的谢明玑都难得赞同道:“你要么在一天之内长出魔角,要么就在三界出名。”

他轻轻笑着,语气中带着些许揶揄:“恭喜啊。”

桑杳眼前一黑。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两个哥哥的衣角。

只不过别人抓住是为了求救。

她是为了把他们都拖下水。

“有福同享,你俩也别想跑。”

“我要是真被塞到魔界阵营了,我就大肆宣扬我们的兄妹关系!”

到时候兄妹三人一起出名了。

又是魔奸又是仙奸的。

估计能在论坛屠版。

“爹娘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女孩幽幽道,“你们说呢?”

他们一定会挨揍的。

于是兄弟俩果断去劝导魔尊。

最后终于让她收回了成命。

当晚,桑怀瑜忙完公务就来到了几个孩子居住的宫殿中。

夜风习习,也吹不走魔尊心中的遗憾。

“不觉得跟着魔界很有反派的感觉吗?”桑怀瑜恨铁不成钢地点着桑杳的额头,“谁爱嚼舌根,就去地下嚼。”

在外面,桑怀瑜还真不敢这么打包票。

毕竟修真界不少宗门世家之间都沾亲带故的,杀了一个,剩下的倾巢而出,都来寻仇。

但在秘境就不一样了。

秘境会有境界的限制,将所有进入的修士,都框定在一定的境界范围之内。

默认伤亡自负。

修真界的构成很复杂,世家、宗门、散修,大部分时候都各自为战。

但魔界不一样,等级森严,魔角的存在让他们极为重视血脉高贵。

随之带来的,还有慕强。

这种特性让他们十分服从命令,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

“您就饶了我吧。”桑杳举手作投降状,“真要都杀了,我出秘境还能活吗?”

桑怀瑜又戳了戳她额心:“有我呢。”

桑杳生怕她再来点震撼发言,干脆顺着她的力道倒下,瘫软在桌子上,扭动了两下,阿巴阿巴:“啊,被打鼠惹——”

桑怀瑜挑眉:“真当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她脸上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虽带着些被气笑的成分,但也让那张苍白凌厉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桑杳抬起头,眨眨眼。

蹬鼻子上脸,启动!

挪了下屁股,一把抱住她的腰,无赖似的,笑嘻嘻:“就是没有啊!”

第125章 这是一章加更

桑怀瑜最近私下里让下属买了许多养孩子的书籍看。

桑杳真的真的,太能闹腾了。

这个闹腾,是和她有过的其他孩子相比的。

桑杳总是能以各种方式出现在桑怀瑜的生活里。

偏偏又很能把握住那个度,让她每次因为她情绪起伏之后,最后剩下的情绪,都是正面的。

就比如现在正挂在九宜殿中的那幅“墨宝”。

每个下属进来,都会忍不住看上一眼。

然后憋笑。

让殿中原本肃穆的氛围都轻快了不少。

但与书籍中记载的孩子不懂事不听话的表现对比,桑怀瑜又常常能多出几分奇怪的骄傲来。

仿佛自家的孩子比别的强。

此刻,她身体紧绷着。

怀里正偷笑着的坏孩子没有书上说的那般温热。

或许是因为冰灵根的存在,桑杳的体温偏低,和桑怀瑜身上的温度接近。

但她依旧感受到了无所适从。

“松开。”她低斥。

但真要桑杳松手,以她的境界,就算不用手都能做到。

桑杳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搂得更紧了,理直气壮:“抱!”

“我都抱你了,你怎么不抱我?”

女孩乌黑的眼中满是狡黠,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而最让桑怀瑜觉得完蛋的是——

即使她此刻能清晰地意识到,桑杳恃的是什么,她也没有想阻止的意思。

谢玄商原本只是打算晚上来蹭一顿饭。

他们这次进魔宫是偷偷走了魔尊开的后门,也不好在外放肆,偏生偌大一个魔宫,连个厨子都没有。

那假如他们自己做饭呢?

哈哈,别逗少爷小姐们笑了。

一个个都恨不得使唤对方,哪能做出这种为集体贡献的壮举。

干脆在屋子里聚众磕辟谷丹。

大眼瞪小眼。

谢玄商则是早早另谋出路,找到了兄妹三人,准备蹭饭。

谁知道。

饭还没吃上,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充饥了。

第一反应是表妹不想活了。

一看谢苍和谢明玑都一副无谓的模样。

第二反应是他们也不活了。

正要忠义一下决定自己也不活了。

就看见魔尊迟疑了片刻,僵硬地抱了一下小孩,又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说了句下不为例。

谢玄商:“..........”

按照他纵横狗血与天雷齐飞的书海的经验,这种口是心非的人设已经退环境了。

事到如今。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

关于魔尊被夺舍的可能性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桑怀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的威势让谢玄商老实了。

直到魔尊离开,他都心有余悸。

好在魔界特色风味夜宵抚慰了他受伤的心灵。

......

桑杳在魔宫这段时间,修为在天材地宝的堆砌下,已有了半步金丹。

寻常修士这般做于根基有毁,但她不一样。

她上一世是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提升的修为,无论是心境还是神魂都在无数场打斗之下被锤炼。

而这些,是她即使重来再多次都不会消失的依仗。

所以短时间内修为如此提升,也并未有任何的不适应。

只是结丹兹事重大,桑杳还是多给了自己一点时间。

临行前,桑怀瑜要求桑杳召见一番此次魔界派出的队伍。

归墟秘境对境界的要求是在化神之下。

超过限制的,会被强行压制到元婴大圆满。

但对于化神期的修士来说,和小辈们抢夺资源还是太丢脸了。

因此这次魔界的队伍基本都是元婴后期的魔修。

光看着他们头顶如繁花一般的魔角。

桑杳就知道,他们的出身也一定不错。

而从魔修们的视角,跪伏在地上,只能用余光瞥见和魔尊一起坐于高位之上的小殿下。

二人坐得不近,然而华丽的衣摆迤逦于地,亲近地堆叠在一起。

那张稚嫩的脸也仿佛被身旁的魔尊染上了上位者的冰冷。

看着很是矜贵,无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他们不禁想起了乌家和颜家。

本是华襄城中有名的世家,却接连覆灭。

乌家究竟犯了什么事他们并不清楚。

颜家却只是因为颜旭就被扶光殿下奉旨稽察。

都是魔修了,平时私下里能没做过坏事吗?

最后杀的杀贬的贬。

一夜过后,华襄城依旧繁华,只有平白消失的颜家令其余家族不寒而栗。

这一次是耳提面命,绝不可得罪小殿下。

真是高估他们了。

魔修大多是阶级的推行者——

理所当然地使唤比自己地位低的。

并理所当然地被地位更高的使唤。

要说勉强能从中提炼出来的一点点优点,可能就是不双标了。

现在一个个温顺得仿佛头上的魔角是鹿角一样,看得桑杳大受震撼。

桑怀瑜却早习惯了这样的态度,平淡道:“在秘境中,一切以她的命令为先。”

“是!”

桑杳好奇问:“意思是,我的优先级最高吗?”

“嗯。”

“那三哥呢?”

桑怀瑜定定地看着她,不遮不掩,直白道:“他也要排在你之后。”

她偏心得坦坦荡荡。

“权力就是最好的东西。”

她冰冷的手指勾住女孩的下巴,将她偏着的脑袋正对着下首跪伏的一众人,勾唇道:

“去尝尝它的滋味吧。”

第126章 一错再错

【归墟秘境,一缺三,大佬们,菜菜,捞捞】

1楼:【什么一缺三,你这个叫孑然一人好吗?】

2楼:【楼主回头看看,你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你的屁股。】

3楼:【这次秘境可以不同宗门组队吗?可以的话诚聘三名打手,本人坐标玉清宗。】

4楼:【财大气粗的丹修一枚呀。】

5楼:【3楼,你们宗门那棵被偷的槐树找回来了吗?】

6楼:【这么久还没有消息,应该是没有找回来的风险了。】

7楼:【所以楼主什么境界,修什么的啊,我看看咱俩合不合得来?】

楼主回复:【剑修,金丹期。】

8楼:【合不来,拔剑吧。】

楼主回复:【?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9楼:【体修。】

楼主回复:【呵呵。空有体格的脆皮。】

10楼:【呵呵。抱着你的破铜烂铁玩去吧。】

...

40楼:【这俩人已经吵得发狠忘情了,队也不组了,炼也不修了,张嘴就是宗门炮......】

41楼:【实则吵着吵着还不忘给三楼发个消息求招募吧?】

42楼:【歪个楼,听说这次魔界和妖界都要去,怎么这么突然,会不会是要搞事情啊?】

43楼:【我师尊说好像是魔界那边先提出来的,谢家和妖界都跟团了,光是这些势力的大能就完全够开启秘境了,剩下的都是准备去凑凑热闹的吧。】

44楼:【危险和机遇并存,反正都是自愿的,怕的话就别去。】

45楼:【那还是要去看看的,我已经迫不及待看见妖界的毛茸茸们了。】

46楼:【+1】

47楼:【战损露出尾巴和耳朵真的很好吃好吗,+2】

48楼:【......有变态啊!!】

49楼:【小道消息,这次去的妖族可不是毛茸茸类型的,趁早死了这条色心吧。】

50楼:【大道消息,听说魔界多了个神秘的小殿下了吗,这次应该就是为了她。】

51楼:【别小道大道了,我的秘境计划都中道崩殂了。】

......

华晁放下讯玉。

繁杂的思绪萦绕在脑中,让他轻叹一声,用指腹揉着眉心。

“所以,阿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回忆起先前巫乐偷偷跑去魔界还能安然无恙回到宗门的举动,他几乎是瞬间就将阿杳和魔界那位小殿下联系在了一起。

他语气中带着浅淡的责怪,是下意识说出的话。

但在对上巫乐那双漆黑到能倒映出他面容的眼睛后,又陡然失声。

归根究底。

是他一错再错。

从一开始放任阿杳离开,再之后将她的消息泄露给师尊。

即使这两件事,站在他当时的立场上算不上错。

但......前世不也是如此,一步步在完全意识不到的情况下,把师妹推下深渊。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呢。”巫乐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反应,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退不避,“在这之前,你们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答案是显然的。

无论这一个“们”中包含着谁。

整件事都显得太过荒谬,除了让她暴露之外,没有一点的好处。

在最初的起点睁开眼的时候。

她就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

云舟泛泛,雾霭缭绕。

曾经相伴着长大的师兄妹相对无言,唯有面前茶盏中热茶的雾气氤氲了他们的眉眼。

像隔了层挥不去的纱。

华晁眉眼低垂,黑润的眸中凝着无措,青丝落于青衫上,他怔怔地看了许久,才怅惋道:“罢了,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他看起来很是脆弱,但巫乐一点不领情。

“去死呗。”

她拔剑,凛冽的寒光拂亮了她的眉眼,直直指向华晁的眉心。

巫乐面无表情。

语气甚至带着真诚:“我们一起去杀了季玉成,然后自杀吧,这就是你唯一能帮上的忙了。”

听上去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阿乐......你疯了?”华晁拧眉,讶异地看着她。

巫乐扯唇:“我早就疯了。”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如果你真的有愧,那就互不干涉,好吗?”

她眼中的敌意令华晁心中一痛。

只能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泪意不受控地涌起,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弥补的。”

可弥补就能抵消曾经受过的伤害吗?

不能的。

就算他真的能再经历一遍桑杳承受过的一切,伤痕也不会消失。

巫乐纠正了他的说法:“这是赎罪。”而后转身欲走。

却被华晁拉住,他终究是问出了那句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阿杳会和魔界在一起?”

“她......堕魔了吗?”

他皱着眉,语气艰涩。

态度却比先前强硬太多。

堕魔二字于修士而言不亚于万劫不复。

华晁从入宗后就作为藏剑峰的大师兄,教导师弟师妹们要心向正道,从未想过曾经最亲近的师妹会与魔界有勾结。

“这很重要吗?”巫乐反问,语气咄咄逼人,“如果她堕魔了,又如何呢?堕魔了就是敌人,敌人就不需要你去弥补了是吗?只有她一直善良,一直受委屈,一直是正面的形象,你们上一世的所作所为才是错的?”

这分明就没有任何联系!

她气得执剑的手都在颤抖。

算上上一世,她和华晁已经相识了上千年。

她太懂这个语气,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了。

原本因为他主动提出想弥补的那一点心软也被掐灭。

说完,她再不想听到他一星半点的声音,推开门,回到了云舟上属于自己的房间。

将头枕在凭几之上,目光虚焦。

她花了近百年的岁月,把这里看做一个真实的世界。

又在阿杳死后,在千年的孤寂游离中,重新将自己剥离开。

只有这样,她才能直面残酷。

“师姐,北澄岛到了!”

“......好,我这就来。”

...

天绝宗的人员到的不算早,秘境入口前已经挤满了人。

各大宗门世家分列排开,偶有熟识的便互相打个招呼,而后乖顺地跟在自家的长老身后。

应昭站在天绝宗的队伍里,身边几名内门弟子正围着她,言语间满是奉承。

“应昭师妹真是天纵奇才,这般年纪便已筑基,我等望尘莫及啊。”

“是啊,而且师妹气运加身,出去遛个弯都能捡到宝贝,这次进秘境还得靠她呢。”

应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微微摇头:“哪里,都是师尊教导得好。”

几位随行的长老闻言,皆是抚须微笑,看向应观复的眼神充满了羡慕。

“剑尊后继有人,实乃我宗门之幸。”

第127章 归墟秘境

说这些话,也是带着隐隐的讨好之意。

以己度人,他们为师的时候,就很爱听其余人夸自己的弟子,修真界中的传道授业和传承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都是把亲传当做亲生来疼的。

然而应观复连头都未回,负手静立如未出鞘的剑,目光遥遥地望着秘境入口。

巫乐和华晁目视前方,没有反应。

就连惯常会为她解围的季玉成都神思不属,像是没看见应昭此刻的尴尬。

应昭不知道他们各有各的坟要上。

只觉得被落了面子。

周围的奉承声如常,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她捏了捏袖口,心中涌起不甘。

她能感受到,同门们对她的态度在发生着变化。

隐约有了事情正在逐渐脱轨的感觉。

可偏偏,此刻的她,并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

就连脑中那个声音,这段时间也变得模糊。

她随意地应着,忽然对沉浸在这样的虚伪奉承中有些乏味,还没等她找到借口脱身,周遭却忽地一静。

应昭心觉不妙。

“是魔界的人......嘘,他们来了。”

“不是,怎么谢家和他们一起啊??”

只见两艘云舟破空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如乌云压城。

一暗一明,旗帜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泾渭分明地出现在秘境入口的两侧。

距离秘境入口近的修士们额角突突的,赶紧往一旁分散,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确实是有点从心了。

但再怎么样也比待会被赶走强啊!

万众瞩目下,魔尊与谢家家主各自率人步下云舟。

魔气与灵气各自凝成台阶,稳稳承载着她们下行。

而在谢濯羽身后,一名白发灰眸的青年牵着个面容稚嫩的小孩缓步而行。

应昭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桑杳。

她在一众人中格外的醒目。

谢家之行她并未去。

如今瞧见了那面容熟悉唯有瞳色不一样的男人后,才知晓当初二师兄为何退让。

她怎么会和谢家有关系...?

而更让应昭觉得惊骇的是,她没能看出桑杳的境界。

要么是她佩戴了可以隐匿修为的法器,要么——

是她的修为比自己高。

但这怎么可能?

然而身旁一名弟子下意识的惊叹声打破了她的自我安慰。

“天呐...筑基大圆满?!”

“我当时筑基好像都花了四五年......”

“......哎我手腕上痒痒的好像有一条大青虫在爬,谁借我一把剑我把它挑了。”

“你冷静点,要死也得死我们对家宗门那,破坏他们的风水。”

“......?你还是人啊?”

筑基,大圆满?

应昭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怔怔地看着桑杳。

心中不知是艳羡还是钦佩,亦或是妒意。

身旁的长老扬声警告周遭弟子:“那小姑娘身上都是至宝,就连头顶的簪子都不凡,即使化神期都无法伤她分毫,切莫与其发生冲突。”

于是原本好奇得探头探脑的弟子们也都不敢看了。

正如桑怀瑜所说。

在修真界无须证明身份,身上的法宝自会替你说话。

桑杳也注意到了应昭的眼神。

下意识想露出一个反派的挑衅笑容。

结果意外的发现对方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招人烦了。

咋了,改正归邪了?

“注意看脚下。”

她大哥冷清的声音传来,桑杳缩了缩脖子。

反正不急,等进了秘境还能找她算账。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魔界和谢家一块到也就算了,两方势力碰面竟然也没有放下一点经典的狠话,就这样淡淡地落座。

这要是换其他世家,肯定要被狠狠地蛐蛐一番是不是和魔界勾搭上了。

但谢家。

......随他们去吧。

别人是七步诗人,他们九步诗人。

更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桑杳身上。

小小年纪有这样的修为确实恐怖。

若真论起来,要是以灵丹妙药堆砌而成的虚假修为,其实也不足为惧。

修真界有过许多先例,毕竟修士寿命漫长,少不了生死离别。

因此给道侣或是子嗣,亦或是弟子之类的亲近之人准备灵丹以供突破延寿也是常见的举动。

只是这样途径下升上的修为是虚的,根基被毁,也不能再进一步。

可......各大宗门世家的大能们用神识反复扫过那孩子,却只能窥得对方凝实的根基。

前途亮到已经睡不着觉了吧!

反正他们今晚是睡不着了。

一定连夜把小王八犊子们叫起来,问他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被万众瞩目的当事人正在偷摸揉自己抽筋的小腿。

太太太太高了!

她其实还是有点恐高的,具体表现在御剑飞行的时候也只敢目视前方,一点都不敢往下看。

谢玄商这厮还能在一旁偷笑:“你可千万注意点天才形象,别人都在看你呢。”

桑杳瞪了他一眼。

不知谁说了句“妖族来了”。

桑杳好奇地抬头望去,迎面感受到了潮湿的气息,然而他们的外表上却看不出半点妖族的特征。

“应当是海中的族群?”

谢苍只扫了一眼,答道:“是蛟族和蛇族。”

桑杳了然地点头。

这两个种族公认的距离龙族最接近的,真正的龙族没必要进龙墓,但对于他们来说,若是能得到龙墓中的传承。

便可蜕变为龙。

他们的到来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唯一令谢苍感到有些古怪的是——

他并未察觉到妖王的踪影。

父亲先前已经与他透露过了桑杳的身世,与此同时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冷傲退人贩。

可直到秘境的入口打开,他也未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倒是那秘境入口处,有格外浓烈的龙气。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

第128章 噢噢噢,是表妹啊~

桑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人正平躺在一处草坪上。

草茸茸,柳松松。

秘境中竟然还高悬着一轮金阳,暖光照在桑杳薄薄的眼皮上,带来十足的惬意。

......有点适合睡觉。

脑子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桑杳就掐了自己一把。

怎可如此怠惰!

她在草坪上打了个滚,不舍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熟人的踪影。

谁曾想呢,这秘境竟然是随机传送的。

也不知道最近在论坛上蹿下跳求爷爷告奶奶组好队的进来会不会崩溃。

该说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归墟秘境吗?

灵气之浓郁——

桑杳深吸了一口气。

陷入了沉默。

好像还没她家后山那小土坡浓郁。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树下的一撮绿油油。

哦豁,是白萝卜。

桑杳把它拔出来塞到了储物戒里。

留给花泠当见面礼吧。

但这根灵气浇灌下格外白胖剔透的萝卜就成了她接下来半个时辰内唯一的收获。

桑杳又默默把萝卜从储物戒里掏出来抱在怀里。

至少这样显得她还有点收获。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喜欢下秘境,她的运气实在不行,绝大部分时候的所得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因此在听到了有争执声的时候,桑杳原本耷拉着的眼睛亮了起来。

只是很快又叹了口气。

怎么是熟人。

...

云子悦觉得偌大一个秘境里应该没有比她更倒霉的了。

谁懂一睁眼就看到一对魔角的救赎感?

反正她不想懂也得懂。

好在她已经是金丹期大圆满,面对元婴初期的魔修虽略有吃力,但还不至于被碾压。

二人就这样胶着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云子悦不断地变换身形,就期待着有道友挺身而出结束这场纷争。

忽然,她感受到了一股灵气的波动。

眼前一亮。

就察觉到对方似乎是个筑基期。

眼前一黑。

“别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那嘶哑又破音的破锣嗓子实在惊悚,那魔修竟像是见到鬼一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而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云子悦:“......喂。”

不是姐妹,你这有点伤人啊,你不如还是跟我打一架呢?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显然对方正在试图穿梭灌木丛。

云子悦攥紧了手中的剑,修真界阴人阴事太多了,即使是筑基期也不可小觑。

半晌,没看见人影。

“......你往下看看呢?”

云子悦困惑地下移了视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亮眼睛。

啊。

“是你呀!杳杳。”

云子悦伸手把困在灌木丛里的小孩拔萝卜似地拔了出来。

小萝卜头怀里还抱着一根萝卜。

云子悦觉得好笑,给小孩理了理衣裳:“也是运气好,那魔修不知道受什么刺激跑掉了,不然我俩得两尸两命了。”

桑杳点点头:“你们运气确实好。”

但凡是个不认识的修士,现在已经两人一块给她打工了。

小孩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很是可爱,云子悦忍不住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蛋。

“还没恭喜我们的小天才快结丹了呢。”

修炼速度确实有点恐怖,但这种事情出现在被云子悦当成妹妹看待的小姑娘身上的时候——

只会让她有抱大腿躺平的冲动。

她郑重地搂住小孩:“苟富贵,勿相忘。”

桑杳也郑重地回应:“狗富贵,互相汪。”

一时之间二人对视,竟像是见到了知己。

两人结伴在林间走了一段,桑杳越走越兴奋,甚至感觉自己刻意压制的修为有隐隐的松动。

反而云子悦有些虚弱,见小孩专往有光的地方走,伸手拦了一下:“小心,我怀疑这阳光有古怪。”

然而女孩气色红润,看上去半点没受影响。

云子悦进行了一个控制变量:“杳杳是什么灵根?”

桑杳:“冰的。”

那也不对啊。

没听说过光能有益于冰灵根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桑杳却隐隐知道答案。

那天上悬着的烈阳,像龙眼。

......怪怪的,听上去怪好吃的。

算了,叫龙目吧。

让桑杳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却没有被窥视的厌恶感,倒像是——

慈爱的长辈在关照着小辈。

于是桑杳看向云子悦,轻声道:“我们是朋友,对吗?”

“当然!”

云子悦虽然被晒得头昏眼花,但也亲昵地摸了摸小孩的脑瓜子。

桑杳保护住自己的发型,问道:“现在还难受吗?”

云子悦“诶”了一声:“好像不难受了?”

她拧眉惊讶喃喃:“为什么?爱能止痛?”

“......那无情道不得痛死。”桑杳拽着她往前走,很少体验过被爱屋及乌的感觉,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二人时光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桑杳嗅到了一点食物的香味。

云子悦:“有病啊在秘境里做饭,这么安逸吗?”

“我们离疯子远一点,这种人一般都挺有实力的。”

“我跟你讲,之前我有个师弟就是火灵根的,在秘境里被一个**当生火的用了,说是用灵火烤出来的鱼特别鲜美,回来之后羞愤欲死。”

桑杳:“.......”

“怎么了杳杳,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桑杳:“..........没有。”

舒服。

太舒服了。

第一次发现谢玄商竟然这么拿不出手。

...

桑杳探头:“是表哥嘛?”

谢玄商:“哦?噢噢噢,是表妹啊~”

他素来热情,虽然他表妹带来的女人表情很是古怪,还是熟稔地招呼她们在湖边坐下。

一人手里塞了一条烤鱼。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云子悦果断改口:“哎呀原来是杳杳的表哥呀,真是少年英才。”

啃了两口鱼。

抬起头。

眼神都清澈了。

“你表哥是对的,灵火烤出来的确实好吃。”

看那眉飞色舞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回去就压榨师弟的打算。

谢玄商则开始赶人:“好了,你们可以滚了。”

语气像是大发慈悲的格外开恩。

那几个负责捉鱼生火烤鱼的修士竟然还真的感激涕零。

桑杳绝望闭眼。

有一种带着朋友回家,结果全家都在发癫的感觉。

然而云子悦很淡定:“谢家人嘛,我懂的。”

不要懂这些啊!

谢玄商则是在桑杳身边坐下,手贱去戳她的揪揪,被女孩踹了一脚,没生气反倒笑了:“对了,你这位朋友,可信吗?”

说正事的时候,身上的纨绔味都没了,压迫感很足。

桑杳还没说话,云子悦就主动提出离开。

她知道像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难得掺和有关秘境之事,一定是有所图。

如果和天绝宗产生什么矛盾。

她混在其中也是两难全,倒不如早些离开。

桑杳也和她挥挥手告别。

谢玄商:“我一路上找了不少人打听消息,没有人得到了龙墓钥匙相关的线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树荫下钻。

嘴里喃喃:“阳光......好刺眼啊。”

似乎从见到桑杳之后原本就灼热的光线更加滚烫了。

桑杳百思不得其解。

她明明开始就叫了表哥的呀?

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其实刚刚云子悦的状况缓解和她没关系?

第129章 你会说人话不?

“表哥表哥表哥表哥......?”

小孩凑在身边念叨着表哥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但是谢玄商还是虚弱地捂住了她的嘴:“别念了,大师,我好像要被念走了。”

仿佛桑杳念的是妖魔鬼怪快离开。

桑杳认真想了想。

伸出手捂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这样有好一点吗?”

谢玄商默了一会,开口:“好多了,不过你把我的鼻子也捂住了,死了是不是就不会觉得阳光刺眼了?”

难怪有点硌手...!

桑杳收回手,甩锅:“是你脸太小了。”

谢玄商轻哂,趁她正心虚,一把抱住,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我发现,只要你在旁边,就会好受很多诶。”

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被晒得迷糊了,隐约间竟听见一声轻嗤。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雪发青年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两人身边。

弯下身,静静地看着谢玄商。

吓得谢玄商把桑杳抱得更紧了一些。

桑杳倒是一点不怕,很热情地喊了声哥哥。

而后肉眼可见的,男人身形一晃,微蹙着眉看着天边。

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罪魁祸首。

桑杳闭上了嘴。

修真界失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诅咒界来了一个天才。

最后只能故技重施。

谢苍和妹妹对视一眼,就明白了这异状和她的身世有关。

在谢玄商面前不好多说什么,有关于桑杳的身世,目前只有他们一家知道。

至于要不要公之于众,还得等桑杳恢复妖身之后再做决定。

于是他把烦人的,正在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表弟推开。

“妖族已经聚集在龙墓前了,他们找到了钥匙。”

桑杳立刻抬头看龙眼。

“不过似乎,打不开。”

桑杳不盯着龙目瞧了。

谢玄商更是幸灾乐祸笑出声:“笑死,我说呢,那群自视甚高的伪龙这一次这么安生,原来是打算笨虫先爬啊。”

桑杳:“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蛟族得对谢家宣战了。”

蛟族自认半步化龙,是极高贵的血脉,每次入秘境都仗着自己的血脉天赋欺凌其他修士。

谢玄商无所谓地笑笑,又看向谢苍:“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他们进来拢共也就半个时辰,他修为明明被压制到了元婴巅峰,应该都不够绕秘境转一圈的。

“遇到了谢明玑,他说......”谢苍的灰眸中漾起淡淡的笑意,“他说,蛟族主动找上门,要与魔界合作。”

这下笑容没有消失,直接传染了。

谢玄商:“离了他们谁还逗我笑啊?”

和谢明玑谈合作吗?

好小众的组合。

也算是一件美逝了。

桑杳笑够了之后问道:“所以他们找到的钥匙是假的?”

她总觉得,那钥匙应该是要送到她面前来的。

可能是照耀着她的光芒太过温柔包容,让她有了自己能拥有一切的感觉。

“不,只是不完整。”

桑杳双手合十,朝着天边拜了拜。

谢玄商问她求的什么神拜的什么佛。

桑杳高深莫测:“龙眼。”

三人起身朝着龙墓出发。

秘境中时间的流速比外界快,眨眼间密林便陷入沉睡般的黑寂。

谢玄商拿出一颗夜明珠来提供光亮。

半路上,桑杳被一只不明生物拦住了去路。

看不清对方具体的长相。

只有那双金瞳和脖间挂着的金色钥匙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老祖宗派过来给她送钥匙的?

桑杳心里忽地冒出这句话。

可她探不出对方的境界,端看身旁二人的警戒程度,便知这不是好惹的妖兽。

谢玄商试着与那妖兽沟通:“你听得懂人话吗?”

桑杳:“......你会说人话不?”

怎么听起来像挑衅啊?

那妖兽显然是听得懂的,金瞳中闪过人性化的讥讽。

一尾巴直接抽了上去,谢玄商下意识抬手阻挡,但还是被击得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已经破皮了,是被鳞片快速摩擦后的伤痕。

按照这个秘境的限制。

这妖兽最多与他是同境界。

能在转瞬间击破他身上的防御,意味着——

它的血脉天赋,很高。

“是蛟族的人?”

他自言自语,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们不可能让族人带着钥匙到处乱跑。

而且蛟龙无角。

面前这个,却可隐约见到猩红色的角。

正在他们戒备之时,凌尧也要疯了。

脑海中声音不断。

【啊啊啊啊啊!你能不能管管你这个臭脾气!!这是你侄女的表哥!】

【我真的是要被你气活了,你这样到时候人家不认你这个叔叔怎么办?】

话本子里都说体内的老爷爷是会传授功力的金手指。

他体内这个。

像是专门为了折磨他存在的。

偏偏又是老祖宗,血脉压制。

凌尧:【我把钥匙叼给她我就滚了行不行?】

老祖宗:【死者为大,所以听我的,跟上她。】

第130章 我要开始闹了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大战的。

谁料那黑不溜秋的不知名生物叼着脖间的钥匙就围着桑杳转起了圈圈。

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桑杳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它是不是因为太笨了所以被原本的族群赶出来了?”

而后那金瞳似乎是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张嘴欲咬,爪子又不受它控制似地呼了自己一巴掌。

直接给自己抽着转了一圈。

桑杳:“......”智力这一块看起来真的有点遗憾啊。

最后还是谢苍靠着常年和花泠打交道的经验,猜出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想跟着我们一起?”

那不明生物点点头。

谢玄商对它好奇极了,也凑上来问:“但我们要去的是龙墓诶,你顺路吗?”

——点头。

“你意思是,我们带你去龙墓,你就把钥匙给我们?”

——不耐烦地点头。

“你不会就是从龙墓里出来的吧,诈尸!?”

——“......”滚啊。

此时月光正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耀在三人之间,将那妖兽的全貌都映照出来。

......是一条龙。

一条通体覆盖着玄黑鳞片的龙。

月华流转其上,为其平添了几分威势,但令谢苍瞬间确定了对方身份的,是它头顶血玉一般的龙角。

那双金色的竖瞳正讥诮地看着他们。

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果然,凌尧先一步潜入了秘境。

龙墓是每一条龙的葬身之所,作为天地的宠儿,龙族在身死之后,通体的修为都会化作润泽万物的精纯力量。

因此与其他秘境不同,归墟秘境是得益于此而生。

对于外界的限制,自然不会发生在龙族身上。

只是——

谢苍不明白它变成这蠢样是为何。

“不好意思,不带蜥蜴。”

桑杳:“?”

桑杳:“哥,蜥蜴不长角和翅膀吧?”

“行,不带长角和翅膀的蜥蜴。”

凌尧也是被他气到,恨不得上去教训一下这个口出狂言的小辈,但脑子里的尖叫声像是催命的丧钟。

祖龙:【死者为大啊死者为大啊,龙之已死其言也善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啊!!】

凌尧:【......这小子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人贩子,我不要面子的吗?我请问?】

祖龙:【你要个屁还差不多。】

凌尧和谢苍对视一眼。

相看两相厌。

偏偏各自都有顾虑。

又不得不同行。

出了密林,便是辽阔的湖面,波澜不惊,如嵌入了一块碧石。

“好像只能御剑过去了?”谢玄商散开神识,探不到这湖面的尽头。

于是果断看向谢苍:“表哥,菜菜,捞捞——”

他八百年都难得喊一次表哥,这会语调也不知同谁学的,语调拉长黏腻极了。

谢苍一阵恶寒。

又担心谢玄商这个不要脸的去搭小孩的剑,只能颔首示意他上来。

另一边。

凌尧的爪子悄悄搭上了拭雪。

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这把剑对自己的敌意。

好在它皮厚,只是些许风霜。

但它毫不怀疑,但凡它境界低些,这把剑是真的想把它切成臊子的。

祖龙还在出馊主意:【要不你变大点载着幺幺走呢?在幼崽面前狠狠彰显一波你的气概!你想想,这世上谁能拒绝骑一条威风凛凛的龙?】

话语间满是对自己种族的盲目自信。

【我对被踩在脚下,没有任何兴趣。】凌尧的声音冰冷,【不论她是谁。】

难怪这糟心东西这么久了还没有道侣!

祖龙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了,要知道老一辈那会儿,哪有现在这么高的地位,他可是被道侣当牛骑着耕完了三百亩地才被允许进门的。

祖龙:【那你就死皮赖脸坐那剑上去,和你侄女多培养一下亲情。】

凌尧:【我不。】

祖龙:【去不去?】

凌尧:【不去。】

祖龙:【行,那我要开始闹了。】

凌尧绷不住了:【刚刚居然还没开始闹吗?!】

…..大乘期死者竟恐怖如斯。

只能别别扭扭地再次走到桑杳身边。

桑杳感觉自己的裙角被扒拉了一下。

低头看过去,就见小小一只的黑龙歪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爪子。

爪间缠着细丝。

显然是刚刚那一扒拉把她的裙角勾丝了。

竖瞳微微紧缩,有些心虚的样子。

但在注意到桑杳的视线后,又强作镇定,昂首挺胸。

试图摆出长辈的威严。

可惜缩小版的龙崽模样没有任何威严可言,只像是做错事的心虚小狗。

而且...或许是因为知晓他们是同类,桑杳对面前的小龙,有着自然的亲近。

于是她问:“你是想上来坐顺风剑?”

——点头。

又问:“你的翅膀...是受伤了不会飞?”

——艰难点头。

在凌尧已经开始爪子抠地的时候,它终于被准许上剑了。

为了报复这剑刚刚的恶劣行径。

它一屁股坐在剑身上,尾巴尖看似百无聊赖,实则百无禁忌地捶打它。

桑杳古怪地看了眼这龙崽,以为它是无聊了,从储物戒里掏掏掏,掏出来一颗白色小茸球丢到它面前,示意它可以用爪子拍着玩。

凌尧:“......”

这球上怎么还有一股天狐的臭味。

嫌弃地把它用尾巴拨到一边。

其实是想直接丢掉的。

但祖龙在那发癫:【真可爱,她是不是在跟你分享阿贝贝玩?】

他深藏功与名。

果然一开始让凌尧用这种形象接近幼崽就是对的。

都说小人得志。

你看,变小了这不就得志了吗?

凌尧没理他。

圈着身子抱着尾巴准备假寐,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被桑杳吸引过去。

它也是见到这小龙崽子之后,才知道原来鬼市之主没有忽悠它。

小孩在它眼中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格外的显眼。

......所以既然没骗人为什么把它拉黑了?

这么视金钱如粪土吗?

但凌尧还是比较注重契约精神的,既然小孩找到了,那原本约定好的粪土也不会少。

当然,古怪的事也不止一件。

譬如——

谁能告诉它,明明是龙,身上为什么会有灵根?

不会哪天还能长出来树根直接栽地里了吧?

小龙崽身上的龙气本就稀薄得可以,还被过剩的灵气掩盖,难怪它感应不到。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凌则和雁月又是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他们没有给她留下保命的手段吗?

桩桩件件原本无果的问题随着他们的孩子出现在它面前,也让它不得不重新面对。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藏着掖着干什么?】

祖龙悠悠地叹息:【说话真不客气啊小子,不过,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

第131章 说的不错

凌尧是在从妖界偷渡到魔界的路上被逮捕的。

担心被发现妖王已不在妖界。

只能不走寻常路。

可谁曾想此路不通,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凌尧并不明白祖龙此举的意图,在它看来,只要认出幼崽,给她的养父母足够的报酬,然后把她带回去。

它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首先是明显一副哥哥作态的谢玄青,让它的计划几乎算是胎死腹中。

如果桑杳在谢家受重视的话,它的私库就没有吸引力了。

而后是桑杳身上古怪的气息。

似妖非人,还有隐隐的魔气。

三界开启大杂烩时代了?

【和感兴趣无关。】

凌尧理了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才答复道:【这是我应付的责任。】

作为妖王,又是龙族的首领。

不论它对桑杳的印象如何,关系如何,它都要保护族群中的幼崽安稳长大。

祖龙的语气也柔和了一些:【她爹娘的灵魂在龙墓之中沉睡,我知道的也有限。】

【但只要能让她进入龙墓,一切都会变好的。】

【再有几年,天绝宗那位的闭关,就要结束了吧?】

祖龙忽然转移了话题。

似乎也完全不需要凌尧的回答。

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到时候,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谜语龙。

凌尧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它。

干脆放空了思绪,抱着尾巴小憩了一会。

===

路上遇到了不少修士。

只不过有谢苍和谢玄商两个煞星坐镇。

基本露头就秒。

连上来搭讪的都没有。

硬是把本该拥挤的航道变得格外开阔。

桑杳一时无言,依旧臭名昭著这一块。

偏谢玄商这厮的自我认知极为模糊,还和桑杳啧啧道:“都怪你哥凶名在外,你瞧瞧,我平时下个秘境想找人陪我玩玩都困难得很。”

桑杳:“确实,说实话,表哥你人缘还是很好的。”

谢玄商:“诶!”

桑杳:“但是我没说实话。”

谢玄商:“......你怎么也学坏了!”

桑杳不鸟他,捡起滚落在剑身上的毛毡球就丢谢玄商身上。

说她哥哥名声坏还想得好脸色?

不可能的。

谢玄商接过球,感受到熟悉的妖气,呜哇一声:“狐臭攻击,太险恶了。”

两人插科打诨,谢苍偶尔帮腔。

很快,龙墓就慢慢显露在了三人面前。

与其说是墓地,不如说像一座白骨铸成的园林。

白骨为阶,龙脊作梁,撑起一片无垠的穹顶。

而利齿,就是最有威慑力的门阙。

“据说,那是祖龙的尸骨。”

不知谁喃喃了一句。

桑杳忽地想起天边那慈爱的目光,定定地看向那尸骸。

死亡本该是生命的终结,是极为哀伤之事。

可这具龙骨,却只给她一种,巍峨肃穆之感。

磅礴、古老、肃杀。

它仿佛只是长眠于此地。

桑杳不禁向前了几步,像是被吸引,又在看见聚集在龙墓前的几波人后恢复了理智。

魔界和妖界站在一起,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修真界的人。

看起来剑拔弩张。

桑杳探头:“谢家的人呢?”

谢玄商熟练地指着一旁的空地:“那呢。”

桑杳一看。

好家伙,也在剑拔弩张。

不过是用剑和弩搭了个简易的烤架,边吃边看戏。

只能说,人可能是一块烂泥,但谢家是一片沼泽。

许多散修见状,头也不回直接溜了。

就连世家和宗门的人,都停在原地,似乎在判断战局。

显得大摇大摆走来的三人一兽格外突兀。

蛟族为首之人正阴冷地笑着威胁:“......与魔界联手,这龙墓传承,我蛟族要了。至于里面的奇珍异宝,归魔界的朋友。其他人,但凡敢靠近一步,杀无赦!”

自己唱完白脸,就看着谢明玑。

希望这位魔界的殿下能出来打打配合。

但谢明玑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于是那蛟族又秒切红脸:“这桩事也是迫于无奈,龙墓中的传承只于我们一族有用,又不想大家为了这种小事打得头破血流坏了和气,便和扶光私下定了合作,这归墟秘境中的宝物繁多,也不止龙墓这一处,大家还不如早些散了去寻宝,也比将时间耗费在此僵持住强。”

按照魔尊的说法,谁出的力多能被准许进入的人数就多。

在场所有人中,唯她一个大乘期。

在修真界,修为就是规矩。

于是魔界人最多,再之后就是谢家与天绝宗,而后才是妖族和其他零散的宗门世家。

只是谢家——

大家都看到了。

是脑子里养条鱼,下一秒鱼都会被他们脑子里的水淹死的程度了。

所以蛟族极为自得,只要将这群修士逼退,再寻到另外半边钥匙,他们一族就要出现真龙了!

然而。

遥遥的,一道女声传来。

“说的不错。”

说话的只是一个不过六岁的女孩,看起来稚嫩非常,但她的修为与周身的气场却难叫人小瞧她分毫。

桑杳扬唇,挑衅地笑:

“不过——”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

话音刚落。

身旁的魔界众人就像是受到了至高指令一般,与蛟族的族人扭打在了一起,为首的蛟族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刚要质问谢明玑,一柄漆黑的长剑就横亘在了他的脖颈间。

这突然的变故让在场其余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明白这臭味相投的两坨怎么就开始互相熏了。

但更让他们惊骇的是那女孩的下一句话。

带着浅淡的悲悯。

“不想被灭口的,可以先行离开。”

第132章 听取哇声一片

被一个小孩大放厥词。

本该是一件啼笑皆非之事。

可对上她那双平静的眼眸,却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心如擂鼓。

仿佛这句话,真的是上位者的最后一丝仁慈。

他们面面相觑。

此地修士的数量远没有魔修多,他们原就绞尽了脑汁找机会溜走,这会眼看着魔界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心下一狠。

“走!”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一名散修果断祭出法器,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远去。

这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刹那间,数十道光华冲天而起,原本还算热闹的龙墓之前,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那些原本都只是作壁上观的世家宗门在面对这几大势力时,也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只能咬牙离开。

风水轮流转,今天转到别家,总比转到自家坟头强。

一时间无关人员作鸟兽散。

只剩下些自恃实力妄图渔翁得利之人。

一旁还在惬意烧烤的谢家人迷茫地指着自己:“我们也要被灭口吗?”

其中一个手里的烤翅还晃晃悠悠掉在地上,那人惊呼一声捡了起来直接塞嘴里,还嘟囔着:“趁泥土不注意,嘿嘿!”

好丢脸......

谢玄商不想面对,他甚至难得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谢苍:“我平时在你们眼里也这样是吗?”

谢苍挑眉:“没这么正常。”

谢玄商试图挣扎:“你是不是也没说实话?”

谢苍睨着他:“你愿意骗自己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若无其事地在这样严峻的画面中交谈着。

很快,就有个暴脾气的蛟族忍不住道:“你们谢家到底在搞什么鬼!真是一群疯子......”

他并没能说完。

一道银练破空,那蛟族修士的瞳孔骤然放大,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

而后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甚至无人敢发出惊恐的尖叫。

目光汇聚在银练收回的方向。

谢苍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抬眼淡然开口:“打扰别人谈话,很没礼貌。”

谢玄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表哥此刻心情不虞。

立刻让谢家那群憨包滚蛋了。

走之前还在那耍宝:“哎哎真的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虽然我们城府不深,但肚府很深啊,肚里能撑不少吃的——!”

“诶对,憨包是什么包,好吃吗?”

被谢玄商一脚踹走了。

转身,对上谢苍探究的目光,他扬唇笑道:“如果是要见证什么秘密的话......我可以立天地誓言,绝对不说出去。”

这热闹他是凑定了!

...

眼见着谢家人也离开。

留下的修士都觉得匪夷所思:“你们是疯了吗,还是真觉得光靠几个人就能杀穿我们?”

同等境界下,方才那蛟族不过是毫无防备才被瞬杀。

“几个人?”

桑杳迎着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向魔界的队伍,歪了歪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被家族捧得太高,太过自傲,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们抿嘴不言。

但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不能想得再大胆一点呢?”

她在谢明玑面前站定,转过身,轻叹道:“譬如......”

“多的是人为我效力呢?”

“唰——”

只见刚刚才处理了蛟族的魔修们齐齐后退一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一滞。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垂首。

高呼殿下。

...

不是。

.........假的吧?

这个念头在众修士心中盘旋一周,很快坠机。

他们并没有这样的价值,值得谢家和魔界联合起来演戏。

所以最荒诞的可能性,浮上心头。

“你...你......!”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修士用手指指着桑杳,面色是像是见到了恶鬼一般,流露出明显的嫌恶:“身为修士竟然与魔界勾结?!你还要脸吗!”

啊......

意料之中的指责。

但奇怪的是,上一世被这样指责,桑杳还会感受到些微的委屈和羞愧。

但这一世,她只会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这些将死之人蹦跶。

说到底——

是她有了处决他们的权利。

没人会对在面前蹦跶的蝼蚁感受到羞愧委屈。

连愤怒这样的情绪都显得抬举。

毕竟。

碾死就好了。

牙齿咬住舌尖,轻微的刺痛感才能保证她能在兴奋的状态中维持镇静。

她想。

陛下是对的。

只有尝过这样的滋味,才会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

这些跪伏于地的魔修,敬畏的是桑怀瑜,而非她。

忠诚,是需要用鲜血与威势浇灌的。

所以她要变强。

抓紧一切机会变强,直到,她无需依仗任何人。

在这之前。

先处理掉那些看起来义愤填膺的家伙们吧。

“都杀了。”

她微笑着,下达了命令。

顺手给谢明玑翻了个面,避免他当场晕倒。

谢明玑轻啧了一声:“我倒也没这么脆弱。”

这么说着,还是乖乖地顺着桑杳的力道翻面。

桑杳也学他啧了一声:“别嘴硬了,不然待会就得和地面比比谁脑壳硬了。”

鲜血流到白骨阶之上。

很快消失不见。

一旁刻意降低了自己存在感的小黑龙动了动爪子,坐直了一点。

祖龙:【哇。】

凌尧:【哇。】

听取哇声一片。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感慨什么。

祖龙:【我以为她和谢家关系这么亲密已经足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高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刚刚差点诈尸了。】

凌尧:【你觉得我看起来知道这种事?】

祖龙:【哇,没用。】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小小激动了一下,觉得可以让凌尧上演一波狗熊救崽了。

没想到。

人家压根用不着它。

二龙对面前正在进行的压倒性杀戮没什么反应。

哪怕其中有妖族的存在。

只觉得有点蠢。

特别在听到有几个修士怒骂魔界阴险狡诈,使了离间计之后。

更觉得好笑。

在知道秘境是随机传送的前提下,就应该发现魔界集结的速度快到不对劲。

这通常都是妖族的优势区间,他们可以靠着血脉的感应在秘境中快速抱团。

魔界能做到,就代表着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

——到这里。

就该早点跑了。

还留在这,无非是觉得魔界和蛟族决裂,他们能捞到一点好处。

机遇与危险并行。

修真界素来残酷。

第133章 可怜的孩子,睡吧

“你们、你们不能杀我!”

惊恐的吼声传来。

是那为首的蛟族。

此时已经化为原型,正在地上拼命地挣扎,一对竖瞳死死盯着兄妹俩的方向。

那双眼中,有着十足的信心。

桑杳:“?”

桑杳:“我知道你很想活着,但我也挺想让你死的,所以忍忍吧,啊。”

这说的什么话!!

蛟族不敢在生死面前拿乔,只能试图展示自己的价值:

“这钥匙只有一半,你们就算杀了我,现在也进不去龙墓。”

桑杳古怪地瞥了眼小黑龙的方向。

另一半钥匙就在它的鳞片上熠熠生辉。

他们看不见它?

行。

该配合它演出的她,演视而不见。

“所以?”

“我能帮你们找到它!”

那蛟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速说着:“蛟是伪龙,对龙墓的钥匙有天生的感应,你们如果杀了我,除非把秘境翻个底朝天,否则拼不齐这钥匙!”

“你们要是敢杀我,我就和钥匙自爆!”

他赌他们不敢承担可能的风险。

桑杳轻声:“是吗?”

和她比关系户?比感应能力?比心理素质?

可啥都要比那不是啥比吗?

她招招手,原本被蛟族护在心口的钥匙就在其目眦欲裂中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不!不!!这是我的!!”

“哦,现在是我的了。”

桑杳打量着手中的钥匙。

和小黑龙脖颈中挂着的是同样的材质。

甫一触及到肌肤,就让她倍感亲切。

桑杳行至小黑龙面前。

“大恩不言谢。”

伸出手。

“记得涌泉相报就行。”

伸出的手晃了晃。

意思很明显。

凌尧:“......”

它刚刚差点就以为这家伙被谁夺舍了。

果然还是稳定发挥。

祖龙也稳定发挥:【啊——真好的宝宝——载了你一程都不要你说谢谢诶!】

也算是让凌尧感受到了。

字面意义上的里外不是人。

不过它也确实没有不给的理由。

它巴不得四息之内,桑杳就拼好钥匙、进龙墓、觉醒血脉、跟它回妖界。

四件事,一息做一件,很合理。

然后它就能摆脱恐怖的催生办了。

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凌尧去叼脖颈间的钥匙。

...

......

够不着。

桑杳呆呆地看着这坨无法上吊之物。

就见它像是不服气,又伸出一只爪子来扒拉,试图把它解救出来。

这次倒是成功了。

那如鹰一般的大爪子还是很灵活的。

但是卡住龙角了。

但凡它的鳞片换一种颜色。

桑杳今天应该都能见到龙红温是什么样子了。

最后还是她看不下去,嘟囔着“补药欺负残疾龙啊”就伸手把钥匙解救了出来。

凌尧:【什么意思?几个意思?】

祖龙:【说你是个脑残吧。】

凌尧不信。

钥匙在桑杳手中很快合为一体。

散发着淡淡金芒的钥匙。

既是龙墓的钥匙。

也是打开她身世之谜的钥匙。

一切都在眼前,却又如水中花镜中月,让她轻易不敢靠近。

那钥匙不断散发着光热,像是在鼓舞。

在这个时候,她莫名想到了阿娘。

当时在水镜里。

桑瑰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她的眼中藏着害怕。

但她的阿娘,还是勇敢地,主动问她,想不想见到自己的亲人。

桑杳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抬起头,看见了哥哥们眼中的平静。

——不管她是谁,都只是他们的妹妹。

就连还在状况外的表哥,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是被爱着的。

桑杳毅然决然转过身,踏上白骨阶,将手中的钥匙贴近门扉。

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纳入其中。

极其柔和温暖。

像是来自长辈的拥抱。

她听见了一道沉闷的,带着哀伤的苍老声音,喃喃着:

“可怜的孩子,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你是......谁?”

这个问题还未能得到答复,桑杳就蜷着身子,被金光托举在半空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尧:【啊啊啊啊啊他是一个臭臭硬硬的大老头。】

祖龙:【啊啊啊啊啊你是一头笨笨坏坏的大臭龙。】

凌尧:【反弹。】

祖龙:【反弹无效。】

两人的小孩子吵架持续了几个来回。

凌尧的白眼快翻上天了。

方才桑杳找它要钥匙的举动,让众人再次注意到了它。

“妖王来此有何贵干?”

率先发问的是谢苍。

忍了一路,总算是问出口了。

凌尧:接孩子。

忘记自己目前还处于被禁言状态,张嘴就是嗷嗷两声。

没有半点威慑力。

谢玄商一言难尽道:“这真的是妖王?”

本来以为谢家的前途已经是一片阴暗了。

没想到妖界更是凉快。

前途一片阴暗,嘿嘿,好凉快。

第134章 这又是一章加更

唉。

人类。

人累。

人泪。

在凌尧找回自己的声音之后,谢玄商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他亲爱的表妹是一只小龙崽。

其实这个挺好接受的!

谢玄商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拥有一条小龙当灵宠。

别的小孩都嘲笑他,说他痴心妄想。

只有谢明玑不一样。

他认真想了想,说还是有机会可以实现一部分的。

小小的谢玄商脑仁也小小的,期待道:“什么什么!”

谢明玑:“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做龙族的灵宠。”

偏偏他小时候真的特别蠢,还真屁颠屁颠地去问他娘这件事的可行性。

然后就被抽得屁颠屁颠了。

总之,谢玄商对这件事还是接受良好的。

说不定靠着关系还能拿小龙的几片脱落的龙鳞当护身符。

也不知道桑杳是什么颜色的......

但。

但是。

但是不能出现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黑炭说要把小孩带走啊!

谢明玑冷嗤:“早干嘛去了?”

凌尧此时还试图沟通:“你应该知道,她身上被做了手脚,我们没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谢玄商:“什么!杳杳的手脚是做出来的?!”

谢苍忍无可忍地把他拽离了战场,按在树下,“你以后就和花泠坐一桌。”

谢明玑仔细打量了一番凌尧。

即使是兽型。

都能看出那双金色竖瞳中的倨傲。

它显然是不了解桑杳,所以自顾自地以为已经能靠血脉关系胜券在握。

谢明玑笑道:“是又如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现在已经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你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与此同时,凌尧也在打量着他。

在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境界,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可惜,不如它一根。

它只道:“我并没有脱罪的意思。但你们应该也清楚,要找到当年事情的真相,就必须有龙族的介入。”

后半句是祖龙念给它让它复读的。

凌尧云里雾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偏偏对面二人真的陷入了沉思似的。

此刻,凌尧和树底下的谢玄商对上了眼神。

都不懂。

谢苍:“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不可能答应把孩子留在妖界。”

这事应该就算聊崩了。

但凌尧揣着爪子沉思许久,忽然道:“也行。”

谢苍:“?”

难道是他以己度人了,其实妖王是一个很和善的性子?

凌尧高傲宣布:“龙族可以举族搬迁到你们家附近!”这样那些天天在它耳边嗡嗡嗡嗡的长老们也可以一起打包送走了。

独留它一龙在妖界潇洒。

爽之。

三人:“........”

八字弱一点的听到这句话就被克死了吧。

到时候小山坡上又是灵气又是魔气又是妖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混沌初开呢。

谢苍揉了揉眉心:“兹事重大,妖王陛下还是与家父家母商议一番吧。”

祖龙也在脑中劝:【都说了你这直接带走的法子行不通,我瞧他们家把孩子养的很好呢,你去讨教一下带崽经验也不错。】

凌尧:【......可是妖界的事务。】

祖龙:【往好里想,说不定没了你运转得更好了呢?】

...

龙墓中的小孩轮廓逐渐被淡金色妖气织就的茧包裹起来。

那妖气不断加深,最后竟成了一颗龙蛋的形状。

“她要在这里,重新被孵化。”

一道威严却不失慈爱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谢苍:“请问您是?”

“吾乃祖龙。”

祖龙的名号无人不知,万年前天地浩劫,祖龙以身殉地,换得三界的平安。

作为馈赠,他的灵魂永世不灭,成为了归墟秘境的主人。

“孵化所需时间甚久,各位可先行离开秘境。”

没人动弹。

天边的声音叹息道:“这孩子破壳之后会是龙形,届时还需学习如何幻化回人形,约莫数月的时间。”

这对于闯荡秘境来说太久了。

容易引得其余势力的怀疑。

何况他们的身份都不一般,太过引人注目。

倒不如先行离开,给桑杳打掩护。

“吾可立下天地誓约,让凌尧一定把她平安带回修真界。”

作为曾经救世的强者。

且言之有理。

他的可信度比凌尧强多了。

三人只能先行离开,想着如何为桑杳遮掩。

龙族强悍,但未长成的幼龙却容易被觊觎,更何况,她如今对外的身份还是修士。

这消息绝不能泄露分毫。

他们走了。

凌尧感觉自己也快走了。

“你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这几天在它脑子里撒泼打滚上房揭瓦一哭二闹三诈尸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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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竭了,燃尽了,求一求评分。

明天杳杳龙上线,师姐之后也会冒个泡,然后就是简介剧情了,宝宝们晚安~

第135章 桑杳的亲生父母

能让别人干的事。

千万别麻烦自己。

巫乐深谙其道,在树荫下看着师弟师妹们哼哧哼哧挖灵草,思绪已经飘到了不知何处。

忽地,地动山摇。

“该出去了,秘境在排斥我们。”她站起身,视线朝着秘境深处望了一眼。

师弟师妹们可能是天生牛马命,也可能是血脉里对种田的执念觉醒了。

一时竟犹犹豫豫不舍得走。

巫乐面带微笑:“到时候被秘境强行踢出去,丢脸的可不是我。”

都是刚筑基的年纪,还没有体会过修真界的残酷,把面子看得极为重要。

此话一出,立刻站定。

御剑跟在巫乐身后,像是缀着的小尾巴们。

或许是因为蝴蝶效应,这一世,天绝宗中多了许多生面孔。

巫乐也喜欢与他们待在一起,感受着少年们身上的鲜活气息。

“师姐,你今天心情很好诶?”一个性子外向的师妹凑到她身边,笑嘻嘻道。

在她看来,巫乐师姐是有点面热心冷的。

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面上总挂着笑,但更像是画上了笑脸的人偶。

但刚刚——

她的笑,很浅淡,却特别真挚。

巫乐抚了抚唇角,没有反驳,而是笑着应下:“嗯,是不错。”

离开魔界前,她送给了桑杳一只兔子玩偶。

上面附着了一缕她的神魂,是巫族人血脉中特有的能力。

她们可以靠着这个媒介进行联系。

现在。

巫乐能透过兔子的纽扣眼睛,看见新生的桑杳。

===

桑杳感觉头痒痒的。

好像要长脑子了。

屁股也痒痒的。

......这个就别长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她不知沉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能依稀看见一丝丝光亮。

桑杳下意识伸出手探了探。

是层层叠叠的罗帷。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一切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什么地方?

桑杳干脆坐起身,缓了缓神,原本应该在储物戒里的兔子玩偶也在凌乱的被褥里。

歪七扭八地躺着。

原本该是纽扣的位置,被一双黑亮的眼睛取代。

布制的外表也被灰色的兔毛覆盖。

现在看起来就和一只真正的小灰兔没什么区别。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兔子蹦跶到她的膝盖上,端坐下,长长的兔耳垂落在两侧,三瓣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桑杳比了个“嘘”的手势。

罗帷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着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小姐醒啦?”

桑杳轻轻地嗯了一声。

看着师姐兔慌张地把自己埋到了被褥里,觉得好笑,顺手把她露在外面短短的绒球尾巴也遮了起来。

罗帷被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带笑面容,婢女打扮的女人把桑杳从床榻上抱到了妆台前。

桑杳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

准确来说。

是约莫三四岁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乌发如瀑,衬得一张小脸愈发雪白,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看上去柔软又无害。

桑杳眨了眨眼,镜中的小人也跟着眨了眨眼。

......她好像。

在自己的记忆里。

师姐把小灰兔送给自己的时候,曾提过,这玩偶是由不染丝制成。

除却最基础的,用以二人沟通的作用。

还有便是,若是她身处幻境,巫乐就可以附体这只小灰兔。

重生之人极易被幻境影响。

届时巫乐会使用邦邦兔兔拳把她打醒。

因此在看到小灰兔黑眼睛中熟悉的神色后,桑杳基本就知道她现在身处何处了。

现在不过是......更加确定了。

“老爷和夫人申时就回府了,小姐可千万别把兔子放在床榻上了,老爷回府了准念叨您。”

婢女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给桑杳梳着发髻。

桑杳:“......”

不愧是她,还自动给完善了师姐的身份。

于是去被褥里把快背过气了的巫乐解救了出来。

抱的时候差点一起栽倒。

...她师姐做兔子的时候肯定没少塞棉花,整只兔沉甸甸的。

婢女还在一旁感慨:“这可是东厨买回来的肉兔里最肥的一只,小姐眼光真好。”

小灰兔生无可恋地扒着桑杳的胳膊。

一对垂耳更耷拉了。

桑杳憋笑快憋疯了。

婢女还想劝小姐再玩会,但桑杳现在一心只想见见她亲生的爹娘,于是便抱着兔子坐在正房廊下等待。

巫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桑杳。

带着些担忧。

桑杳大逆不道地薅了把兔头,又搓了搓兔耳朵。

“安啦,师姐,我没事的。”

小孩幼幼幼年期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挺可爱。

但不影响巫乐扭头给了她硬邦邦的一拳。

师姐不要面子的吗!

嬉笑声在桑杳看见两道身影穿过角门时骤然停止。

她甚至有些紧张。

周遭仿佛都静谧了起来,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下一息,视野拔高。

桑杳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初雪融于松枝。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轻松地抱了起来,圈进一个清瘦的怀抱。

桑杳的脑袋靠在来人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们杳杳今天怎么回事?”一道略带委屈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爹爹从角门一进来,就伸长了脖子找你,结果你倒好,抱着只肥兔子坐在廊下,看都不看我一眼。”

男人说着,还故意用脸颊蹭了蹭她肉乎乎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控诉:“唉,有了兔忘了爹,唉!”

桑杳:“......”她亲爹居然是这个画风吗?

被夹在两人中间压成兔饼的巫乐:“......咕!”

“怎么呆呆的?”雁月伸出手在女儿面前晃了晃,“和隔壁小孩打架受委屈了?”

比起亲爹的热情,她亲娘的情绪显得内敛许多。

但桑杳依旧听出了,十分的关切。

这是她,两世以来。

第一次见到他们。

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真实。

明明是陌生的脸庞,却在看见的一瞬间,带来了无尽的熟稔。

他们一定、一定,曾经是最亲密的家人。

像是尘封已久的身体本能被激活,桑杳松开了环住凌则脖颈的手,一把抱住雁月。

搂得很紧。

很紧。

生怕他们下一息就消失在自己面前。

她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镇定,有些崩溃地摇摇头。

才没有,才没有受委屈。

能再次相遇,她就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夫妻俩被小孩强行连在了一起,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凑近了些,让女孩能抱得轻松一点。

巫乐是想松开爪子跳下去,别影响人家一家子团聚。

但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松软的皮毛中。

沉甸甸的。

巫乐轻轻地叹息,最终还是不舍得离开,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她的下巴。

没关系的。

她想。

在美好的回忆里多沉溺一会吧。

她会保持清醒。

第136章 好想好想

凌则有些无措地擦拭着女儿的眼泪,自己眼眶也慢慢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他轻声喃喃,“告诉爹爹,爹爹帮你出气好不好?”

桑杳摇头:“没有......就是太想你们了。”

好想好想。

上一世偶尔也会望着星空,寻找哪两颗可能是她的爹娘。

他们会像师姐说的那样,一直在天上看着她吗?

可是,她没有记忆啊。

她连他们的面容都不记得,又怎么在满天繁星中找到他们。

父女俩睁着相似的眼睛看向雁月。

相似的轮廓,相似的红肿。

像四个猴子屁股。

雁月心中一软,一手摸着一个脑袋,低声哄着:

“好了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了。”

桑杳茫然抬头:“什么?”

“你昨天不是吵着闹着要学蛇一样倒挂在树杈子上睡觉吗?”

凌则也想起来了:“还说要练习不闭眼睛睡觉,说这样的话第二天醒来就不用睁眼睛了,很方便。”

桑杳:“.......别。”

也是到了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的年纪了。

“其实过了一晚上我已经长大了!我现在还是更喜欢在床榻上睡觉。”

桑杳被爹娘带回了正房。

雁月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眉心。

下一瞬,桑杳就觉得周遭的景物瞬间变大了。

不对。

......是她变小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尖还是稚嫩的半透明色,周身被淡金色的鳞片覆盖。

璀璨夺目。

她试着动了动,爪子在柔软的地毯上踩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头顶沉沉的。

屁股......

桑杳回过头,一条长长的尾巴垂落在地上。

不——我的屁股——你怎么变长了——

小龙崽呆愣了一会,看看爪子,摸摸鳞片,拽拽尾巴,戳戳龙角。

发出几声细声细气的嗷嗷声。

天啦!迎来大变了!

桑杳试图控制这新得的身体部位,但一时半会找不到发力点。

于是大尾巴就像是失宠了一样耷拉在地上。

干脆也趴在地上,摊成一坨小龙饼。

在她的旁边,是一坨小兔饼。

凌则看着,心里也软成了一坨,拿起桌上的糕点,朝她招手:“杳杳,来爹爹这里。”

雁月则笑着,没说话。

桑杳之前一直在睡觉,许久没有进食,变成龙形之后五感都敏锐了许多,只觉得糕点香甜的气味直往鼻间捅。

下意识站起来,走了两步。

但她习惯了两脚走路,突然多了两只脚,四只脚像是互相之间都不熟悉一样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小龙崽啪叽一下又摔在了地毯上。

这下是生无可恋的小龙饼。

金灿灿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的一世英名......怎么一直在毁于一旦的路上!

凌则看起来也有点疑惑,但好笑居多,抚了抚袖子:“略有震感。”

巫乐原本还处于她师妹原地变龙的震撼中,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了一坨忧伤的纺锥形物体。

像那个......海豹。

只能duangduangduang地前进。

一小截龙尾巴还压在了她爪子上,有点重。

巫乐想伸出爪子把它扒拉开。

但她难道就能适应新装的四肢吗?

于是噗叽一下,整只兔压在了尾巴上。

师姐妹俩对视一眼。

又默默别过头去。

生活就像两腋插刀,又疼又好笑。

最后还是雁月一手一只把她们捞了起来放在桌上。

孩子身上的异常显而易见,但雁月什么都没有说。

接下来的时间,夫妻俩放弃了每日必备的出游活动,专心在家里陪着孩子。

凌则去了邻里间打探了一番,回来便给桑杳打了一座秋千,还把街边摊贩那所有新奇的玩意都一股脑买了回来。

摊贩见他像是读书人的打扮,生怕半路上给他累死,干脆推着小车到了府上。

见到大灰兔,还高兴道:“我闺女也养兔子,有缘的嘞。”说着就给巫乐戴了朵大红色的绢花。

巫乐:“......”真是孽缘啊。

她目前还没能驯服四肢,只能维持一个姿势蹲坐在地上。

配上那朵吸睛的绢花。

凌则路过,感慨:“宝相庄严。”

雁月也附和一句:“审美积累。”

除却这些,夫妻俩还用积攒的宝物堆了一座小金山,把细长条的龙崽盘在上面。

雁月信誓旦旦:“没有龙能拒绝财宝。”

桑杳一开始还矜持着,在金山上小心翼翼地蠕动,生怕碰掉了一个宝贝。

雁月和凌则对视一眼,佯装离开。

而后透过门缝,看见了小龙矜持片刻后,一个猛子扎进了宝物堆里,尾巴尖就算耷拉着也带着欢快。

夫妻俩都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又多了几分苦涩。

当晚,桑杳和爹娘一起睡。

宽阔的床榻上盘着两条大龙,龙角凛然生威,鳞片即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流光溢彩。

纤长的龙尾卷起桑杳就把小龙崽安置在了他们之间。

桑杳一下子睡意都没了。

好奇地用爪子摸摸爹娘的鳞片。

雁月是纯金色的,凌则是纯白色的。

她左顾右盼。

又看了看自己的鳞片。

感受到了血脉的奇妙。

她的颜色像是二者的混合色诶!

越看越觉得欢喜,往他们中间拱了拱,感受着周身被亲眷妖气包裹住的惬意。

夫妻俩也凑近了些,用龙角轻轻蹭着幼崽的角。

龙族生而圣洁威严,此刻这一幕,宛如一场无声的赐福。

身为合体期的强者,他们如何会察觉不到孩子的异常。

可......

命运啊,请再等等吧。

至少现在。

晚安。

杳杳。

第137章 警惕甜言蜜语

第三天。

雁月找上了巫乐。

她这几天被安置在了西厢最大的客房里。

全职在房间里驯服四肢。

并暗暗发誓下次见到桑杳她一定要把布偶里充的棉掏出来一点。

雁月就是在她第无数次尝试自己蹦上凳子失败的时候进来的。

一推开门,就看见四脚朝天攻击空气的兔子。

雁月:“......”

还挺活泼。

只能庆幸龙至少是长条形的,不然看到女儿这样,她是真的会笑出声。

她伸手,帮灰兔翻了个身。

巫乐很有礼貌地站起来两只爪子并在一起拱手。

而后仰起头端详着这位她从未见过的大能。

杳杳的眉眼生得像父亲,其余的部位更像她。

龙族不愧是天地的宠儿,饶是人形看起来都分外有灵气。

而且......

可能因为是在桑杳的回忆里。

这孩子滤镜开的很大,偶尔巫乐都能看到圣光普照。

真是亮瞎了她的兔眼。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惊得雁月眼睛都瞪大了:“你会说话啊?”

她把兔子放在了桌案上,那双黑色隐约泛着金纹的眼睛对上了巫乐的眼睛。

片刻后,她道:“原来如此,你得到了巫族的传承。”

雁月继续道:“时间快到了,她该回去了,你可以把她带走的,对吗?”

巫乐点了点头。

但没有应下。

窗外飘来欢快的笑声,这几日碧空如洗。

爱就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屋内的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生着龙角龙尾的男人正慵懒地躺在草坪上,修长有力的龙尾一下下推着秋千。

直到桑杳嚷嚷着头晕,才停下。

只是还不安分,白色的尾巴尖尖在幼龙面前晃来晃去,时不时还趁她没反应过来,戳戳她的额头。

桑杳果然扑了上来。

但她的速度哪里比得过凌则,一下就扑空了栽倒在软软的草坪里,直接被草淹没了。

凌则看着幼崽狼狈的样子笑得很是开怀。

但见她趴在那许久没动弹,还以为孩子是被气到了,又慌乱地用尾巴试图把小孩捞起来。

小金龙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个翻身就把她爹的龙尾压在地里。

雪白的尾巴上沾上泥土十分的醒目。

凌则:“......”

凌则:“好坏啊!”

他也不甘示弱地变回原型。

两条龙就这样在草地里玩起了泥巴。

雁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巫乐:“......父慈女孝?”

雁月:“两条泥鳅。”

她的语气很是嫌弃。

巫乐笑了下,看得有些出神。

她和她哥小时候调皮,兄妹俩又是龙凤胎没有代沟,凑在一起可以说是穷山恶水双子星。

就喜欢跑村子外头玩泥巴。

在父母面前夸下海口,今天要捏两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

确实成功了。

因为他们变成小泥人了。

爷爷奶奶可高兴了,赏了他们最爱吃的大嘴巴子。

但依旧没能阻止兄妹俩乱跑。

最后两位老人家困惑了。

这到底有啥好玩的嘞!

跟过去一瞧,嘿!

等爸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四个泥人。

老辈子就是有经验,还笑着说头发都被泥巴染黑了,不用去染发咯。

当初只道是寻常。

至于现在,巫乐也只能苦中作乐,修士能永葆青春,爷爷奶奶看不见她变老的模样,她自己也看不见了。

“她现在很快乐。”

巫乐看着桑杳脸上的笑容,自己也轻轻笑起来,“再待一会吧......这一走,下次就只能在回忆里见面了。”

伤感的话语从超级大肥兔的三瓣唇里说出来,显得特别——

肥美。

雁月这会总算是明白女儿这几天为什么偶尔会用那张稚嫩的脸摆出深沉的表情了。

她揉了揉眉心:“谁和你们说,只能在回忆里见的?”

“啊?”

“啊??”

桑杳刚凑到窗边准备吓吓她们,就听到了这令她不能理解的一句话。

===

片刻后。

三龙一兔齐聚在桌边。

表情各异。

桑杳隐约察觉到了那句话的潜台词,心情处于既激动又不敢半场开香槟的状态。

一焦虑,手就痒。

按了按毛茸茸的兔爪子。

巫乐严肃地把另一只爪子放在小孩手上。

维持兔爪在上原则。

雁月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我的能力,是预知。”

就像是人类可以选择不同的功法不同的方向去修炼,妖族也有专属于他们的种族天赋。

例如天狐一族善于使用幻术,部分天赋异禀之辈还能直接构筑幻境。

突然从亲娘嘴里听到了二哥的种族,桑杳视线飘忽了一瞬。

她是亲眼见过这一幕的。

比起其他人需要利用阵法和天材地宝提前做好布置,花泠使用幻境就像是狗吃屎一样自然。

“所以,龙族的天赋是预知?”桑杳看起来跃跃欲试。

她也想酣畅淋漓地在路边支一个半仙的摊子给人算命!

“不是啊。”凌则击破了她跳大神的幻想,“龙族的天赋......要说有的话,应该是皮糙肉厚吧。”

特别耐揍。

传奇耐活王。

“你母亲是不一样的,她曾是龙族的祭司。”

说到这话的时候,凌则清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

雁月淡淡颔首,看向女儿:“我在你的未来里,看到了有我们的存在。”

桑杳咬住唇,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几乎已经想快进到那条时间线。

雁月又继续道:“此地是过去与现实交汇之处,能来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脱离了原定的轨迹。”

她说完,抬眼。

看见了三双清澈的眼睛。

桑杳:“娘亲——”

巫乐:“笨笨。”

凌则:“救救。”

雁月:“......”

两个小孩就算了,凌则是怎么流着口水说出这句话的?

她剜了他一眼,后者立刻恢复严肃,解释道:“你还是个蛋的时候,你母亲就预知到了你的未来。”

他稍一顿,看向灰兔。

显然是在评估对方的可信程度。

桑杳一把把师姐揣在怀里,坚定道:“这是自家人啦,没关系的。”

女孩两只小手拉着兔子的爪子,一人一兔一起拜托拜托。

巫乐一开始是觉得别扭的。

师姐做久了,她是真的很不适应这样的视角。

但桑杳一句自家人,让她像被中了咒术一样,绒黑色的鼻子翕动着,任由她摆弄。

警惕甜言蜜语从你她他它做起。

第138章 做梦去吧

预知其实是一项带着悲伤色彩的能力。

作为祭司的雁月可以看见来自未来的碎片。

但要改变既定的命运,却只能靠本人的努力。

因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总是只能漠然地看着众生挣扎于尘世间,就像是燃烧的红烛,火焰在上,泪流在下。*

雁月曾经一度认为。

她能永远保持旁观者的姿态。

直到,她看见了自己孩子的未来。

还未出世的小生命就已经被提前安排好了作为天命之子登天的台阶。

为了避开天道的耳目,夫妻二人毅然决然前往凡间。

说到这。

凌则叹息道:“杳杳,你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这段回忆吗?”

“我们原本决定,三天前就为你改命,而后我们的灵魂就会归往龙墓。”

“所以这三天,是脱离了原本的记忆而存在的。”

也就是方才雁月所说的,过去与现实的交汇。

原本只应该作为记忆旁观者的桑杳,如今却能参与其中,就代表着她已经摆脱了命运的轨迹。

桑杳理了理思绪,喃喃地问:“改命......为什么要改命呢?”

“天道对于万物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雁月摸了摸她的脸颊,“无论是人妖魔,心里都会有阴暗面,它会不断地催化以达到它的目的。”

修为越高,抵抗力就越强。

但对于刚出世的幼崽来说,这简直就是致命的。

雁月想,大抵就是因此,天道才会盯上杳杳。

“三天前,我们让你做了个选择。”

那时候还是三岁的她。

“一是留在我们的身边,接受庇护。”

但正如凌则先前所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他们的庇护终究有时限。

“那......二呢?”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雁月注视着她:

“命运不可阻挡,你的选择是独自向前。”

为此,他们选择了献祭肉身,赋予孩子逃离命运的机会。

......

“献祭肉身的意思是——”桑杳有些急促地抬头,凌则笑眯眯地补全,“只要龙族的神魂不灭,重铸身躯是迟早的事。”

准确来说,化神期之后,修士的神魂都能脱离躯体而存在,故而会有夺舍之事发生。

因此若是修士在打斗期间殒命,对方都会想尽办法覆灭神魂。

但龙族又与其余人不同,有着龙墓里先辈们的恩泽,他们可以重铸躯体。

难怪。

难怪她会选择二。

比起终究会奔赴的坏结局,她更希望博出一条生路。

以及——

依照桑杳对自己的了解。

还有一点可能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心思。

就算她失败了,至少也不会影响到爹娘。

他们重塑躯体之后,依旧可以好好活着。

可......

桑杳还有个困惑。

她刚重生的时候,得知了自己是一本话本子里的恶毒女配。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她的命运轨迹,现在想来,似乎并不是。

她喃喃出声。

巫乐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你能把具体的内容说出来吗?”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穿书的?”

她隐隐觉得。

这所谓的话本子。

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

话音刚落,雁月和凌则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凌则:“这居然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他以为这种事情都是要瞒到入土的,毕竟入土为安嘛。

谁知道这大肥兔子心宽体胖大咧咧就说出口了。

巫乐晃晃耳朵:“大惊小怪。”

一人一兔脑袋凑在一起,把各自知道的剧情复盘了一遍。

雁月下了判决书:“都是假的。”

“目的只是为了让你们认命。”

桑杳想到了自己刚重生的时候,经常在脑海中怂恿自己成为应昭跟班的声音,好像......自从她杀了钟绍之后,那声音就没再出现过。

大概是因为如师姐所说,天道的约束能力小了。

而巫乐目光虚焦。

如果她的记忆被造假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从始至终,都没有巫乐这个角色呢?

她本就是不存在的!

所以她的任务。

她的任务......

也是骗局!

它就是想要她按照它给的设定而活,想要她为它的天命之子殚精竭虑奉献所有!

它从来没有打算让她回家!

不。

不不不。

不对。

不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

她在主角团里,无论天赋还是修为都不是最顶尖,如果一定要付出,有的是比她更好的人选。

她一定,有特殊之处。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是......

她突然想到了雁月方才的话。

——“能来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脱离了原定的轨迹。”

你们。

“所以,我也是例外。”

只有她和桑杳,是脱离于命运存在的。

所以它不断地暗示她,用回家要挟她,用莫须有的剧情误导她,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

只为。

让她们短兵相见。

让她将这个意外绞杀在摇篮之间。

它对于其余人的影响,是催化情绪,但对她这个被拐来的异界之人,却可以伪装成系统,利用她对回家的渴望发布任务,要她执行。

巫乐曾一度迷茫,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成绩中流,工作普通,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工位摸鱼,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就这样平凡地度过一生。

除了亲朋好友的爱,她几乎一无所有。

就算是“穿书”后,也是如此,她不适应修真界的生活,引气入体花了比旁人多百倍的时间,她曾一度懦弱胆怯犹豫,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就连这一世一开始决定要杀人,也做的不够干脆利落,现在回想起来有不少漏洞。

但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它看不起她!

认为她是普通人就可以被随便拿捏!

认为只要用她最珍视之物威胁,她就可以抛弃情谊!

做梦去吧!!

普通人又怎样?

这个世界离开了普通人就是转不了的!

-----------

*出自贾平凹《带灯》

第139章 已经很棒了

最后,雁月只是抱住了两个勇敢的女孩,轻声道:“如果这个世界真是话本子,那也该是人手一份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她的话语很温暖,怀抱也很温暖。

两个姑娘拥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雁月:“已经很棒了。”

“能逼得它对你们植入暗示,就说明它已经起了忌惮之心了。”

一旦害怕,就会出现弱点。

桑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算是阴差阳错吧......要真说,可能是我运气好?”

还有那么一点点逃避的心理。

让她下了山,遇到了现在的家人。

但雁月却不赞成:“并非如此,莫要妄自菲薄。”

从两个孩子的交谈声中,她已经基本把两世的情况拼凑了出来。

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知道他们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但听闻沿路遭受的一切苦难,都还是会觉得心如刀绞。

“如果不是上一世积攒了足够深厚的基础,你会选择直接离开宗门吗?”

桑杳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应该会在宗门里猥琐发育一段时间吧,至少得混本功法和心法......”

就算入了内门之后很难脱离,也只能这么做。

在修真界没有自保的手段,只会比上一世更惨。

雁月:“还有你的养父母......也是因为上一世的经历,这一世你们才会结缘。”

其实这句话雁月是不想说的。

毕竟在她看来,她的孩子哪哪都好,所有人都必须喜欢她。

但心里到底还是感激的,虽养父母身份不显,但将杳杳照料得极好。

桑杳这次点点头。

有一部分可能是因为谢明玑。

还有一部分.......

外祖母曾和她说过,桑瑰说她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让桑杳想到了一桩事。

上一世,她被心魔缠身不敢回宗门,只能在山脚下寻了间无人的屋舍打坐。

后来竟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的心魔已经融入她的体内,化作了随她驱使的力量。

她成了传说中的仙魔同体。

当时只当是机遇来了,如今想来......莫非是与此事有关?

桑杳打定主意要回去问问阿娘。

以及她现在的修为。

如果没有上一世打下的基础,她这一世进阶能如此顺利吗?

答案是否定的。

吾日三省吾身——

我很好,我没错,我都对!

雁月和巫乐一人一句,把桑杳哄得飘飘然。

这时候才发现,另一个人似乎有点过于安静。

扭头一看。

凌则一直在哭。

雁月戳他:“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凌则抿唇,看见妻子也有些红的眼眶。

明智地没有选择戳穿她。

但犯贱可能是一种本能。

不知道从哪掏出两张福字啪叽一下贴在各自的脑门上。

四目相对,两福相望。

“福气又回来咯。”

“......凌、则!”

场面一度十分凶残。

桑杳也算是见识到了刚刚她爹说的,什么叫龙族的天赋是皮糙肉厚了。

挨完一顿揍之后,凌则还能懒洋洋地盘在闺女身边晒太阳。

感慨一句:“不过是些许风霜。”

桑杳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再说就是地震海啸了!”

凌则:“唔唔......!”

巫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黑润的眼中带着笑意。

她甚至怀疑,这幻境针对的是她。

否则,怎么她看着这一幕幕,竟也不舍了起来。

“方才,夫人说,要我带杳杳离开。”

一时父女俩都看了过来,同样灵滟尊贵的金瞳,就连转眸间的神色都是如此神似。

巫乐呼吸一窒,脑子一抽,嘴巴一张:“我们一起去跪下来求她吧!”

她不信雁月被这两双眼睛盯着还能狠下心。

桑杳:“......你也要跪吗?”

巫乐:“对!”

桑杳拍拍兔子脑袋:“师姐仁义这一块的!”

于是等雁月整理好仪容出门,看到就是三坨不知名生物。

都瘫在地上,见了她,直接群魔乱舞。

雁月:“......要不要我去请个道士驱驱邪?”

这都不是活到头了,这是活到脚了。

凌则缠住她的左腿,桑杳缠住她的右腿。

好端端的两条龙这会像是蛇似的,哼哼唧唧地央求着要多留两天。

雁月几乎是瞬间就心软了。

她又怎么舍得呢?

要知道,从她的时间线来说,这一别,她得再等一世才能见到女儿。

正因如此,夫妻俩先前心中才总有哀切的不舍。

“两天便两天罢......”她弯下腰摸了摸女儿额间的金鳞,白金色看起来淡雅高贵,“终归不会出什么事。”

她都听女儿说了,目前她疑似三界关系户,三界九洲第一二世祖。

那放纵些也是应当的。

谁知父女俩一高兴起来缠得更紧了。

雁月额角直突突,最后揪着两条龙尾打了个结,两个幼稚鬼才安分下来。

一旁的巫乐早就把脑袋埋在了爪子下,只期望自己没被看见。

......

这几日,府中的下人们都放了假。

夫妻俩就带着小孩在府里四处闲逛。

桑杳三岁前的性子很是活泼,偌大一个府邸里,处处都是她玩闹过的痕迹。

变回人形后看起来有几分人模人样的凌则就会指着每一处,细细地与她说起每一桩童年的趣事。

雁月偶尔出声指正。

他们一点点地,为女儿填补着空白的记忆。

桑杳甚至还在墙角看见了三条扭曲的线条,似乎是用爪子挠的。

她好奇问:“这是......我在磨爪子?”

桑杳现在对妖兽的了解大部分都来自于花泠,她二哥就喜欢磨爪子磨牙理毛,但是这三项活动目前都不被桑瑰允许在自家院子里进行了。

有碍家容。

桑杳储物戒里狐狸毛做的毛毡球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于是花泠就跑出去咬树。

后来被村里的老人们征用了,都说村里多了条牙口好的不得了,能用嘴筒子砍柴的小白狗。

连原本村里最受宠的狗狗旺财都得避他锋芒,王不见王。

吃醋的旺财天天就拽着桑杳在村口汪汪嗷嗷的,说着小狗的道理。

桑杳一度觉得很难理解,这会看着那三道爪印,陷入了诡异的沉思。

到了能理解花泠的年纪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但事实远比想象更加残酷。

雁月:“这是你画的画。”

桑杳:“......?”

桑杳审美积累中:“我画的......额...三条蚯蚓?”

她听见了一道清晰的磨牙声。

雁月微笑着说:“你画的是一家三口。”

桑杳立刻改口:“啊呀太神圣啦!”

她在石壁前徘徊了许久,看不出在想什么,似乎只是在欣赏自己作的画。

只有桑杳自己知道。

她在想。

明明是最容易被日晒雨淋到的地方,却没有半点被损坏的痕迹。

就算嘴上再怎么嫌弃,他们还是好好地把一片童心保护了起来。

第140章 最完美的造物

凌则和桑杳大有一副在家里躺到结束的架势。

父女俩也算是遇到知音了。

白龙懒洋洋地在阳光下舒展着身躯,和桑杳念叨着:“我刚出生就是内定的少主,他们说我血脉纯净天赋高,就该引领龙族走向巅峰。”

还走向巅峰。

不走向癫疯算他炸单。

他的龙尾在地上轻轻晃着,桑杳凑近了些,浅金色的瞳孔看起来十分柔软:“是因为我......所以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吗?”

龙尾轻轻抽了一下她的额头。

桑杳抱着脑袋嘶了一声,第一次在一张龙脸上看见像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哇.......说什么屁话呢?我的理想就是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啊。”

又不是谁都必须有远大的志向!

雁月在一旁拆台:“其实是躺平吧?”

凌则理直气壮:“咋了,我努力修炼就是为了更好的躺平啊。”

说着,他翻了个身。

咸鱼翻身也只是为了让阳光晒到另一个面。

桑杳见状也想翻面,但她现在还是没有很能适应关于四肢几乎是一个长度的这件事,狠狠痛击了空气。

凌则只会在旁边看热闹。

还是雁月看不过去,隔空一点,小龙崽成功翻面。

比起父女俩,她更喜欢人形。

正斜倚着朱红色的廊柱,一条腿随意弯起,手臂搭在膝上,姿态疏懒,颇有几分江湖侠客一般的洒脱。

阳光透过屋檐,在她身上分割出明暗,黑色的眼眸中隐隐有金纹流动。

桑杳昂着脑袋看呆了。

有被帅到。

幼龙以从未有过的飞快速度钻到了雁月怀里,黏黏糊糊地撒娇:“娘亲,抱!”

被接连打岔,凌则在阳光下晕乎乎地闭目养神。

他刚刚说起之前在妖界的事是想说谁来着......?

嘶——

忘记了。

算了,既然能忘记应该也不是很重要的玩意。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修长的龙身把母女俩松松地圈了起来,幸福地眯起眼,发出了无意义的呜呜声。

===

无人在意的角落。

凌尧生无可恋地在地上打滚。

还没出来。

还没出来...

还没出来!

其实已经和祖龙闹过一次了,问那孩子到底要在里面待多久。

祖龙就用那种腻歪到让人恶心的声音说:“她应该在回忆里和家人团聚呢,无情的妖王啊,请再等一世吧~”

凌尧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但到底也没再催。

只是有些焦躁地磨牙:“好久没联系妖界了,不知道有没有出事......你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像穷乡僻壤,讯玉都用不了!”

祖龙:“谁说的,有只鸟不是刚在你头顶拉了屎?”

凌尧慌乱地变小凑到湖泊边观察着自己的头顶,发现了完全是造谣之后深吸一口气。

祖龙连忙转移话题:“有一个地方可以用讯玉哦!”

片刻后,一条足以遮天蔽日的黑龙紧巴巴地凑在秘境最边角的位置,高举的龙爪里笼着一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讯玉。

眯着那双金瞳艰难地辨识文字。

据祖龙说,只有这里的秘境结界最为薄弱,勉强可以与外界产生联系。

他感慨祖龙难得靠谱一次。

祖龙:“跟我没关系啊,是几百年前一个邪修来的时候发现的。”

“所以妖界如何了?应该没有出什么大事吧?”

凌尧不语,只是一味凑近去看。

祖龙嘿然一笑。

多半是看到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了。

他调整了一下视角。

虽然黑龙的大脑袋几乎把讯玉遮的严严实实,但祖龙是谁啊!

秘境的主人!

跟他的特权说去吧!

最后还是被他偷瞄到了。

“......陛下,族安,勿归。”

他反复确认了不是族危速归,然后毫不留情地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吧,没啥区别的。”

“你烦死了!”

凌尧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想摔讯玉,不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想打架泄愤,没有境界相近的对手,碾死一群蝼蚁对他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最后气得要死只能窝窝囊囊地变小了去撞树。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青鸾说找到孩子的报酬已经成功送达了先前鬼市之主提过的交易地点。

凌尧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最不喜欢欠人情,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拉黑,但能钱货两讫就行。

可千万别让他见到这小子......

还没想到怎么报复回去。

祖龙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天边传来:“啊!破壳了!呜呜呜呜可爱的宝宝——”

“草啊我真的求你了。”凌尧一边飞向龙墓,一边绝望道,“能不能别用这么粗犷的声音说这种——”

他的声音顿住。

目光被挣扎着从龙气汇聚成的龙蛋中破壳而出的小龙完全吸引。

光芒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舒展开来。

身躯不过三尺来长,通体覆盖着细密而瑰丽的鳞片。

竟然是白金色的。

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随着她的呼吸,流光婉转。

仿佛神明最完美的造物。

......靠啊。

不是,凌则凭什么啊?

生出来的孩子这么好看??

-------

看大家都舍不得龙父母所以多写了一章!明天相认啦,晚安晚安。(龙父母之后还会再见的啦我哪有这么爱发刀子_(:з」∠)_)

第141章 小一辈的还是太有节目了

破壳是一项技术活。

桑杳直接一个超级翻身开启战斗模式邦邦几拳开始肘击蛋壳。

不得不说兽形就是战斗爽,一通倒腾下来一点没感觉到疲惫,反而愈战愈勇,有一种血脉都被激活的感觉。

破壳而出的一瞬间,桑杳看见了那条熟悉的小黑龙。

正蹲坐在地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

额......

艳羡?困惑?

和它之前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比起来,像是开了智。

桑杳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身影。

她刚刚......在和蛋壳搏斗的时候,听见了一道慈爱的老爷爷的声音。

难道......

桑杳的视线艰难地移到了小黑龙身上。

四目相对。

她的瞳色比自己要稍浅些,轮廓也更有钝感,比凌则看起来要顺眼一些。

凌尧摆了摆尾巴,等着小龙认叔。

“那个......”

凌尧昂起脑袋。

“老爷爷,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出去吗?”

凌尧:“?”

生活有一种自己是大便般的无力感,被拉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冲进茅厕。

他瞳孔微微放大,难以置信:“你叫我什么?”

是低沉微哑的男人声音。

桑杳:“抱歉抱歉认错了......诶,你会说话啊!”

凌尧刚要开口,天边就传来祖龙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家伙,你刚刚听到的声音,是我。”

正事要紧,凌尧虽然对这老东西突然装正经很是无语,但还是忍住没吭声。

祖龙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又与桑杳简要说了一下整件事的经过。

桑杳感激地拱了拱爪子:“多谢您。”

其实破壳前发现自己居然变不回人形的时候,桑杳是有些惊慌的。

倒不是为了她自己惊慌。

是为了其他人。

要是看见她哥哥抱着一条龙明晃晃出了秘境,那......外面还能留多少活口啊?

她都快能想象到外祖母露出反派标准的桀桀桀笑容开大的模样了。

没想到老祖宗早有预料,在她入了龙墓之后,就让其余人都先离开了。

祖龙佯怒:“嘿!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还说两家话呢!”

桑杳往前爬了两步:“我先从您尸体里爬出来吧。”

怪不好意思的嘞。

祖龙:“......能不能叫尸骸,这样听起来没这么诡异。”

凌尧来到这破地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祖龙被噎着,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

即使被瞬间覆来的威压压得膝盖一弯。

但还是坚持嘲笑。

桑杳看了过来,目光在小黑龙身上扫了眼。

原来妖族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

在看到同类的时候,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隐约的威势的。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如果要说的明白一点......

可能会和魔界比较像?

就像是谢明玑总是能一眼就分辨出,对方在他面前是该跪着还是有资格站着。

或者直接躺板板。

但面前这条黑龙......好像与她不相上下?

哇,什么档次,和她这个前少主前祭司之女不相上下!

桑杳抬头望天:“所以,他是谁?”

凌尧咬牙:“你该叫我,叔叔。”

桑杳:“......?怎么还占我便宜呢?”

面上是十分纯粹的迷茫,不似作假。

凌尧再次被生活痛击:“你爹娘没和你说起过我?”

有一种崩溃叫做,你曾把对方当过敌人,对方把你当查无此人。

桑杳摇摇头。

祖龙都有点怜悯他了,帮衬道:“他确实是你叔叔......就是你爹的弟弟,专程来秘境找你的。”

桑杳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而后轻轻地“哦”了一声,有些警惕地看着凌尧:“来找我?你要带我回妖界?”

是全然戒备的姿态。

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就另眼相待。

凌尧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为啥哦?

“对。你在妖界可以得到更好的资源,更高的地位。”

当初龙族派人把他从母亲身边带走的时候,母子俩都是这么想的,他们都是天生的野心家。

所以凌尧几乎是没作思考地脱口而出。

幼龙圆稚的脸立刻露出几分凶戾,像哈气似的:“你觉得我缺这些?”

......哦对。

忘了这家伙还是个双重关系户了。

凌尧真是没招了。

那优势在哪呢?

他完全没有往亲情那方面去想,以己度人,下意识就忽视了亲情可能存在的诱惑力。

凌尧烦躁地扒了扒地面:“好吧,确实不缺。但我要强行把你带走,以你的实力,也没办法阻止我。”

他的语气强势。

下一瞬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了个狗吃屎。

祖龙:“嚯嚯嚯,何人在此嚣张?”

凌尧:“......”

吃得苦中苦,就是人下人。

祖龙和蔼地与桑杳说:“他在你的哥哥面前立过天地誓约的,会把你安全带回家,别怕孩子。”

正经了不过一句话,祖龙就憋不住了:“你就把他当匹马,咴得一声就驾驾驾出去了。”

他学马叫还挺像的。

桑杳笑出声。

得知了距离她进入秘境已经过去了半旬有余,桑杳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她心里惴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不舍地望了眼龙墓,在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重逢后,这点不舍也被压在心底。

又看了眼身后的孤寡老龙骨,桑杳慢吞吞地挪步,用稚嫩的龙角蹭了蹭:“老爷爷再见,我还会回来陪您的。”

“哎,好孩子......”

永生究竟是赐福还是诅咒?

祖龙已经分辨不出了。

归墟秘境百年难得热闹一次,也够他回味许久了。

祖龙就柔柔地看着两个小辈离开。

虽然总和凌尧呛声,但这家伙闹腾起来,还是能让他感受到一股难得的朝气的。

还怪舍不得的。

而后他就看见凌尧在前面跟疯狗一样跑,桑杳在后面踉踉跄跄追,没被驯服的四肢打了起来险些摔在了地上。

凌尧就和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不耐烦地把幼崽叼在嘴里飞上天准备赶路。

整个画面看起来像是一只猫抓到了一条大金鱼。

那金鱼的尾巴还啪啪啪地抽着猫脸。

祖龙:“......”

什么感伤的气氛都没了。

小一辈的还是太有节目了。

他刚要准备陷入沉睡,忽地睁开眼,看向龙墓最深处。

那里。

隐约有了生命的气息。

第142章 金丹

一路出了秘境。

桑杳的尾巴也甩累了,软塌塌地耷拉在半空中。

被叼着后颈的感觉有些奇怪,她下意识要挣扎,黑龙的喉间就溢出一丝低吼。

像是在警告她不要乱动。

桑杳瞥见他森冷的龙牙,十分从心地缩着爪子:“好吧好吧,你可千万小心点别给我穿孔了。”

凌尧冷嗤一声。

没说话。

当然,他现在也说不了话。

但桑杳意外地听懂了。

大概是谴责她把他当废物了。

真是冤枉!

秘境外已经没有修士的踪迹了,整座北澄岛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属于原住民的妖兽们也终于可以在岸边迈着闲适的步子开始重新标记自己的领地。

然后凌尧出来了。

妖兽们警惕地看着他。

凌尧把龙崽放在地上,恶劣地朝着妖兽们低吼一声。

磅礴的威压激得它们立刻四散奔逃。

有些妖兽还在极度惊恐中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身后便宜叔叔嚣张的笑声像是在演奏伴奏。

桑杳:“......”她现在需要一个比礼崩乐坏更严重的词。

余音尿尿。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想攻击它们,没想到只是在恶作剧。”

桑杳略微有一点点遗憾地看着妖兽们离开的背影,“有点想吃冽鱼了。”

刚刚湖里有一只超大的冽鱼,丰沛的冰系妖气让桑杳迅速盯上了它。

凌尧“哦”了一声,完美诠释何为扫兴的家长:“那你去湖里捞。”

桑杳:“人家一口能把我吞下去!”

凌尧有点鄙夷地看着她:“你们两个境界差不多,你还能打不过它?”

可冽鱼最低不是都是金丹期吗?

桑杳意识到什么,迅速用神识观察着自己的丹田。

一颗圆润的金丹静静地悬浮于气海中央。

随着她心念一动,磅礴精纯的灵力就随之流淌至四肢百骸,带来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竟然结丹了?

这会哪还管什么鱼啊,桑杳自言自语:“可我还没有渡雷劫,这金丹合法吗?”

这还能不合法吗?

凌尧有点嫌弃地看着她,“听起来你还挺喜欢被雷劈?”

桑杳鸟都不鸟他。

自顾自地研究着。

凌尧在她面前晃悠。

直到转到他自己都要头晕了,桑杳才像是终于发现了似的,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结丹了吗?”

凌尧扬眉:“谁?”

桑杳敷衍:“叔叔叔叔叔叔叔叔叔。”

和念经似的。

只不过这招显然对凌尧没有任何作用,他不为所动,扯唇讥笑:“哈哈,叫错了,我是老爷爷。”

对于自己正处大好年华被叫错这一点格外耿耿于怀。

桑杳:“......可曾听过一句话,大人不记小人过。”

凌尧:“听过,但我是老人,我就要记。”

两双死鱼眼四目相对。

桑杳难以置信:“你一定要这么软硬不吃吗?”

凌尧更是难以置信:“软在哪啊?我牙都快被硌掉了,有感觉吗?”

“哦哦,那恭喜啊。”

桑杳干脆给家里人发消息报平安去了。

暂时失去了灵活的手指,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戳着讯玉。

一刻钟过去了,还没结束。

凌尧都要给她跪下来了:“我求你了小祖宗,我来帮你代发行不?”

祖龙在坑他这方面是有着十足的经验的,天地誓约里还加了一条,不得违背桑杳的意愿强行带她走。

凌尧现在只想快点见到这烫手山芋的养父母,让他们直接和长老们对接得了。

他快被烫死了。

桑杳在把讯玉递给他之前,还确定了一下:“你识字吗老爷爷?”

老爷爷磨牙:“当然。”

桑杳在耳边说,凌尧负责把这些甜腻腻的话发给——

魔尊。

很诡异好吗?

凌尧的脸上像是吃到大粪了一样扭曲。

又莫名来了一句:“这样甜蜜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桑杳的尾巴尖指了指桑怀瑜的回复:“你也没这样和我说过啊。”

【最近没发生什么大事,沿路玩一会也可以。】

【乖,安全到家也记得报平安。】

两条消息之间间隔了好一会。

看得出桑怀瑜也是做足了心理斗争,才挣扎地打出了那个乖字。

但凌尧显然看不出,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在刚刚桑杳已经回复了不少人了,到他这就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只不过在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凌尧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拧了下眉。

对此,桑杳表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这样的。”

...

“没有别的废话要说了吗?”凌尧变回了龙形,把龙崽丢到自己的背上,“我们要从凡间绕到修真界,凡间是不能使用讯玉的。”

讯玉本质是通过灵气魔气妖气之间的交互达到讯息传递的功能。

凡间并不受这些的影响。

这句话算是提醒,桑杳没和他呛声,点点头:“谢谢,不过没有了。”

一句谢谢惊得凌尧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古怪地扭头看了她几眼。

不得不说,小龙崽生得确实可爱,比人形的时候更能让他意识到——

这是他侄女。

所以他哼哼两声,飞出了北澄岛。

半路上,在桑杳昏昏欲睡的时候。

“是你的妖丹和金丹混合了。”

“你距金丹只差临门一脚,又在龙墓中以祖龙之息重塑......”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三界本出自同源。”

“所以灵气与妖气此刻在你体内,算是殊途同归?”

桑杳没想到他沉默了这么久就是憋出来一句解释。

爹啊。

你弟弟好像......是头牙口不好到只吃软的龙啊。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趴在黑龙宽阔的背上滚了一圈。

“原来如此。”

“我本来还以为我能有两颗丹丹了。”

凌尧:“......你给我滚下去!”

———

涨评分了诶!会加更的,等我几天沉淀一下ovo

第143章 意外的细腻

来财客栈。

妖修与修真者对峙。

掌柜的夹在其中左右为难,时不时地叹口气。

起因是这段三界修士流动大,因为要去往其余两界,都需经过凡间。

休憩对于修士来说,于修炼而言比不得打坐,但精神上的抚慰是无可替代的。

在归墟秘境里又要抵御那古怪的阳光,又要和其余的修士争斗。

出了秘境还顺手接了几个任务做,说是这样就少一个来回了。

牛累了知道哞,马累了知道歇,牛马累了知道马上马上。

这镇上就这一家客栈,剩下的房间只够其中一方休息。

加之还是妖界和修真界的两波人马,自然而然地就敌视了起来。

一旁的小厮出言安慰:“掌柜的别担心,他们是不敢随意伤害凡人的。”

掌柜是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听了此话,反而长吁一声。

她哪里是担心自己的性命!

她是担心她的方桌和长凳啊!

果然,顾及此间的凡人,两方修士不敢使用妖气和灵气。

又正在气头上。

就撸起袖子开始肉搏,拳拳到肉。

时不时就有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甭提桌椅了,就连墙壁都凹下一个深坑。

掌柜急得眼睛都红了。

却又不敢参与进修士的争斗,只能拿着算盘算着损失,心中在滴血。

赔偿也只能看他们心情。

哪哪都有好人,哪哪也都有坏人。

但大部分修士对于凡人的态度就是高高在上的,说好听点是不敢伤害凡人,说难听点就是觉得不值得因为沾染凡人因果影响自己的前程。

到时候定要推卸责任,哪方都说去找另一方要。

正在掌柜的心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忍不住要上前劝阻时,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客栈。

对面前修士们骇人的争斗视若无睹。

一袭玄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道冷峻的下颌线。

身上没有修士的气息。

瞧着像是江湖侠客的打扮。

偏偏怀里抱着个红绿相间的碎花襁褓。

好诡异的组合。

掌柜蹙眉瞧着,莫非是家道中落被迫走镖养家糊口的?

还是个痴傻的!抱着孩子就直直地走过来!

掌柜素来心善,一时竟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上前就要将此人拽走。

但一双手比她速度更快,攥在了那玄衣男人的肩膀,语气很冲:“喂,你小子不长眼睛啊!刚刚都差点撞到老子了!急着去投胎啊?你这双招子要是不想要了,老子现在就给你剜出来!”

掌柜:“仙长您息怒,这是我家中子侄,自幼......”

劝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掌柜就听见了一道清灵的女童笑声。

是极讥讽的笑。

正疑惑望去,就见男人腾出一只手,扣在那修士的手上。

谁都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是一息之间,那只手竟被生生扯断,伴随着一道惊恐的尖叫声。

男人歪着头似乎是在思考,转头就把断手怼到对方另一只手上,含混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还给你,来,握个手。”

周遭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修士们骇然地看向二人。

那是个金丹初期的妖修......

就这样被轻易地扭断了手。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境界?

偏偏他对周围的视线没有任何反应,看向一旁吓傻了的掌柜,自顾自道:“店家,我要打尖。”

被狠狠踹了一脚。

改口:

“嘶...不对,是住店,还有空的上房吗?”

“有是有。”掌柜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只不过,这几位也是要上房......”

她看向一旁的修士们。

目光所到之处。

众人退散。

像是拥有了看谁谁暴毙的金手指。

“哈哈,不要了不要了,我就爱睡树杆子,对腰背好。”

“这位小兄弟带着孩子怪不容易的,我辈修行之人,哪好意思和他抢啊?”

“是极是极,既然如此,我们先走一步......”

他们转身就要离开,速度像是逃命一般,但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拦住,身后传来男人戏谑的声音。

“别急啊,还有事没做呢。”

店里的小厮和客人们就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修士转过身,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朝着掌柜的方向,磕头认错。

耳边传来阵阵惊呼声。

掌柜没忍住擦了擦泪,原本是不敢受这礼的,但硬是站直了。

又收缴了钱财,尽数堆在掌柜面前,凌尧总算心满意足:“这些够抵修缮费用和房钱吗?”

“够、够了!多谢您!”

凌尧和怀里的桑杳对视一眼,得意地挑眉。

刚刚还笑他身上没带灵石,没钱住店。

还说谁给钱谁就是老大,要他端正态度。

说话!

现在看到他的本事了吧!

瞥见掌柜的眼中藏着的忐忑,凌尧一顿,只道:“出了这道门,他们就不会记得经历了什么,不必担心。”

而后就带着桑杳直奔安排好的上房去。

从来到凡人的城镇后一直不能变回原型给他憋坏了!

桑杳扭了扭,从大俗大雅的襁褓中爬出来,看着床榻上瘫着的一大坨黑色物体,第一次看他有点顺眼。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做。”

凌尧掀眼,懒洋洋地觑她:“我看起来是什么大善人吗,他冒犯到了我我还不能把他手掰掉?”

“别装傻,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让他们给掌柜道歉赔偿,消除记忆以免有小心眼的迁怒这家店......

这位她第一印象不是很好的便宜叔叔,心思竟然,意外的细腻。

凌尧不说话,眼睛阖上,像是睡着了。

桑杳感慨:“心有野猪,细嗅蔷薇。”

黑曜石一般色泽的龙尾精准地把龙崽掀翻在桌上,她一个骨碌又站了起来。

“叔叔,我今天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这一句叔叔倒有点真心实意的意思,凌尧睁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也没再说自己是老爷爷。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少有这样和血脉亲人独处的时候,觉得浑身不自在,干脆变回人形站了起来:“刚刚路上不是吵着闹着说饿?我去点几道菜让他们送上来。”

桑杳:“水晶肘子、粉蒸肉、油焖大虾、茄鲞、雪衣红沙、银丝卷、鼎湖上素。”

还挺荤素搭配......

凌尧:“疯了吗,店里不一定有这些,有啥吃啥吧大小姐。”

桑杳:“有啊,我刚刚一直在背菜单!”

凌尧:“......”

真是没招了。

他说这家伙刚刚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净顾着看大堂里摆着的菜单了。

第144章 魔修来了

半晌后。

门扉被轻轻敲响,凌尧把小龙用襁褓一裹,堆到桌子上,拍严实了,这才开门。

小厮满脸笑意地递来两个雕漆食盒:“客官,我们客栈的厨子这两天病了,担心叫旁人掌勺怠慢了贵客,掌柜的便去一旁的酒楼买来了。”

凌尧也没说什么,接过,又问:“钱财可还够花销?”

“够的够的,您且放心!”

凌尧财大气粗道:“不够了再寻我要。”

虽然他身上没带,但他侄女有啊!

小厮笑着,刚要告辞,就瞥见被随手放在桌上的襁褓,惊得下巴都要落地了:“这、这......孩子娇贵,可千万不能如此马虎啊!”

眼见他还要教自己如何抱孩子,凌尧立刻将他拦在门外,认真道:“可别,我有我的带娃节奏。”

“再迟一会,孩子要饿到把马虎吞了。”

小厮一头雾水地看着门被关上,摸不着头脑。

凌尧摸得着头脑,看向从襁褓中滚出来的幼龙,语气强硬:“今日我必要教会你化形。”

桑杳没有回应他的雄心壮志,正努力地用爪子掰开食盒,但龙爪太过尖锐,稍有不慎就容易把表面的漆刮蹭掉,只能看向凌尧,嗷嗷了两声。

凌尧老神在在:“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桑杳急着干饭,只能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在记忆里的时候可以随地大小变啊。”

“随地什么?!”凌尧惊恐站起身,离她远了一些。

“......变!变化的变!”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自然,那是你的记忆,由你掌控,现实里还得练。”

“我得赶紧教会你,你知道刚刚沿路上那些行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吗?”

他一边认命地给崽把食盒打开,一边忍不住絮叨着抱怨:“像是在看一个绝望的奶爹。”

桑杳纠正:“绝望的奶龙。”

要是巫乐在场,这会应该会笑疯。

但两条龙并不懂这个梗,桑杳拍拍奶龙:“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凌尧见惯了山珍海味,对凡间的食物提不起兴趣,干脆拿出一张符纸开始拓展副业。

桑杳则是越吃越茫然。

凌尧:“干嘛,尝到屎了?”

桑杳又尝了一口,狐疑道:“我好像,尝到了家的味道。”

凌尧的符笔一撇,整个符咒功亏一篑,无火自燃了起来。

但这会他却顾不得去心疼他的劳动成果,搓了搓手臂,“噫”了一声:“怪肉麻的,别恶心我。”

桑杳:“不是,我认真的,这些菜味道和我阿娘做的一模一样。”

凌尧见她表情认真,也尝了一口,都是酒楼里才有的菜色,一般人家里灶小火单是做不出的。

但若说是买回去装作自己做的。

又有些离谱。

为了一日三餐频繁出入两界,是需要一定实力的。

这种修士一般也没这么闲。

凌尧绞尽脑汁,也没能想通,反倒是一开始困惑的桑杳这会埋着头干饭,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他也就没再多想。

兴许是孩子想家了呢。

用过午膳之后,凌尧把准备午睡的小龙揪了起来:“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跟我学化形。”

桑杳看起来困恹恹的,但对正事还是上心的。

晌午过去,女孩身上就只有龙角和龙尾还不能收放自如。

勉强也是个人了。

凌尧颔首:“还算快。”

桑杳学着他的模样颔首:“天生我,有用!”

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凌尧嘲笑道:“不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吗,材必呢?”

桑杳指了指他:“在这呢。”

她轻巧地翻窗去了隔壁的上房休息,独留凌尧一人在原地困惑。

什么材必。

他下意识念出声,而后眼前一黑。

“你给我回来!!”

===

只歇了一日,他们便要重新上路。

凌尧从外面买回来一张三界九洲的舆图,老大一张,铺在地上感觉能当被褥子用。

而后高大的男人就缩在一个角落里眯着眼睛研究天绝宗附近的村落。

毕竟偌大一个天绝宗,在三界九洲里,也不过是一个地标。

桑杳:“......所以为什么不直接买区域地图啊?你不会是要趁机多花我钱吧!”

“没大没小。”凌尧雷霆小怒,“我看起来像是没钱的人吗!”

桑杳:“把看起来像去掉,至少现在是事实。”

凌尧上千岁了第一次受这种委屈,气笑了:“我是太久没出妖界忘记了出门还要带盘缠好吗?”

他觉得不行。

作为一条龙,可以坏可以蠢可以傻,但绝对不能穷。

伸手把侄女端到面前摆好,指着妖界的位置,语气庄重:“看到了吗,这是我打下来的江山。”

“龙之宝库,无尽藏也。”

原来买这么大的舆图就是为了这个......

桑杳指着外面的部分:“那里呢?”

“那里别看,还没打下来。”

“......”

在一阵沉默间,凌尧揉了揉眼睛,向生活投降了:“还是去问问掌柜的吧。”

早就举双手双脚投降的桑杳:“早该问了。”

掌柜一听他要去何处,原本盈着慈爱笑意的面孔都僵住,呐呐说不出话来。

她的态度实在不对劲。

凌尧追问:“是有何不妥之处吗?”

“你可知为何这段时间,修士迟迟不回宗门?”掌柜把他拉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低声道,“魔修来了。”

天绝宗位于修真界最边缘位置,素来被誉为第一道防线。

“这次魔修似乎就是冲着天绝宗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开战了......你还带着孩子呢,有什么事不能缓缓吗?”

凌尧只能保持微笑。

本来可以缓缓的,此话一出,就得急急了。

第145章 小人得志

“也不知道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屠村?可我们的目标不是修士吗?”

“蠢货,没发现吗,大人是想引人出来。”

“难道你要硬闯守山大阵吗?”

乌泱泱一片的魔修在半山腰处站定,望着手中的舆图。

“前面就是那些村落了。”

天绝宗山脚下村落云集,此时正值日暮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大部分都是凡人。

小部分的修士,也大都天赋平平。

不足为惧。

“乌家那些蠢货已经让魔尊起了疑心,开始着手调查了。再拖下去,迟早查到我们主战派头上......好不容易趁着那女人去归墟秘境,我们才撕开裂缝潜入修真界,机会只有一次。”

领头的魔将眼神阴狠,“守山大阵易守难攻,不过.....修真者不是自诩名门正派,以保护天下百姓为己任么,那就看看,待我们杀了多少人,他们才会出现!”

魔界苦寒,赤地千里,朔风如刀,草木不生是常态。

偏偏修真界万物竞发。

凭什么他们就该受苦?

还不是天道不公!

既然万年前三界未分,清浊同源,那灵气与魔气也定然能在体内共存。

他们之中大多都修炼了夺舍的魔功,筹备近百年,只为了今朝。

“至于魔尊......”他冷笑一声,目光闪烁,“她天资修为确实举世无双,可太过迂腐。此战若成,我等携大胜之势班师,整个魔界都会看清,扩张与征服,才是魔界的出路。到那时,她也该醒醒了。”

为首的魔将越说越慷慨激昂,头顶的魔角峥嵘。

立于高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很是一幅小人得志的画面。

但......

下属上前,面露难色:“可,权宫大人,我们已经在这座山里迷路了三个时辰了。”

再找不到进村的路。

就得在这里过夜了。

还吃大饼呢,有大病吧。

魔修们望着这座山,心底无端发怵,浑身不自在。

权宫查探一番周遭树上的划痕,上面还残存着淡淡的魔气:

“这里我们来过,该死,又迷路了。”

鬼打墙了??

魔修们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

神识在灵气中被限制,驭空的能力也是如此。

这山坡自外看也就小小一个,分外无害,也并不紧挨着灵山,一行人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谁知......

又半个时辰过去。

再度回到原点之后,权宫终于力竭了:“分散人手,四人一组,去寻出口。”

......

“我还是觉得这里很古怪,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权一颤颤开口,目光警惕地望向四周。

一阵微风拂过,柔软的草叶随风舒展,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和安宁。

权二被他那幽幽的话语吓了一跳,刚要骂,就听对方指着不远处道:“那里有人!”

这还是他们进这诡异的破山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权二顺着看去。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对方一身粗麻布衣,左牵猪右擒鸡。

村民?

权二心中一喜,魔气凝鞭,朝那村民甩去。

他出手狠厉,带着泄愤的意味。

同伴在旁边怒道:“要是他死了,谁给我们带路!”

权二:“能遇到一个,就能遇到第二个。”

魔鞭破空而出,迅速缠绕在对方身上。

权二冷笑,反手一拽。

脸上的表情僵住。

......拽不动。

正惊疑间,一股巨力震来,他甚至来不及松手,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凌空拽起,硬生生拖到对方面前。

对上一张看似憨厚的脸,带着笑意。

“真幸运,遇到我了,给你个痛快吧。”

宽大的带着厚茧的手覆在他脖子上。

咔嚓一声。

绝对压制性的力量下,那魔修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失去了气息。

是索命!

剩下三个魔修慌忙逃窜,那道声音却在身后如影随形:“别跑啊,能杀第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你为何要对我们下手!魔界的叛徒!”

“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吗!”

戴春好面无表情地割掉了这条聒噪的舌头。

嫌恶似地擦了擦手。

“这样吧,我把你烧下去陪他们,就当尽孝了。”女孩稚嫩的圆脸如凝寒霜,“敢违背魔尊的命令,你们才是叛徒。”

一时间密林中惨叫声不绝。

陈意从她身后走出,看着她折磨那群魔修,忽略了他们的哀求声,只淡然道:“魔角留给我,有用。”

戴春好没回头:“村里人都安置好了吗?”

“村头几户人家固执,说要与村子共存亡,已经被强制执行了,现在村里......已经没有人了。”

毕竟,殿下他们,也算不上人。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

显然是有些不适应这种疏散人群的活计居然是要她们来做。

她们难道不是反派吗?

陈意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出了这桩事,看来殿下是不得不暴露身份了。”

戴春好蹲下身,手中魔气将尸骨侵蚀干净,只问:“会吓到杳杳吗?”

说到自己的玩伴,她的声音才恢复了往日的稚嫩。

陈意笑着:“刚刚陈苟也问我这个问题呢......你觉得呢?”

戴春好不语。

陈意自言自语:

“说真的,普通的孩子一时知道自己爹娘是这样的身份可能会慌张,但那个孩子,比较古怪。”

戴春好冷冷地抬眼看她。

“古怪又不一定是坏事。”

陈意给了她一个爆栗,拎起这小杀器,就要去逮下一波魔修。

尽量多杀点吧。

不然等孩子回家了,估计要被吓得不轻。

遥遥的,她却瞥见几道穿着熟悉服饰的身影。

是天绝宗的人。

陈意带着戴春好隐匿住身形,微眯着眼,确认他们是往村子里的方位去后,迅速给殿下发去了讯息。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

千机幻阵恐怕撑不了多久。

只希望他们识趣,别惹怒了殿下。

在孩子面前大开杀戒,总归不好。

......

桑杳一踏入密林,就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魔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凡间到天绝宗山脚下,讯玉时灵时不灵,让她无法与爹娘取得联系。

只在一次偶然间联系上了花泠。

【放宽心,有我在爹娘身边,出得了什么事?】

可这也无法让桑杳放下心中的忐忑。

特别是在凌尧说,里面有化神期的魔修的气息之后,更是叫她坐立难安。

她知道爹娘绝不会是普通的凡人。

可、可那是化神期啊......

万一出事了呢?

任何一点万一落在她的家里,就是无可挽回的灾难。

理智告诉她,魔界入侵修真界一事连凡间百姓都知晓,魔尊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并未提及。

甚至还让她在外面多玩会。

说明不是什么大事。

可,在家人的安危面前,哪有理智可言呢?

各种念头不断在心中闪过,造成了过多的负荷。

桑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拭雪。

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只有见到了完好无恙的爹娘,她才能放下心来。

第146章 我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越往密林深处,血腥味就愈发浓郁。

桑杳捂住鼻子,不敢闻。

生怕在其中闻到任何熟悉的气味。

不止是她的亲人,还有村里的大家,她一个都不想失去。

凌尧从未见过她这般苍白的脸色,双目猩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入侵者撕成碎片一般凶狠。

“这里都是魔修的血。”

“真的?”桑杳怔怔,“你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凌尧扯唇:“我,安慰,你?”

也是哦。

桑杳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起来。

山中残存着阵法的余威,凌尧看着足下踩到的阵脚,阵纹由棕褐色的粉末绘制而成,他蹲下身轻捻了一下。

有天狐的妖气。

噫。

怪熏人的。

嫌弃地擦了擦手,凌尧的眼中也多出了几分忌惮。

用以绘制阵纹的其他材料他分辨不出,但其中蕴含着的磅礴的混沌之气显而易见。

这样的阵法究竟出自谁的手笔。

修真界?

不,不可能,这群家伙要是有这样精湛的阵法,也不能天天失窃了。

远在妖界,他都听到了不少八卦。

魔界?

凌尧记得魔界有一帮家伙整日里就是研究如何成为仙魔同体,以此得到混沌之气,得以在修真界生活。

他以前总嘲笑他们疯子来的。

难道......天才和疯子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想不明白。

干脆不想了。

凌尧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顶自己同款的斗笠按在了女孩的头顶上:“这是隐匿气息的宝物,乖乖戴上,我......就陪你去救你爹娘。”

斗笠被龙角顶了起来。

半悬在空中。

凌尧:“这龙角真的收不回去吗?”

尾巴倒是收放自如了。

因为桑杳尖叫着说不能接受自己的屁股上长了奇怪的东西。

但是龙角变成了顽固分子。

桑杳心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说妖丹与金丹融合…那龙角融合的,可能就是魔角。

但此刻并无耐心解释,她伸手把斗笠系紧,整个人看着像小蘑菇似的,急切道:“就这样吧,快进村。”

魔界入侵这件事,上一世也发生过,但那也是在数年之后了。

这一世发生得如此之早,是因为应昭提前来到了宗门改变了时间线,还是......他们忍不住了呢?

凌尧原本打算在前面开路,利用神识查探方向的。

但被桑杳拉到身后。

女孩的姿态强硬。

他皱眉:“别逞强,这林中树影幢幢,山路也险峻,你......”他一顿,但还是说出口,“你会迷路的。”

这一路上都是他带路,桑杳仿佛天生脑子里就少了这根筋。

但此刻。

女孩红着眼回头,:“但我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世间千千万万条道路,只有这一条,是通向幸福的。

凌尧对上她的视线。

抛去二者之间的血脉关系,这一刻,他承认,他被骨血之内困住的灵魂震颤到。

“你爹娘。”他缓声,“会没事的。”

桑杳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奔跑,声音随着风飘过来:“......这次是安慰吧。”

凌尧沉默良久:“是祝福。”

如果她的养父母死了,他将她带回妖界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但是,但是......

至少现在,他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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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玉成将应昭护住,持剑挡住了一旁魔修的攻击。

把师妹拽到较为安全的包围圈内,他语气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带你来的?”

得知魔修们冲着山脚下的村庄去后,应恒立刻就派了队伍下灵山。

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最低也是金丹期大圆满的修为。

应昭就算在秘境里得了机缘,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从入了宗门以来,二师兄素来疼爱她,应昭鲜少见到他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被吓到:“我...我......”

还是拂晓挡在她身前,昔日眉眼清朗的少年沉郁了几分,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是老祖吩咐的,说这样才能起到磨练的作用,非她之过。”

季玉成皱眉:“老祖闭关结束了?”

拂晓摇头:“并未,是特意召见了应昭。”

如此。

季玉成将心底那股隐隐的戾气压下,反复告诫自己,这一世还什么都没发生,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这才道:“那你就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面前尽是人的残骸。

应当是这村里原本居住的凡人。

拂晓看着心惊,即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们也还是来晚了。

他叹息一声,想捂住应昭的眼睛。

却意外的,并未从她眼里看到任何惧怕之意。

“你......不害怕吗?”

应昭抿唇,在他狐疑的目光下,还是做出了害怕的表情。

可是。

她总觉得。

这些残骸都是假的......

但其他人都没看出来,会不会是她看错了呢?

她不敢出头,只能默默地缩在拂晓身后,担忧地望着同门们的身影。

第147章 这双是一章加更

有人在意的角落。

村民们挤在悬天镜中,从高空向下望,大气都不敢出了。

只能在心里茫然地循环着。

为啥啊?

发生啥了啊?

在听闻魔界入侵的消息后,他们原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小事不用跑,大事跑不了。

谁知平时看起来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陈苟就直接给他们塞到了一个镜子模样的法器中。

镜面之上,每个人的倒影都开始变得清晰立体。

紧接着,那些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人”,竟从光滑的镜面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步入村庄。

生火做饭。

原本空落落的村子又重新遍布了生活的气息。

就连旺财都有了一个镜像倒影,傻狗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它自己的模样,追着人家汪汪乱叫。

村民们遍体生寒。

“这是......要把我们取代了带走吗?”

到底是什么恐怖的手段?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半晌后,魔修进村。

屠戮开始了。

看着自己、家人、邻居的肢体被撕裂、踩碎、化作肉泥。

珍视的一切毁于一旦。

血液喷溅在熟悉的门扉上,残肢断臂散落在平日里孩童嬉戏的泥地里。就连摇着尾巴的“旺财”也被魔修一脚踩死,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是对他们的保护。

村民们高呼这简直是仙家手段。

但。

“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问题回荡在所有人心中,最后汇聚成一股声音。

“凭什么?”

凭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一切。

愤怒过后。

看着修士们打成一团,无人发觉倒在地上的尸体只不过是悬天镜的产物,恍惚间也有自己在看荒诞戏剧的错觉。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村聚在一起各自清点了一下人数。

都齐了。

除了——

村里教书先生那家。

村长匆忙在人群中寻找,连平时最不爱去学堂最惧怕夫子的孩子们都行动了起来。

无果。

他们一家仿佛人间蒸发了。

又或者,还在下面。

大家近乎绝望地看着,有些人已经不忍地闭上了眼。

......

权宫意识到不对劲。

此地凡人都已被杀死,本该只剩修士才对。

可......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小院中。

竟有炊烟升起,隐隐传来饭菜的香味。

这很诡异啊。

权宫仔细回忆,他们当初屠村的时候,似乎,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个院子。

心怦怦直跳。

像是危险来临前的预警。

只是一个恍神,他就被应观复的剑气击中。

权宫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侧身,左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贯穿了他的左肩。

天绝宗的剑尊,果然名不虚传。

但权宫在剧痛之下不退反进,狞笑一声,右手化爪,一掌拍在应观复胸口。

应观复身形微颤,魔气如附骨之疽,与体内的心魔一道作祟,令他面色难看了起来。

权宫大笑道:“剑尊,你变弱了!”

“结阵!”

天绝宗的长老们抓住他受伤的机会,数道身影瞬间移动,剑光交织,眨眼间便布下剑阵,将权宫困在其中。

权宫环顾四周。

剑阵浑然一体,但只要是人布下的阵,就必有破绽。

而阵法的破绽,往往不在阵法本身,而在布阵的人。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被剑灵护在身后的女童,只有筑基期的修为。

明晃晃的破绽。

他猛地袭向拂晓,与他缠斗起来,魔气与剑气碰撞,扰乱了战场。

然而,这只是佯攻。

在掩护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魔气分身,早已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战场,如鬼魅般出现在应昭侧后方!

“拂晓!”应昭下意识喊道。

拂晓脸色剧变,本能地放弃了自己镇守的阵眼,身形一闪,横剑挡在了应昭身前。

剑阵被破。

权宫狞笑着将他们击落,讥讽道:“心慈手软的废物。”

...

权宫来到那户人家门口。

平平无奇的门扉,平平无奇的栅栏,平平无奇的…

一切。

就连屋内食物的香味都不带有任何的灵气波动。

似乎真的只是一户普通的农家。

可这样的平凡,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格外诡异。

他本想破门而入,但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

敲了敲门。

“……有人吗?”

木门很快被打开,是一个少年人,里间还能见到一对夫妻的身影。

少年雌雄莫辨的面庞上挂着盈盈的笑意,目光清滟:

“我发誓。”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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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都没有了,明天见,宝宝们晚安(¦3[▓▓]

第148章 踩死蚂蚁都会哭

“我还要做多少坏事才配得上我已经得到的报应呢?”

桑瑰靠着大槐树,撑着下巴喃喃。

大槐树动都不敢动。

生怕因为掉了一片叶子被这女魔头斩了。

先是女儿离家数月未归,再是得知她的亲族还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身份。

桑瑰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了——

能见到可爱的小龙崽其实也不错呢,对吧?

她还没抱过龙诶。

再退一万步说。

算了,退一万步有点累。

退一千步说。

龙角也是角,魔角也是角,这样看起来岂不是更像亲生的了?

她真的......

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了啊。

但为什么,总有上赶着找死的蠢货呢?

地府缺业绩了也不能总让她代劳啊。

桑瑰恹恹地站起身,谢濯言小心翼翼凑上来问需不需要武器,被她揪到一旁立正。

“不需要。”

她掀眼,黝黑的瞳仁下,是一弯冷淡的月白。

桑瑰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看谁都像是在打量猎物。

她说:

“我要亲手撕碎他。”

最原始纯粹的方式才能平复她心中的怒火。

谢濯言并没有感受到女儿的气息,但出于奇特的直觉,还是转身从案板上拿了一把刀:“要不还是用这个吧,看起来至少只是像疯狂杀人魔。”

桑瑰没有拒绝。

她木然地提着刀,走向门口,把儿子丢到他爹旁边。

权宫下意识看向来者。

瞳孔紧缩。

像是见到鬼了一样。

即使穿着朴素,仍然挡不住那张熟悉的脸带来的灵魂深处的战栗感。

他被吓得倒退两步。

“别紧张啊,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桑瑰轻轻笑着。

...

桑杳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家门口的。

在看到阿娘把二哥推开自己拿着她家菜刀出来的时候,她简直要昏厥过去。

下意识就要冲上去阻止。

还是凌尧将她拉住,语气认真:“交给我,你在这待着。”

二人离得远,那女子的长相落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但瞧着那副打扮,应当是个温婉的女人,似乎还在和魔修掰扯是不是好人这种话题。

就算此时露面会被发现身份,凌尧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生怕晚上一息,那凡人就要头颅落地。

只是。

下一瞬。

那柄看着平平无奇的菜刀砍向了那魔将的脖颈。

一抹寒光掠过。

血色绽开。

头颅落地,正巧对上了隐匿在树丛中二人的视线。

凌尧:“......?”

桑杳:“?????”

她刚刚一怒之下站了起来。

现在两眼一黑又坐了回去。

...

“求、求你,把我葬在故土......”在生命弥散的最后一刻,这个自认为在为魔界开疆扩土的魔将这般哀求着。

桑瑰似是有一丝动容:“故土?你是想和你的族人们在一起吧?”

或许是对将死者的善意,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柔和。

权宫怔怔地,嗯了一声。

桑瑰笑着:“好啊,这里所有你的族人,都会下去陪你的。”

她故意曲解着他的意思。

权宫死不瞑目。

直到死,那双瞪大的眼睛都死死地看着她。

仿佛要降下什么恐怖的诅咒。

“废物也配直视我?”

桑瑰面无表情地踩烂。

他们肆意屠戮弱者的时候,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被这样对待。

好久没杀人了。

兴奋在骨血中跃动,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谢濯言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

“剩下的人怎么处理?”

桑瑰勾唇:“母皇的意思是,一个不留。”

“我可是个孝顺的好女儿。”

桑瑰的自适应式孝顺。

只要桑怀瑜提出的要求是她也想做的,那就标榜自己是个大孝女。

如果不是,那就是,女在外,母命有所不受。

谢濯言早习惯了。

只是声音中有种被迫薅着干活的疲惫。

“交给我吧。”他叹息,“你去隔壁借把新的菜刀呢?这把应该不能用了?”

...

凌尧:“......你口中那个善良到踩死蚂蚁都会哭的娘,竟然是魔界的皇女吗?”

他的世界观就像一粒大米。

终于在今天迎来了命中注定的耗子。

并在消失不见后被重塑为了一粒老鼠屎。

“虽然我娘,嗯......但是我爹,应该不至于干出什么太奇怪的事。”

桑杳也不知是在说服凌尧还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确实。

谢濯言在她的印象里,就是能随时随地掏出一些神奇小发明的人,哦,还有各式各样的丹药。

最近在钻研如何让丹药变得更好吃这条歪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据说又得到了新的退展。

“我爹应该是个丹修。”桑杳的心情在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伏飞飞飞之下,已经麻了,“济世救人的那种......应该吧?”

凌尧也麻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现在其实不怎么担心桑杳养父母的生命安全了。

他担心自己的。

“丹修,嗯......”他发表着自己关于这类人的刻板印象,“都比较柔弱,你爹娘也算是互补了。”

话音刚落。

一尊小鼎浮现在男人手中。

通体呈玉白色,小巧玲珑。

旁人不知此鼎的来历,应观复却在此物现身的一瞬间,感受到了鼎中传来的混沌气息。

这是......

吞天。

“快跑!”

他耗尽全身的灵气将仍处于那棘手的魔将被一击灭杀的弟子们送出村子的范围。

正在他撕碎传送卷轴,千钧一发之间。

桑瑰就地取材。

从权宫的尸身上拔出菜刀,朝他后心掷去。

体内灵气被狠戾的魔气阻隔,传送卷轴原本亮起的光芒忽明忽暗,最后彻底黯淡下来。

另一侧,在桑杳的指挥下,季玉成被漆黑的龙尾扫落。

重重跌在地上。

“你和他有仇?”

凌尧听到指令下意识就照做了,助纣为虐完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桑杳点点头,执剑指向季玉成。

当初,钟绍怂恿,他行事。

在剧痛之中,她声嘶力竭:“我一定会手刃了你们。”

即使她现在知道了,那是心中的负面情绪被催化后的结果。

又如何呢?

加害者一定有罪。

“我来履行承诺了。”

第149章 不长眼的蝼蚁

“你打不过我的,阿杳。”

季玉成的眼神称得上是带着几分宠溺,像是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妹妹。

目光扫过方才将他从半空中拽下来的男人。

这张脸......

妖王?!

他为何会在这里?

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种种困惑萦绕在心头,但在瞥见被那古怪的女人重伤的师尊后,担忧压过了一切,他道:“我知道你怨我,但现在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我们得先将师尊救出来。”

人在气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就连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凌尧都感受到了些微的震撼:“他为什么敢这么和你说话?”

这个家伙,甚至都不知道抓了他师尊的,正是桑杳的爹娘。

偏偏还能用一种熟稔的语气使唤她。

凌尧往后退了两步。

很恐怖啊。

这种失心疯的症状应该不会传染吧?

桑杳轻笑:“可能因为他到现在都有恃无恐吧。”

懒得与这种蠢货废话。

一道剑光掠过。

剑锋所指之处,白霜蔓延,直逼季玉成脚下!

好快的剑!

季玉成终于变了脸色,横剑格挡,火系灵气自剑身爆发,形成一道火墙,将白霜拦在外围。

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一股巨力自两剑相撞之处传来。

后退两步,方才止住身形。

只是虎口处撕裂般的痛楚,像是在嘲笑他方才的自以为是。

但。

怎么可能呢?

“现在呢?还敢用那种恶心的语气和我说话吗?”

桑杳的声音平静,一步步走近,脚下的白霜蔓延开,仿佛整个天地都因她进入寒冬。

“季玉成,来战。”

季玉成平复着呼吸,终于意识到。

她变了。

她如今看他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剜心之痛。

为什么......

他们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呢?

“阿杳......”他轻声唤她,想离她再近些。

桑杳半点没感受到感动。

别人都是遇到朱砂痣,只有她,上一世一直遇到朱和砂痣。

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季玉成面色凝重,赤红色的火焰将他包裹,作防御之态,只待桑杳露面。

然而,先降临的,是雪花。

漫天的雪花,看似无害,落在火焰之上,却违背了火克冰的常识,将火星尽数吞噬。

“还能高傲吗?”

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季玉成猛地回头,桑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双金色的竖瞳漠然地注视着他。

“你...是妖?!”

没有回应。

拭雪白光一闪,再度袭来。

挟万钧之势。

季玉成不敢再有半点小觑的心思,持剑回击。

但此地早已在他轻敌之时化作了冰雪的领域,处处受限,深可见骨的伤口逐渐遍布全身。

她毫不留情。

最后,手中的本命剑被一击挑飞。

拭雪冰寒的剑尖抵在他的喉间。

贴得极近。

恶意也扑面而来。

桑杳的目光柔和地扫过剑身,像是在炫耀孩子一般,笑着说:“感受到了吗?”

“它饿了。”

季玉成感受到。

这可怖的魔剑周身萦绕着的渴欲与贪念几乎将他溺毙。

他一动都不敢动,用气音道:“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很后悔,感觉...世界都变得灰暗了。”

那双黑润的眼中含着水意,少年安静地看着她,眉眼间的悔意不似作伪。

“......是吗?”

桑杳咬着唇,有些微的颤抖。

凌尧在一旁看得皱眉,刚要说要些什么。

剑尖刺穿了少年的心口,桑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走了之后,我的世界也会是一片黑暗的。”她真挚道,“因为我的睡眠质量会更好。”

季玉成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出半分的不舍。

但,没有。

没有。

一声对不起,随着眼角落下的泪珠,一道掩埋在了无人知晓之处。

凌尧:“......”

真是白担心了。

下一瞬,天地巨震。

凌尧拧眉望去。

只见那尊玉白小鼎脱离男人掌心,顷刻间就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巨鼎,悬于村庄上空。

吞天鼎出,天地为熔炉。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尽数被剥离地面,倒卷着涌入鼎中。

凄厉的惨叫声也被吞噬,化作虚无。

周遭所有人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只余下丝丝缕缕泛着冷光的傀儡丝,格外分明。

而在傀儡丝织就的世界中央,男人身形颀长,立于一片荒芜之中。

玩世不恭的表象褪去。

漆黑的眼中,只余下悲悯的漠然。

......难怪刚刚他们打了这么久,这群魔修都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不动。

凌尧还以为他们都做好了少走几百年弯路的准备了。

原来是被操纵了。

傀儡丝......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过这个甚至都不是凌尧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他闭了闭眼。

又睁开。

哦哦真不是在做梦啊。

草啊。

他看向桑杳,语气难绷:“这就是你说的你那个,知书达礼的,在村里做教书先生的爹啊?”

不带一点嘲讽,他真诚发问:“你们修真界教书是教的往生咒吗?”

要不是他的法器等阶足够高。

现在他俩应该也要进去合家欢了。

桑杳:“......”

桑杳:“你听我狡辩。”

桑杳:“不是,你听我解释。”

要不是她刚进村的时候看到满地的残骸眼中的恨意不似作假,在发现那些残骸似乎是假的之后喜极而泣也不是假的。

凌尧真的是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做局引他来自投罗网的了。

他就算是铁打的。

也耐不住遇见的全是打铁的啊。

“......我记得你还有个哥哥留在家里?”

桑杳心虚地“嗯”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面容精致的少年自门扉中走出。

敛去笑意,漠然环顾一周,轻嗤:“不长眼的蝼蚁。”

凌尧意外的平静。

桑杳只能硬着头皮:“如你所见,叔叔。”

“这就是我的家人。”

一句叔叔叫得凌尧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享福去了。

第150章 阿娘,我想知道真相

在那条龙尾将一人在半空中掳走的时候。

谢濯言就知道——

女儿回家了。

真的有些不凑巧。

她早回来几天,他们会绞尽脑汁想想别的办法。

晚几天回来,他们也会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处理战场。

但她正好就卡在了喝不到脑汁的关键时刻。

......

谢濯言有过一丝犹豫。

他并不清楚桑杳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没有看见桑瑰杀人的画面。

如果没有的话,现在收手,他们似乎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表面安宁。

但是,真的有必要吗?

女儿鼓起勇气告诉了他们自己真正的身世,妻子也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默许孩子见到她真正的亲人。

临了,最纠结的竟然成了他。

不由得失笑。

他操纵着手中的傀儡丝,控制住魔修们,余光关注着孩子那边的战况。

...

没人知道。

表面漠然地杀伐果决下,他仅存的一丝柔软被一个小小的孩子轻易牵动。

而现在。

此间事了。

他看向二人的藏身之处。

“还不出来吗?”

“杳杳。”

男人的桃花眼中带着熟悉的笑意。

只是纤长的指尖还残存着未散的傀儡丝,掌间看似无害的小鼎在顷刻间收割了生命。

像是将他分割为了极割裂的两部分。

凌尧甚至无法确定,他会不会伤害桑杳。

他攥紧了她的手腕。

语气很是真诚:“你要是死了,妖界我估计回不去了,你忍心看到老爷爷老无所依吗?”

桑杳:“要是早知道你这么会倚老卖老,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也很真诚。

都说真诚是必杀技,但现在两人只觉得对方是杀必。

二人之间自然的氛围让谢濯言微微眯起了眼。

虽然这样的情况也在预料之中,但真到看见了的时候。

还是很不爽。

他又唤了一声。

凌尧攥紧了些。

明争暗斗也抵不过桑瑰弯下腰,颤抖地,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她......

像是等待审判的罪犯。

无措又包容。

可......阿娘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桑杳并不明白。

皮囊像是将她内里所有的破碎都短暂地拼凑出人形。

她看起来,真的,真的,好迷茫。

桑杳迅速挣开了凌尧的手,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她的力道很重,撞掉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滴落在她发间。

是炙热到她为之一颤的温度。

“阿娘。”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桑瑰的后背,学着她的语气哄,“不哭不哭了。”

桑瑰像是得了失语症,不断地摇着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我......”

她缓了缓,想开口,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

桑瑰一直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

再也不是那个面对别离毫无办法的女孩。

可现在,她却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魔一样,除了流泪,毫无办法。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她该说什么。

她也并不想说什么。

就这样一直拥抱下去,怯懦地将孩子稚嫩的臂膀当做自己的避难所。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效。

可怀里的孩子显然不这么想。

两双泛红的眼眸对上,她们靠的是如此之近,以至于能轻易地通过眼睛触及到彼此柔软的内心。

是桑杳先开口。

“阿娘,我都看见啦。”

桑杳想俏皮地朝她眨眨眼,结果把滚在眼眶中的泪珠挤下去了。

女孩懊恼地用袖子擦着眼眶。

可泪水像是古怪的东西。

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她放弃了,想说的话有很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桑瑰终于开口。

“你看到了......可是我、我......是他先挑衅我的!”

她前半段磕磕绊绊,到甩锅的时候一下子就理直气壮了起来。

“嗯,他该死。”桑杳点点头,又道,“但其实,无所谓的,阿娘,我不在乎这些。”

她踮起脚,摘掉头上的斗笠,两额相触。

“我只是爱你。”

爱你在伪装的外表下偶尔泄露出的真实自我。

因此就连拙劣的伪装都显得可爱至极。

如果隐瞒能让阿娘感受到安全感,她不介意当一辈子的傻子,但,在看到今日桑瑰的失控后,桑杳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既然粉饰太平得到的只是绵绵不绝的隐痛。

还不如直接说清楚。

“阿娘,我想知道真相,可以吗?”

女孩清澈的眼中满怀真挚,桑瑰怔怔地看着。

她好像,并没有被他们吓到。

甚至,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像是淋雨后互相舔舐皮毛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准备一点点将最真实的一切展露在对方面前。

谢濯言驻足,静静看了一会。

一时半会好像没他什么事。

而后视线落在凌尧身上。

“这位......”他一顿,“先回避一下吧。”

凌尧“哼”了一声,觉得就这样答应怪没面子的。

但看着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邋遢样子,只觉得浑身发毛。

没人教过他,孩子哭了该咋办啊?

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哭过。

凌则倒是爱哭。

每次哭都挨揍,慢慢的也就不敢在父亲面前哭了。

但......

这法子要是用在桑杳身上,他真怕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院子。

哦,这甚至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死了得回龙墓。

一想到祖龙的无敌碎碎念,凌尧瞬间老实了,麻溜地跟在谢濯言身后,看他一手揪着儿子一手揪着似乎是昏迷了的剑尊。

......

...等一下。

剑尊!?

凌尧走进院子,甚至都不敢坐下,生怕自己也被拖下水。

“你们抓他,就不怕天绝宗带人来?”

谢濯言扯唇,讥讽:“带人来送死吗?”

哦哦也是哦。

凌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别人的地盘上嚣张得像是地头蛇,确实还是第一次见。

但还是有些古怪。

凌尧看得出,桑瑰和剑尊应当是相同境界的。

可修真界素来有一个共识,同等境界下,只论战斗力,剑修都要更胜一筹。

所以,仅凭一把凡铁,如何能伤他至此?

花泠:“他有心魔,境界不稳。”

谢濯言看向他。

竟然这么热情?

他还以为这孩子会冲人家哈气的呢。

他很快意识到——

花泠还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呢。

刚才凌尧掳走人的时候,花泠还在屋子里。

现在,他戴着隐匿气息的法器。

这傻孩子估计以为对方是帮助路痴妹妹回家的好心人。

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谢濯言抬手:“在答疑解惑之前,做个自我介绍吧。”

花泠蹙眉看过来。

凌尧摘下了斗笠。

“凌尧,桑杳的叔叔。”

他强调:“亲的。”

花泠下意识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

“假装亲戚,上门打秋风的吗?”

凌尧:?

第151章 她与她说起了尘封已久的过往

屋内即将化作斗兽场的时候,屋外母女俩正在进行谈心局。

桑杳以一种,给她娘做表率的奇怪心态,率先开口。

“其实,我是重生的。”

桑瑰:“啊,我知道。”

桑杳:“?”

桑瑰捻着指尖,“其实,我是魔,不是什么凡人。”

桑杳:“啊,我也知道。”

桑杳:“我还知道你每天去酒楼买吃的冒充自己做的,阿娘,原来早上粥里的糊味不是风味啊,我一直以为焦香扑鼻的是你的小巧思呢。”

原来是真的糊了。

“......”

母女俩面面相觑。

都觉得有点好笑。

“刚刚发生那些事......你不害怕我们吗?”桑瑰的指腹轻轻拭去女孩的泪痕,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那我还杀人了呢,你们会怕我吗?”

桑瑰反驳得很快:“不会,他上一世欺负过你吧。”

她很了解女儿。

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要滥杀无辜的性格。

所以在得知魔修入侵的消息后,他们立刻就将村民们转移了。

“不过。”

她又补充道:“就算他什么都没做,只要你想他死,他就该死啊。”

桑瑰的三观完全跟着女儿走。

说得极其自然。

桑杳:“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虽然......

爹娘刚刚的模样确实与她印象中相去甚远。

看上去像是话本子里那种会桀桀桀的大反派。

但是。

“阿娘,你们能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实力,我只会觉得高兴的。”

修真界是很残酷的。

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每个人都会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

不管是在宗门还是世家,除去竞争对手,有限的资源就能更多地倾斜在自己身上。

但修士至少还有能争抢的机会。

凡人呢?

上一世桑杳用毕生的修为毁了登仙台,阻隔了魔界和修真界的战火蔓延到凡间的可能性。

堕魔之后,她的修为直逼化神期。

如果不做这些,她本来是不会死的。

但真正到了那样的时刻,桑杳甚至没有犹豫。

说到底。

还是物伤其类。

他们都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所以,一开始,在真的把自己当做这个家的一份子的时候。

桑杳迷茫过。

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刹那间得到了全世界。

要她怎么甘心去接受,她所珍视的一切都只是弹指间的幸福。

当察觉到爹娘不是凡人的时候。

她心中只有欢喜。

不管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和自己隐瞒身份,她都很欢喜。

“即使,我是魔修吗?”

桑杳:“......阿娘,三哥不也是魔修吗?”

她都能接受三个像是三界分别排出来的代表一样的哥哥了。

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桑瑰:“也是哦。”

月亮悄悄攀上夜幕,桑瑰搂着女儿坐在门槛上,夜风将母女俩的黑发交缠在一起。

她与她说起了尘封已久的过往。

——她曾经的家。

女儿暖烘烘的贴在心口,桑瑰的思绪也回到了三千年前。

她也喜欢这样靠着养母。

但魔种天生体寒,养母总是嫌弃她,说她是要把她冻风寒,说着,又用粗糙的带着劳作痕迹的手把孩子的手牢牢捂住。

“我家囡囡说不定有冰灵根嘞!”

她是个极乐观的女人,很快又高兴起来。

“村里那个谁,不就是,生下来就跟个小火炉似的,五岁就被仙长挑中带走啦。”

“等仙长来了,我们囡囡就要享福去咯。”

爹娘都觉得她生得好看,通体冰凉,与村里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样,是会有大造化的。

他们都是干体力活的劳苦人,总说对不住她,富贵人家的女孩都穿红戴绿的,她小小年纪却已经懂事地要帮爹娘择菜。

“......所以他们一直、一直在期待着仙长的到来。”

“要我走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别再和他们一起受苦。”

怎么会是受苦呢?

小小的孩子总坐在田埂间,阿娘会用宽厚的掌心拍拍她的脑袋,阿爹一把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肩膀上。

于是她的心也随着视野飞扬起来。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后来,仙长真的来了。”

她柔柔的:

“他说,我是魔。”

像是一句判决。

自那之后,她就失去了家。

爹娘到死可能都不会想到,他们眼中的仙长,真的会对凡人下手。

明明、明明他们每年都会进行供奉的啊。

仙长为什么不能保佑他们的囡囡呢?

桑瑰平淡地叙述着,安静地流着泪。

她总是会想,仙魔真的有区别吗?

哪里都会有好人,也哪里都会有坏人,难道出身就能代表一切吗?

“这不是你的错。”桑杳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都熠熠生辉,“你看,他们在天上对你眨眼睛。”

这种哄孩子的话桑瑰早就不信了。

要是死去的人真的能变成星星,那按照三界这个死亡率,大晚上的要亮如白昼了。

她得在朝她眨眼的一堆仇人里找到爹娘。

听起来怪恐怖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破坏气氛。

静静地坐了一会,积攒了几分勇气。

“一开始不告诉你,是担心你害怕我们。毕竟修真界和魔界素来势不两立。”

“再之后......是担心你觉得,我们不爱你。”

她终于将深藏在心底的隐痛宣之于口。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她黝黑的眼中满是迷茫,“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在模仿我娘。”

笨拙地学着她的爱,给予她认为与自己相似的女孩。

多奇妙的缘分。

这个孩子身上有着她的气息,甚至灵根也是养母心心念念的冰灵根。

像是上天赐予给她的另一种可能。

她承认自己一开始的动机并不单纯,承认自己的感情并不伟大。

但桑杳笑着仰起头。

说。

你看,这就是爱。

第152章 坦白身份从绑架剑尊开始

桑杳被阿娘拍了下脑袋。

因为在她娘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

桑杳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俩人再这样哭下去,明天早上真的还有眼睛的存在吗?

于是她忍不住嘴贱了一句。

“阿娘,你有屁股,我也有屁股,我们就是天腚良缘。”

桑瑰:“......”

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擦眼泪擦到一半发现帕子上沾了屎。

她没好气地拍了小孩的脑袋一下。

就被她头顶的两只龙角吸引去了目光。

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小巧精致,像是蕴含了无限的生命力。

桑瑰好奇地看着:“我可以摸吗?”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桑杳点头:“当然啦!”

桑瑰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温润的触感,和魔角的狰狞截然不同。

但她还是昧着良心:“嗯,我女儿长角,这个像我。”

桑杳哒哒哒上了台阶,勉强与高挑的女人保持齐平。

“我也想看阿娘的魔角!”

“哇,是白色的诶。”

“阿娘阿娘!”

桑瑰:“嗯?”

“大哥的发色是不是遗传的你的魔角啊?”

桑瑰:“......这是不是有点荒谬了?”

“阿娘。”

“嗯。”

“阿娘!”

“嗯。”

她像是一条小尾巴,牵着她的手,嘴里不断念叨着。

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桑瑰也不厌其烦地应声。

而后桑杳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阿娘,真好,我觉得你现在好真实。”

不管桑瑰什么样,她都喜欢。

但是她最希望,她能够做自己。

“对了。”

桑瑰有些别扭地转移话题,“应观复现在应该醒了,你要去见见他吗?”

桑杳:“......谁?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她满心满眼都是许久未见的爹娘,还真没注意到多了个人。

她家里人也是演都不演了。

坦白身份从绑架剑尊开始。

===

推门。

......没推动。

像是被山压住了。

桑瑰把女儿拎到身后,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踢出了整个盛夏。

两道人影闪身到两侧。

是凌尧和花泠。

桑杳:“你们两个,堵着门干嘛啊?”

亏她刚还被吓到。

以为是有可怜的小偷进来她家偷死了。

凌尧看见桑杳像是看见救星,连忙把她拉进来,说:“我绷不住了,你爹疯了,说要把剑尊做成傀儡。”

桑杳其实也震惊了。

但是在外人面前,要维持家庭的形象。

桑杳:“如果说我绷住了呢?”

凌尧:“面瘫瞧给你狂的。”

花泠没出声。

只是好奇地绕着桑杳转圈圈,看起来对除了她之外的事物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而后站定。

似乎是观察够了,他开口:“你捏过我耳朵。”

桑杳警惕地看着他:“昂?然后呢?”

“作为交换,我要摸你的角。”

桑杳:“......”

她总算知道花泠为什么偶尔会抱着脑袋照镜子了,她都有点怕自己的角被摸秃噜皮了。

花泠幽幽道:“醒醒,你的角没有毛,但我是真的秃了。”

桑杳干巴巴安慰他:“没事,也算是聪明绝顶了。”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大根白萝卜,塞到花泠怀里,很公式化地“铛铛铛铛!”,道:“特意给你摘的哦!整个秘境里弱水三千,我只取了这一根。”

花泠眨眨眼,有些惊喜。

“好哦,我一定会抱着慢慢啃的。”

又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就桑杳这小财迷,真遇到宝物怎么可能不拿。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君子爱财,取之,取之取之取之。”

无道,只是一味地取。

“你该不会,这么多天,就遇到这一根萝卜吧?”

自幼就幸运值拉满的天狐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怜悯。

“那还怪可怜的。”

桑杳:“......”

“那你把我唯一的战利品还给我!”

“听不见哦。”

“......就算你很有灵性,我也要通知屠宰场了。”

许久未见的兄妹俩笑闹做一团,颇有几分无人能介入的氛围。

桑瑰则打量着凌尧。

十分高兴的,并没有在这对叔侄脸上发现一星半点的相似。

杳杳的亲生父母来了,她还多少能有点忌惮。

但叔叔——

她可不觉得一个叔叔就能把孩子带去妖界。

凌尧却以为她的打量是和花泠一样,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次主动进行自我介绍:“我是桑杳的亲叔叔。”

然后桑瑰的脸上也和花泠一样,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被膈应到的表情。

凌尧:“你们把孩子养的很好,但是,血脉亲缘是没法割舍的,她还是得认祖归宗。”

他说完,才迟钝地发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好安静好和平。

像那个。

战场。

出于仅剩的一点求生欲,凌尧补充了一句:“......你们觉得呢?”

还觉得呢。

仅仅一句话的功夫,桑瑰连丧葬一条龙都给他准备好了。

只待他风光下葬。

他神经大条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桑瑰只觉得这家伙一直在挑衅。

“她不会和你们回妖界的,休想。”

“早几年干嘛去了?”

凌尧一听,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前两年我每天都在处理公务,很苦很累的。”

桑瑰:“......”她是真的要问这个吗?

丹药已经救不了这种状况了。

得用农药。

凌尧:“至于回妖界,我什么时候说回妖界了?”

桑瑰:“?”

桑瑰:“你不是说要带杳杳认祖归宗?”

凌尧:“格局小了,我意思是让祖宗来认她啊。”

桑瑰:“......”

原来他不止听不懂人话,还不会说人话。

之前二人也见过面。

不过都是在三界的大场面下,从未私下接触过。

谁知道有些龙表面看起来城府极深,实际上老年痴呆早就发作了。

好歹不是把女儿带走,桑瑰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我做不了她的主,此事你和杳杳商量吧。”

把烫手山芋推出去,结果并没有人接。

狠狠rua了一下小龙已然满足的花泠懒洋洋道:“她去里面找父亲了。”

凌尧一听,立马就坐下。

他现在对谢濯言有一种莫名的惧意。

和修为无关,真打起来,一拳下去,他得跪下来求脆皮丹修别死。

以凌尧的受教育程度,并不能准确描述出这种感觉。

学而不思则罔,不思不学才爽。

但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要招惹对方。

既然暂时不能完成认祖归宗的主线任务,凌尧果断选择先和桑瑰打探有关于他近期最大仇人鬼市之主的消息。

又是出于直觉,他觉得这两人应该是认识的。

毕竟。

魔鬼魔鬼,听起来关系就更近一点嘛。

桑瑰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古怪。

“你找他做什么?”

凌尧:“做掉。”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帮他找到人,得赏。

但拉黑他,这个仇也得报。

一码归一码。

凌尧正感慨自己真是赏罚分明,就见桑瑰叹了口气站起身,细致地将宽袖束紧,掀眼:“出去打吧。”

凌尧:“......?啊?”

第153章 手搓的老艺术家

桑杳进了内室。

因为小心翼翼,显得有几分蹑手蹑脚。

倒也不是害怕。

她阿娘偶尔还会流露出表象之下的内在。

譬如有时候和邻里之间发生了矛盾,村长过来调解。

结果让桑瑰满意,那倒没什么事,皆大欢喜。

如果桑瑰不满意......

桑杳上次就听见她阿娘一边采蘑菇,一边自言自语着如何统治村子的邪恶计划。

摘蘑菇的动作像是在摘仇人的项上狗头。

一看就知道不属于正派人物。

但是谢濯言。

除了总是能从他的神奇口袋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能满足她最初修仙时奇思妙想的法器和丹药之外。

他似乎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意外的很顾家。

每天都像是被设定好了一样准时起床,开始做一些对于修士而言十分琐碎的家务活,然后踩着阳光前往学堂,进行对于孩子们来说很残酷的传道授业。

风评在村子里处于两极分化的状态。

大人们都说好,孩子们都说......

哦,都不敢做出评价。

惹哭一大堆小孩之后,兜兜悠悠回家,就得负责砍柴烧水了。

桑杳有时候看着都觉得累。

孝心大爆发的时候会主动提出帮他负担家务活。

毕竟这些事在桑杳看来,用灵气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

但是往往都会被谢濯言拒绝。

桑杳对此有些不解。

在灵气横行的时代,竟然还有她爹这种坚持手搓的老艺术家。

后来相处时间长了,桑杳才发现。

谢濯言甚至是享受这样的过程的。

一个顾家勤恳但被赶出家门的丹修......

这就是桑杳一开始对谢濯言的印象。

她一直以为她爹娘属于是仙魔互补来的,她娘负责输出,她爹负责在旁边打辅助。

直到——

她看见了那座吞天噬地的巨鼎,以及,自所有人体中蔓延出的傀儡丝。

一时间之前建立起的所有形象都被推翻。

“还要在外面磨蹭多久?”

熟悉的男人声音从内室传来。

语气寻常。

像是平时拉长了语调喊她吃饭。

桑杳恍惚了一瞬。

“怎么?”

珠帘微动,男人的声音也如玉石叩击,顷刻间便贴近,掐了一下她的脸。

谢濯言一反常态的强势,强行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让桑杳原本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瞬间变成了空白。

她轻轻地“诶”了一声。

然后迎接了一颗爆栗。

“爹!干嘛打我!”

其实也不痛,很轻的一下,被惊到的程度居多。

谢濯言轻笑:“杳杳。”

他叫着她的名字,语气听着漫不经心,手指却攥紧。

“你是小麻花吗,能这么拧巴?”

窸窸窣窣像是小老鼠一样的脚步声在耳边晃来晃去。

导致原本心平气和的谢濯言都多了些焦躁。

什么意思呢?

他不过就是帮忙处理掉了一些废物,就把孩子吓到了吗?

桑杳不承认:“我才没有拧巴呢。”

女孩像是小狗一样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才放松了下来。

嗯,是她爹这种手搓的老艺术家亲自洗了亲自晾干后,才会出现的气味。

也是她印象中,家的味道。

“我只是觉得怪恐怖的。”

她语气严肃。

谢濯言轻轻皱起眉。

突然有些后悔。

......确实应该采用一点更温和的手段的。

“爹爹。”桑杳板着小脸,“你平时给我炼的丹,不会就是从那个鼎里来的吧?”

“我不会吃到了一大堆人体碎片吧??”

虽然她是打算做生活的嚼嚼者。

但也不能什么都吃啊!

谢濯言:“......”

他扯唇:“是啊,还有一大堆衣服碎片,法器碎片,你都消化了,真厉害啊。”

桑杳戳他:“你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放心吧。”谢濯言抱着她步入内室,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我也是会用正儿八经的药庐的。”

炼毒丹的时候自然百无禁忌。

毕竟目的就是让人吃死,怎么死的似乎并不重要。

但养了个女儿之后,谢濯言也是深知养家不易了。

那些宗门里的丹药不少。

特别是玉清宗。

连镇宗的树都被挖来了,区区一点丹药,他们还带不走吗?

但是......

即使谢濯言以前自己也吃这些品质的,身份转变之后,以一个老父亲的视角去看。

就觉得。

啧。

怎么这么低质啊?

吃了不会长不高吧?

巴不得藏在玉清宗的药庐里亲自监督他们的每一步流程确认没有添加任何影响小孩成长的成分才好。

最后,在一次夜里梦见桑杳吃了三无丹药身高永远锁定在了比鸡高比猪矮的程度后。

谢濯言惊醒了。

补药害他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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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加更等我几天,宝宝们!今天被我妈拽去医院做了个鼻镜,确诊慢性咽喉炎,得吃药。

我朋友:你怎么能忍两个月的?

我:因为我没有存稿(严肃)

给我点时间调理一下,身体好了就给大家加更(*  ̄3)(ε ̄ *)

第154章 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综上所述。

谢濯言在家全职给女儿炼制丹药,成功给了桑瑰一个惊吓。

“你喝假酒了?”

她问的特别认真,谢濯言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谢濯言觉得自己被挑衅了,说道:“你等着瞧吧。”

桑瑰就一直等着,一直等着。

等到了炸炉。

她鼓掌。

“哇,第一次见到你炼出烟花。”

“但是丹药呢?”

谢濯言:“......”可恶,到底谁说的医毒不分家。

意外的在自己本该最擅长的领域受挫。

导致谢濯言一开始只能大批量地生产回春丹。

谢苍建议他以后别叫鬼市之主了,不够接地气。

改名叫大地回春得了。

好在这么多年的沉淀还是有用的,一旦上手,举一反三以此类推,其余常见的丹药也很快被炼制出来。

然后谢濯言就忍不住开始创新了。

论坛上最近经常讨论一个话题。

关于为什么近期市面上流露出不少品质上佳物美价廉但味道千奇百怪的丹药。

有人问这是不是在报复穷人。

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勤俭持家的男人在回血。

果然,人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总之。

现在回忆起来,谢濯言都有些微的恍惚。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的。

没想到竟然也还不少。

在外做惯了钱货两讫的交易,对内,他从来都是只做不说。

不觉得家人需要知道他付出的努力。

因为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交易。

那些过于沉重的,冗杂的部分,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但现在,谢濯言慢吞吞地把这些都说了出来。

桑杳听完,发表了感想:“难怪丹药的味道有点淡,原来是你试吃的啊爹爹。”

谢濯言好笑地揪她脸颊肉:“小孩子家家口味这么重长不高的。”

桑杳惊恐捂脸:“真的吗,真的吗!”

她上一世算得上高挑。

对于自己能俯视大部分人的身高很是满意。

可不想像现在这样,看谁都得仰着头。

于是妥协:“好吧好吧。”

她磨蹭了一会,才鼓起勇气似的,揪着他一小片衣领:“我爱你......谢谢爹爹。”

桑瑰的爱外放,这句话对着阿娘说出口,桑杳半点犹豫都没有。

但是面对更为内敛的谢濯言,她好像也被感染了。

正懊恼着自己的语气怎么蔫巴巴的,上方就传来了一道男人的轻笑声。

宽大的手掌包住了她的小脑袋,轻轻晃了晃。

他没说话。

只是步伐间多了几分仓促。

......

一双眼睛将这一切都纳入眼中。

神色中有着不显的艳羡。

“偷窥得开心吗?”谢濯言把手里的小孩放在小矮凳上,让她乖乖坐好,柔和的面色在对上应观复后霎时变脸,似笑非笑道,“剑尊?”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

不过是和女儿说几句话,没什么背着人的必要。

但谢濯言现在觉得不行。

这家伙看起来像是想把他当皮套穿走了。

真是有够恶心的。

应观复扯唇笑了下,没说话。

桑杳下意识看向他。

细密的傀儡丝缠绕在应观复身上,看似柔软的丝线在烛光下,色泽却分外冷厉。

层层叠叠。

此刻的他,像是陷入捕猎网的猎物,面色苍白,被傀儡丝勒住的皮肤却泛着红。

而更令桑杳觉得难以置信的。

是他身上,熟悉的......

魔气。

“你有心魔?”

她下意识问出了口。

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谬,天绝宗老祖闭关之后,剑尊就相当于正道魁首,这样的人若是有了心魔,那修真界还......

“是。”应观复应得爽快。

他一点也不遮掩。

桑杳:“......”一想到凌尧还是妖王,瞬间就觉得外祖母一统三界有望了。

她沉默下来。

对上这张从前真心崇敬过的脸,她不用想都知道,应观复也一定恢复了记忆。

然后呢?

如果说在刚重生的时候,她有太多太多的质问。

那现在,在上一世许多的仇人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之后,所有爱恨纠葛也都像是归于尘土。

她忽然......

不在意有些问题的答案了。

也不在乎他了。

桑杳曾经渴求过亲情,看着天绝宗中其他师徒的相处,偷偷地把师尊当做父亲的角色看待。

但在年幼时的愿景被真正的亲情填补之后。

应观复这个人,在她心中所有的特殊,都褪了色。

他现在。

只是仇人。

她只想他赶紧去死,别来打搅她现在平和的生活。

一旁的谢濯言敏锐地感受到了桑杳的情绪变化,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

一个天灵根天生剑骨的小孩子,上了灵山之后,会拜在谁门下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反而是谢濯言冷然出声:“护不住她,现在装什么?”

别说什么。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存在,这一世桑杳也不会来到这个家这种鬼话。

他听着就觉得恶心。

如果她在宗门能平平安安长大,他们能否相遇,真的重要吗?

说到底。

作为爹娘,也不过是希望她能幸福。

至于和谁一起幸福。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重要,也可以完全没意义。

应观复垂下眼睫,并没有回答他,复而看向桑杳,“我确实有心魔,一部分原因是,我想知道,你上一世经历的到底是什么。”

他平静地陈述。

“心魔,真的很折磨人。”

幻象丛生,像是有无数双手要将他拽入深渊,心神片刻都不得安宁,他都如此,何况当时,甚至只有百来岁的孩子。

但当时,几乎所有人,曾经的师长,曾经的同门们,都对桑杳有了心魔一事难以容忍。

“还好她现在不是首席了,首席有心魔,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宗门的面子往哪搁啊。”

“所以我说啊,剑灵怎么可能轻易叛主,更何况是拂晓,肯定是他早就发现她的心魔了!”

“她会不会堕魔啊?”

“阿杳,修士修心,我们的教诲你都忘了吗?”

“你曾经是个很让我们骄傲的孩子,现在...唉......”

......

这些话语像是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应观复有些出神。

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吗?

......不,他不是,应观复鲜少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对弟子们的看法。

但他什么都没做吗?

不。

他什么都做了。

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应杳,重用应昭......

上位者的一点风吹草动,落在当时的桑杳身上,都如狂风海啸。

第155章 贵宗真乱

天资心性悟性第一流。

这是所有人对桑杳的印象。

也是因为她像一个完美的模板,从未出过任何差池,他们将太多不该有的期待压在她身上。

是她的话。

就一定能做到的吧。

而在这一切期待化作泡影后,带来的反噬也像是要将她撕碎。

如今回头望去。

作为旁观者,应观复才能隐约窥得几分,当时位于这场旋涡中的孩子的无措。

所有人都像是疯了。

期待是被强行加诸于己身的,非她所求。

一切崩塌之后,废墟却都在嘶吼着,说是她的过错。

桑杳:“所以呢?你也要像季玉成那样,想要得到我的原谅?”

“然后跟着你们回到宗门,重蹈覆辙?”

她尖锐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吧,你的好弟子死之前都想劝我去救你呢。”

“然后,他死在了我的剑下。”

桑杳轻轻地吸了口气。

这一次和之前杀钟绍截然不同。

是她靠自己的修为,亲自报的仇。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幅画面,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脑袋忽然被轻轻地揉搓了一下,谢濯言喟叹:“好厉害......”

他转头看向应观复,炫耀一般挑眉。

应观复垂下眼睫,依旧无视他,与桑杳说:“你师兄的死,是他应得的惩罚。”

“我也并不奢求得到原谅。”

桑杳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看着他。

应观复自嘲地轻笑一声,而后道:“但我猜,至少,你更不希望放过真正的罪魁祸首吧?”

桑杳:“罪魁祸首迟早会浮出水面,但你不死,我心难安呢。”

这样无情的话语......

应观复有一瞬的恍惚,抬眼,企图在桑杳的脸上找出半点曾经的濡慕,显然是徒然。

到了他这般的境界,心魔能造成的影响其实是有限的。

但,应观复的心魔,是刚上山还天真无知的桑杳,会好奇地问:“仙长,杳杳和你姓,你就是杳杳的爹爹是吗?”

多么天真的问题,灵山上其余弟子都哄笑出声。

当时的应观复并未回应,只是命华晁好好教养师妹。

但在心魔铸就的幻境中,他可以重新把孩子养一遍。

看着她炼气、筑基、结丹、化婴,看着她意气风发夺得魁首,仿佛他也再度拥有了那份真挚的情谊。

......他不愿摆脱心魔。

所有人都当他是高高在上的剑尊,只有桑杳,会问他疼不疼,会拍着胸脯说等她长大了,就换她来保护师尊。

应观复从被接到天绝宗的第一天开始,就背负着保护宗门的重任,就连掌门师兄,都下意识依赖他。

当时只觉稚子有趣。

现在。

对上桑杳那双决然的眼。

他忽地,慨然地笑。

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凛然的傀儡丝从他体内被牵扯出,竟泛着黑气。

“看到了吗?”他喘息着,“这些东西。”

桑杳皱眉。

她能感受到黑气上熟悉的气息。

是被催化后的恶念。

可是。

“怎么会这么严重?”

据雁月所说,修为越高,对于天道的抵抗能力就越强......

除非。

桑杳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你所说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本以为还要拉扯一番。

谁知应观复直接道:“应无咎。”

是天绝宗老祖的名讳。

“从我入宗门第一天开始,他就开始谋划了。”应观复道,“你可知,他冲击大乘后期已有千年,如今剩余寿数不足三百年。”

三百年对于凡间而言,足够数个朝代的兴亡盛衰。

但对于大乘中期,活了快有万年的应无咎,三百年太少太少,这一次闭关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再失败,大乘中期又如何,还不是要化作一捧黄土。

只能另想出路。

“作为此间修为最高的修士,他也可以是天道的代行者。”

“而应昭与他都是木灵根。”

“他想,夺舍。”

“......”

桑杳既觉得荒谬,又觉得确实合理。

否则她不明白应昭天命的意义。

救世?

既然应观复都能被影响到,又怎么可能影响不了魔界和修真界的主战派呢?

什么样的救世,是需要让三界九洲都陷于危难之际,再让天命之女出现力挽狂澜的呢?

除非,这一切的目的是造势。

为应昭这个身份,造势。

“他要除去你,是为了你体内的剑骨。”应观复咳了几声,忍着傀儡丝带来的抽痛,勉力道,“大抵是觉得,令他在大乘中期止步不前的,是在天资上受了限制。”

“上一世便是如此,只是他并未料到你不止是有了心魔,而是直接堕了魔。”

“最后死的比寿数已尽还早。”

桑杳:“......”

哈哈。

轻松绷住。

踢到她也算是踢到大便了。

狠狠黏上!

谢濯言在一旁凌乱。

脸上写着四个大字。

——“贵宗真乱。”

谢濯言:“我以为,你至少要用这消息换取一些好处呢。”

譬如让他平安回宗门之类的。

难道是他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

应观复艰难地摇摇头。

魔气与心魔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若是没有傀儡丝,他恐怕甚至没有坐起身的力气。

他并非圣人。

自然有私心。

若是能活,谁又想死?

第156章 评分加更

但在去北澄岛的灵舟上。

应观复听到了华晁和巫乐的谈论。

巫乐说,要杀了季玉成,而后和华晁一起去死。

他们的死亡会在这件事里起到关键作用吗?

应观复想到了钟绍。

他据传死在秘境之后,当晚,应观复就做了有关于前世的梦。

而后是近期,许多弟子都死于“意外”。

伴随着这些意外发生的,就是他越发清明的神识。

不难猜测,他的死,或许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

疼痛让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心魔再次浮现。

应观复忽然想起来,在昨日的心魔幻境中,桑杳刚化婴成功,骄傲地与他炫耀着自己简直就是天才,要师尊准备最好的化婴礼物。

这是自然的。

上一世,弟子们化婴成功,他都有送礼。

......除了桑杳。

她当时谁都不愿见,那份礼物,放在他洞府里,直到她身死都未能送过去。

想起前世的遗憾,应观复一心想弥补,便问她:“你想要什么?”

幻境中,心魔如前世的弟子一样,说道:“想要师尊挑的剑穗!”

但应观复分得清现实和幻境。

至少现在分得清。

这只是上一世的桑杳需要的礼物。

他深叹一口气,看向桑杳,认真问:“你想我死吗?”

桑杳希望他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

......死亡似乎就是最好的方式。

而且,还有师姐。

当天道对师姐的约束力降至最低,桑杳觉得,那或许就是她回家的那一天。

所以,他必须死。

桑杳:“嗯。”

应观复轻轻地笑了,苍白的面上漾起笑意,眼中满是释然:“那就杀了我吧。”

他很清楚。

不被命运控制的自由,才是这一世的桑杳,最想要的礼物。

桑杳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她看向谢濯言。

对方点点头。

她没听错。

可是为什么呢?

是阴谋吗?

“如果你死了,魂灯灭了,天绝宗会来找我们麻烦的吧。”桑杳咬唇,“会有很大的麻烦。”

她完全不相信,应观复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会这样从容地赴死。

或许是疼痛到了阈值,应观复渐渐感受不到痛苦,只将视线轻柔地落在桑杳脸上:“不会的,若是我死了,应恒知道分寸,不会派长老们来送死......他性子良善,更不会为难此地的百姓们。”

“至于应无咎,本就是敌人。”

“况且......”

他轻轻喘息了一下,“你爹娘既然敢将我留下,想必也准备了后手吧。”

谢濯言无所谓地播报着原本为他准备的死法:“由于心魔反噬,你与两个魔将同归于尽,临死前耗尽全身的灵气把弟子们送走了。”

听起来还挺伟大的呢。

他和桑瑰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放过应观复。

作为女儿上一世的师尊,他看起来......比他的弟子们更能牵动她的情绪。

那赶紧去死吧。

上一次应观复来,桑瑰就要忍不住了。

这一次还有背锅的,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放过的道理。

谢濯言握了下女孩攥紧的手,冰凉的,他蹲下身,温声道:“需要我代劳吗?”

他懂,桑杳对于应观复的特殊,大概是出于失忆后的雏鸟情结,而且......修真界的师徒关系,确实与亲缘类似。

刚刚亲手杀死上一世的师兄,她已经足够厉害果决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但桑杳摇摇头。

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可以的。”

剑尖抵在心口。

应观复却还在笑,这一刻,他是真的甘心赴死的。

心魔侵扰,道心不稳,就算活下来,似乎也不得安宁。

静谧的室内,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极了。

桑杳攥着剑柄,正要用力,一双手却覆在她的手上,冰冷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引着她的手。

贯穿了自己的心脉。

在鲜血溅开前,那双手又用力将她推开。

桑杳愕然抬头。

她手里,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

而面前,应观复轻声喃喃。

“好痛啊......”

只是被贯穿就这么痛。

那阿杳,上一世,失去灵根和剑骨的时候,该会有多痛呢?

“对不起......”

他努力扬起唇,“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桑杳张开手,低头,是一枚剑穗,她上一世喜欢的款式。

做工不算好,制作的材料却珍贵异常。

一时间,她竟分辨不出,应观复口中的礼物,是这枚剑穗,还是他的死。

但尘归尘,土归土。

答案似乎也并不重要。

她只会向前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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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段剧情的时候卡了很久,也找朋友聊了很久,希望大家会喜欢吧......

本来要启动时间大法了,因为剩下的剧情只有杳杳长大了才能过。但还是舍不得我女小时候,所以接下来几天会猛猛写温馨日常。

写完就开始打最终boss了(不会很快完结,我写的挺慢的),一些没写的梗和if线会全部塞到番外,番外应该会很长,都是比较轻松的,这样大家可以按需阅读。

第157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等桑杳走出房间。

外面已经打得天昏地暗了。

花泠在旁边搬了个小凳子看热闹。

见到桑杳出来,还招了招手,变戏法似的掏出另一个小板凳,示意她过来坐。

桑杳严肃入座。

“......我就说咱家凳子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全到你储物戒里了,怎么还公凳私用呢?”

刚刚谢濯言找不到凳子,就一直站在那倒腾悬天镜,偶尔撑着腰叹口气。

说一句对自己好点也算是帮助老人了。

听起来格外心酸。

谁曾想呢,原来是被花泠藏起来了。

桑杳吐槽了一句,而后问道,“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花泠望向她,上挑的狐狸眼本该带着的狡黠被清澈的愚蠢取代了,他真诚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信我吗?”

桑杳毫不迟疑:“信,别人说这话我都不信,但你说我信。”

感动得花泠一把抱紧她,声音拖长:“我就知道!我们天下第一好!”

桑杳:“......”

桑杳:“嗯!”

从花泠的口中,桑杳大概了解了事情的起因。

鬼市之主......

阿娘不是那种会替陌生人出头的性子。

至于熟人。

不被做熟都不错了,哪来什么熟人。

想到前世听闻过的有关于鬼市之主的传闻,一个猜测缓缓升起,该不会......

“是我哦。”

谢濯言笑吟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孩子肩头,弯下腰靠近,“花泠,可以告诉父亲,你把家里的椅子藏起来是为什么吗?”

花泠:“......”其实他也不知道,有时候干坏事不就是灵机一动吗?

谢濯言幽幽叹:“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他继续追着杀:“那你可以解释一下,有关于,你甚至不知道我的身份这件事吗?”

花泠这次是真困惑了:“大哥说你现在叫大地回春啊?”

谢濯言微笑:“这件事翻篇吧。”

桑杳转过头,好奇问:“所以,爹爹你竟然就是鬼市之主吗?”

女孩的语气中带着惊叹。

任谁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其实是这种传说级别的人物,都会忍不住凑上去,摸两下。

感慨一句,哇,原来这个人真的还活着诶。

当然,这种吉祥话就不用说出来了。

容易遭受爱的教育。

谢濯言刚要说些什么,骤然面色一变,闪身向后,躲过了愤怒的龙息。

“原来是你啊......!”

凌尧愠怒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夜幕低垂,云层之上盘踞着一道庞然黑影。身躯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掠过月面时,才显露出猩红龙角。

“上来单挑!”

谢濯言叹息一声:“唉,好忙。”

而后一场一对二的暴力碾压就在面前眼睁睁发生了。

凌尧是“嘶嘶”地来和桑杳告状的。

“他们欺负我!”

桑杳还是觉得挺不能理解的:“不是说单挑吗,怎么一打二了你也没说什么?”

凌尧继续嘶嘶着,像条响尾蛇。

“嘶......你爹说单挑就是我单挑他们两个,我觉得没什么毛病。”

桑杳:“响尾蛇闭嘴。”

到底还是亲叔叔,她做贼似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了回春丹塞给他,并且真挚建议:“要不等回妖界了,咱也吃点学习的苦吧。”

凌尧认真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长老们也是这么劝我的,还说什么......木桶效应?”

“昂。”桑杳点头,木桶效应她还是知道的,“所以最后还是没能走上正道吗?”

凌尧:“不是,他们后来又说,木桶接水确实需要补短板,但是盘子的话随便吧。”

桑杳:“......”

进行了一点日常慰问,她又到了爹娘的屋子里。

而后才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

原来是凌尧找她爹来找她,谢濯言在意识到她的身份后就给凌尧拉黑了。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但是。”谢濯言郑重,“我们家发龙难财了。”

丹修确实赚钱。

但买灵草需要的花销也不少,加上谢濯言还喜欢各种古怪的创新,以及......家里还有几只小吞金兽。

一言以蔽之——

是金子总归会被花光的。

谢濯言还有一点社恐属性,不是很喜欢发展新顾客。

至于老顾客嘛......

都能从他这买东西了,能是什么和平鸽。

菜鸡互啄之下,死得都差不多了。

不过谢濯言还是把多余的部分都还回去了,只收了灵草的成本钱。

不想因为一点钱就多出纠葛。

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没了......

哦,赚的更多了。

说完,夫妻俩就去安置刚从悬天镜里被放出来目前正处于呆滞状态的村民们了。

就是不知道在看到他们之后是惊喜还是惊吓了。

离开前,桑瑰看了眼天色,嘱咐桑杳早点睡:“妖界那里的事,我和凌尧说了,明天等你醒来再说。”

“要是我们回来的时候你还醒着。”她笑了下,没继续说。

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浓郁。

桑杳发誓。

她今天没想熬夜的,毕竟这一天经历的写成话本子也得13章,确实有点累了。

正确时间,正确地点,超级困蛋,魂归床畔!

但很可惜。

她很快就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正处于焦热地狱中,不论怎么跑都逃不脱炽红的溶液。

天呐......后羿射下来的九个太阳都跑她头顶上了吗?

再之后,就连手脚都像是被束缚住。

桑杳惊醒。

天杀的,谁在阻拦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约会!

而后陷入了沉默。

原来不是九个太阳,是九条尾巴。

正层层叠叠地把她盖住。

好在还没有完全丧失人性的光辉,没把她的口鼻都捂住。

桑杳坐起身,把柔软蓬松的大尾巴从自己身上尽数扒拉下来。

要是寒冬,这样被一堆毛茸茸包裹住一定是一件美事。

但现在是入夏。

所以只能是美逝了。

她扒拉尾巴的动静惊动了窝在一旁软榻上的小狐狸,钝圆的狐狸脑袋慢吞吞抬起来,睡眼惺忪,甚至没能睁开眼睛,就昂着头嗅了嗅。

似乎是嗅到了妹妹的气息,又放松地趴了回去,把嘴筒子埋在曲起的前肢里。

尾巴卷土重来。

桑杳:“......”

虽然被热醒了,但意外的生不起气来。

爹爹之前和她科普过花泠的习性。

说他从小,只要遇到喜欢的东西,就藏在尾巴下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不让任何人去碰。

像小狗。

只不过小狗是刨坑埋,花泠靠着九条尾巴的优势省略了这个步骤。

一开始桑瑰还会笑眯眯地感慨赏味期小狐狸真可爱。

直到有一次。

他把一只烧鸡藏在了尾巴下面。

挨了揍之后,这个毛病就好了不少。

至于现在故技重施......

桑杳想。

他们确实太久太久没见面了。

小少爷黏人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第158章 重明鸟

但确实太热了。

桑杳还在想着怎么使用自己得天独厚的冰系灵气降温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杳杳,还没睡哦?”

桑瑰的声音在此刻像是索命的厉鬼。

桑杳:“......”

桑杳:“阿娘,救救。”

关于熬夜这件事。

桑杳是惯犯了。

无法入眠之物,通宵达旦专家,被周公拒之门外的人,偏头痛候选人......

但桑瑰确实没想到。

这一次居然是被花泠嚯嚯了。

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眼中带着柔和:“你哥哥很担心你,每天都要问妹妹怎么还没回家。”

“哦,他好像不让我告诉你。”

桑瑰还有点心虚,看了眼小狐狸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松了口气。

“我先把他抱走吧。”

被桑杳拒绝了。

“没事的阿娘,我是冰灵根呀,降个温就好了。”

她甚至还掀开被窝,邀请桑瑰一起睡。

桑瑰:“......这倒也不必。”

安静地看了一会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其实是想留下的。

但她更担心,被女儿发现,整日催她要好好睡觉的阿娘,其实自己从不入眠。

正是因为桑瑰只要一闭眼,神魂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过去,所以她决不允许自己陷入梦境。

但今夜......

桑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星空上。

耳边是细碎的蝉鸣声,还有村民们仍未散去的议论声和感激声。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真的看见几颗星星朝她眨了眨眼睛。

再睁开眼时。

阳光已经柔柔地铺在了她身上,带来了暖意。

谢濯言半蹲在床榻边,笑着看她:“你睡着了,没有做噩梦。”

他在陈述事实。

落在桑瑰耳中,却像是在描述幻梦。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呢?”

谢濯言安抚了几句。

譬如:

“昨天和杳杳坦白之后,兴许心里的压力没了,自然就睡着了。”

——理智分析型。

“你养父母在天上庇佑你呢,舍不得见你每天都得打坐度日。”

——封建迷信型。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转移话题型。

一个都不起效。

谢濯言扯唇:“可能是因为昨天哭得眼睛太肿了,跟猴屁股似的,没办法睁开,所以睡着了吧。”

桑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轻地笑了一声。

...

...

于是,在桑杳趴在桌边等着早饭的时候。

她爹已经提前吃上竹板炒肉了。

好在他给自己准备的丹药足够,磕了几颗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没有沦落到和凌尧一般变成响尾蛇的下场。

桑杳觉得好笑:“爹爹,你惹阿娘做什么?”

“什么叫惹。”谢濯言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你阿娘虽然很强,但我也未必不弱。”

一句话给凌尧听力竭了。

“是他说错了,还是我的理解能力就到这了?”

桑杳:“你不懂,这就是用最狠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被女儿抓包饭菜都是从外面酒楼打包的之后,桑瑰演都不演了,早饭直接由感激涕零的村民们上贡。

桑杳两辈子也总算是喝上一口正常的粥了。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看向自家永远不下蛋的鸡。

“它们是......?”

谢濯言淡然:“重明鸟。”

桑杳一口粥差点噎住。

你的意思是。

这种珍贵到在大宗门里都是观赏用的瑞兽,在她家勾勾哒了一年多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

“吃了我家一年多的灵米,一颗蛋都不下,还是有点过分了。”

重明鸟:(辱骂)

桑杳:啧。

重明鸟:(更大声地辱骂)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桑杳释放了金丹期的威压。

终于安静了。

......可喜可贺,她终于打得过鸡了!

得到了答案之后,桑杳继续埋头干饭。

身后完全被忽视的大槐树死命摇动着枝丫。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

无人理睬。

还是谢濯言体谅家里的老演员,主动道:“这棵树是玉清宗的那棵镇宗之树,已有千年的造化。”

大槐树舒服了,得意地舒展枝条。

桑杳:“......?”

桑杳:“爹爹,原来论坛上说的,那个丧心病狂到连树都要连根拔起连夜运走的小偷是你啊。”

谢濯言轻嗤一声:“小偷多难听。”

桑杳:“大盗。”

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谢濯言果断甩锅:“其实是你大哥做的。”

吃完饭,谢濯言领着女儿重新认识了一下家里的各种摆设。

看似平平无奇。

实则奇奇无平。

桑杳都不敢乱碰了,感觉稍微剐蹭到一下,就是一袋子灵石蒸发了。

......能把这么多奇珍异宝伪装成凡人用具的模样,她家里也是出高人了。

到最后,女孩只能站在原地,感慨:

“我脚下的地面,可能是我唯一能触碰的东西了。”

谢濯言掀眼。

桑杳:“?”不会吧?

“你以为我们家这么浓郁的灵气是哪来的?”他指着地面,“下面有聚灵阵。”

一般一个宗门才一个的玩意,在这里也算是落实了一户一个了。

别说桑杳了。

凌尧这样生性好奢的龙族都沉默了。

草啊。

误闯癫家。

第159章 贻孝大方

“你先见他们一面吧。”凌尧揉着眉心,“要是见不到你,他们还得每天骚扰我。”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凌尧的时候,对方是以小黑龙的形态出现,以至于桑杳很难将他与长辈联系在一起。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真是要见长辈了。

还是长辈们!

桑杳紧张得团团转。

凌尧也气得团团转。

“什么意思,见他们就想到要把自己好好捯饬一下了?”

“谁跟你血缘更亲啊,说话。”

桑杳现在正在心里背诵自我介绍呢,哪顾得上他的玻璃心,伸手把他怼到面前看起来极有压迫感的脸推开,“别吵别吵。”

凌尧超大声:“啊!你还嫌弃我吵!我哪里吵了!”

桑杳比他更大声:“你还不吵吗!”

“......”

为了各自耳朵的健全,二人被迫握手言和。

桑杳有求于人,率先发问。

希望能从凌尧口中得知长辈们有关的讯息。

意外的,凌尧对此一清二楚。

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但问起妖界的情况,就一问三不知了。

毕竟他一向都是——

敢面刺寡人之过者,寡人不面。

上书谏寡人者,寡人看不懂。

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寡人管不着。

以这样的心态,成功让龙族的长老们每日唉声叹气。

最后,大概是每个问题都说不知道也令凌尧产生了一丝,一丝丝的惭愧。

他:“你也不用了解妖界的习俗。有我珠玉在前,你只要稍微正常一点,他们都会感激涕零的。”

桑杳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想这么不内耗地活一次。

“......嗯,这也算是,前人刨坑后人拉屎吧。”

事实也确如凌尧所言。

桑杳就连端正地坐在水镜前,都被慈祥的长老们狠狠夸奖了一番。

原本气氛还是有一些凝固的。

毕竟桑杳从未见过他们,有些长老的名字甚至还是上一世难以遇见的大能。

现在都拥在镜面中。

好奇又温和地看着她。

桑杳局促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瞄了。

长老们对视一眼,笑着将话题引向桑杳的亲生父母。

与她说了些他们小时候的趣事,渐渐的,桑杳也打开了话匣子。

“你叔叔说,要我们搬到村里见见你。”一个长老笑着,“你们村现在还有空置的屋子吗?”

桑杳:“......”贻孝大方了家人们。

望着他们眼中真切的疼爱。

桑杳哪好意思麻烦他们。

而且这么多妖界的中流砥柱都来修真界,她外祖母一看时机到位,说不定就去吞并地盘了......

但要说自己去妖界,又担心阿娘。

成功把自己拧巴成了一根小麻花。

还是长老们说:“叫你爹娘进来,我们一起商议一下嘛,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们的语气很是友好,甚至没有用养父母作代称,桑杳松了口气。

半晌后。

望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庞。

长老们陷入了沉默。

一时语塞,只想问桑杳一句:

宝宝,你怎么有一双善于发现妖魔鬼怪的眼睛?

这竟然是能刷新在修真界的一个普通小村庄里的家庭吗?

皇女殿下他们不可能不认得。

至于谢濯言......

要知道,龙别的可以没有,但钱是真的多。

因此不少都在鬼市消费过,见过他本人。

虽然是戴了面具的版本。

但身上那股子阴阴的毒夫气质还是很快就让长老们锁定了他的身份。

主要是,敢和桑瑰在一起的,也不剩下几个人选。

长老们:“......嗨?”

谢濯言笑着应声。

出乎意料的,是桑瑰对他们的态度也称得上友善。

长老们都受宠若惊了。

一旁,凌尧在憋笑。

桑杳好无语:“......你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不提前和他们说一声吗?”

凌尧:“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只有我俩被吓到吧?”

......这个时候又是一家人了吗?

原本正在和桑瑰进行友好交流的长老们:“......”

真是造孽啊。

他们异口同声:“有滴滴代打服务吗?”

...

长辈们凑在一起商量着见面的时间地点。

说得热火朝天。

桑杳原本还在旁边坐着。

发现似乎并不需要自己后,下意识去找叔叔的身影。

毕竟这里也只有他俩算是无所事事了。

但没看着。

诶,不见了?

......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村民们都还在家里沉淀。

凌尧的气息似乎被隐匿起来。

但一截漆黑的尾巴尖自树上垂落下来,无意识地一摆一摆,暴露了主人所在之处。

桑杳戳了一下。

尾巴尖不耐烦地卷起来,不让她碰。

桑杳仰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古木,心念一动,灵气在背后化作冰翼。

双翼一振,她轻巧地落在枝头。

黑龙掀眼,懒洋洋地觑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不说话,装高冷。

桑杳干脆也不说话,靠在树干上,开始回复其他亲朋好友的消息。

谢苍:【快到家了,给你准备了小礼物。】

没说别的事。

应该是已经从爹娘那了解过了。

他性格如此,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最是体贴,知道妹妹大概累着,就不会来追问她。

桑杳:【谢谢哥哥。】

桑杳:【我说今天头怎么晕晕的呢!】

谢苍:【换季着凉了?】

桑杳:【原来是被幸福砸晕了脑袋,嘿嘿!】

对面好半晌没说话。

桑杳也没在意。

大哥是这样的,觉得文字并不能准确表达出人的感情,想说的话大多要当面讲。

发在讯玉上的消息。

与其说是消息,大部分时候算是通知。

桑杳经常会忍不住发一句“收到!”。

而后,讯玉忽然亮起。

桑杳眨眨眼,低头去看。

谢苍:【(´・ω・)ノ(._.`)】

是一个看起来像摸头的颜文字。

竟然是大哥发的吗?

有一种割裂的萌感,桑杳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从谁那偷来的。

第160章 ^^

回复完所有的消息。

桑杳才发现,谢明玑的对话框居然被压在了最后。

......有点古怪啊。

这家伙不管哪一世,话一直很多来着。

像是把她当成了记事本,看到了什么都要说一句。

性子又比较阴暗,下一次秘境能把所有人都蛐蛐一遍,当然,基本是范围攻击。

队友脑子有病。

对手脑子更是有病。

气到极致连自己都骂。

主打一个讨好型人格。

好讨打。

怀着困惑的心情,桑杳戳开他的聊天框。

谢明玑:【^^】

是昨晚发的。

桑杳悬在半空的腿晃了晃。

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谢明玑大抵也是恢复记忆了。

上一世师姐特别喜欢用^^来代表笑脸,在讯玉上打出来,就像是用手指画了两只猫耳朵。

桑杳有样学样。

和师姐对着比猫耳朵。

后来被谢明玑注意到,于是发消息也要缀上一个。

但杀人不眨眼的魔修起初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

【刚把挑衅我的疯子们都杀了^^】

【送贱种们去投胎了^^】

【下次想和杳杳组队^^】

还有人样吗?

看起来像是疯狂的午夜杀人魔。

有一种马上就要提着柴刀来砍她的美感。

桑杳不得不解释,这其实是一个笑脸符号,表达开心用的。

谢明玑困惑地歪着头。

有点委屈。

他没用错啊。

送他们去死的时候,确实很开心啊。

不过最后也没说出口,任由她误会,并乖乖地单独使用猫耳朵表达高兴。

桑杳学以致用。

把从大哥那偷来的摸头给三哥发了过去。

期待着两个哥哥回家。

“......你来这就是换个地方发消息的?”

最后还是凌尧先耐不住出声,“屋子里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不是挺好的吗?”

变小的黑龙盘踞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副孤高冷傲的姿态,只是语气异常得显然。

桑杳吃惊:“你居然会用成语?”

凌尧:“......”

换平时他多少要怼一句,今日却恹恹地趴了回去。

桑杳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开心。”

她很确定地说。

凌尧恼道:“不开心?我?我能有什么不开心的?把那些总喜欢管教我的麻烦们从妖界带走,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桑杳哼哼地笑:“屁股出气也就图一乐,真放屁还得看你。”

凌尧:“......粗鄙!”

桑杳:“有本事别偷偷背。”

凌尧背过身,不理她。

“是长老们喊我来找你的哦。”她扬声,“他们也是很关心你的。”

凌尧的尾巴晃了下。

“而且说什么阖家团圆......不是你说的咱俩亲缘最近,没有你算什么阖家团圆?”

凌尧转头看她,有些难以置信。

“你被夺舍了?”

“还是闯祸了?”

桑杳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

他这才露出了释怀的表情。

舒服了,终于正常了。

“我只是觉得我没必要留在那。”凌尧道,“很多余。”

桑杳悟了。

是野猪细嗅蔷薇环节。

“哪里多余了?”

凌尧还是没忍住:“他们一直都对我不满意。以前凌则,哦,就是你爹,他还在的时候,长老们都希望他能做族长。他走了之后,他们才转而支持的我。”

“现在你被找回来了,他们甚至能爱屋及乌对魔界的人都和颜悦色。”

“我从来没体验过。”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了,他又趴了回去。

“只是因为他们和你更熟悉,当然可以和你开开玩笑。”桑杳膝行过去,离他更近了一点,“而我,他们算是第一次见,各自都很拘束。”

“你没发现我刚刚也特别有礼貌吗?”

凌尧:“有吗?”

被桑杳瞪了一眼。

他哼笑着改口:“好吧,注意到了,确实是。”

但凌尧只以为,她也更喜欢那些先前素未谋面的长老们。

他们像是双向奔赴。

显得自己格外多余。

桑杳:“还有我爹,他对你也很放心啊。”

凌尧冷笑:“确实,放心到都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桑杳为亲爹辩护:“不是啊,你想想,他以前是龙族的少族长,但是敢放心地离开龙族到凡间去,是为什么呢?”

凌尧迟疑了一下:“在你面前说你爹坏话是不是不太好?”

他还是有点原则的。

桑杳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笨,肯定是知道有人比自己更适合这个位置,所以才会放心啊!”

“对你信任到了知道不需要和我提起你,你都会好好治理妖界啊。”

当然,最后一句是她乱说的。

桑杳觉得凌则完全就是忘了来着......

但凌尧不这么想。

他真信了。

“可是。”凌尧又想到了破防往事,“长老们说妖界没有我运转得很好。”

桑杳:“......强撑罢了!”

她闭着眼:“你知道的,老一辈的都好面子,其实心里巴不得你早点回去呢。”

“真的?”

凌尧的尾巴要摇出花来了。

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狗。

桑杳翘起唇角:“当然。”

也不算她瞎说,拳头就是硬道理。

三界都各自有大乘期大能坐镇,足以彰显他们的重要性。

能处理好政务的多了去了,大乘期不就三个?

“......”

桑杳的头顶忽然被很轻地拍了一下。

是龙尾。

“......谢谢。”

凌尧说着,又像是觉得不好意思,别过头去。

桑杳:“没听见。”

凌尧凶巴巴:“别装。”

桑杳笑了一下,也变回原型学着他的样子缠在树枝上,龙尾自然垂落。

她忽然很兴奋地嚷嚷:“你看!”

凌尧:“嗯?”

桑杳:“我的尾巴像不像一根给世界的中指。”

凌尧:“......”

凌尧:“你能别破坏气氛吗?”

但说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尾巴尖斜斜勾住小龙崽的尾巴,指着倒影,笑意盎然:“这样就是在比耶了。”

两条龙玩了一会影子。

凌尧忽然说:“我突然,有点点舍不得你了。”

桑杳“噫”了一声:“老汉柔情啊。”

她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

凌尧:“什么筵席,我请了。”

桑杳眼神都坚定了。

终究是动了资本的蛋糕。

第161章 断头饭的既视感

家里也是迎来大变了。

当然,是大变还是大便,桑瑰心中自有定数。

“阿苍,你回家就回家,怎么还把你表弟带来了。”

她看向谢玄商:“瞒着你母亲来的吧?我要告状。”

谢玄商难得硬气一回:“才没有,母亲现在是家主脱不开身,特意委托我来录一段幼龙的影像给她看呢。”

他掏出一袋子留影石。

那分量。

不知道的以为要盖房子了。

桑瑰笑了声:“看起来,她还挺闲的?”

“他躲在灵舟的暗舱里偷渡来的。”谢苍解释了一下谢玄商这块狗皮膏药的来历,又问,“龙族那怎么说?”

桑瑰:“他们说,让杳杳有空去妖界住上几天就足够了,妖界种族纷争多,难免有人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龙族浑身都是宝,特别还是新生的幼龙,没有保全自己的手段,很容易遭人觊觎。

“他们已经把杳杳的名字记在族谱上了,等她长大些,再昭告三界。”

这个实力强悍的种族意外的好说话。

桑瑰明白,他们与她都是一样的,不希望孩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因此商议的过程也称得上是友善。

谢苍点了点头。

没发生那种抢孩子的糟心事就好。

他刚要进屋去看看妹妹,却隐约听见了抽噎声,脚步一顿,他转身,轻叹了口气,把毫无自觉的谢玄商和充当小尾巴的花泠一起拽走了。

“晚点再来看吧。”

...

...

在见到不速之客的第一眼,桑杳就被拥入了一个沉默的怀抱。

抱得很紧很紧。

与其说这是一个拥抱,倒不如说像是死死地攥住了救命稻草。

少年的骨架纤瘦,全身都在颤抖。

有温热的泪珠滚落,他哭了。

桑杳无措起来,只能伸手努力拍拍他的后背,声音轻轻的:“怎么啦......明玑?”

被欺负了?

可是谁能欺负他呢?

“你骗我。”

谢明玑的嗓音带着颤,冰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本该有着危险的压迫感。

却被泪水不断柔化。

“你答应......等我回来的。”

那是发生在仙魔大战前夕的事了,当时桑杳刚踏入化神期,是能在战争中保全自己的境界,谢明玑让她别逞强,千万等他回来。

可人算不如天算。

要桑杳眼睁睁地看着战争波及到无辜的百姓们,她做不到。

谢明玑也太了解她。

因此只是望着她,戳了下她的脸颊,柔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小骗子。”

而后再说不出话。

哪舍得责怪她,他只恨那些逼她的贱种。

桑杳朝他龇牙咧嘴。

然后脸就像面团一样被搓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

“怎么对着哥哥做鬼脸,坏孩子。”

桑杳把他手拍开,捂住自己的脸,语气郁闷:“就该和阿娘说要你做我弟弟的......总感觉你仗着身份占我便宜。”

好端端的狐朋狗友。

变成兄妹之后像是小了一辈。

这合适吗!

谢明玑被她生无可恋的语气逗笑了,“你觉得母亲会同意吗?”

桑杳仰头,认真地看着他。

没说话。

谢明玑也很快沉默。

因为兄妹俩都清楚。

桑瑰是真能做出这种事的。

谢濯言又向来开启一键跟随模式。

顶多假惺惺地说一句“啊啊这不是很好吧”,然后就顺从了。

反正大难也没有临在他头上,没让他给女儿当儿子,他也乐得看戏。

“......”

一想到自己要叫鼻噶大点的小孩姐姐,谢明玑立刻服软。

把妹妹抱起来,脸凑到她面前。

“你揉回来嘛。”

声音低低的,不自觉的有点娇。

桑杳捏了两下。

手感没有二哥的大尾巴好。

她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只道:“我以为你给我发笑脸,是觉得很高兴呢。”

谁知道一见面就哭哭。

桑杳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拿了块帕子糊在他脸上开始擦擦擦。

动作和温柔沾不上一点边。

谢明玑被她晃得有点晕,眼睫还沾着泪,但眼神已经清澈了。

原本因为回忆起上一世无边的孤寂而低落的心绪被这一通操作打下来,都已经晕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是高兴的。”他说。

不过是为她感到高兴。

桑杳和他说了些最近发生的事,又实在忍不住好奇问:“我记得你上一世不晕血啊......是这一世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语气比先前要更熟络些。

谢明玑笑着。

发生了什么呢?

不过是上一世好友死后,总梦见她倒在血泊中,那双失神的眼睛久久地凝视他。

比起活人,他大部分时候更喜欢死人。

死人不会聒噪,也不会犯蠢。

就算是再厌恶的人,死了之后,他都能静静地欣赏一番对方的死状,权当是对于死亡的尊重。

但绝对不能是桑杳。

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蒙上了死亡的阴翳。

失去了神魂,余下的躯体看起来是如此可怖。

谢明玑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阴影似乎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以至于即使是这一世,他都无法逃脱。

但这些事情。

他不希望桑杳知道。

当然,她知道后或许会心疼他,抱住他乖乖地喊哥哥,而不是说让他去做弟弟这种混账话。

那又如何呢?

谢明玑宁愿她永远做一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账。

于是他含混着:“嗯......没什么大事,现在已经好了。”

少年扬起唇,近乎乖巧地笑着,身上总似有若无的阴戾鬼气也消散了些。

嗯,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

桑杳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把自己从摘星楼买来的糕点也分了他一半。

“吃!”

摘星楼是修真界价格最高昂的一家酒楼,据说食材采用高端灵食,非遗传承工艺古法制作,千年老字号。

每一个名号都是在给价格盖高楼。

高到伸手可摘星,故名摘星楼。

当然,这是修真界的修真者们对其的调侃。

但也足以窥得其高昂的价格。

谢明玑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你不会是偷偷把我卖掉了吧?”

在桑杳这个守财奴这吃上摘星楼的糕点。

多少有几分吃到断头饭的既视感。

桑杳:“......”

桑杳:“是我叔叔请的客。”

谢明玑瞬间露出了释怀的表情,也不用见到鬼似的表情瞥她了。

......可恶,为什么这群人能精准地问出同一个问题。

不管是陈姨还是戴春好,再到她哥。

欺负一个穷鬼?

满意了吧,你们这群无理取闹的家伙!

第162章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唉,我早就知道了,黄的不是尿,是我们的感情啊。”

“杳杳——你就忍心看着表哥卡在这吗——”

拉长的语调显得谢玄商格外的可怜。

谢明玑却没有半点怜悯,讥诮出声:“你蠢得有些别出心裁了。”

谢玄商瞪了他一眼,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唯一可能心软的桑杳。

桑杳艰难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

可贵了,不能浪费。

又道:“你动动手把窗再打开点不就好了吗?”

她也不是很懂,明明有门,这家伙就一定要另辟蹊径,从窗户翻进来。

还正巧卡在了半锁上。

谢玄商哭唧唧:“我怕我把窗户掰坏了,到时候它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了。”

换作几天前,桑杳会说:没这么严重。

但现在,桑杳会说:没这么安全。

她急忙上前把锁打开,谢玄商一个前滚翻落地,目光落在谢明玑脸上,难以置信地多看了两眼,“你哭了?!”

谢明玑凉凉地看着他。

谢玄商莫名的后背发凉,立刻做了个把嘴拉上的手势。

心中怪道,也就几旬未见,怎么瞧起来更吓人了。

与此同时,房门被敲响。

桑杳开门。

是大哥。

显然,这位是走寻常路的。

男人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漾着清浅的笑意,轻轻地揉了下她的脑袋:“想我了吗?”

桑杳一个飞扑:“想!”

冷灰色的眼睛弯起,谢苍稳稳接住了妹妹,掂量了一下:“结实了。”

桑杳得意地朝哥哥展示自己匀称紧致的手臂:“我现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在体内的龙族血脉被激活后,她的肉体强度强悍了许多。

还有坚不可摧的龙鳞护体。

越境界挑战都是洒洒水的。

这会她也稍微理解了那些魔修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追求仙魔同体。

就拿她自己举例,在血脉激活之后,桑杳能明显感受到灵气与妖气在经脉中并行不悖,甚至相互吸引融合。

二者在她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若是能再掌握魔气......

桑杳眼中闪过期待,但也知道此事讲究机缘,急不得。

一旁的谢玄商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武痴属性大爆发。

“我们过两招吧!”

众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非人生物要在这样亲人重逢的时候提出干架啊?

“让我检验一下你的修行成果嘛,我还没和龙族打过呢。”

谢玄商苍蝇搓手,看起来是万分的期待,“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会把境界压在金丹期的。”

谢苍和谢明玑对视一眼,也并未出声阻拦。

谢玄商这人......

是个很好用的沙包。

血条厚,还不会使什么阴招。

输了赢了都敞亮。

桑杳却道:“不必。”

谢玄商立刻枯萎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好久没和人打架了求求你啦!”

桑杳扬唇笑着,眉眼间满是意气: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压境界。”

她翻手,拭雪静静地出现在她掌心之上。

“来战!”

庭院里很快被清出一块空地。

谢玄商一开始还畏手畏脚,生怕出手太过把小孩拍扁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先被挑飞了出去。

终于意识到这怪物一样的存在不是普通的金丹期。

谢玄商:“......我要认真了!”

然而拼尽全力也没法战胜。

堪堪打了个平手。

谢玄商:“......”

这样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也是给他过上了。

“这就是龙族吗?”他惊叹于桑杳刚刚爆发出的力量。

只有真正打过才知道,他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怪物。

那龙鳞看着华贵无害,一刀落下,反倒是他被震伤。

桑杳生怕他想不开,凑过来安慰了一句:“是你一开始轻敌了,不然不能是平手。”

谢玄商却摆摆手,语气爽朗:“哎呀没打过就是没打过,没什么好找借口的,真厉害啊杳杳!”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语气盎然:“我现在开始期待你在万宗大比上的表现了。”

“对了,你应该会参加吧?”

桑杳点点头。

万宗大比可谓是三界九洲的天骄之战,百年一届,各路势力都会派年轻一辈的顶尖天才参加。

是论道的最佳场所。

上一世桑杳错过了,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只不过——

依旧是那个问题。

这次顶着哪个名头去。

都说四海为家。

她现在也是出息了,三界为家了。

不过这个问题暂时还不需要考虑。

再说了,就算紧急到要火烧眉毛了,那不是还没烧到眼睛嘛。

还可以先看看大哥给她准备的礼物呢!

“诶。”

桑杳望着谢苍掌心上的宝匣,不过巴掌大小,雕纹精致,锁扣是一枚墨玉。

周身有灵气流转,似乎是在封印着其中的物件。

谢苍将她领到屋内。

瞥了眼谢明玑,后者也感念大哥方才过门不入的体贴,立刻把探头探脑也想一探究竟的谢玄商揪走。

给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好神秘啊......”桑杳感慨,“竟然连表哥都不让看吗?”

谢苍伸手,自然地理了理小孩方才比武时弄乱的发丝,轻轻应了一声。

又收回手,五行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宝匣中。

墨玉扣应声裂开。

熟悉的气息顺着打开的缝隙涌出,桑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静静地躺在宝匣中的。

是或金或白的几枚龙鳞。

“这是.......我爹娘的,龙鳞?”

光是感受到鳞片之上残留的龙气,都给了桑杳一种,回到他们怀抱之中的错觉。

她抿着唇,珍惜地摸了摸。

谢苍:“我问询了许多曾与二位前辈在秘境中相遇过的修士,据此列了清单,去各大秘境中找到的,许是当年打斗留下的。”

他不知道桑杳已经和亲生父母见过面了。

只是想让妹妹感受一下他们的气息。

桑杳小心地把鳞片收了起来,放在护心镜中,挂在脖颈上。

而后一把抱住大哥,蹭了蹭:“哥,世界上有六个人最喜欢你。”

“嗯?”

“我,俺,吾,朕,孤,在下。”

谢苍轻笑一声:“我的荣幸。”

第163章 部下们

“阿娘,你在做什么?”

女孩清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桑瑰将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转身,挂上笑意,柔柔道:“阿娘在做饭呀。”

桑杳看着砧板上的熟菜,沉默了一下。

“......阿娘,你的做饭就是把酒楼里买回来的整鸡整鸭切片堆在新的盘子里吗?”

桑瑰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点头:“是呀,有什么问题吗?”

她手里还提着菜刀。

当然,不是之前杀人用的那把,就算桑瑰不是什么正常人,对摄入残留的人体组织碎片也没有一点兴趣。

是从隔壁陈意那拿来的。

而现在,桑瑰轻轻地把菜刀搁在砧板上。

锋利的刃尖就入木三分。

看得桑杳都有点幻痛了,不再纠结这个小问题,转而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阿娘。”

桑瑰这会玩真人版模拟做菜有点上瘾,看着还没切完的食材,犹豫了一下。

桑杳立刻表示不急,吃完饭再说也来得及。

...

...

经过数日的沉淀,村庄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如应观复所说,天绝宗再未派人来过。

桑杳上一世还奇怪过,为什么应恒能坐上掌门之位,他的修为在同辈中算不得最顶尖。

但现在看来,审时度势确实是一大优点。

修真界其他势力忌惮他们闭关的老祖,但要惹恼了桑瑰,她可不会管这么多。

真要论后台。

她背后还有同样大乘期,更年富力强的魔尊呢。

饭后。

桑瑰拉着女儿的手在村里的小径上散步消食。

夜色如幕,晚风习习。

旺财绕着母女俩转了一圈,摇摇尾巴。

桑杳把准备好的肉喂给它。

看着大黄狗无忧无虑地翻着肚皮,桑瑰也轻轻地笑,问道:“所以杳杳想问什么?”

桑杳斟酌着措辞:“关于......我的心魔?”

桑瑰歪了歪脑袋。

关于女儿的心魔。

她唯一的印象就是——

还挺好吃的,饱腹感很强。

而且很耐吃。

算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桑杳将上一世发生的事与桑瑰复述。

在偏僻的小村庄里找到了一间的屋子,里面还燃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说到这,桑瑰打断她:“......你是要说鬼故事吗?要不我们回去说?”

桑瑰什么都不怕,就怕鬼这种没有血条的存在。

桑杳把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桑瑰拉回来,觉得好笑,“不是呀,你听我说完。”

“我当时太累了,靠着桌子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大亮,心魔也消失了。”

“虽然我不记得那村庄的方位......但我总觉得,可能和你有关系。”

桑瑰怜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事实证明,知道东南西北还是很重要的。”

不然安慰着自己还能东山再起准备一路向南呢。

就因为分不清东南西北毅然决然地走上西天了。

桑杳:“......这不重要!阿娘,你别转移话题。”

“好吧。”桑瑰思忖一番,淡淡道,“能办到的,只有我。”

“所以不存在别的可能。”

话语中带着不自觉的傲气。

桑杳就喜欢看她这样,慕强的好毛病又犯了,黏黏糊糊地就往她怀里钻,“我就说!我们是天腚的良缘!”

旺财无语地看了眼这个妈宝女,吃饱了就摇了摇尾巴走了。

桑瑰现在已经无法直视天定良缘这个词了,点了点女儿的眉心,看着小孩被戳得东倒西歪,声音感慨:“不过......”

“我也没想到......我们前世竟然见过面呢?”

怎么说呢。

有一点点意外,并不多。

更多的是恍然。

桑瑰不是很自来熟的性子,也并没有缺爱到,在路边随便捡到一个孩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养的程度。

只有桑杳。

是意外。

修炼到她这样的境界,行事都可只靠喜恶,直觉在日常决策中的占比被无限放大。

因此,在看到桑杳的第一眼。

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后。

宿命一般的感触立刻击中了桑瑰。

她当时虽然有一些困惑,但在和女儿相处融洽后,也只能将其归结于上天的礼物。

原来是前世的结缘呀......

桑瑰不禁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就听她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如果当时阿娘不管我的话......”桑杳低头思考着,像是想得出这样时间线中的结论。

但桑瑰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强硬的语气。

“不要设想这种不会存在的可能哦。”

她俯身,贴近,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脸颊。

“只要知道以后都只会存在幸福就足够了。”

...

...

“不是说以后都只会存在幸福吗,我怎么还要上学啊?!”

桑杳瘪着嘴,难以置信:“欺负一个弱智?”

桑瑰淡定地辩解:“不是呀,准确来说,是你外祖母给你量身定制的,文武两开花的进步方案。”

不止上学,还要修炼呢。

桑怀瑜昨晚进行了一个线上义诊。

“是心魔被除去后体内的魔气被妖气和灵气压制了,所以并没有显现出来。”

“以及,你并不会使用魔气,桑杳。”

桑杳耷拉着脑袋。

一想到往死里修炼的目的居然是谋生就觉得好好笑。

“别垂头丧气了。”

桑杳不听不听。

“显矮。”

桑杳立刻坐直了!

桑怀瑜试图劝诫她:“一寸光阴一寸金。”

桑杳无赖道:“三寸光阴一个鑫。”

“......”

对对联呢?

总之在面对绝对强势的魔尊时,就连桑瑰也只能给女儿投递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虽然,桑杳觉得,她娘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了。

没笑出声都算是母爱的伟大了。

事到如今,身份暴露,眼见着女儿要去魔界接受特训,桑瑰干脆就要带着部下们一道回魔界一趟。

......部下们?

桑杳对此表示了疑惑:“是暗卫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

家里人都看了她一眼。

而后各忙各的。

都心不在焉的。

只有花泠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懒洋洋道:“嗯......等你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桑杳等了一会。

只看见勾肩搭背笑笑闹闹走进来的村民们。

有不少像是刚从田里被喊来的,肩上还扛着带泥的锄头,见到桑杳还挥手和她打招呼。

第164章 品鉴环节

都是朝夕相处的邻里,桑杳一开始只以为他们是来找谢濯言的。

作为村里少有的读书人,乡亲们遇到很多问题都会下意识来问他。

但随着庭院变得越发拥挤。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个个往那一杵跟个兵似的。

不像是来办事的,倒像是罚站的。

陈苟甚至是牵着猪来的,悠闲得仿佛在散心。

桑杳原本的猜测在看到他这模样后,硬生生打了个转。

“所以......剩下的人都是魔修?”

陈苟:“......”

他收起了惯常挂在脸上的憨厚笑容,“说的什么话,我看起来这么像好人吗?”

不笑的时候,他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可惜对桑杳不起作用。

他每天乐颠颠地给猪备餐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桑杳想做点害怕的表情满足一下他都败北了。

花泠更是直白:“不像好人,你只是完美融入了。”

还有陈意。

已经沉迷于给乡亲们改进农具很久了,说天下大道无非返璞归真,从中感悟了不少。

他都怀疑他们已经准备久居于此了。

桑杳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些发懵。

......他们竟然是魔修?

先前在魔宫的时候,桑怀瑜喜静,除了那些被选中的玩伴,以及供她驱使的工具人。

桑杳其实都没遇到几个寻常的魔修。

对他们的印象更多来自于刻板印象。

如今看来......魔修竟然也能与凡人和平相处吗。

或许。

重点并不在于身份,只在于身份背后人的本性。

修真者、妖修、魔修,不过只是身份。

是生下来就被决定好的,绝大部分人并没有权利去选择去改变。

...

...

寂静的魔宫迎来了不速之客。

桑怀瑜一看见水灵灵地站在她面前的桑瑰就觉得实在头疼:“你也和桑杳一起去进修吧。”

桑瑰:“?”

解钧:“......?”

这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默契和决绝,直接跪下来就是一个死谏。

桑怀瑜摆摆手,立刻就有婢女将二人扶起,搀到座位上坐下。

她好笑道:“和你们开个玩笑罢了,怎么都这么严肃?”

桑瑰瞥见她脸上的笑意,觉得陌生似的垂眼,又不免也多了几分轻松,“那不是您从没开过玩笑吗?”

桑怀瑜挑眉:“那也可以不是玩笑。”

桑瑰:“......求您了。”

来的路上看见桑杳兴高采烈的,看起来迫不及待要和外祖母见面的样子,桑瑰还以为母皇年纪大了准备修身养性享天伦之乐了。

没想到。

是把她当乐子了。

桑怀瑜也不再逗她,朝桑杳招招手,等小孩走近,视线就先落在了她头顶的龙角上。

她当初能第一眼就看出桑杳深藏在体内的魔气。

如今亦然。

“真神奇,妖丹与金丹融合......魔角和龙角融合?”

桑怀瑜垂眼,看着桑杳,伸出手。

后者先是愣了一瞬,而后才意识到:

哦,外祖母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都有点不太适应了。

桑杳点点头。

微凉的手才触碰到她的龙角,低哑的声音响起:“会疼,忍着。”

桑杳又胡乱点点头。

桑怀瑜“啧”了一声,掐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再乱动。

魔气被小心地分成极细的丝缕,渗入小孩的肌肤。

涌入经脉之中。

桑怀瑜是极谨慎的,克制着力道。

魔气与灵气相克是常识,正是因此,无论是修真者亦或是妖修有了心魔,都会阻碍修行。

堕魔之后更会由于两股力量在丹田中纠缠,失去神智,更有甚者爆体而亡。

故而她现在刻意压低了境界,分出一缕魔气去试探。

然而......

那缕魔气入了桑杳体内后,却像是石沉大海。

桑怀瑜竟无法再探得其下落。

这是怎么回事?

她立刻切断了二者之间的链接,看向桑杳。

却见女孩脸上没有半点的痛楚,反而红润了几分,正茫茫然看着她。

似乎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收手。

在场众人:“......?”

这对吗?

魔将们下意识看向殿下的方向。

您说句话啊?

却见桑瑰也没比他们好多少,哇了一声,轻轻地鼓掌。

不明觉厉,但先鼓励教育吧。

在场这么多人都在蹲一个答案,竟然没有一个递纸的。

桑怀瑜只能问当事人:“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桑杳认真地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灵气自丹田经会阴,至头顶百会,又入任脉下行,最后归于丹田。

畅通无阻。

“没有诶。”

她又仔细想了想,“真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饱了?”

昨夜阿娘与她说起心魔饱腹感这个论调的时候,桑杳还觉得很诡异啊。

怎么还有品鉴环节。

但今天倒是感同身受了。

精纯的魔气涌入丹田,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点餍足。

像是身体终于得到了渴求的力量。

于是她实诚道:“要不再来一点?刚刚好像没有咂吧出味道。”

在不断的尝试下,众人得出结论。

桑杳的身体似乎很是适应这样的状态。

甚至,如果说一开始只有灵气和妖气,二者互相牵制,那在魔气的加入后,她体内达到了更完美的平衡。

桑怀瑜端详着桑杳,此刻她头顶的龙角已然消失不见,看起来与寻常的人类孩子没有区别。

多么奇妙的存在。

初见时她也曾感慨过。

但现在,桑怀瑜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发顶,有着些许的怜惜。

怀璧其罪,难怪她会被那老东西盯上。

“你必须要强大起来了。”

桑杳:“......”

道理她都懂。

但一想到外祖母刚刚亲自提笔给她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还是有点密恐了。

第165章 万宗大比

“太好了,又到了百年一度准备挨揍的时候了。”

“......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啊喂!”

“我那是高兴吗,我那是没招了。”

星罗群岛上,已经逐渐有了修士们的议论声,大多是来自小势力的,提前在备好的擂台周遭寻找合适的临时住所。

“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的这么早?明明那些大宗门都还没到。”

“你懂什么,人家被淘汰的晚当然也能来的晚,我们要是和他们一样卡点到,在星罗岛上待的还没来回的灵舟时间长。”

也是哦。

听见长老这般说,弟子们也都悻悻地回客栈休息去了。

万宗大比分为两个赛段。

第一赛段是混战,千人一擂台,每人身上佩戴有证明比赛资格的玉符,修士之间可以进行抢夺,以最后的玉符数量进行排序,前五百名进入下一阶段的擂台赛。

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要保住自己的那一枚玉符基本就能成功晋级了。

毕竟那些宗门世家出来的最好面子,这种有排名的比赛,一个个都恨不得杀疯了让自己得以名列前茅。

第二赛段是擂台战,所有参赛者随机排名,击败对方则排名互换,为期十天,最后排序前十者得到奖赏。

“上一届有个狗运拉满的,开局就抽到了第一名,可惜修为只有金丹初期。”

“......那不叫狗运拉满,那应该叫最大倒霉蛋。”

要是元婴期的抽中第一名也就算了,只要有元婴中期的实力,守住前十不是什么问题。

但金丹初期嘛......

就会变成被一群疯狗追着咬的香饽饽。

谁都想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

使用一下第一名体验卡。

“对了,这一届的天骄榜出了吗?我得赶紧买一份备着了。”

“出了出了,喏,分你一份,在擂台上记得绕着他们走。”

天骄榜顾名思义,是每一届万宗大比前,由专人记录下来的,各大势力及散修中前十的有力竞争者。

有专门录制的影像,名字年龄境界,以及其归属的势力。

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可以极大程度地提升参加比赛的幸福感。

那接过同门递来的天骄榜的修士目光落在两个空缺上。

分别是魔界的小殿下,以及龙族的少主。

“这两位至今都没有露面吗?”修士感慨,“真的好神秘啊,什么信息都没有被泄露出来,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哎呀正常,秘密武器肯定都是要压轴登场的,等他们来了,就知道是谁了。”

与此同时。

灵舟上。

桑杳手里攥着天骄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挺好。

她现在也算是跳脱于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小小一个榜单上卷卷有她名。

放下天骄榜,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阳光落在她头顶的龙角上,将本就瑰丽的色泽照的越发耀眼。

只是与周围龙族长老们的不同,她的龙角如繁花一般,少了柔和多了几分锐利。

精致的眉眼中满是权势堆砌而成的矜贵。

她这次会以龙族少主的身份参与万宗大比。

倒不是谢家和魔界终于学会谦让这个美德了。

而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龙族就桑杳一个小辈,没有她,这次星罗群岛之行他们甚至都不用参加。

一群长老仗着自己年纪大,每天开着水镜在那静坐,逼得桑怀瑜不得不答应。

谢苍和谢明玑正围在一起给她讲解着有关于万宗大比的事宜。

谢玄商更是兴冲冲地来分享自己的经验之谈。

“我有一招可立于不败之地,不管是输了还是赢了,你都说悟了。”

桑杳:“......”喷不了,这是真有用。

花泠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桑瑰路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参加吗?”

花泠摇头,他若是要参加,估计得顶着花家的头衔。

那还是算了。

“我只是觉得听上去很好玩诶。”

而且作为家属他也是要观战的,到时候看得云里雾里的,很丢脸啊。

===

有关于万宗大比,主办方是仙盟,是脱离于世家和宗门存在的组织。

虽名为仙盟,其中亦有不少魔修和妖修。

因此不论来者是谁,都有十分周到的款待。

桑杳一下灵舟,就感受到了数道或隐晦或直白的视线。

原本正聚在一起交流道法的修士们都注意到了她那明晃晃毫不遮掩的龙角。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族少主?”

“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不愧是龙族,身上的气势好强!”

侍卫们在一旁开路,桑杳施施然进了安排好的院子。

环境清幽,里面的摆设也大多与她的灵气属性相匹配,连器具上都雕刻有龙纹。

后院还有一块可供修炼用的空地。

看得出仙盟是用了心的。

想来也是。

据长老们说,龙族上一次参加万宗大比,都得追溯到凌尧小时候了。

那都几千年前了。

难怪前来接引的仙盟成员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这是您的玉符,明日会有侍者带您去参加第一赛段。”

侍者恭敬地双手呈上。

玉符呈四方形,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正中雕刻着的符文上隐隐有灵气流转。

桑杳接过,将妖气灌入其中。

又揉捏了一下,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形。

看来雕刻的符文是加固用的。

也是。

否则修士们对打到一半,玉符先在余波中被震碎,那还打什么?

谢玄商他们都被安排在别的院落,桑杳应付完龙族长辈们的慰问之后就无所事事。

干脆盘膝打坐。

调理气息。

对于明日的比试倒是不怎么担心。

需要担心的应该是和她一个擂台的999个可怜人。

嗨嗨嗨,你们的玉符我就笑纳了哈。

...

据结丹已有十年的光景,在出发前半旬,桑杳成功踏入了元婴期。

许是由于体内共存着妖气灵气和魔气的缘故,她在同境界内几乎是无敌的,但同样,化婴时遭遇的雷劫也是她平生所见之最。

声势浩大,天穹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轰然的天雷。

即使有龙鳞护体,她都险些要被雷劫劈熟了。

并且在渡过雷劫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桑杳都没有办法直视烤鱼。

看着它们的鳞片。

......会幻痛。

第166章 擂台

翌日清晨。

桑杳是被拭雪和师姐兔叫醒的。

灰兔子在她身上蹦跶,拭雪啪叽一下贴在她脸上试图把她冻醒。

桑杳被迫睁开眼。

又闭上。

又睁开。

很喜欢早起。

有一种棺材板被掀飞的迷茫感。

灰兔和剑这会又乖乖地各自待在两侧,装作无事发生。

桑杳愣是从一把剑和一只玩偶兔的脸上看出了类似于无辜的神色。

果然,生活让你认识到八竿子打不到的人。

其实是想打你八竿子。

桑杳站起身,随意地束了个高马尾:“事已至此,都别睡了。”

她脸上挂着做坏事的雀跃,期待着哥哥他们被叫醒的表情。

而后,她在院门口看见了已经整装待发的众人。

“......”

失策了。

小丑竟是我自己。

“表哥呢?”桑杳环视一周,没发现谢玄商的身影,又支棱了起来,“表哥是不是还没醒!”

谢苍好笑道:“他已经打完一轮回来补觉了。”

桑杳虚弱扶额:“好了,大师,别念了,我知错了。”

有被卷到,她挂上玉符就赶紧出门了。

谢明玑跟在她身边,独留超龄老人谢苍一人看家。

——万宗大比的规定,参加的选手不得超过千岁,且不能在元婴期之上。

“大哥竟然都一千多岁了呢。”桑杳感慨,“也是到了做什么都心酸的年纪了。”

她扒拉着谢明玑的玉符,发现两人不在同一个擂台才松了口气。

谢明玑调侃:“怎么,怕我抢了你的第一?”

桑杳:“嘁,是怕让你第一轮就出局。”

二人边走边聊。

很快就听到了熟人的名字自人群中传出。

“谢玄商这个疯子,提着把刀就差在擂台上大开杀戒了,嚷嚷着什么早点比完早点回去睡觉,现在好了,轮到我们睡不着了,通过的人数太少,仙盟担心后面的擂台赛观赏性变差,给我们拉回去重新比了一次。”

“......希望我这个擂台没有这种神人。”

桑杳多看了说这句话的人一眼。

而后就在擂台上看到了他。

真有缘啊。

还能说什么呢?

感谢封神,不负所托?

桑杳甫一踏上擂台,就感受到了几股不怀好意的视线,轻蹙眉,顺着望去。

为首之人是出现在天骄榜上的面孔。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一个世家的少主,修为比她稍高些,是元婴中期。

见她看过来,那人也不退不避。

甚至挑衅地一笑,说道:“骨龄才十六的元婴期?靠着族里的天材地宝堆砌起来的修为......嘁,第一轮就出局可千万别哭鼻子啊!”

他身后的几人也哄笑起来。

敌意满满。

能在第一轮将万众瞩目的龙族少主击败,是最好的扬名机会。

到后面的擂台赛,单打单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桑杳静静地站在一旁,反手握住拭雪的剑柄,任由森冷的剑光将她的眉眼都照亮。

“彭景,你过分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将桑杳护在身后,是云子悦,她冷冷道,“坐井观天没见过真正的天才,就开始随意泼脏水了吗?”

彭景不屑道:“才元婴初期就来主持公道了吗?你和她一起滚......”

话还没说完,彭景惊骇地发现四周竟落下雪来。

洁白晶莹的雪花轻盈地落在他的身上,看似无害不带一丝杀意,却在瞬息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只是一息的愣神,他就被势不可挡的剑气直接掀飞了出去。

腰间的玉符被扯断。

彭景难以置信地抬眼,只看见桑杳冷冷勾起的笑。

“现在,是谁滚?”

她敛起笑,举剑将他从擂台击落。

台下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元婴中期的彭景竟然就这样被淘汰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雪花是领域吗?可以减缓修士的行动?”

“元婴初期秒杀元婴中期吗,是使了什么手段吧!”

“说得好,那你怎么不使?”

“......”

此时擂台上已经完全变成了冰雪的世界。

漫天飞雪,将所有修士的脚步都冻住,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杳收割了剩余彭氏子弟的玉符。

而后,懒洋洋地靠在擂台边,把手里一块她自认最漂亮的玉符递给云子悦。

“姐姐,拿着。”

云子悦这才从震惊中醒过神,受宠若惊地接过玉符。

下意识寒暄:“好久不见,我险些都没认出来你,杳杳。”

十年过去,桑杳的脸褪去了稚嫩,顾盼之间显出惊人的灵气来。

竟给云子悦几分距离感。

只是在桑杳笑起来之后,这点距离感也被迅速抹除。

云子悦见她半晌未动,不免困惑:“你不去抢玉符吗?”

桑杳不动,她也不敢动。

两个人杵在这像是玩起了321木头人。

桑杳冲她挑眉,眼中有着戏谑:“我觉得这样会更有意思。”

云子悦不明所以,但也盘膝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冰雕。

竟也别有一番意趣。

一炷香后。

“时间到!”

桑杳以五枚玉符的巨大领先独占鳌头,云子悦两枚紧随其后。

剩下的修士们以一枚的绝对优势并列第三。

除了刚才出言挑衅的几人,其余全员晋级。

遥遥看到这一幕的彭景直接气吐了血。

云子悦:“......真是杀人诛心啊。”

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又有些担忧:“万一彭家来找你麻烦......”

桑杳眨眨眼,低头,指着自己额上的龙角:

“我会很期待这一幕的。”

云子悦瞬间不说话了。

冒昧了!

彭家哪敢和护犊子的龙族硬碰硬!

她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譬如明明是修真者,怎么桑杳一跃成为了龙族的少主了。

......但是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太像密辛了。

知道的太多在修真界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子悦果断停止无意义的好奇,对着桑杳拜了拜。

桑杳:“?”

云子悦:“你不懂,我从凡间来的,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第167章 煞星

正巧此时谢明玑所在的擂台也开始了。

桑杳就拽着云子悦一起去看。

她方才那招式成功震慑住了一众围观群众,一见到她,就像是见了煞星似的,立刻离了八丈远。

空出了一个最佳观影位。

桑杳也半点不觉得有什么,落座。

云子悦好奇地看着此处的擂台,千人的大场上,此刻正被黑雾笼罩。

黑漆漆的一片。

却隐约可见有破空的凌冽剑气。

少年的身影在台上纷飞。

云子悦下意识感慨:“邪不压正,这就是剑修啊。”

她不知道她身旁乖巧的妹妹还有另一层马甲,只是下意识地给剑修贴金。

被桑杳古怪地看了一眼。

云子悦还问:“怎么了?”

桑杳指着台上唯一可见的身影:“那应该是我三哥。”

云子悦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夸赞道:“原来是谢家人,难怪,这剑法颇有几分你的风范啊。”

桑杳不说话了。

只静静地看。

而后云子悦就看见那少年手一收,弥漫在擂台之上的黑气尽数被收回他体内。

黑雾散去后。

头顶狰狞如蝠翼的魔角格外醒目。

云子悦:“......”

云子悦摇她:“..........这是谁?你三哥?!”

这怎么看都是个明晃晃的魔修吧!

桑杳点点头:“唉,邪不压正,这就是剑修啊。”

云子悦世界观重塑中......

就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覆灭了其余所有人的魔修径直朝她们这走来,自然地接过了桑杳递过来的灵泉水。

又递回去。

“谋杀亲哥吗?”

桑杳给他换了一瓶:“拿错了。”

他睨了她一眼,喝了口水缓缓调息,又问:“你战绩如何?”

桑杳避重就轻:“拿了第一呢。”

谢明玑轻笑:“是啊,五枚玉符的压倒性第一,千人场995人晋级的含金量,活佛降世。”

他慢吞吞重复着刚才一路上听到的说法。

“现在论坛上都羡慕呢,想和你同场。”

好像真的以为桑杳是什么好性子了。

要不是有蠢货蹦出来吸引仇恨值,她哪可能有耐心耗着等到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多半也和谢玄商一样,开个大提前结束回去补觉了。

桑杳也笑了:“下个赛段还有机会。”

云子悦莫名听出了几分危险感。

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现在已经彻底被问号淹没了。

杳杳不是谢家的人吗?怎么又和龙族扯上关系,现在还有个魔修的哥哥?

她家是什么三界大杂烩吗?

桑杳还在吐槽:“感觉千人场还没有一打一好看呢。”

她好歹还给观众下了场雪,谢明玑这厮是半点不照顾别人的观赛体验,她刚刚都听见有修士在嚷嚷退钱了。

仿佛能听见她的心里话,谢明玑嗤笑一声,“是啊,在那看冰雕实在太有观赛体验了。”

桑杳肘了他一下。

云子悦小心翼翼探头:“其实......大部分千人场还是挺好看的,有种千花齐放的感觉,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她不敢看那生有魔角的少年,硬生生把“们”字咽了下去。

桑杳本来确实是想速战速决回去补觉的。

但是一场雪下来,她自己都被冻清醒了,于是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桑杳和谢明玑所经之处,生人退散。

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供三人并行的道路。

云子悦还是第一次体验这样......万众瞩目的感觉。

没忍住缩了下脖子,瞥见右侧的两人,闲庭信步一般,仿佛合该如此。

又强迫自己支棱起来。

不能露怯!

不然到时候被论坛一传,就是谁家少爷小姐带着侍女出门了。

“万宗大比能卖出这么多门票肯定是有它的独到之处的。”云子悦小声八卦,“我来了三届了,金丹期的观赏效果是最好的。”

筑基期和炼气在她看来没多少本质上的区别。

都是搓灵气球,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筑基期搓得更圆润更快一点。

“金丹期都刚领悟灵气化形,年纪又小,还是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一下的......”

她刚结丹的时候就这样,用金系的灵气搓了一只耗子大的蟑螂放在了师尊的屋子里。

还在自得自己对于灵气的绝妙掌控,多栩栩如生呢。

第二天就被震怒的师尊胁迫,顶着那万恶之源去晨练了。

可受欢迎了。

不管是谁都要凑上来跟她过两招,然后看着她头顶摇摇欲坠却怎么都坠不下来的蟑螂放声大笑。

美好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样差点给云子悦创死了。

“总之......只要找到那种金丹期修士多的,没有元婴期的,就不会踩雷。”

她说着,带着两尊煞星在观赛位上落座。

方圆一丈之内依旧无人近身。

两尊煞星也依旧超高配得感满脸无所谓。

桑杳甚至还从储物戒里掏了一袋子瓜子啃,又戳了戳她:“吃不?”

云子悦很有风骨:“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

桑杳:“摘星楼买的。”

云子悦:“吃!”

冰冷的灵石变成了香喷喷的金瓜子啊。

周围讨论得热火朝天,他们这只有嗑瓜子的声音。

云子悦:“为什么总觉得还是很无聊?”

特别是在看了刚刚桑杳的表现之后,对那一条条盘旋在空中看似巍峨的水龙火龙土龙,都只觉得声势浩大但杀伤力不足。

她叹气:“人类一败涂地。”

桑杳:“人类拉了一地。”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再说下去,人类就要头部着地了。”

桑杳惊喜地瞪大眼睛,将一句“师姐”硬生生咽下,大逆不道:“乐乐!”

巫乐:“?”

云子悦好奇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你们认识啊?”

“是啊。”巫乐轻笑着,勾住桑杳的脖颈,幽幽道,“毕竟,她都喊我乐乐了。”

桑杳立刻感受到了一股超越死亡的恐惧。

云子悦不明觉厉,但小动物的直觉让她瞬间弹开,给巫乐让座。

巫乐也不和她客气,落座之后,调侃道:“现在,你无路可逃了。”

桑杳:“呵!你错了。”

她语气强势到连谢明玑都投以古怪的目光。

怎么说。

姐宝女的逆袭,就在今天?

而后就听到桑杳说:“我还有死路一条。”

......不要用这么勇的语气说出这么怂的话啊!

第168章 交给我就好了

“师妹是来看应昭师妹比赛的吗?”

四人中唯一心不知肚不明的云子悦如此问道。

桑杳眨眨眼。

这才意识到应昭就在下一场。

巫乐淡声:“不是。”

语气陌生到不像是在谈论她直系的师妹,更像是在说陌生人。

云子悦咂舌。

自从十年前剑尊陨落,原本他名下的弟子除了华晁师兄之外,都被掌门委托给了其余的长老们照顾。

而后就有了他们师兄妹三人不合的消息。

她先前还以为是谣传。

现在一看确实是谣传。

这哪里是不合,这都决裂了吧?

四周的观众们却对此津津乐道:“那个就是应昭吧?我听说她很得天绝宗老祖的器重,是这一辈声名远扬的天才。”

“小小年纪就金丹大圆满了,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突破元婴?”

这句话成功让原本准备撤离回去补觉的桑杳多看了应昭一眼。

只一眼。

她就察觉了不对劲。

应昭脸上虽挂着甜美的笑容,双眼却无神,即使是面对即将开始的千人擂,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她现在,与上一世初来宗门时,是一样的年纪。

但与桑杳印象中的她,却大相径庭。

“她这是......?”桑杳下意识看向师姐。

巫乐面色凝重地朝她摇了摇头。

眼底有着一丝哀悯。

随着仙盟的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应昭先声夺人,巨大的藤蔓从地底轰然而出,将她四周的修士们牢牢捆缚住。

玉符被轻而易举夺走。

身后的观众席立刻爆发出议论声。

“木灵根竟然也能有如此的杀伤力吗?”

“她这个招式和天绝宗老祖的好像啊!”

然而应昭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放松,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体内涌出,她很快感受到了力不从心。

好在擂台上还有别的强敌,半炷香后,擂台上只有寥寥数人。

修为大多在金丹后期和金丹大圆满。

彼此忌惮,一时间竟僵持住。

看样子是准备携手晋级下一轮了。

应昭松了口气,面上终于带了点轻松的笑意。

可......

“还不够。”

一道低柔的男声从识海中传来。

“你的表现太平庸了。”

“只是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一道道话语像是索命的枷锁,将她桎梏得喘不过气。

偏生他有一把好嗓子,循循善诱着,让应昭本就茫然的心神越发仿徨起来。

“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了。”

...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擂台就要在僵持中落下帷幕时。

原本沉寂的应昭再次袭来,木系灵气在她身侧化剑,直直地击向剩余四人。

有两人因为松懈一时不察,被击落下擂台。

剩余二人对视一眼,联手抵抗。

好在其中一人是火灵根,火克木,硬生生撑到了最后一刻。

正在众人准备为三人欢呼时,应昭跌跌撞撞摔倒在了擂台上,竟是昏迷了过去。

仙盟的医修们连忙将其带下去诊治。

观众们面面相觑。

“这是不是有点太拼了...?没必要吧。”

“而且刚刚大家不是都停手了吗,按规矩就是准备一起晋级了啊,她又突然出手,怪怪的。”

“哪来的规矩?你定的吗?兵不厌诈不知道吗?”

“......”

观众席里亲友团和路人已经吵起来了。

探索着有关于祖坟的秘密,父母的踪迹,孤儿的来历,族谱的真谛,生理的奥秘,身体的隐疾,长相的诡异,饮食的怪癖,进化的悖理。

桑杳都听麻了。

小嘴跟抹了开塞露一样就是喷。

“她刚刚有点不对劲。”她给师姐传音,“像是......突然不要命了。”

灵气透支对于修真者而言是十分痛苦的。

在踏入修行之后,五脏六腑都需要灵气去维系活力,而一旦护体的灵气也被用掉,千百年都容颜不改的修士便会体验到从云端坠落的感觉。

空荡的痛楚会瞬间席卷全身。

严重的就会像应昭一般,当场昏死过去。

巫乐没有回应,只是隐晦地看了眼天边。

提醒桑杳。

隔墙有耳。

...

接下来,云子悦带着三人在场地里乱转。

桑杳有幸见识到了抄起琴砸人的音修,缩在丹炉里丢丹药攻击的丹修,往自己脑门上画符的符修,以及,喊着前辈且慢饶我一命然后四剑齐发的剑修。

让魔修都摸不着头脑。

谢明玑难得好奇:“说这句是为了让对面放松警惕吗?”

一旁的三个剑修面面相觑。

都觉得难以启齿。

还是桑杳轻咳一声:“不止,她的剑可能分别叫做‘前辈’‘且慢’‘饶我’‘一命’。”

“......”

唉,剑修,唉。

桑杳说完,像是从中得到了某种灵感一般,摸了摸拭雪的剑身。

“要不,你以后改名叫做......”

她思考了一下。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拭雪以沉默表达反抗。

===

等桑杳和谢明玑回到庭院中时,花泠和谢玄商一手一个讯玉,刷的已经上头了。

不是......

她二哥之前都在秘境里冒充妖兽不怎么接触到讯玉就算了。

谢玄商又是什么情况。

“你就这么喜欢看自己在论坛里被蛐蛐啊?”桑杳好奇凑过去。

谢玄商哼哼一笑:“看到对手在论坛骂我畜生,就是对我最大的褒奖。”

桑杳看他像是在看疯子。

谢玄商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教她:“等下一场你就知道了,这种时候嘛,名声越差,麻烦越少。”

桑杳似懂非懂。

“所以,我名声怎么样?”

把一整场人冻了一炷香,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花泠抬起头,自己先笑了两声,才舍得开口:“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桑杳拿出讯玉,随手一刷。

【呜呜呜希望和龙族少主排在一起,她真的好温柔。】

......大白天的,见鬼了吗?

第169章 化形

1楼:【龙角看起来就是和魔角不一样啊,看得我想rua。】

2楼:【仙盟的人呢,来抓变态啊!】

3楼:【有幸和少主同场,被冰起来真的好有安全感,躺着进了第二轮,幸福捏。】

4楼:【真羡慕你们,我遇到了谢玄商,一大清早就看见个提刀乱砍的,我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5楼:【......他不是高强度自搜吗,你号不要了?】

6楼:【呵呵,触景生情,他就占了俩字。】

7楼:【楼上,天太冷了,没事多盖点土,别瞎蹦哒。】

...

20楼:【所以你们真觉得那龙族少主就是软柿子了?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元婴初期,还干掉了元婴中期的彭景。】

21楼:【彭景太菜了,而且轻敌,这都反应不过来。】

22楼:【她才十六岁诶,天绝宗那个天才首席,差不多的年纪,不也才金丹期?】

23楼:【虽然但是,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

24楼:【卡在半步元婴一辈子没办法突破都多了去了,她十六岁化婴就是很夸张啊,这样子基础肯定都没打好。】

25楼:【年纪小相对的对战经验也会不足,彭景主要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路数,反正我觉得,比起其他元婴期,她还是更好对付一点。】

26楼:【......分析一大堆敢问楼上什么境界啊?】

27楼:【金丹中期。】

28楼:【那我教你一招,百分百打得她措手不及。】

29楼:【请赐教。】

30楼:【你到时候就直接跪下求饶就行了,金丹中期还在这臆想着干掉元婴期,人家揍你两下都要被仙盟判处虐待残障人士了。】

桑杳:“......”

她放下讯玉。

些微的有些怀疑人生。

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些冰雕全都踹下台,不该恶趣味的,现在好了。

金丹中期都觉得能和她碰一碰了。

中午仙盟提供了灵食。

几人随便对付了几口。

吃灵食和吃辟谷丹没多大区别,都是工作。

只有凡间的食物,才是生活。

桑瑰和谢濯言携手而来,关照了一下参赛的几个孩子,发现没有受伤,倒霉的都是别人家孩子,这才满意地点头。

留下一大堆逛街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万宗大比上是允许修士使用合理范围内的丹药符箓和阵法的。

因此部分脑子活泛的,就会提前占好位置,开始摆摊。

毕竟真论武斗,丹修符修之类的还是太脆皮了,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其余都进不了前列。

干脆趁着万宗大比的人流量,狠狠赚一波剑修的钱。

哼哼。

台上你管我们叫脆皮。

台下该管我们叫什么?

谢濯言还没忘嘱咐了一句:“都是品阶不高的,拿来玩玩可以,真上场了还是用我们准备的。”

桑杳对此不是很感兴趣。

花泠倒是手一伸,把符箓都揽了过去。

没文化的小狐狸就爱看这些高深莫测的,端着下巴,冒充知识分子。

在那哼哼唧唧的。

桑杳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看懂呢。”

凌尧也喜欢这样。

整天攥着他那符笔看似高深地绘制符箓,然后大部分时候符箓都会因为失败无火自燃。

后来干脆自暴自弃了,写完了就往灶里丢。

家里的木柴都要不够用了。

花泠:“我虽然不会画,但是看还是看得懂的。”

他说着,瞥见了其中的一道符箓,狐狸眼中闪过狡黠,趁着桑杳埋头品鉴丹药,啪地一下把符箓黏在了她放在一旁的拭雪上。

几乎是瞬间,桑杳就察觉到了拭雪的异动。

“???你是小孩吗拿着张贴纸就到处贴?”她赶紧把拭雪从花泠手中解救出来,伸手想摘下符箓,却撕不下来。

像是已经与拭雪融合了。

“你贴了什么上去?”

花泠眨着眼睛:“可以帮助灵剑化形的。”

桑杳难以置信:“那不是骗小孩的吗??”

大部分的剑修门派主张的都是修炼先修心,需得耐得住寂寞,在一次次挥剑中勘破剑道。

所以,剑修们除了同门,一般都只有本命剑为伴。

然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同门之间也会成为对手。

他们太孤独了。

于是日日夜夜与本命剑的相处磨合中,自然会生出——

如果它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之类的想法。

因此据说可以让灵剑化形的符箓应运而生,在搜刮了一通剑修本就贫瘠的钱包后。

却完全不起效。

奸商们也体验到了什么叫花穷人的钱的下场。

“对于不能化形的灵剑而言,这样的符箓自然是没有作用。”花泠慢悠悠道,“但是对喜欢藏在剑里不敢出来的剑灵,还是有效果的。”

他意有所指。

此话一出,桑杳垂眸,神色不显。

谢玄商倒是先咋呼起来:“啊?没听说过魔剑有剑灵啊?”

“没有剑心的剑怎么可能蕴养出剑灵来......”

等一下。

他忽然沉默了。

这破玩意的剑心好像就是他带着桑杳去天绝宗的万剑冢拿到的。

只不过,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剑的来历。

知道的时候,已经在万剑冢踏上不归路了。

想到这把魔剑的名声,谢玄商忽地有些害怕:“剑灵出来不会报复杳杳吧?”

谢明玑看他像是在看弱智:“你是不是搞反了?”

想到桑杳对于剑灵的态度。

就算谢明玑平时就讨厌这把惯会装乖的剑,这会都免不得在看乐子之余,在心里抽空给它上一炷香。

一路走好。

希望剑有事。

桑杳大脑在此刻停摆了,下意识地先把无关人员清场,庭院中只剩下她和拭雪。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从剑上传来的,类似于迷茫痛苦愧疚之类的情绪。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默默伸手把拭雪揽在怀里。

脸颊紧贴着它冰冷的剑身。

仿佛这样也能让她冷静下来。

上一世,桑杳和其他剑修一样,将自己的本命剑视作志同道合的伙伴,是能够交托生死的存在。

但拂晓伤她太深了。

所以,比起同伴,这一世,她最初想要的不过是趁手的工具。

第170章 最忠诚的剑

但......

这一世。

或许是家人们给予了桑杳信任的勇气。

因此,此刻,她紧紧地抱住拭雪。

轻声安慰道:“没有关系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本命剑,我们是同伴呀。”

“真的吗?”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带着空响的轻灵。

桑杳:“......?”

话虽如此,但其实也没想到化形居然这么快啊啊!

她还没做好准备啊!

......

片刻后。

众人把拭雪围在正中心,端详着。

剑灵轻敛着眸,漠不关心的模样。

谢玄商摸着下巴:“所以,有没有人告知我它准确的性别?”

拭雪表面平静,手却死死攥着桑杳,像是一只担心被抛弃的落水小狗。

用哀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人,完全不搭理其他人。

桑杳:“那个......其实我也好奇?”

拭雪这才启唇道:“剑灵为什么要有性别之分?”

它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高傲。

又眨眨眼,抿着唇,凑到桑杳身边,轻声:“你希望我有性别吗?”

“我都听主人的。”

花泠看见它那媚上欺下的样子就来气,冷嗤道:“左右脑互搏。”

谢明玑:“左右脑互搏的前提是,这家伙有左右脑。”

兄弟俩对视一眼。

竟品出了几分动容。

只要一致对外,其实看起来也还是顺眼的。

桑杳一直把拭雪当孩子看的,且化形后的剑灵生得一副无辜的黑润眼睛,就这样用依赖的眼神看着她。

哪能由着他们瞎说。

“孩子还小呢,你们别欺负它。”

众人:“......”

是挺小的。

它跟着前任魔尊到处乱杀的时候,你爹娘都还小呢。

不过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听过桑杳对这魔剑类似于香香软软的小蛋糕之类的雷霆比喻,所以倒没多少惊讶。

在桑杳看不见的地方,拭雪露出了个得意的笑。

“我都可以吧?”桑杳揉了揉它的脸,“还是你自己决定好了。”

拭雪歪了歪脑袋。

它想到。

似乎......

之前主人曾对着拂晓剑的剑灵失过神。

好呢。

它会完全取代他的。

于是,剑灵原本雌雄莫辨的面容在众目睽睽下变化了些,明明与先前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但一眼就能认出——

这是个男孩。

而后拭雪眨眨眼,扑到桑杳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在意识到她对此并不抗拒后,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显。

“我会是主人手里,最忠诚的剑。”

他如是说道。

拭雪还是孩子的模样,许是得了剑心之后初化形,瞧着分外的稚嫩。

宣誓的时候却十分的锐利。

正如拭雪剑本身。

寒光凛冽。

...

一旁,谢玄商作为刀修对剑修发出锐评:“啧啧啧,好腻歪,我和昆吾就不会这样。”

昆吾是他刀的名字。

以谢玄商的身份,本命刀自然也是有灵的。

只不过据说是个首屈一指的懒人,除非遇到生死危难之际,否则就没出现过。

花泠“噫”了一声:“你和昆吾要是这样,我这辈子都不用吃饭了。”

不过拭雪虽然黏人,倒也能接受变回剑的模样被塞回储物戒。

桑杳默默看向花泠:“和爹娘串通好的吧?”

花泠装傻:“嗯嗯嗯?”

桑杳揪住他:“别想跑,外面那些符修卖的符箓怎么可能见效这么快!肯定是爹爹的手笔!”

死道友不死贫道。

花泠果断出卖了亲爹:“是的,主谋是他,帮凶也是他。”

刚说着,谢濯言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外。

正抬手要开门。

就见花泠大逆不道地指着他:“看,人证物证俱全!”

谢濯言:“......?”

人证也就罢了,物证?

他轻哂:“要造反啊?”

走到女儿身边,睨了眼她怀中的魔剑,主动解释道:“只有与剑灵心意合一,才能使出此剑全部的力量。”

其实拭雪早就忍不住了。

不止一次,他看到这剑在桑杳面前献殷勤,那模样,狗看了都知道这剑有灵智。

但桑杳真是上好的木头。

屋外一站就是栏杆,往水里一躺就是船,屋里一戳就是栋梁,往火里一丢就能燃啊。

硬生生当做看不见。

他今日也算是成全了那剑灵。

毕竟,任谁不被主人接纳,都不会觉得快活的。

桑杳点点头:“我知道的,爹爹。”

她也早已不是十一年前那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小女孩了,如今的她,依旧可以坦诚地交付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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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醒我章节存在安全风险,原本回应应该是被举报了。

以下是省流版:

已自检到官方邮箱,官方回复没有判定抄袭,目前正在制作反盘,时间一周左右。

第171章 排名

灰兔子蹲在天骄榜旁。

用短短的爪子努力地给桑杳介绍着可能会遇到的强敌。

巫族的禁术并没有强悍到可以在秘境外赋予她说话的权利,因此桑杳只能靠兔爪拍在头像上的力道判断此人的危险程度。

拍着拍着。

榜单坏了。

巫乐累了。

桑杳困了。

她翻了个身,把灰兔子当做抱枕,懒洋洋道:“事已至此,先睡觉吧师姐。”

......也行?

被窝里暖融融的,巫乐即使只是一缕分魂在此,都感受到了静谧的美好。

“晚安啊师姐。”

她听见少女柔柔的声音。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才惊觉,原来都已经快寅时了。

还晚安呢。

这个时间都要入土为安了。

......

清晨,高精力人群们依旧早早起床去抽取自己的名次,谢玄商更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沐浴焚香烧香拜佛之后,才郑重地踏上了征程。

他走后半个时辰,桑杳才慢悠悠爬起来。

突然感慨:“我真是自律。”

巫乐扭头,太阳大到已经是不容忽视的程度了。

她歪头。

满眼写着质问。

——“自律在哪?”

桑杳像是能听懂她的话,笑嘻嘻地补充:“每天一个仰卧起坐已经坚持了两辈子了。”

巫乐蹦下床,给她留了个屁股的背影。

看起来是无语到失语了。

名次发放截止到午正之时。

桑杳一点不着急,还命仙盟的侍从端了茶点来,坐在院中赏着灵花慢慢品鉴。

一刻钟后,谢玄商双目无神地游荡而来。

桑杳被吓到:“你这是什么表情?尸变了?”

他现在但凡把手抬起来,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老僵,能直接躺回去也不带半点违和感的。

谢明玑跟在他身后踏入院子,面上挂着愉悦的笑,扬唇道:“你猜猜,他抽到了什么名次?”

桑杳:“第二轮总共几人?”

谢明玑:“两千人。”

光是看他这幸灾乐祸的模样,桑杳就知道谢玄商一定是整了个大的。

她试探问:“......1500?”

谢玄商幽幽:“保守了,1999。”

桑杳嘲笑得猖狂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关系啊表哥,你这也算是...嗯......反向的勇夺第一了。”

她又问谢明玑:“你呢?”

谢明玑:“八百多。”

不算特别好,但也是不错的起点了。

要桑杳说,最好就是抽到十到二十这样的区间。

前十的影像会出现在星落群岛主岛的天幕之上,算是给予前十扬名的机会。

但同样的,遭受的来自其他修士的挑战也会更多。

以及,名次越后,向上爬需要的场次就多。

不是每个人都能运气好到一下子就遇到实力比自己低,名次又高上许多的香饽饽的。

桑杳苍蝇搓手:“我都有点紧张我的名次了。”

说着,她找谢玄商拿了根香,也进行了一波迷信活动,而后就起身离开。

谢玄商在一旁默默念咒:“两千两千两千两千两千......”

半个时辰后,桑杳神色飘忽地回来了。

花泠瞪了一眼谢玄商,迟疑着问:“......不会真两千吧?”

这个该死的乌鸦嘴!

桑杳闭了闭眼,把号码牌翻过来。

谢玄商没绷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不是,为什么有2001啊,不是总共两千人吗?”

“你就非得笑话我妹妹吗?”

谢明玑状似亲昵地凑近,勾着唇,阴冷地睨着他。

但——

抱歉长官,真的绷不住。

桑杳已经神魂出窍了,幽幽着说:“要不是我抽中了这个号,仙盟都不知道自己统计失误了。”

“为了感谢我做出的突出贡献......”

她捻起一个碧玉色的瓶子。

“他们还奖励了我丹药。”

花泠:“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呀,什么丹药呢?”

桑杳:“祛厄丹。”

“......噗嗤。”

===

擂台赛于晌午正式开始。

三界的大能们都在星罗岛上空高悬着的云台上安坐,引得修士们阵阵喧哗。

“我靠,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大人物!”

“压迫感好强,我的腿已经在打颤了。”

仰望着三界有名的大能们,几乎所有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扬名立万,一步登天,就在今朝。

桑杳也抬头望了一眼。

在看到一大堆熟悉的面孔后,眼角抽抽又低下头。

......开家长会呢?

忽地,天地间掠过一阵清风。

云层翻涌,点点荧光自天际倾落,没入云台的玉石板上,落地生根。

眨眼间便破土而出,抽枝、展叶、生花,在高空之上铺就一条簇锦攒花的长阶。

一道黛青色身影自长阶尽头,漫步而上。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嘈杂声一滞,都聚焦在这如今的三界第一人身上。

应无咎在云台正中站定,淡渺的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年轻修士们,目光一顿,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这一届倒是有趣了些。”

说完这句,他便入了座,单手支颐,模样随意。

任谁从外表看,都不会相信这位已经是活了万年的老祖宗了,他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

似是大户人家中膏粱锦绣的小郎君。

只有桑杳,清楚地感知到,方才应无咎那一眼......

像是吐着蛇信剧毒的蛇,正沿着脊背一寸寸上爬,带来不可忽视的森冷感。

这一世应无咎苏醒得比上一世更早了。

是发现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还是......冲击大乘后期更快失败了呢?

桑杳敛眸,掩去眼中的戾色。

她太想、太想杀死应无咎了。

在来到星落群岛前,桑怀瑜就和凌尧达成了合作,世上唯二的两位大乘前期会联手将其斩灭。

但至少现在还不行。

桑杳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应昭。

出乎意料的。

她眼中并没有上一世看应无咎那般的濡慕,低着头,摩挲着手上的号码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杳甚至觉得,她好像在...轻微地发抖?

好奇怪。

她下意识靠近了应昭几步。

而后,那号码牌上明晃晃的两位数就亮瞎了她的狗眼。

失敬了。

桑杳叹了口气,找了个摊位前空置的椅子,直接瘫下。

竟然还是个算命的摊子。

一张半旧不新磕了边角的木桌,桌面上是洗的发白的麻布,边角用镇纸压着。

一旁迎风招摇的旗帜上一面写着半仙二字,另一面则是......

桑杳好奇地探头。

“童叟无欺”。

......看起来怎么和她上一世遇见的那个老道这么像啊。

第172章 永夜

一位松形鹤骨的老人缓步走来。

身上宽松的道袍随风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而去。

看起来很装。

但是有应无咎那个装货砖瓦在前,这位在衬托之下就顺眼许多。

“小友,来上一卦吗?”

还是熟悉的开场白。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家伙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模样骗走的最后一块灵石!

桑杳:“我已经财富自由了。”

半仙:“嗯嗯。”

桑杳:“钱都皆若空游无所依,自由地离开了。”

半仙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家伙身上的打扮。

“小友,你我有缘,今日便提醒你一句,你身上这剑,乃是魔剑。”

“你被它骗得团团转呐。”

桑杳真挚道:“大师,我没有被它骗得团团转,我是天生爱转圈。”

半仙似是被噎住,又倏然一笑,颇有几分开怀。

“小友,二十年未见,你还是这般德性。”

二十年......

对上了。

上一世这神棍骗走她的最后一枚灵石就是在陨落前第九年。

所以不要动穷人的钱。

她记得清清楚楚。

桑杳:“你竟然也重生了吗??”

她都恍惚了。

不是......这重生怎么像是批发豆橛子似的,扎堆来的,像是喊着假一赔二十然后一下子运来了二十一斤的那种。

“嘿,你这丫头,都说了,我可是半仙呐。他笑着扬手,一道流光跃过,如水墨笔锋,锋芒所至,“来,我助你一臂之力!”

桑杳抬手接住。

一怔。

是永夜。

她上一世在拂晓之后,契约的本命剑。

在民间机缘巧合下得来的,本以为这一世再无缘了,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刻相遇。

“你......”

少女眼露动容,抿着唇,久久未能言。

半仙正期待着她狗嘴里吐象牙,就听她带着些许的震撼道:

“你竟然真的不是江湖骗子?”

半仙:“......”

半仙:“把剑还回来!”

桑杳笑着,郑重地与他道了谢,这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就消停了。

从半仙口中,桑杳得知。

原来上一世出售永夜的卖家就是他。

“你与永夜有缘,千万人之中,她只看中了你。”

“而且......我没想到,你生死之际,竟然将本命剑解除了契约,放她自由。”

他的目光扫过拭雪,“如今你也一样,重情重义。”

桑杳没接话。

她只是护短而已,总觉得重情重义这词,她担不起。

半仙也并不在意,又问道:“要算上一卦么?”

“上一世我找您算了,您说我活不过十年。”

当时桑杳觉得荒谬极了,她可是修士诶,一百个十年都是少的。

她素来秉持着:

卦象好,顺应天命顺其自然。

卦象不好,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现在看来,不得不说。

“还挺准的。”

“所以再算一次吧。”

桑杳端坐在桌前,等着他起卦。

却见半仙负着手,“不必算了,这一世,你当与天同寿。”

“永夜剑剑主。”他叹息,“该叫这天光大亮了。”

语罢。

老道转身,挥挥手,身影随着步履逐渐消散。

再转头,原本的摊子也消失不见。

似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手中的永夜格外明晰。

...

拭雪在闹,永夜在笑。

桑杳把几个金丹期揍得嗷嗷叫。

成功将排名晋升到了——

一千八。

主要是主动找上她的也大部分都是破罐子破摔的,排名靠后,想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见见龙族这神秘的少主。

她倒是想去找应昭打一架。

但一个排在十几的金丹期,对于其他人而言诱惑力太足了。

她完全挤不上去。

桑杳的表现都落在云台上座大能们的眼中。

玉清宗宗主感慨:“这孩子的剑术很干净。”没有丝毫累赘的动作,进退间都仿佛与剑融为一体。

“随我。”

“像我。”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玉清宗宗主:“......?”何意味?

她看向魔尊和妖王,一时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桑怀瑜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冷沉,轻嗤一声。

凌尧以胜利者的姿态接过话头:“我侄女,厉害吧?”

妖王都发话了。

妖族的大能们立刻捧场:“少主千秋万代!少主万世永昌!”

震得在场的大能们都得死死绷住,才没露出扭曲的表情。

杳杳修习的明明是他们谢氏的功法......

谢濯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皮厚无比的龙,转移了话题:“只可惜抽的名次靠后了,暂时看不见更精彩的比赛。”

那些元婴期的修士不可能冒着风险与桑杳对战。

赢了,只有名声上的好处,于排名无益。

输了,那真是完蛋了,得从头开始爬起。

御兽宗宗主笑道:“我倒是好奇,她会如何解决难关了。”

凌尧也坐直了,等着大侄女给他争光。

就连原本半阖着眼的应无咎都掀眼望去。

在诸位大能目光睽睽之下。

桑杳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从储物戒掏出躺椅,惬意地开始了午休。

“????”

这就开摆了?

凌尧:“这个不随我,像她。”

他指着桑怀瑜。

魔尊掀眼,浓密的长睫下,蕴着鸢紫色的黑瞳冰冷。

凌尧默默收回手。

好凶啊。

和桑杳说的版本除了都不是人之外,完全不一样啊!

而且......

凌尧捻着指尖,残余的被吞噬一般的心悸感让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

这老狐狸隐藏了实力。

目光扫过已有暮气的应无咎,凌尧勾起唇角。

好在,是盟友。

...

此时的桑杳嘟囔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不错不错。”

永夜在她脑海里尖声:“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拭雪不甘示弱:“春困夏乏秋盹冬眠,一个人睡觉最好的时间是睁眼前,其次是现在。”

一道女声一道男声在她脑子里唱双簧似的。

桑杳:“......闭嘴。”

“没看出来我是在钓鱼吗?”

钓鱼?

第173章 愿者上钩

元婴中期的气息靠近。

季和昶皱眉看向正悠然靠在躺椅上,独来独往像个低手的少女。

她身上......有季玉成的气息。

说起这个表弟,季和昶便是一阵恍惚。

当初魔族入侵天绝宗,修士伤亡数十,其中就有季玉成,季家甚至都没法找天绝宗要个说法。

剑尊都与魔将们同归于尽了,可见事态之严重。

他爹娘拉不下脸面去质问应恒,这件事竟也不了了之。

季玉成自小被送到宗门,季和昶与这个表弟关系不算亲热,但毕竟是宗亲,还是原本家族未来的支柱,如今在这女子身上感受到他的气息,如何能坐得住。

刚结束了一场擂台,就退拒了所有邀约,往桑杳那走。

身边有季家人阻拦,“少主,那位是龙族少主,目前排名不高,您没必要去找她麻烦。”

何止是不高。

都快没有下降空间了。

何必要冒着直奔一千八的风险提前对上可能是前十的对手呢?

但集全族之力供养出的天才心高气傲,他们越是阻拦,他越一意孤行。

周围观众也想看见元婴大战,迅速让开一条道。

季和昶闪身,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可见金纹。

只一眼,他甚至不是妖修,都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忌惮。

是个难缠的对手。

好在......

她现在只有元婴初期。

若是要堂堂正正击败她,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请赐教。”

...

二人飞身至擂台之上。

星罗群岛的擂台实则是一个个小型的半悬的岛屿,这也是群岛得名的原因。

取自星罗棋布之意。

周围铺设着数道阵法,一是避免岛屿在修士们的进攻中坍塌,二是看起来高级一点。

不然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看起来像是在泥坑里斗殴的小屁孩。

这不是桑杳造谣。

是她爹亲口说的。

谢濯言竟然有给这种传遍三界的标准阵法出过力,这大大超乎了桑杳的意料。

并对此提出了一点小意见:“或许可以增加一点别的颜色和花纹呢?现在这个配色看腻了。”

她爹当时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闭关了三天。

而后,这一届大比的阵纹就变得花里胡哨起来了。

论坛上关于这件事的帖子都刷过屏了。

修士们甚至都从玄学角度分析了一下,觉得可能是仙盟的小巧思。

看得桑杳都有些心虚了。

其实只是她随口乱说的。

没想到谢濯言在让孩子失望这件事上从不让人失望。

季和昶注意到,云台之上的大能们都投来了视线。

这样的感觉,既让人心潮澎湃,也带来了无尽的压力。

反观桑杳,神色淡淡,季和昶不免生出几分忌惮。

......这就是龙族的底蕴吗?

小小年纪,竟然能在众多大能的注视下泰然自若。

“请赐教。”

桑杳敛神,拱手。

季和昶率先出手。

赤红色的真火自他指尖涌起,缠绕于剑身,将手中长剑染成一道焰流。

一剑劈落。

火焰自剑尖奔涌而出,与剑气化作火墙,如山呼海啸一般朝另一侧的身影碾去。

热浪扭曲了视线,连防护法阵都泛起涟漪。

“这是季家的功法,这小子有两下子。”云台之上有人点评道。

将灵气与剑气融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只在瞬息之间。

出声之人看向凌尧,调侃:“你侄女可遇到大麻烦了。”

迟迟没得到回应,那人脸色一僵,被凌尧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又被迫端上笑容。

凌尧轻嗤。

什么玩意?

......

火光冲天,几乎覆盖了擂台所有的空间。

人呢?

季和昶用神识寻找着对手的位置,忽而,身后一寒,轻灵的嗓音带着玩味。

“还是太慢了。”

季和昶瞳孔骤缩。

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他甚至没有捕捉到灵气波动。

常年在战斗中锤炼出的本能让他反手便是一剑,焰流气势汹汹,然而剑锋所过之处,只劈散了冰雾。

“轮到我了哦。”

她轻声。

像是宣判。

双剑交错,一点冰寒绽开。

世界寂静,火焰熄灭的声音如一声叹息,冰火相撞,雾气如月华般笼在擂台之上。

竟是利用了冰与火的特性,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但季和昶毕竟是元婴中期。一击不成,神识锁定了桑杳位置,身形又动。

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线,剑尖拖曳着长长的焰尾,如流星坠地般刺向桑杳面门。

这次桑杳没躲。

黑白双剑齐出。

直直迎上。

季和昶踏入元婴中期已有近百年,修为凝实,境界稳固,桑杳如今骨龄都只有十六。

若是在凡间,二人早就阴阳相隔了。

不论是从哪方面分析,似乎硬碰硬都不是最优解。

观众席上已有叹息声。

“还是年轻气盛,不该这么意气用事的。”

“按照原本的打法猥琐一点还有可能,现在,感觉是要输了。”

“而且她不是龙族吗?怎么更像是剑修?”

然而亲友团们一个比一个淡定,花泠甚至跃跃欲试问谢苍:“大哥,哪里可以下注?”

谢苍:“上一届就取消了。”

花泠长长地“啊”了一声,满是遗憾:“为什么——”

谢苍淡淡道:“因为前十的修士发现打假赛的收益比仙盟的奖励更高,最后一场,元婴中期爆冷输给了金丹初期。”

“........”

那确实有点太冷了。

元婴中期走路上左脚绊右脚摔死的几率应该都比输给金丹初期大。

“驴一天啥事不干,净踢那人脑袋了吗?”花泠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竟然是由他嘴里说出的。

谢明玑补充:“是个剑修。”

众人恍然大悟。

此时擂台上,情况却与大部分的预测截然相反。

季和昶越打越心惊。

妖修相较于修真者和魔修的优势,便是他们独特的血脉天赋。

可这位龙族少主,到现在都并未展露分毫,全用的是剑修的功法。

如此情况,本该是他占据绝对优势,可......

从最初的闪避,到见招拆招,再到现在,甚至主动引导他的剑招走向。

她似乎。

在与他战斗中,学会了他的剑法。

这个念头一经闪过,季和昶下意识便拒绝承认。

怎么可能呢?

哪有这样的天才?

第174章 战胜

出淤泥而全染,濯清涟而特妖。

好习惯需要经年累月养成,但学坏真的只要一瞬间。

桑杳在魔界妖界修真界三处分别接受了来自,魔尊、妖王、谢家的教育。

成功去其精华取得糟粕。

好吧,先不谈有没有精华。

那股子逗弄的恶劣倒是在此刻蠢蠢欲动。

“她要做什么?”

饶是云台之上的大能们都被惊动。

桑怀瑜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是在学季家的功法?”

“怎么可能?!”

周围嘈杂声不断,应无咎被吵到,轻蹙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擂台上那道高挑的身影吸引。

只见桑杳纤长的指尖凝着白霜,手中双剑在灵气的附着下闪烁着寒芒。

双剑斩落。

黑白两道剑气与冰系灵气交织,以势不可挡之势碾过擂台。

冰霜所过之处,土地龟裂,又被凝聚成冰,朝着季和昶的方向疯狂蔓延。

只是一瞬,擂台就已被冰雪覆盖。

与先前那天地飘雪的场面不同。

这一次,冰柱从地面拔起,冰晶悬浮于半空,剑气于这片莹洁中肆虐。

少女站在雪色正中央,双剑低垂,衣袂于寒风中猎猎。

“砰。”她打了个响指,勾唇。

“爆炸咯。”

...

...

只是轻巧的一句话,落在季和昶耳中,却更似魔鬼的低语。

冰晶在碎裂的瞬间,将其灌注其中的剑气一并释放。

整座擂台像一面被敲碎的巨大镜子。

季和昶在冰面出现裂纹的刹那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抽身后退,灵气在身前凝成火盾,同时将护体灵气催动到极致。

可强大的冲击力与无匹的冰寒势不可挡。

将他击落台下。

“我输了。”

季和昶认的坦荡,但还是难以置信,“你学过季家的功法?”

桑杳轻巧道:“刚学的。”

季家祖传功法,能将灵气附着于器物表面,借火系灵根之威造成双倍杀伤力。

比起现学现用。

最令季和昶觉得恐怖的是。

在这瞬息万变的擂台上,她甚至将其改造成了适配冰系灵气的功法。

将二者引爆,达到相同的效果。

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让季和昶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激战中。

“你很强,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么坦荡反而让桑杳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想到这位的性格和季玉成一点不像。

干脆伸手将其扶起。

而后就听见季和昶说道:“这功法乃我季家嫡系单传,如今被道友你学去......要付版权费吗?”

桑杳:“......?”

我还以为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备放过我了,原来是在瞄准吗!

好在季和昶很快就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桑杳快速把烫手山芋交给仙盟的医修。

深藏功与名。

在云台上看到了这一切的季家家主:“......”

凌尧扭头问他:“要多少灵石?”

刚刚桑杳那一招,让凌尧沐浴在了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中,给他整美了,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有个天赋高的小辈竟然是这种体验。

难怪长老们老是催生。

这会也大方地准备给桑杳擦屁股。

季家家主摆摆手:“不必不必,修真界的规矩,若是对战中被学去功法,那是对方的本事,犬子只是神志不清了。”

一想到对方孩子还继承了桑杳一千八百名的超高排名。

凌尧都觉得造孽了。

应无咎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这孩子,比起龙族,更像是剑修呢。”

像是贴近了的低柔耳语声,带着些许兴味。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便叫云台之上面面相觑。

好像......是诶?

凌尧目光一寒,脸上却依旧是没心没肺的笑意:“她在修真界生活过一段时间,见惯了修真者,修炼方式也更趋近于修真界。”

“毕竟还是个孩子嘛,怎么开心怎么来就是了。”

“至于那些冰,是她的天赋。”

早在来此地之前,他们就对过口供了。

倒不是桑杳不会用妖气,实在是妖修干架太粗暴,不是拳打脚踢就是脚踢拳打的。

完全靠着身体本能在战斗。

然后就是比谁的皮更厚。

既然如此,倒不如以妖身为盾,以剑法为矛,进可攻退可守。

以上。

是桑杳的原话。

事实证明龙鳞确实足够坚硬,刚刚这丫头在火里做自己做了这么久,一点事没有,还能出来装一个大的。

龙族会有特殊天赋一事,人尽皆知。

闻言,众人也不再多问。

只有应无咎,视线落在桑杳手中那柄漆黑长剑上,神色晦暗。

......

桑杳抱着自己的十二名又躺了。

这次没钓鱼,真躺了。

在她把目前修为最高的季和昶正面击败之后,原本方圆一丈之内无人的待遇瞬间提升到了方圆一里。

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怪物。

在经历了一场硬仗之后,甚至丹药都没磕,气息平稳得像是刚经历了婴儿般的睡眠。

什么进阶太快根基不稳?

什么对战经验不足?

种种猜测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大伙都被震撼到了。

甚至无人敢挑战她。

挑战个锤子啊。

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季和昶呢?

甚至还有个帖子横空出世。

【重金征集当初那位说龙族少主是所有元婴期里最好对付的金丹中期勇士。】

如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借您的自信一用,感觉拥有之后我都敢直接冲上云台宣战了。

1楼:【向各家家主,宣战!】

2楼:【向各宗宗主,宣战!】

3楼:【向妖王魔尊,宣战!】

4楼:【向天绝宗老祖,宣战!】

下面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有讨论关于她一个妖修剑法这么好还让不让剑修活的。

被符修阵修丹修等团建了。

【你们剑修提剑就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的死活!】

桑杳看的正欢,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身边。

带着笑意调侃:

“你现在像是凶手回顾案发现场。”

桑杳得意昂首:“八百名怎么跟尊贵的第十二名说话的!”

第175章 夺舍

少年双指并着玉牌,轻飘飘地在她眼前晃过,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和尊贵的第五名说话的?”

他弯唇,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桑杳难以置信地抬头。

这才注意到,悬于半空的天幕中央,少年执剑微昂首,羽睫下,漆黑的眼中含着恣意。

是在这一世的谢明玑身上,少见的少年意气。

桑杳心中一软,忽生感怀,嘴上依旧道:“你花钱雇的人给你录的影像吧?”

影像一般截取自修士斗法的画面,其余九人看着多少都有些狼狈,只有谢明玑格格不入的绝艳。

“二哥给我凹的造型,说不让我给家里丢脸。”谢明玑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

他对于美丑没有概念,好看的皮囊不如多一层境界来的实在。

但察觉到妹妹停留在影像上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弯起了唇。

桑杳对狐妖的权威表示了认可。

“我也要去找二哥帮我找个角度!”

......

“惊!两大继承者横扫对手后公然谈笑风生,疑似联手。”

谢苍淡淡地念着论坛的热帖。

这种震惊体从他口中说出,依旧平铺直叙,带着诡异的惊悚。

原本正在进行咀嚼运动的桑杳默默抬起头:“哥你要是去茶馆当说书的,上台一个时辰茶馆应该就倒闭了。”

脑袋被带着警告意味地轻轻敲了一下。

桑杳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谢濯言则刚给庭院布好阵法,施施然走来:“谢濯羽说应无咎一直在看你。”

那个名字像是什么违禁词,一说出来,全桌的人都惊骇地看了过来。

花泠:“您就算不想活了也不能拉着我们一起去死吧?”

谢玄商警惕:“我也要死吗?”

桑瑰笑眯眯托腮:“如果运气好能被诛九族的话,你也跑不了哦。”

几人一人一句,说着说着就研究族谱去了,看看要是诛九族还能死谁。

谢濯言无奈扶额:“......他现在听不见我们说话。”

他指着周围的阵法。

“改良过的,能混淆神识。”

众人长舒一口气。

就连原本瘫倒装死的灰兔子都又蹦了起来。

巫乐的心路历程:

又不会死。

大不了死。

死了正好。

垂死病前惊坐起,哦哦原来不用死。

桑杳严肃道:“我也感受到注视了,应昭那什么情况?”

“进阶了。”花泠也学着桑瑰的样子托腮,“擂台上直面雷劫,也元婴初期了呢。”

作为少数无所事事的家庭成员,弟弟妹妹们回屋睡大觉,他还兢兢业业地把雷劫录下来了。

他将一颗留影石放在桌子中央,指尖注入一缕妖气。

随即一道光幕铺展于半空中。

劫云重重,沉甸甸地压在群岛之上,连光幕边缘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应昭站于劫雷之下,仰望天穹,身影在煌煌天威中显得分外单薄。

这雷劫......

谢苍眯了眯眼:“意外的凶险。”

三界千万年来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定律:天赋越高,雷劫越多。

寻常修士化婴,只需三道雷劫,最多不过六道。

在其上者,放眼三界九洲,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位。

桑杳当初是九道。

她身上底牌太多,封顶的待遇倒也合理。

可......

应昭竟然有八道。

桑杳抿了抿唇,出声:“上一世,只有六道的。”

至于这多出来的两道,是天地对于她资质的认可吗?

应昭的脸在这天地震动间显得格外模糊。

但桑杳依旧看出了她的错愕无助。

于是一开始的猜测被推翻。

......这雷劫,看起来像是要她命的。

随着一道道劫雷劈下,在第七道即将落下时,桑杳点了下留影石。

光幕被暂停。

“这里,换人了。”她几乎是笃定地说。

其他人并不能看出来。

但不影响他们无脑相信桑杳的判断。

花泠凑近,酸溜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对她还挺熟悉啊?”

桑杳没吭声,只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少爷,研究时空机了吗。

“她的气息确实变了。”桑瑰肯定道。

她在十年前破解心魔后,阻滞已久的瓶颈被破除,短短十年就步入了合体中期的境界。

修为越高,对于世间万物的体悟也就越高。

她察觉到了这一点微妙的差异。

“应无咎...在准备夺舍了吗?”

谢濯言摇头:“不可能的,现在夺舍确实容易,但即使成功了也不过是元婴期。”

神识与神魂绑定,修为与身躯绑定。

依应无咎多疑敏感的性子,他不可能放任自己落到任人鱼肉的境地。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么?

与应昭再遇之后的种种在桑杳脑海中闪过,她今年十五岁,正是上一世上灵山的年纪,可眼中再无当初的天真懵懂,倒更像是被掌控的傀儡......

像是,空心人。

这个念头一经闪过,桑杳攥紧了拳。

“我大概......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他在一步步蚕食应昭对于身体的掌控程度。

“这次万宗大比前十的奖励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

应无咎一袭青衣立于人前,面色柔润,极为温和的模样,浅淡道:“此届大比,前十者,有缘法可得我的传承。”

大道第一人的传承!

这下不光是修士们,就连云台之上的大能们都忍不住凑在一起絮絮私语。

应无咎落座后,灼灼的目光黏连在他身上。

他稍有不耐,面上却仍挂着笑,温声道:“我这些年少有走动,一身道法阒然......也是该看看后辈中有无堪托付之人了。”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了。

谁人不知应无咎冲击大乘后期失败,时日无多,要找继承人也是情理之中。

此时惟恨自己不能参与大比。

否则还有下方的小辈们什么事?

一群人的怨气深重到能养活邪剑仙的程度了。

桑怀瑜却和凌尧悄然对视一眼。

和桑杳的猜测对上了。

解离个体的意识情感,成为对方下意识依赖的存在,再将自身的修为以传承的形式灌顶。

......就是最好的夺舍容器。

第176章 草木皆兵

大比最后一日。

桑杳身边依旧空荡荡。

无他。

只因前两天季和昶又打回第一了。

她也算是吃上黑利了。

作为打败过第一的隐形第一,没人敢触她霉头,甚至还有不少修士悄咪咪在她身边放上贡品上香。

嘴里念叨着真龙保佑之类的疯话。

桑杳笑......

算了,这笑纳不了。

总有种自己现在是牌位的恍惚感。

望着台上与季和昶争夺第一的应昭。

桑杳微微出神。

纤长的手指在永夜之上划过,与拭雪这样的魔剑不同,永夜是灵剑,冰系的灵剑。

性情柔和,不主嗜杀,每次她感受到危难将至的时候,总会将掌心贴紧剑身,以此来得到安宁。

“主人是想杀了他们吗?”

一道女声响起,听上去年纪不大,带着纯稚的困惑。

桑杳:“......?”

如果不是那些贡品成精会说话的话,那出声的就是......

她看向永夜。

麻了。

打脸来的如此之快,她的脸难道是安塞腰鼓吗。

关于永夜有剑灵这件事,其实早有预料了,当日那个半仙,在他离开之后,桑杳就没再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像是真的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后来桑杳又询问了外祖母和叔叔,甚至连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这样的神秘人物特意交付的剑,又岂是凡品?

多半......上一世也是和拭雪一样的原因。

桑杳轻轻叹息:“我只是在观察敌情。”

永夜应当是个寡言的性子,闻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桑杳继续观赏。

忽然。

“真的不杀吗?”

桑杳:“......暂时不用啦。”

又一会。

“主人。”

这次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了,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像是一只不会撒娇又想主人理理的冷脸猫猫,只能不断伸出爪子拍拍。

桑杳眨眨眼,主动传音道:“你也有上一世的记忆吗永夜。”

“嗯......”

永夜的声音低落下来,带着些恼意。

“我讨厌被人丢下。”

一人一剑对着静默了一会,就连化形之后惯黏人的拭雪都很有眼色地没有出声。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永夜再度出声,“可是......”

永夜的声音更低了,夹杂着些许懊恼。

她真的很不会说话。

沉默半晌,才挤出来一句。

“我只想和你一起死。”

桑杳:“......”

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

“倒也不必,我们难道不能一起活吗!”

她看着身边一黑一白两把剑。

说起来,剑灵都是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吧?

坏点子生成中......

“等解决完这件事,你们陪我一起上课,好不好?”

是刻意放柔的蛊惑语气。

永夜涉世未深,立刻上钩:“好!”

拭雪不语,只是一味蠕动准备溜走。

被桑杳掐住了命运的剑柄。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哦。”

===

不多时,擂台上的战斗结束了。

接连被两个元婴初期干掉的季和昶像少爷一样很久没有笑过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感慨,“我第一次体验到木灵根的杀伤力。”

这和桑杳的对战还不一样。

那一次,从头到尾都让季和昶感觉到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对方游刃有余。

这一次,有一瞬间,他是真觉得自己要赢了。

然而boss开二阶段了似的,应昭的攻势逐渐变得凌厉,体内的灵气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是我输了。”

应昭下意识要说些宽慰的话,被应无咎的声音打断。

“你只需站在这,享受所有人的崇敬即可。”

享受......

可是,应昭咬唇,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应昭心道:“师祖,已经第一了......我可以休息一会吗?”

她真的,好累好累。

一声带着嘲意的轻笑。

“你觉得呢?”

...

桑杳正想着该怎么找到挑战应昭的机会,打赢季和昶之后,她应该也没有先前那般炙手可热了吧?

“桑杳。”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让桑杳眯了眯眼。

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泛着疲惫的黑润眼睛。

应昭嗫嚅了一下,最后闭了闭眼,还是拱手:“请赐教。”

没人想到这新鲜出炉的第一竟然直接选择了挑战龙族的少主。

面面相觑,都从各自的脸上看出了错愕。

“这是要卷死谁啊??”

“......我像是卷心菜上的虫子,他们都在卷,我在爬。”

“那我就是一颗卷心菜,想卷但我菜。”

桑杳缓缓站起身。

前世的种种浮上心头。

此刻,她面对的不止是应昭,也是曾经的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扬起笑:“请赐教!”

...

一听临近尾声还有这样一场大战,万人空巷,都簇拥在她们的擂台旁。

就连原本正在打斗的擂台都默契地停下手,决定先看完热闹再继续打。

仙盟担心发生踩踏事故,只能临时将空闲的擂台改造成观众席。

万众瞩目下。

桑杳只觉得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天生就是为了大场面而生的。

“又见面了。”应昭忽然开口,双手结印,木系灵气蔓延开,草木于擂台缝隙中破土而出,一息之间遍布了擂台。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着脸,“请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桑杳笑了声:“多虑了。”

话音刚落,手上龙鳞隐隐浮起,她攥紧手中双剑,永夜在她掌心嗡鸣,剑尖点地,冰墙拔地而起,阻挡了袭来的藤蔓。

第一波攻势被挡住,第二波接踵而至。

桑杳跃下冰墙,永夜脱手飞出,笔直刺向应昭面门。应昭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细碎的发丝。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桑杳已经接住了飞回的永夜,第二剑已至。

好强的攻势。

应昭咬唇,击出一道剑气,剑气所至之处,草木化剑,竟是形成了剑阵,从四面八方将桑杳围困在其中。

“草木皆兵。”云台之上有人低声道。

是应无咎当初扬名三界的功法,没想到今日,竟能在一个小辈身上瞧见。

第177章 站起来

桑杳的身影消失在满目的翠色中。

观众们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搜寻着桑杳的身影。

应昭此刻也不敢放松,指尖发颤,控制这么大范围的剑阵,对于元婴初期的灵力消耗是致命的。

她将神识融入每一株草、每一片叶。

然后她感应到了对手的存在。

应昭双手合十,剑阵紧缩,草木所化的小剑如暴雨般朝着那道气息倾泻而下。

然而,凛冬先至。

生机被寒意封存。

木剑被冻成了冰针,悬在半空中颤抖,而后簌簌落地,碎成一地莹洁。

“这不是你现在能使用的功法。”桑杳闪身袭向应昭,一剑被藤蔓挡住。

藤蔓并未被斩断,以破空之势刺向桑杳的胸口。

桑杳手持双剑,剑光一闪,藤蔓轰然倒地。

然而剑阵依旧维持着。

在这样的剑阵中,木系灵气盎然,草木生生不息。

冰灵根作为水灵根的变异版本,其实是被木灵根克制的。

一时竟僵持住。

应昭借着藤蔓倒下的掩护,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持拂晓剑尖破空,直刺桑杳左心口。

应昭的灵力已在维持剑阵中消耗大半,这一剑凭的是意志。

桑杳是有不少底牌的。

魔气和妖气,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使用过。

只要化作龙,这剑阵奈何不了她的本体,但在刚刚围观过应昭与季和昶的打斗后,桑杳清晰地知道,她现在最大的敌人,还隐藏在暗处。

她需要保留一些制胜的底牌。

于是本能地想抬剑格挡,但在剑锋即将相交的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识海。

为何不将计就计呢?

龙鳞护住心口,应昭杀不了她,她却能顺势将剑刺向应昭。

很划算。

这念头从升起到落实,只在一息之间。

桑杳微转手腕,将剑尖迎向应昭。

然而其余人并不知她打算,只以为她在被草木皆兵纠缠之下,决定以玉石俱焚的法子结束这一战。

一时间呼吸都屏住。

只是下一瞬,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光芒自拂晓剑涌出,一道少年的身影立于二人之中。

替桑杳挡住了那一剑。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观众席爆发出了轰然的议论声。

“那不是应昭的剑灵吗?!这是怎么回事??”

“投、投敌?”

“不可能,拂晓可是最出名的剑灵。”

“你们记不记得之前一个传闻......说是当初拂晓迟迟不愿与应昭签订契约,是不是,其实对她并不满意?”

“诶,你一说,我好像也有印象。”

...

“拂晓......?”应昭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剑本体并不会伤害剑灵。

那道她拼尽全力,忍着灵力枯竭的痛苦,抱着决心刺出去的剑气。

就在她的剑灵手中,瞬间消弥。

拂晓望着她,淡色的唇翕动着,刚刚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举动,正如上一世。

他为了应昭刺向自己的主人。

拂晓不忍地别开视线,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这一刹那,应昭颤抖起来,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自己,跌坐在擂台之上,惨然笑出声。

她又不是什么真的蠢货。

光是刚才拂晓看桑杳的眼神,就让她明白——

比起自己,拂晓更在意对方。

所以......当年拂晓不愿认主,也是为了等她吗?

纷乱的思绪填满了应昭的脑海,身心俱疲之下,她甚至第一次大胆地,忽视了应无咎让她站起来的命令。

好累...好累......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应昭的眼中带着茫然,两股记忆让她更是头痛欲裂,完全分辨不出,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几乎是颓然地,坐在原地,等待着来自对手的审判。

无论是嘲笑、讥讽、不屑,什么都好。

什么都无所谓了。

然而——

“站起来。”

冷然的女声自上方传来,令应昭怔住。

“站起来。”

她再次重复。

“......”

明明刚刚,应无咎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应昭莫名觉得,同样的话却是不一样的。

桑杳没有回应拂晓带着痛苦的眼神,只盯着跌坐在地的应昭。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上一世,跌坐在地上的人是她,站在高处的是应昭。如今位置颠倒,她是俯视者,应昭成了千夫所指的那一个。

桑杳本以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会让自己觉得痛快。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底涌上来的不是爽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

议论声不绝于耳,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话:德不配位,剑灵倒戈,自食其果。

和上一世她听过的一模一样,只是主角换了人。

她确实不喜欢应昭。

她想击败她,想报仇雪恨,甚至想让她死。可当对手跌入与自己当初一模一样的泥潭时,桑杳在她身上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她无法幸灾乐祸。

只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即使拂晓不这么做,此刻她的剑也早已重伤应昭,明明,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赢。

但现在,在这剑灵自以为是的弥补下,显得不伦不类。

在旁观者们的口中,桑杳已经成为了被拂晓剑认可之人。

好笑。

真的好笑。

谁需要他的认可?

凭什么受害者备受指责,加害者却可以接连两次隐身?

仿若一双手拨开迷雾,在最初的仿徨后,桑杳此刻的心境格外明晰。

——输赢重要,复仇重要,但首先,她得是她自己。

“站起来,难道你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吗?”她像是在与上一世的自己隔空对话。

一只素净的手伸至面前。

应昭一怔。

仰起头,眼眶泛红,望着面前的女子。

......什么?

什么意思呢?她像是一时半会失去了理解能力。

却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对方掌心。

托举的力道让应昭一下子站了起来。

有些微的晕眩,头顶的天光也格外刺眼,但脚踩实地的感觉。

真的很好很好。

应昭对上桑杳的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怜悯和讥讽之类的情绪,只有满满的战意。

是将她视作平等对手的战意。

她听见桑杳说:“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

可是,可是。

即使是凡人,都足够在她怔愣的这段时间,将她推下擂台奠定胜局了啊。

所有人都认为,桑杳已经赢了。

应昭不知该说什么,应无咎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轻嘲:“妇人之仁。”

“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有我帮你,也用不着拂晓,这一战,你将名扬天下。”

应无咎总是这样,仙姿佚貌的外表掩盖了他千疮百孔的内心。

但应昭从五岁来到宗门开始,就习惯性地依赖他,任何难事只要求助于这位师祖就可迎刃而解。

修为人际资源地位......就连战胜不了的强敌,只要应昭愿意卸下防备,让师祖附体,再睁开眼时,得到的便是师长和同门赞赏的目光。

这样的成功,得来太容易。

特别是在师尊逝世后,新的师尊似乎并不喜欢她,她变得更加怯懦,不敢违背应无咎。

可...可......

应昭握紧了拳,方才掌心相触时的暖意像是一声声质问,要逼出她无数次怯懦妥协背后的自我意识。

“妇人之仁,难道是什么贬义词吗?”

应昭的语气颤抖,但终究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第178章 我赢了

“至于这场比试......”

应昭看向半空中的天幕,她的影像清清楚楚地列于首位。

那是她。

也不是她。

熟悉的面容上,无论神情还是气质都是那样的陌生。

所以,即使是这样的荣誉,也难以让她感同身受。

应昭死死咬住唇,第一次拒绝师祖的提议。

“我想靠自己。”

应无咎似是觉得荒诞,甚至笑了一声,反讥:“靠自己?你吗?”

他并未再说下去,只是切断了联系。

像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应昭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其实她也觉得,这句话挺可笑的,但......继续做一个没有思想的牵线玩偶,难道就不可笑吗?

...

“我要是你,现在就滚回万剑冢向灵剑们学习一下怎么做一把剑。”桑杳道,“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心怀感激吧?”

拂晓垂眼,觉得浑身都在泛疼。

他只是......不想再伤害她了。

可现在,成为泛泛之交都像是奢望,她恨极了他。

“......对不起。”

他被修士捧得太高了。

甚至比几乎每一任他的主人,都更要出名。

而在历代传承下,拂晓的主人年纪也越来越小,行事需要他的教导。

久而久之,比起纯粹的剑灵,他更像是修士。

桑杳说的对。

他最大的错误,是忘记了作为剑的本心。

“此间事了,我会自请去万剑冢。”

桑杳冷笑一声,挥剑,一道剑气径直将落在地上的拂晓剑扫出了擂台,拭雪的剑气凌厉,带着公报私仇的意味,在拂晓的剑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四周原本平复下来的议论声再次达到巅峰。

“依照仙盟规定,叛主的灵器不得再参与比试。”

这句话是桑杳加注了灵气的,足以传遍全场,连云台之上的大能们也都听清了。

仙盟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规定里有这一条...吗?”哪来这么多叛主的灵器还需要仙盟额外开一条规定?

桑怀瑜托着下巴,大乘期的威压直直压来,即使应无咎皱眉,抬手挡去一部分,也依旧压得长老们喘不过气来。

“本座记得有呢。”

长老们悻悻:“那便是有的,哈哈,还是魔尊记性好啊,哈哈。”

心中叫苦不迭,也不知这位凑什么热闹,难道是要给无咎尊者添堵?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台上那名为应昭的少年,无论是灵根还是功法,都与尊者过于相似了。

一方少了灵剑,那最终的结果自然是一边倒。

可桑杳仿佛天生就不爱按常理出牌。

将双剑收入储物戒,掏出两根......

“树枝?”

玉清宗宗主更是坐起了身,眼露狐疑。

那树枝怎么有点眼熟啊??

与此同时,凌尧收到了部分留守在妖界的长老们的问候。

【杳杳比赛打得怎么啦?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凌尧思考了一下。

大脑过载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概括刚刚的那一幕幕。

太魔幻了。

凌尧:【目前一切不正常。】

长老:【?】

===

应昭接过树枝。

“......你不用剑吗?”她抿唇,犹豫道,“其实没必要的,刚刚本就该是你赢的了。”

桑杳:“你不想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一次吗?”

最后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是做的口型。

但应昭看清楚了。

——师妹。

在刚刚应无咎的分魂从她体内消散后,原本纷乱的记忆也回归了原处。

那是上一世吗?

好陌生的大家,好陌生的自己。

......好恐怖的结局。

此时她并没有多少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时间,只能正视自己的想法。

“是想的。”

应昭顿了一下,又道:“做一个了断吧。”

......师姐。

二人对视。

只有她们知道,这简单的两句话中,隐藏的含义。

甚至没有使用灵气,不约而同地使用了最基础朴素的剑招。

即使如此,仍有剑气丛生。

在地上划出道道深痕。

虽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灵气化形,但纯粹的剑招也能让人看得心潮澎湃。

忽的,有人发现——

“欸,她们用的剑法是不是一样的?”

“还真是。”

但有和季和昶一战的铺垫,也都只以为是这位少主那超乎常人的悟性发力了。

同一套剑法,在截然不同的两人身上,也呈现出了不同的风格。

应昭的剑招工整得像是一面碑帖,挑不出错处,足以见得她平日的刻苦。

而桑杳的却生出一股浑然天成的不羁。

树枝相抵,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桑杳扯唇。

——这套剑法,是我教给你的。

应昭不语。

她们像是要将两世的纠葛都宣泄在一招一式之间。

恨意、悔意、不甘、仿徨、痛苦......

还有那段,曾经的,短暂的,如露水般逝去的同门缘分。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都终止于最后一剑。

“我赢了。”

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衣袂翩飞,比骄阳更明澈的,是少年意气。

第179章 只是搜魂而已

这实在是一场戏剧性的擂台。

最令桑杳感到的高兴的,不是她战胜了应昭。

而是——

现在,不论是观众席,亦或是云台之上,似乎都意识到了灵剑叛主这件格外严重的事。

若是连武器都会叛主,在生死不论的战场上,他们还能相信谁呢?

归根究底,是拂晓的名声太盛。

以至于大部分修士都将其视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而非兵器。

“得到了拂晓的认可,才可以成为首席。”

这是桑杳两世以来经常看见的言论。

可一个宗门的首席本该综合考量天赋贡献心性领导力等一系列条件,而不是凭剑灵的喜恶。

剑灵是灵剑与主人在长时间合作产生极深的羁绊后产生的,独立于剑本身的精神存在。

有思想,有情感,有记忆,是剑主意志的延伸。

而拂晓,作为天绝宗第一任剑尊的本命剑,在其飞升后被留下,继承的是对方的意志。

应恒将拂晓剑握在手中,抹除了其与应昭的契约,向所有人公布。

拂晓剑的剑灵将于万剑冢中重铸。

应昭感受到了本命剑的存在被渐渐剥离的剧痛,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伴随的还有修为流逝的惶恐。

八道雷劫凝聚之下的元婴都隐隐有了不稳之状。

她死死攥着手,在仙盟安排的别院中,痛得几乎要昏厥。

应无咎也再没有出现过,仿佛已经放弃了她。

多重的不安感叠加下,应昭甚至有了些悔意。

如果...如果听师祖的话......

“很痛吗?”

一道带着戏谑意味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应昭险些以为是幻觉。

那是桑杳的声音,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仙盟安排的院子都设有禁制,没有主人的允许无人能闯入......她来做什么?

应昭死死咬着唇,可想到桑杳今日在台上的举动,又稍稍放下心来。

或许...是关切吧?

她的两位师姐,都太良善,否则上一世,她赢的也不会有这么轻......

一截雪刃抵在了她的喉间。

一刹那的冰寒,让应昭的思绪都停滞了。

她听见了附耳的低语:

“只是失去了本命剑而已,就这样了吗?我上一世没了灵根和剑骨,可比你疼太多太多啦。”

“师妹。”

“你不会觉得,我会放过你吧?”

一字字,一句句,像是催命的撞铃。

冷冽的杀意几乎实质化,应昭寒毛倒竖,连原本难以忍受的痛楚都不顾,不断地在脑海中呼唤应无咎。

“别白费力气了,他可救不了你。”

一道玩味的男声传来。

应昭下意识望去,是桑杳这一世的养父,斜斜地靠在门框上,纤长的指尖把玩着一颗莹润的珠子。

他身上没有灵气的波动,看着与凡人无异。

但依旧给应昭带来了心惊肉跳的惊吓感。

就连神魂都有了撕裂般的疼痛。

......除了东极秘境那一次,她一定还在哪里见过他。

可是能在哪里呢?

应昭完全回忆不起来。

目光拂过,几道原本隐在黑暗中的人影也显现出来。

而更糟糕的是,这些脸......有一些,她认得。

为首的女人苍白的面容上,是极有亲和力的笑,可头顶绮丽的银白色魔角彰显了她的身份。

雪肤白发的青年微掀着眼,浅灰色的眸像是凝冰的湖面,淡漠得仿佛没有情绪。

剩下两个看着年纪相仿的少年立于两侧,精致的面容上满是矜贵,身上冲天的妖气和魔气丝毫不作掩饰。

分明是他们擅自闯入。

却有恃无恐得近乎张扬。

应无咎迟迟没有回应,应昭的心沉入谷底,轻轻眨了眨眼,泪水就滴落下来。

“师姐......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可是你也知道,我是被迫的呀......”

那双总蒙着水雾的眼睛执拗地看向桑杳,却并未在对方眼中看出半点怜悯。

桑杳甚至笑出了声。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轻飘飘的三个字就能成为免罪符吗?你永远消失才有用啊。”

她拍了拍应昭的脸:“什么叫被迫呀?我看上一世你也是乐在其中嘛。”

缩在所有人后面看着他们为她冲锋陷阵,偶尔出来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劝和的话......

明明在擂台上,应昭自己被伤害到的时候,也是能摆脱应无咎的控制的嘛。

那上一世看着她被抽灵根抽剑骨的时候,怎么就只会躲在旁边哭呢?

“我也不想的,呜...我是被控制了。”应昭还在哭,碎碎念地说着一些前世的事,可最初的那段情谊实在太短暂,翻来覆去也只有单薄的几句话。

又道:“擂台上的时候,师祖想替我打的,但我拒绝了啊,我也觉得对不起你的,我也希望可以堂堂正正和你比一场,你当时不也扶了我一下吗?”

试图唤醒桑杳的心软。

但桑杳让她闭嘴。

“人类进化的时候你躲起来了吗?”

“擂台上那样的情况,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这么做。”她淡淡,“不是在心疼你,知道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与其说是她给予了应昭善意。

不如说。

她是在拯救当初无助的自己。

——你看,不是你的错,事情是可以有另一种发展的。

“而且。”

桑杳掐住应昭的下巴,逼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你在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呢?是在跌倒的时候吧?那会看你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所以,拒绝他,是想给自己争取主动权,还是如你所说的这么高尚,你自己清楚。”

应昭沉默了一会。

也不哭了。

其实,是都有的。

即使前者占了大多数。

而正如桑杳所说,各自都知秉性,还有什么装的必要。

应昭冷静下来:“想知道上一世你死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感受到桑杳手中的剑稍松,应昭再接再厉:“有些事情,只有我这个亲历者知道,你不是想杀了罪魁祸首吗?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上一世发生的一切,你放我自由,从此山高海阔......”

“你话太多了。”

谢濯言不耐打断,“就算是死人,我都有办法让它张嘴。”

桑杳默默给专业对口的腾位置。

应昭警惕:“你们要做什么?”

桑杳笑得无辜:“只是搜魂而已,别怕。”

第180章 取代

惨叫声也被隔绝在隔音罩内。

谢濯言很快就收手,接过女儿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指尖。

“没什么特别的,和你师姐说的差不多。”

他轻啧了一声,“浪费时间。”

......说真的,搜魂总共的时间可能还没他老人家擦手的时间长。

桑杳感慨:“姜还是老的老啊。”

谢濯言哼笑一声:“早让你跟我学搜魂了,学会了不就可以自食其力了?”

“不像现在,出趟门都要拖家带口的。”

他说的很是自然,全然忘了刚刚女儿出门的时候,几条尾巴其实是自己跟上的。

桑杳:“......我干不了这种精细活,搜一半人可能就死了吧。”

习惯了用剑气一键扫荡的剑修是这样的。

谢苍揉了下妹妹的脑袋:“没事,我也一样。”

谢明玑直接拆他的台:“父亲明明跟来的时候很开心吧,真不需要你,你又要叹气了。”

谢濯言:“唉,家门不幸。”

花泠默默解释了一句:“......那个,我其实以为是出来散步消食才跟着一起的。”

桑瑰疑惑:“有区别吗?”

一家人就这样用着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的口吻,探讨着古怪的话题。

自成一域。

应昭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抓紧,来自识海深处的疼痛让她弯下腰去,额头几乎抵到膝盖。

心中的惊骇几乎要将她淹没。

搜魂......

不是禁术吗?

他们用禁术完全没有道德负担的吗?

痛楚和困惑堆叠,她险些要昏厥过去。

而应无咎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怎么可能放弃自己??

像是知道她脑中在想什么,谢濯言自认很是贴心地解释:“因为阵法把他的神识屏蔽了哦。”

“......”

应昭看见桑杳朝她走来。

面色平静无波。

应昭的神智已经有些许的恍惚,恍惚间,她想到了上一世和桑杳的最后一面。

就如在擂台上一样,此刻,二者的位置也再次调换。

应昭微微出神。

她当时做了什么呢?

在擂台上,在登仙台上......她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诞生于桑杳苦难血肉之中盛开的花。

诚然,有应无咎的影响,但正如桑杳所说,她并非是不能反抗的。

只是习惯了顺水推舟。

所以,这就是报应吧。

她颓然道:“你......是要杀了我吗?他会发现的...他不会放过你 的!”

简单的一句威胁也说得磕磕绊绊。

桑杳蹲下身,朝她笑了一下。

脸被掐住,一颗丹药被强行喂了进来,入嘴的一瞬间就化作水,连吐都没法。

......这是什么?

应昭却再没机会知道了,在意识被抹除时,她听见了桑杳堪称温和的声音。

“放心。”

“不会有人发现的。”

...

[应昭]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清洁术将自己浑身的血迹都清理干净,而后坐在桌边。

开始呼唤应无咎。

“我听见了。”应无咎淡淡道,“输的可真丑。”

[应昭]:“......她的实力深不可测,恐怖如斯。”

应无咎:“是你太废物了,蠢货。”

[应昭]:“你说的对。”

应无咎:“...你已经被她打疯了,是吗?”

往常说应昭废物就像是戳中了她的肺管子一样,总要反驳上一句,可今天,她竟然坦然地接受了。

应无咎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神识扫了一遍应昭的全身。

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并无异常。

或许......是今日的反抗彻底摧毁了她的意识。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应昭]:“我确实没用,师祖,对不起,今日的事是我太意气用事了,拜托......求您不要放弃我,我之后都会乖乖听话的。”

...

谢濯言面容扭曲地说完这句话,瘫在躺椅上,失去了梦想。

为了满足应无咎的要求,他甚至还操纵着傀儡丝进行了滴滴代打,让应昭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前十的行列。

桑杳凑近,幽幽道:“不再依赖师祖,算长大吗?”

听得谢濯言一阵恶寒。

操纵傀儡丝让那具空壳陷入沉睡,就站起身把想逃走的桑杳逮捕。

“你该睡觉了。”

桑杳在他手下挣扎:“不要!”

谢濯言使出必杀技:“再吵我就去喊你娘来。”

桑杳瞬间乖巧:“爹爹晚安。”

变脸之快速让谢濯言叹为观止。

被爹娘血脉压制扭送到自己的屋子里,桑杳唉声叹气:“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这一世还比上一世稍微高了一点呢。

桑杳对自己的身高很满意。

桑瑰歪着脑袋:“按照长老们的说法,龙要五百岁才算成年呢。”

她娘自适应成年这一块。

需要她成年的时候,就按照人类的岁数算,不需要的时候,就按照龙族的算。

桑瑰给孩子掖了掖被角,道了声晚安。

这是从桑杳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即使她现在自认为长大了,在桑瑰眼里,依旧是那个会做噩梦的小女孩。

他们刚走,谢苍就来了。

手里还拿着本话本子。

“还不想睡吗?”

桑杳胡扯:“不是,是一想到睡觉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净胡说。

谢苍用话本子轻轻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

“好久没有给你念话本子了。”

他清冷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惆怅和怀念。

龙族繁华,谢家热闹,魔界清净。

不论是哪里,似乎都比村子里的小院更好。

但谢苍依旧没能走出那座小院。

每当夏夜蝉鸣声渐起的时候,桑杳就会很兴奋地宣布她的冰灵根将大展身手。

兄妹俩围着自制冰鉴说悄悄话。

谢苍话不多。

大部分时候是桑杳在嘀嘀咕咕。

她很少散发负能量,不论生活中什么小事,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分外的生动有趣,像是有另一个视角。

...

妹妹成长带来的生长痛,仿佛是落在他心上的。

她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手边,很是柔软。

“我不是小孩了。”

在桑杳的心里,只有小孩才需要被念故事哄着睡觉。

“但哥哥再哄哄我吧。”

第181章 今朝常在

谢苍的语调永远是那样的平缓,无甚波动。

讲述的也是一个平静美好的故事。

讲完的时候,桑杳已经在打哈欠了。

“哥,你这次拿的话本子没有反派诶。”她揶揄地笑,“是不是怕又认错了?”

谢苍出身谢家,从小耳濡目染,仿佛天生就难以与书中的正道共情。

花泠和桑杳作为他唯二的观众,总因为这件事哭笑不得。

当然,一开始花泠对他大哥还是有那么一点敬意的。

不敢笑出声。

只能勉强绷住。

但在一次偶然间发现他大哥书架上竟然有一堆诋毁狐妖的著作后,本就脆弱的兄弟情当场崩塌。

他用最直白,最直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谢苍:我没绷住。

不出意料的。

接受了爱的教育。

但谢苍摇摇头:“不是的。”

除了第一次,之后都是他故意认错的,只是想让妹妹脸上多一点笑。

所以,没必要避讳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一顿,因为颜色总显得薄情的眼中此刻漾着浅淡的柔意,“反派马上就要消失了,我们未来的生活,也会像书中一样。”

和缓美好。

二人都明白,这里的反派指的是谁。

桑杳嘟囔道:“我们会永远幸福的。”

窗外传来谢玄商调侃的声音:“永远是多远啊?”

桑杳打开窗,抄起拭雪就砸了出去:“是有多远滚多远。”

谁知一开窗的功夫,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翻窗而入。

桑杳:“......”

谢苍:“......魔界已经穷困潦倒到了需要你去做贼的程度了吗?”

谢明玑摘下兜帽,把怀里的狐狸随意丢在地上,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慢吞吞道:“我可是带了酒来的,你就这么说我?”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坛酒。

摆在桌上。

桑杳嗅着鼻子就凑了过来。

“爹娘竟然没有发现吗?”

花泠也一跃上桌,找了个空着的位置盘了起来,“应该不能吧?我们偷渡得很小心的。”

不像谢明玑和桑杳,他对酒其实没多少兴趣。

但是!

背着家长喝酒,就又别有一番风味了。

他用爪子拍了拍面前的酒盏,示意弟弟给他满上。

谢明玑嫌弃地望了他一眼:“变成原型就是为了偷懒吗?”

但也没拒绝。

桑杳则戳了戳谢明玑:“你还在前十,现在还有时间......要不去掉个分呢?”

谢明玑扭头:“不要。”

这几天桑杳已经劝了他好几次了。

如果应无咎所说是真的,那前十实在是太危险了,桑杳不想谢明玑也去冒这个风险。

可他平时没什么主见,在这件事上却格外的强硬。

那双黑寂的眼眸在酒意的熏染下,多了润意,他轻轻道:“你这次,别想抛下我。”

灵气可以将体内的酒意逼出,但此刻,兄妹四人谁都没有这么做,放任意识沉浮。

桑杳也有一点醉了。

她分不清,此刻那双眼中的润泽,是月华还是泪意,亦或是错觉。

但很快,泪珠滚落。

桑杳意识到。

谢明玑哭了。

又哭了。

他真的,总是被她惹哭。

还用那种委屈的声线,重复:“你别想抛下我。”

桑杳的手指蜷了蜷,用帕子抿去他的眼泪,声音中多了无措:“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谢明玑:“那就一起出事。”

花泠踹了他一脚:“......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桑杳又闷了一杯酒,结结巴巴:“那、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唔......明知山有虎,猛敲退堂鼓。”

花泠懵了:“是、是这么说的吗?”

桑杳不管。

她只是固执地牵着谢明玑的袖子,晃来晃去,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谢明玑也不说话,执拗地看着她。

兄妹俩干脆对着喝闷酒。

还是灰兔从储物戒里钻出来,拍了拍桑杳的手,她才慢吞吞地松开。

师姐......

桑杳之前问过谢明玑,有关于前世的事,他总笑着,说凭他的身世地位修为,当然是快意恩仇纵横天下,用得着她一个早死鬼来担心吗?

可桑杳从师姐口中,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还说她是骗子。

他才是。

谢明玑撑着脑袋,扯唇道:“如果我不去,会有另一个无辜的修士顶替我的位置,总归会有十个人陷入危险。”

当然不是他忽然善良了。

他只是希望桑杳可以接受这个解释。

“可是旁人与我何干?”桑杳趴在桌上,脸颊蹭着灰兔毛茸茸的背部,眼睛都埋了进去,“你明明知道,比起你,他们不重要。”

后颈被轻轻捻了捻,少年带笑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怕什么,哥哥会带你飞的。”

花泠也凑了过来,摇着尾巴,醉醺醺的:“还有我呢还有我呢,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以外任何的支持。”

谢苍:“......”

本来就不聪明,还喝醉了,说的什么胡话。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惘惘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蝉鸣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谢苍站起身,叹了口气,也和弟弟妹妹们抱作了一团。

“会没事的。”

“哥哥会保护你们的。”

不知是谁的呜咽声。

不知是谁吟诗作对:

“风雪压我两三年,两眼一闭我长眠。”

谢苍:“......爹娘不让你们喝酒果然是对的。”

嘴上嫌弃着,还是没有松开手。

...

等桑瑰和谢濯言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四坨在桌边东倒西歪的不明物体。

桑瑰熟练地从储物戒掏出被褥,把四个孩子都裹成蚕蛹。

这样就不会着凉了。

虽然修士着凉也确实很罕见。

“没想到阿苍竟然都加入了呢。”她想了会,忽然蹦出一个成语,“返老还童。”

谢濯言:“......倒也不至于。”

他环顾四周,又道:“这样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原本是一片温馨的画面,五个孩子像是五条抱团取暖的小狗一样。

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现在嘛。

像是在地上蠕动的四条蛆。

你问为什么少了一条?

因为巫乐刚刚眼看着情况不对劲,已经躲回储物戒了,避免了化蛆的悲惨结局。

...

桑瑰从不信鬼神。

但今夜,她跪于天地之间。

满月高悬。

她祈求。

天地垂怜,今朝常在。

第182章 可迎万难

“诸位。”

应无咎轻抬手。

一座宫殿凭空出现。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擂台被疯长的草木瞬间摧毁,坚不可摧的符纹在大乘期修士面前脆弱得仿若薄纸。

声势浩大,令众人不免侧目。

可空气中弥漫着的,草木清冽的气息,又让心中的忌惮瞬间消弥。

应无咎收回手,行至最高处,落座。

“万宗大比就此落幕。”

“我曾承诺过,本届大比前十者,有缘法可得我的传承。”

他话音刚落,映有前十影像的光幕凭空出现在殿前。

十道身影悬浮于半空,姿态各异。有人横剑于胸,有人负手而立,端的是年少疏狂,倚长剑凌清秋。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为首的少女身上。

身量高挑,双剑低垂,剑尖尤挂着霜花,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上挑,眼底泛着灼灼金痕。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

仙侍来到桑杳和谢明玑面前,“尊者有请。”

兄妹俩对视一眼。

长辈们早在出门前就将多年珍藏的法宝丹药符箓都塞给了他们,凌尧更是贡献出了自己的护心鳞。

——“你要是出事了,长老们会把我生吞活剥了的,所以别露出这种奇怪的感动表情......喂,虽然我这么说了,但你一定要变脸这么快吗?”

桑怀瑜则是单独与桑杳说了个秘密。

“如果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守住你的本心。”

来自亲朋好友们的关切,让桑杳迈出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因为爱。

她现在,可迎万难。

十人并列于高座之下,感受着来自面前这位大道第一人的打量。

桑杳的余光能瞥见,季和昶的手都在颤抖,显然是已经紧张到不知所措了。

......其实有时候无知确实是一种幸福。

忽然,桑杳停止了偷瞄。

应无咎正在看她。

不论是眼睛,还是神识,都久久聚焦在她身上。

饶是她经受过外祖母和叔叔的双重特训,对于大乘期的威压自认已有些许的抵抗力。

都不免出了冷汗。

因为,她发现。

注视感自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草木......并非死物。

构成这座宫殿的每一株藤蔓,每一片草叶,甚至自穹顶垂落的枝条,缀在这片苍翠中的花朵。

都在看她。

都是,应无咎的眼睛。

成千上万道目光的注视,让桑杳几乎陷入了迷惘之中,还是她死死掐住手心,才回过神来。

“诸位都是少年英才。”应无咎声音温和,丝毫没有半分第一人的架子,倒像是慈和的长者,“虽只一人可得我传承,但余下九人,我亦可满足你们的愿望。”

满座哗然。

这可是大乘期强者的承诺。

岂不是天材地宝任取?

大比结束前一个时辰被应昭踹出前十行列的修士更是双眼发红,恨不得过去进行一个阴暗爬行。

还是身旁的师尊拦住他:“好了好了,技不如人,认了吧。”

其实他也疑惑,自己这弟子最是稳扎稳打的性子,怎么能在定榜的关键时候接受了其他修士的挑战。

但孩子都要321跳了,他哪能再追问,只能安慰道:“没事没事,下一届更乖。”

桑杳则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鸿门宴都没应无咎小气。

说得倒是好听,一个人得到传承,剩下九个人得到大乘期的承诺。

说难听点呢?

挑选一个内定的倒霉蛋被夺舍,剩下九个倒霉蛋去哪兑现承诺啊??

找他被舍弃的身躯吗?

桑杳在心里骂骂咧咧。

木系灵气萦绕在众人之间,几乎尽数都被应昭吸引,如光点一般簇拥在对方身边,渐渐凝聚成了一个足以将其包裹起来的光茧。

类似的场景,桑杳在龙墓的时候也见识过。

可又是截然不同的。

破茧新生,本该是充满生机的画面,落在桑杳眼中,却有说不出的邪性。

于在场众人而言,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内。

前十中唯一的木灵根,还是天绝宗弟子,据传在宗门时就得到了尊者的器重......

种种条件累加下来,除了应昭,似乎也没有人更合适了。

只是......

桑怀瑜的目光落在了桑杳身上。

在那吸引了所有人视线的盛景旁,一星半点的灵气光点甚至没有被应无咎注意到,正缓慢地,沁入了桑杳的体内。

而桑杳本人......

摸了摸肚子。

桑怀瑜:“......”

想到当初给这丫头渡魔气千般小心万般谨慎,结果这家伙抬头就是一句没吃饱的故事了。

与她猜想的一样,桑杳是极特殊的体质,对于世间万千力量都有独特的适应能力。

桑瑰立于她身后半步,面上平静,传音却不断:“母皇你现在什么境界了,你打得过他吗,单挑的话胜率大概在多少?”

桑怀瑜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回答,到最后直接故作高深,不说话。

凌尧加入群聊:“什么叫单挑,把我给忘了?”

桑瑰:“在应无咎面前,就算是大乘前期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他积累了太多年,对灵气的把控已臻化境,早就是准大乘后期的境界。

就如先前心魔未除的桑瑰,明面上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实则合体期也不敢触她霉头。

“这里,成千上万名修士。”桑瑰语气淡淡,“只要他想,顷刻间即可绞杀。”

“包括你,包括我。”

所有的变数,都只在隐藏了实力的魔尊身上。

以及。

桑瑰抿唇看着立于殿中央的孩子。

凌尧啧了一声,反驳:“那不至于,我有龙鳞护体。”

桑怀瑜被吵得头大,让他们闭嘴。

“早死和晚死有什么好争论的吗?最后不都是一坨肉饼吗,你怎么不和她比比谁死了更大呢?”

谢濯言一直没出声。

专注地操纵着手中的傀儡丝。

感受着那具身体逐渐被陌生的灵气填满,境界从元婴初期瞬间拔升至元婴大圆满。

云端之上,劫雷滚滚。

第183章 自爆

桑杳从来不信神。

但这一刻,她在心里把财神爷都拜了,就希望这劫雷能天降正义给应无咎劈死。

这样她还来得及回去美美睡个回笼觉。

当然。

财神爷永远不会眷顾她。

化神期的雷劫对于不少修士而言都是一道天堑。

死在劫雷之下的不计其数。

应无咎大概只是分了一缕神魂在[应昭]身上,但八道声势浩大的雷劫甚至被控制在了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范围内。

顷刻间便被藤蔓挡下。

云端之上的劫云似是不甘地变幻着,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涌,不肯退场。

真神奇。

桑杳想。

作为天道的代行者,应无咎现在反倒像是为天地所不容了。

...

“还不到时候。”谢濯言传音道,“他很谨慎,至少要在合体期收网。”

四位家长的传音频道中。

凌尧:“合体期的雷劫能劈死他吗?”

桑瑰:“能劈死你。”

桑怀瑜:“除非到了大乘期,否则他不可能将所有的神魂都寄生在这孩子的身上,不过,能重创他部分神魂,足矣。”

桑瑰:“不等到大乘期吗,完全降临的时候,再和他同归于尽呢?”

谢濯言:“......谁?我吗?”

桑怀瑜:“不行,真等到大乘期,就更棘手了。”

他们现在设的所有局,都建立在应无咎寿数将尽,走投无路的前提下。

一旦他夺舍成功,便能挣脱寿元的枷锁。

届时大乘初期的修为虽不足以与桑怀瑜和凌尧正面匹敌,可若他只想要全身而退,谁也拦不住。

三界九洲如此之大,何处不能藏身?到那时,再无人能处置他。

“能在合体期雷劫时伤他,已经是不可多求的机遇了。”

桑怀瑜修长的指尖点着桌面,微眯着眼,“之后的事,交给我。”

凌尧:“喂,别忘了我啊!”

谢濯言没再说话。

这是杳杳创造出来的机遇,他必须好好把握。

一开始他们有想过对应昭下手,可应无咎的一缕神魂寄生在她的识海中,她本身又毫无反抗。

阵法只能屏蔽来自外界的神识。

谁都没想到,擂台之上会出现剑灵叛主之事,刺激到了应昭的意识,竟唤醒了前世的记忆。

神魂力量强大了,自然也有了忤逆应无咎的资本。

这才被他们钻了空子。

谢濯言不知道,桑杳当初选择扶起应昭,是因为物伤其类,还是......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呢?

答案似乎也并不重要。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无愧于自己。

...

化神中期。

化神后期。

化神大圆满。

刚散去的劫云再度凝聚,这一次天地变色。

“轰隆!”

雷系的灵气甚至开始四溢。

即使有着各个势力的大能坐镇,修士们也再无法像先前那般作着看戏的姿态。

手里紧紧攥着本命法器,只等情况不对就迅速离开此地。

即使是应无咎也神情微肃。

这一次,合体期的雷劫远比他想的要更严重。

事到如今,押注在应昭身上的沉没成本太多太多了,听着脑海中对方惊慌失措的求助声音,他不耐地将更多神魂通过光茧挤占她的识海。

没有丝毫的犹豫。

应无咎想。

这世间万物大多无用短暂,譬如蜉蝣之于天地,一粟之于沧海。

弹指间万千生灵荣枯,天地不记,岁月不载。

所以,应昭该感到荣幸的。

他会让她声名显赫,亘古长存。

第一道雷劫劈落,将他以灵气化形出的宫殿覆灭。

第二道,第三道。

即使只是一缕神魂,应无咎都感受到了天地的愤怒,高座之上的男人勾起讥讽的笑。

它也就只能如此了。

普天之下,谁又能阻拦他呢?

“师祖。”

熟悉的声音响起。

应无咎神情一滞,区区元婴期的神魂,怎么可能还存在于识海之中?

“你的表情好难看啊,为什么呢?”

娇俏的声音却令应无咎感受到了一丝被戏耍的愤怒。

“......你算计我?”

[应昭]:“唉,有些人就是这样。”

“自己是条蛆,就觉得全世界是一个大粪坑,你说是吗,应无咎?”

“怎么不说话了?如果我说话伤害到你了就告诉我。”

“我会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断变化着,到最后,竟成了道低沉的男声。

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应无咎来不及思考原因,便要脱身。

然而......

“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刚落。

最后一道天雷劫劈下,与此同时,光茧也摇摇欲坠。

应无咎感受到了一股令他都感到惊恐的力量。

——是自爆!

准合体期修士的自爆力量何其恐怖。

那缕因突然而至的雷劫并未收回的神魂在瞬间就被斩断。

应无咎受到重创,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色溅落在青衣之上,他面上常挂着的温和笑意也瞬间褪去,显出格外的漠然。

神魂受损。

原本稳固在大乘中期的修为也因方才的灌顶隐隐不稳。

但这些甚至不是最严重的。

应无咎闭上眼,低低地笑出声来。

状若癫狂。

“是你们逼我的。”

“都去死吧!”

原本被雷劫击倒的草木疯长起来,藤蔓与荆棘草叶交织,将天上地下所有退路都堵的严严实实。

只是数息的功夫,星罗群岛便成了一座牢笼。

求生欲的驱使下,灵气魔气妖气,甚至法宝都砸在那冲天的藤蔓之上,可非但没有起效,反倒激怒了活物似的,将他们拦腰斩断。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有人失声尖叫。

谁都不是傻子,即使不知前因后果,也大概猜出来——

这是应无咎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天杀的,明明没有相信过别人是秦始皇,他们还要变成兵马俑吗??

众人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天绝宗的弟子服,带着迁怒的意味。

然后发现他们看起来更无助。

因为是完全的无差别攻击。

关键时刻,一口龙息洒落,将修士们身边缠绕的藤蔓燃烧殆尽,巨大无匹的黑龙横扫着战场。

“妖王,是妖王!”

在家长频道完全不被桑怀瑜放在眼里的凌尧很是昂首挺胸了一番,尖锐的利爪撕碎了作为结界的草叶。

面上还要伪装高傲。

“行了,快滚吧。”

一众修士拖家带口地溜走,用尽了一切飞行的手段,凌尧还看见一个剑修的剑上跟挑担一样挑着两个人。

甚至还不忘回头问一句:

“您不滚吗?”

凌尧:“......”

说的什么屁话。

脑子有坑的可以留下来给对面挖陷阱。

第184章 这是假的

桑杳在光茧发生异动的第一时间就拽着人闪身躲了起来。

等藤蔓的第一波攻势渐渐散去,她才稍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刚刚救了几个人。

这么想着。

她转过头。

只见除了她和三哥之外,剩下的七个人手牵着手像是怕走丢的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桑杳:“......”

难怪刚刚右手这么沉!

“所以刚刚是什么情况?”

能在大比中闯进前十的,无一不是各大势力用天材地宝堆砌成的天才,眼界也比其他修士来的更广,当即便有人道:

“那个绝对不是传承,更像是......”

他抿着嘴,不敢再说。

但在场九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更像是夺舍。

季和昶难以置信道:“用这种旁门左道,他还是正道魁首吗?夺舍可是要遭天谴的!”

迷弟一秒脱粉转黑回踩现状。

桑杳:“都要死了,你看他还在意这些吗?”

有人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几人都是天之骄子,但说到底也才元婴期,在应无咎面前更像是天之饺子,纯加餐来的。

不免焦躁道:“大乘中期,谁能打得过大乘中期?恐怕我们今日都要殒命于此了!”

桑杳眨眨眼:“魔尊啊。”

几人看向她左手牵着的,直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的少年。

头顶蝠翼一般的魔角格外瞩目。

......虽然很好奇龙族的少主为什么看起来和魔界的殿下如此相熟,但如此的危机时刻众人只能强行压下好奇心。

进行了一个谄媚:“扶光殿下,魔尊陛下会出手吗?”

连殿下和陛下都喊上了,感觉下一秒就要弃明投暗了。

“当然。”谢明玑扬起唇,“这里可是有她最喜欢的孩子。”

就算现在有求于人,季和昶也不免搓了搓手臂。

噫。

好自恋!

忽的,天边亮起暗紫色的光。

一箭破空而至,是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的箭矢,轨迹两侧的藤蔓瞬间被箭意绞成齑粉,直直朝着应无咎而来。

他闪身躲过,面颊却依旧被悍然魔气侵蚀,留下一道伤口。

应无咎皱了皱眉,这才认真起来,看向踏空而来的桑怀瑜,“你的修为精进了不少。”

桑怀瑜手中提着一张弓。

那弓通体如沉寂的夜色,弓弦却是极亮的银白色,仿若是满月凝成的,照亮了她淡然的眉眼。

她掀眼,“你倒是比以前更废物了。”

“我要是变成你这副德行早就去死了,这么看来,你倒还算是有身残志坚的优点。”

她淡淡地说着,又一箭,这一次划伤了应无咎的左手。

即使伤口很快被木系灵根的自愈能力修复,应无咎依旧感受到了棘手。

桑怀瑜竟然也大乘中期了。

“魔尊。”他道,“我无意与你为敌。”

“那个孩子你可以带走,其余人想必你也不在乎,但那个龙族,必须留下。”

应无咎看向谢明玑等人的藏身之处。

桑怀瑜勾唇:“是吗?”

“可是,那也是我的孩子。”

应无咎:“?”

众人:“???”

面对他们诧异的眼神,桑杳眨眨眼:“你们猜,我为什么姓桑呢?”

众人:“......”谁敢往这么荒谬的角度想啊!

三界最夸张的二世祖竟在他们面前?

眼见谈判不成,一道藤蔓当即朝他们的藏身之所碾来。

桑杳瞬间化作龙形,抓起几人便飞至半空躲过。

淡金色的龙翼舒展开,像是天幕上一道流动的余晖。

爪子里有人在尖叫:“啊啊啊是龙啊啊啊啊,好宝好宝让姨姨摸摸——”

桑杳:“......删了吧,我没钱找人弄你。”

...

桑怀瑜挽弓,一支暗紫色的箭在指间凝聚成形。

弓弦拉满,箭未发,势已至。

应无咎瞳孔微缩,他活了上万年,很少真正感到危险。

轻叹:“看来,是得认真些了。”

他抬手,五指虚握,朝虚空中轻轻一拽。

天地变色。

“那是——”

“那是阴界之门吗?”

生与死的界限被打破。

无数亡灵立于群岛之上,像是提线木偶,等待着召唤者的命令。

“以吾之名,”应无咎的声音虚弱,笑意却猖狂,“召尔等归来。”

“一个不留。”

他们甚至是有实体的,像是维持了刚死亡时的模样,也维持了生前的修为。

桑瑰甚至看见了几个数千年前陨落的大乘期强者的脸。

她咬唇:“应无咎怎么会和阴界扯上关系??”敌人临时出现的攻击手段让桑瑰隐隐感觉不安。

谢濯言猜测道:“木灵根本就与生命息息相关,他修的道,或许是生死之道。”

桑瑰不理解,更不尊重。

“有什么意义呢?它们看起来早就失去了战斗的本能了。”

但这次,不需要任何人的解答,桑瑰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

她逝去了千年的养父母,以这种形式站在了她的面前。

面色茫然。

“囡囡,这是什么地方嘞?”

桑瑰一怔,忽地轻笑一声,指尖轻轻颤抖着,世界仿佛在此刻都寂静了下来。

她一定、一定要把应无咎,挫、骨、扬、灰。

桑瑰松开谢濯言的手,径直朝着这位衣着平凡的中年夫妇走去。

花泠急切道:“那是假......”

被谢濯言捂住了嘴,低声道:“相信她。”

桑瑰被养父母拥入怀中,他们的怀抱冰冷,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生着慈祥面孔的夫妇却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攥着尖刃的手。

桑瑰轻轻叹息了一声,温柔地扭断了它们的脖子。

看着它们化作两片叶子摇曳落地。

“......我知道,这是假的。”

“因为他们没见过我长大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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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征集一下番外!目前暂定第一个写龙爸龙妈带崽遇到这一世的家人。

第185章 我会赢下所有

桑怀瑜的面前站着她早已逝去的大女儿。

“我好想你,母亲......带我回去好不好?”她哽咽着,“我想回家了。”

下一息,箭矢刺穿了她的心脏,毫不留情。

她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似乎还在困惑。

应无咎笑出了声:“多无情呐,果然,这种伎俩对你们无用。”

“你错了。”桑怀瑜淡声,“正是因为还有情,所以才会无用。”

“她天赋不好,人也不勤奋,好吃懒做,寿数将尽的时候竟然还只有元婴,贪生怕死,不愿意用天材地宝堆砌修为,不敢承受化神期的雷劫。”

她一边弯弓搭箭,剿灭着那些应无咎制造出来的低劣造物,一边轻声说着,“可她敬我、爱我。”

所以绝不会在这样的战场上,说出想回家这种话。

桑怀瑜再抬眼时,双目猩红,面色平静。

“你真的,触怒我了,贱种。”

...

桑杳把其他几人像是送快递似的送到了各自家族宗门那,一口龙息下去,途经的藤蔓都被魔气吞噬殆尽。

顺道帮一些犹犹豫豫的修士解决了那些披着故人皮的亡灵。

此刻的战场已经完全混乱了。

藤蔓丛生,亡灵横行。

几个大乘期合体期的亡灵也不需任何战斗技巧,横扫之下便是不少金丹期殒命。

剩下的就在打感情牌。

谁看见死去的亲朋好友重新站在面前不恍惚一瞬呢?

可若是真的卸下了防备,就是穿心一击。

如此一来,局势竟隐隐被控制住。

真贱啊,应无咎。

别人剑修都是修习剑阵,这家伙是在修贱阵吧??

桑杳龙尾扫过,又是几道亡灵化作草叶。

一个修士还在吵嚷着说他只是想再多看爹娘几眼,那双凌厉的龙目就瞥了过来。

“再废话,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们。”

她声音中带着不耐的戾气。

那修士立刻就被同门们拖走了,脸上被胡乱呼了几巴掌后眼神都清澈了。

桑杳把谢明玑放在平地上,环顾四周。

边界处有凌尧守着,黑色巨龙靠着皮糙肉厚硬生生在丛生的草木之中开出了一条逃生之路。

离开的大多是观众和金丹期的修士。

桑杳看见了不少元婴期的修士把同门送走之后,自己在边界之处徘徊许久,最后依旧返回了战场。

亡灵的数目太多,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不远处,冲天的九尾格外醒目。

烟紫色的妖气弥漫下,原本被草叶所化亡灵蛊惑的修士们,都陷入了更深层的幻境,也不管原生家庭了,像是见了鬼似的直直地就往边界冲。

还有少数的天绝宗弟子指着那眼熟的九尾天狐:“它、它不是被剿灭了吗??”

花泠眨眨眼,凑近,恶劣地朝他们哈气。

弟子们:“......!”

“行了,别逗他们了。”桑杳出现在花泠身侧,观察了一会,“你的幻境简直是天克这一招啊。”

花泠本是元婴期巅峰的修为,化作兽型后修为直逼化神中期,虽与大乘中期相隔了两个大境界。

但——

他嗤笑:“都是我玩腻的东西了。”

九尾天狐在幻境这方面的血脉天赋不是境界差距就能抹平的。

“这里交给我就好。”

桑杳点点头。

刚想问阿娘和爹爹在哪,就听见震天的一声巨响。

一道巨大狰狞的魔像出现在半空中,它的身躯像是用无数的躯壳拼凑出来的,走动之间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无数的四肢在魔像之上挥舞着。

桑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神魂受创。

“这不会也是应无咎搞出来的吧?”她抓狂道,“亡灵就算了,怎么魔气都来了?”

花泠:“嘘。”

桑杳:“?”

花泠:“那是母亲的魔气化形啊。”

桑杳:“......?”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吧!

刚刚救了不少人差点把自己当什么正道了,忽然想起来他们家是反派来着哈哈。

桑杳改口:“定睛一看,心中也是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啊。”

那魔像看着笨拙,实则一步千里,转瞬间就出现在应无咎与桑怀瑜二人之中,替桑怀瑜挡住了应无咎的一剑。

刹那间魔像崩塌,化作缕缕黑气涌入应无咎体内。

桑杳:“那又是什么?”

这次是谢苍的声音:“母亲修的是心魔。”

他轻巧地站在银练之上,即使一场混战下来,白衣依旧无暇。

“那魔像能激发修士内心的心魔。”

合体期的精神攻击若放在平时,是难以对应无咎产生任何影响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应无咎的神魂早在之前就被谢濯言重创。

又处于寿数将尽最后一条退路被堵住的心绪激荡之时。

于是,这一招的效果甚至远超桑瑰的想象。

应无咎脸上再无平日里运筹帷幄的表情,眼尾猩红,杀意完全掩盖不住。

身上还有方才桑怀瑜数箭之下的伤口,汩汩流着血,魔气抑制了木系灵气的自愈能力,发冠凌乱,形容狼狈。

他抬起手,将碎发随手拨开,露出了雅致的眉眼。

可身上的气势却比先前更盛。

“有趣,还是第一次看见修心魔的。能影响到我的心境,你很不错。”

他笑着,眼中却满是冷色,“但我发誓,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众人便发现那些原本颓然倒地的草木再次疯长起来。

这一次,攻势更加凌厉。

甚至附着了魔气。

“他堕魔了?!”

“不可能,上面还有木系的灵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余人不清楚,但这样的情况,他们可太熟悉了。

一时间三道视线聚焦在桑杳身上。

视觉的最中心,瑰丽华贵的巨龙微微眯着眼,金色的龙瞳中满是觊觎。

“我饿了。”

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惊得路过的修士差点从剑上摔倒。

......我的天呐,这就是你们天才的松弛感吗??

其中几个修士壮着胆子:“少主,少主!看这里!”而后褪下自己的储物道具就朝她丢了过来。

里面满是丹药符箓之类的,哦,还有吃的。

桑杳被这纯粹的善意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那几个投喂的修士也不管,不知谁喊了句“芜湖起飞”嗖的一下就从他们面前离开了。

“......”

桑杳认真地把善意塞到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再抬头,眼中有着滔天的野心。

她语气轻快。

“我会赢下所有。”

第186章 谁才是猎物?

“你竟然还敢主动来送死?”

应无咎凝视着身姿矫健的幼龙,即使还能看出龙形的稚嫩,也不掩周身矜贵的气质。

“我正愁去哪抓你呢......”

他的声音依旧低柔,仿若情人的低喃,带着疏淡的狂意,完全不将面前这个元婴期的小辈放在眼里。

但桑杳比他更狂。

“送死?我是来送你去死的。”

她说的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应无咎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大乘期,这家伙元婴期。

优势还在她是吧??

“好,好好好。”应无咎怒极反笑,“年轻气盛正常,可太过猖狂不是什么好事。”

他眼中的觊觎不再掩饰。

从桑杳出现在擂台上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她了,三气共存,身负剑骨,她耀眼得令他都不由得想——

或许只有这样的天资才能飞升。

以及......

这是个不错的夺舍对象。

虽灵根属性与他并不相符这一点颇为遗憾,但再夺一条木灵根,将原本的冰灵根剔除便是,即使麻烦了些,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应无咎细细思量着此事的可行性。

他应该从未这样做过,可不知为何,总隐隐觉得熟悉。

......兴许是忘了,也并不重要。

应无咎:“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地底忽然剧震,仿佛有什么怪物即将苏醒一般的动静,声势浩大,但应无咎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座岛,是本尊选的。”

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自称,掩盖在儒雅外表下的狂妄在心魔的作用下无所遁形。

整座岛屿被翠色的汪洋吞没,连天光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得严实,陷入了黑暗之中。

草木看似纷繁杂乱地生长,却有迹可循。

谢濯言扬声提醒:“这是提前布好的阵法!”

熟悉的声音一入耳。

像是开了嘲讽。

瞬间把应无咎所有的怒火都吸引了去。

“哈,原来是你干的......!”

不知谁尖叫一声:“boss开大啦啊啊啊!”

阵法被激活,草木为阵眼,地底的根系为阵纹,将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修士都困在了阵法中。

这涵盖了整座群岛的阵法极为诡谲多变,风拂过,阵眼便发生变化,生门与死门随之颠倒。

阵中有阵,杀阵困阵幻阵甚至是迷踪阵层层嵌套。

桑瑰最不耐面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护着谢濯言躲过草木化形的剑气,深吸一口气:“这种大杂烩,到底是心里有多阴暗的玩意才能做出来?”

“别让我发现是谁,否则我......”

谢濯言传音:“是我。”

桑瑰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桑瑰:“是为了看起来高才带着脑袋的吗?”

谢濯言:“......”

他也想不到几百年前卖出去的阵法能像回旋镖一样在此刻正中眉心啊。

谢濯言:“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桑瑰笑吟吟:“到这种时候还要卖关子的话,两个消息都会是你的死讯。”

谢濯言老实了:“......总之,阵法我能破,但间隔太久了,需要一点时间。”

“确实是一个好消息。”桑瑰叹息,“但我们得先和其他人汇合。”

她一直以为自己挺会保护人的。

——把敌人都杀了,就能保护住己方的脆皮了。

但阵法又没亮血条。

一口龙息喷来,拥有制空权的龙族出现在二人面前。

凌尧探头:“有什么倒忙需要我帮吗?”

这一刹那,夫妻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桑瑰甚至想感慨。

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

桑杳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

甚至还挑衅一笑:“尊者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吗?”

兴许是提前布下的阵法效果卓越,将战力最强的桑怀瑜都暂时困住。

应无咎也不介意多逗逗笼中的困兽,笑道:“真贪心呐,你都要得到我的传承了,还想要实现愿望吗?”

“不过......作为最后的尊重,我愿意听你一叙。”

桑杳:“我的愿望是——”

“不劳而获。”

应无咎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他打量着已经化作人形的桑杳,忽生感慨,“真有意思,如果在千年前,我会很乐意收你为徒。”

“就算在百年前,我也会愿意把你培养成左膀右臂。”

应无咎说着自以为是对她认可的话,“可惜,时运不济。”

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令桑杳觉得厌恶至极。

桑杳声音平静:“你是想夺舍我吗?”

“怎么会呢?至少现在不是。”

雷劫会重创阵法,他也没有多余的灵气灌顶,一旦夺舍,就只有元婴初期的实力。

凌尧和桑怀瑜看起来很重视她。

会死的。

“所以,是共生哦。”

藤蔓束缚住桑杳的四肢,应无咎的声音低柔如叹息:“保留一部分你的神魂,你的家人们就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了。”

指腹擦过她额角的碎发,掌心缓缓覆上她的头顶。

“别怕。”他轻声道,“很快就好。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体的了,我会带你飞升的。”

应无咎忽然笑了一声:“这怎么不算不劳而获呢?”

桑杳也笑。

笑他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

识海连接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应无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顺利了。

明明是他在入侵她的识海,却给他一种惊心动魄感。

仿佛......

是她是识海在主动吞噬他。

他试图抽回神魂,但已经来不及了。

桑杳体内三股气息本该泾渭分明,可应无咎感受到了,在三股力量的交汇之处......

有着万物归元般的...混沌之气。

那是天地未开的元炁,以绝对的姿态,死死将他禁锢在了她的识海之中。

“现在——”

桑杳睁开眼,笑意不及眼底,

“谁才是猎物?”

第187章 假冒伪劣产品

巫乐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阵法中的杀机。

桑杳的家人爱屋及乌,在此行前就交予了她不少防御的法器,因此她还算游刃有余。

巫乐原本是有机会先行逃出去的,但......

她想见证杳杳的新生。

对于生死,巫乐早就置身事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了近千年,如今唯一能支撑她的,不过就是桑杳的命运被改写。

“师妹......”

一道虚弱的声音自旁边的草丛中传出。

巫乐警惕地眯了眯眼。

是华晁的声音。

她闻到了血腥味......以及,衰败的气息。

“你受伤了?”

巫乐攥紧手中防御的法器,缓步靠近,果然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鲜红的血液中,有着些许的黑气。

诡异的是,巫乐并未在他身上看见伤痕。

华晁见她无事,松了口气,虚弱道:“是应无咎......”仍有黑气源源不断自他体内溢出,“他想我死。”

巫乐能感受到,这些黑气,是恶念。

华晁作为原本设定中主角团中的一员,被影响的肯定也是最深的。

如今应昭已死,他自然也不再重要。

甚至被应无咎所迁怒,连性命都要一并夺去。

“你省着点力气吧。”巫乐抿了抿唇,在储物戒里翻找着丹药,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

“没必要了。”华晁素来沉静的眉眼中,此刻漾着死意,“我...我从未想过,我发誓要守护的宗门,竟会是这般。”

他出身于修真界,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凡事要以宗门的利益为先,以守护宗门为己任。

可谁曾想,他为之奉献了两世的宗门,竟藏着为祸三界最大的凶手?

为了维持天下第一宗的名号,自应无咎开始冲击大乘后期开始,天绝宗便源源不断地为其输送天材地宝,甚至为此短缺了门内弟子们的待遇,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华晁从前便听闻过,有人称赞应无咎君子如竹。

竹...多恰当呐。

竹子根系盘根错杂,正如应无咎,表面温和知礼,实际上用成千上万人的头颅和鲜血铺就了自己的成仙路。

而他,曾助纣为虐。

即使华晁并不知情,但在前世与今生的负面情绪不断叠加下,他也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我们藏剑峰内门弟子,只余下你......和阿杳了。”华晁断断续续地说着。

巫乐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没有选择纠正他的措辞。

而是指着一个方向,“你看,阿杳在那呢。”

入目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树木,而在树叶的罅隙间,莹洁的光芒透出,带着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冰系灵气逐渐压过木系灵气,枝头也挂上了白霜,在平时总显得凛冽的寒气,此刻却如一记定心丸,抚慰了二人原本焦躁的心情。

华晁的面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我的卦象,果然没有出错。”她离开了天绝宗,果然会更好。

他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阿杳闪耀的模样了。

自从上一世的记忆觉醒后,华晁就有意躲着桑杳走,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师妹。

正如上一世在两个师妹之间摇摆不定,这一世,他下意识的选择,也是逃避。

如今......再不相见,也算是个好结局。

他只是攥着巫乐的手,喃喃:“藏剑峰只余你们二人了,一定...一定都要好好的......”

他闭上眼。

一片雪花缓缓落在面上。

===

没了主人灵气的催动,笼罩了全岛的阵法也恍若停滞下来。

桑怀瑜干脆与其余人一道守在一旁。

被众人簇拥着的,是一朵三人高的花苞,粗细不一的藤蔓盘绕交缠于其周围。

藤蔓与花苞之上都遍布纹路,灵气在其中流动,明灭交替。

像是......

一颗心。

桑瑰担忧道:“杳杳会没事吗?”

她焦急之下,直接拽住了桑怀瑜的手,这样的接触对于她们这对母女来说实在陌生,可桑怀瑜手指一僵,并未甩开,反问道:

“我可能送她去死吗?”

于情于理,桑怀瑜都不可能害桑杳。

可情理在女儿的性命面前,又显得那般苍白无力,桑瑰蜷起身子,试图得到一丝安全感。

凌尧紧张到说不出话。

谢濯言忙着解阵法。

一时之间,竟是谢明玑率先开口:“她很好。”

简短的三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狐疑的目光。

像是在问。

——你怎么知道?

少年炫耀似地晃了晃手,手背上天地契约的图案格外醒目。

“妹妹怕我担心,主动提的连心契。”

连心契双方能在限定的一段时间内感受到对方的心情变化。

花泠狐疑地看向他:“嗯嗯?”

谢苍断言:“撒谎。”

凌尧嗤笑道:“骗骗我们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谢明玑:“......”

谢明玑:“行,我提的,满意了吗?”

众人长舒一口气,刚刚差点以为桑杳早就被夺舍了。

花泠凑过来,“妹妹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明玑一顿,扯唇:“吃撑了。”

“......”

话音刚落。

天边再次凝聚了劫雷,竟是桑杳踏入化神期的雷劫。

九重雷劫以誓要让人灰飞烟灭的架势,狠狠劈在了——

阵法之上。

花泠不理解:“天道这是怎么了,纯恨人格了?这雷劫威力都快比得上合体期的了。”

恨应无咎正常,怎么连带着把桑杳也恨上了??

谢濯言站起身,敲了一下花泠的脑袋:“笨。天道这是在帮杳杳。”他抬手指向那道正在蓄势的劫雷,“我想起来这阵法的缺陷是什么了。”

“杀阵、困阵、迷踪阵、幻阵,每一种阵法各自独立,强行杂糅在一起本就是逆天而行。”

“而劫雷自带浩然正气,专破这种逆天之物。”

“更妙的是,阵法此刻与应无咎关联,它受到重创,也会影响到应无咎。”

桑瑰:“说人话。”

谢濯言:“......就是雷劫想把他俩一起劈死。”

凌尧的关注点跑偏了:“所以......你竟然卖假冒伪劣产品??”

第188章 大结局

此时,花苞中。

桑杳死死按着应无咎,放肆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灵气与魔气。

魔气倒还好,于她而言是大补之物。

反倒是灵气,由于属性相克的缘故,入体的瞬间,桑杳便尝到了什么叫疼。

两种属性相克的灵气像是在经脉中开战了,打得不可开交。

每一次交锋都让她浑身痉挛,紧咬着牙关才没痛呼出声。

应无咎面色苍白,却放声笑着:“哈哈哈哈哈!疯子!你也要死!我们一起去死!”

桑杳一巴掌扇过去。

“闭嘴,贱种。”

她就不信了!

她连苦都能吃,还不能吃下这些灵气吗!

桑杳催动着丹田里所有的力量,试图将其驯服,这无疑会造成木系灵气的强烈反扑,她痛得几乎晕厥。

但......

与命运不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痛苦相比,身体上的疼痛又显得太轻太轻。

忽然,在剧痛之中,她触及到了一股奇妙的力量......

很难言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只是那股力量自三气交汇之处涌出的瞬间,桑杳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龙墓之中,重新被诞育的时刻。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平息了一切纷争。

她低下头,抱紧双膝,蜷缩起身体,静静地感受着久违的安宁。

应无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直到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何为大势已去。

他惨然地笑着,几乎流出血泪来:“凭什么?凭什么,是你,不是我!”

他穷极一生追寻大道,都未曾奢想过得到的混沌之气,竟就以如此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在桑杳的体内,堪称温顺。

巨大的不甘将应无咎淹没,而此时,桑杳又觉得饿了。

于是吞噬的欲望愈盛,她开始以疯狂的速度夺取应无咎身上的灵气。

我的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原本高高在上的尊者终于开始慌乱,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他开始忏悔,开始求饶,开始重新作出承诺,开始为她权衡利弊。

但桑杳让他闭嘴。

“我只想你死啊。”

两世的恩怨,上一世在命运手下努力挣扎依旧逃不过的结局......为了她以身献祭的爹娘......被困在异世界仿徨无助的师姐......一幕幕,都死死地刻在她骨血之中。

她恨,恨极了。

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或许人临死前来自求生欲的反扑,桑杳甚至短暂地被拉入了一段幻境。

似乎是应无咎的记忆。

来自修仙世家的孩子天资卓越,被掌门记在名下,从小的愿望便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从首席弟子到长老,再到掌门,最后退居幕后专心修炼。

她看见了一个心思纯质的少年如何一步步被寿数折磨,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近万年的记忆在这一瞬涌入桑杳的脑海中。

仿佛她也体验到了他的一生,体验到了那追寻大道不得的无边绝望。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

桑杳手执永夜,一剑刺入了应无咎的心脏,对上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她更是难以理解,他难道以为自己会共情他吗?

“愿望不是斩妖除魔吗?我现在满足你啊。”

应无咎的身躯化作光点,消逝在半空中。

最后一道枷锁,也消失了。

桑杳无力地瘫坐在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方才,应无咎曾愤恨地质问,为何唯独在她体内,三气可以汇成混沌之气。

他以为,是因为龙族的特殊体质。

桑杳自己...甚至长辈们,起初也是这样以为的。

但现在,桑杳终于明白了真相。

混沌之气盈满四肢百骸,她的耳畔,她的眼前,一道道人影自岁月走来,朦胧霏微。

她于此刻。

见众生。

见大道。

见......自己。

...

正如在万剑冢中,天赎所说。

她身上,有救世的功德。

正是这份功德,将三气重新凝聚。

上一世的她,以血肉之躯,为今生铺下了基石。

应无咎推崇修真者,排斥异己,终生奔波于追寻大道的路上,却至死都未能参透。

破局的关键,恰恰就在他忽视的人间烟火中。

毕竟混沌初开之时,天地何曾将生灵分为三六九等?

冥冥之中,桑杳触碰到了那道万年来无人能越的界限。

花苞自内到外绽放开。

在最中央。

少女静静伫立着,天地为其加冕。

合体期巅峰的修为是何等的耀眼。

天雷劫再度凝聚。

却迟迟未能落下。

听见此地动静匆匆赶来的修士们惊骇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逃了个难的功夫,怎么就有人开挂了。

“雷劫怎么不落下来,再劈一次,这个阵法也就破了吧?”

“不会是想制裁这位吧.....”

议论声不止。

但桑杳知道,不是的,雷劫是在等她。

盈满周身的力量在她经脉中奔涌如沸。

“那就——”

黑白双剑持于手中,她轻松地挽着剑花。

“来战!”

双剑劈落。

她的剑意,她的力量,她的所有都凝于这一剑。

蕴含着前世今生所有爱恨痴嗔,于此刻,在她手中,酣畅淋漓地斩出。

冰寒剑气所至之处,万物湮灭!

剑意势不可挡,甚至要将苍穹都斩落。

折磨了众人许久的阵法竟在这一剑下,摇摇欲坠。

沉寂许久。

有人小声问:“......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

并没有。

剑痕所过之处,冰霜缓缓消融。如倒流的星河,像是有人在废墟上点燃了千万盏长明灯。

竟有盎然的生机自剑痕中生出。

“那是...木系灵气!”

残存的亡灵们化作光,归于天地,葬身此地的修士们的神魂,也在这一片生机中化作了纯净的魂魄,重入轮回。

明明是要撕碎一切的剑意,却又埋藏着这样的生机。

天雷落下。

阵法破。

她的身影被雷光覆盖。

...

劫云散去。

十六岁的大乘初期,屹立于天地之间。

桑杳在累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正如,十一年前,她被抱入了这个家。

自此。

天光大亮。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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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后记:归途

桑杳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熟悉的小摊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依旧是那面无风自动的旗帜,她轻车熟路地在小板凳上坐下,老者缓步而至,似是跨越了虚空而来。

“前辈。”

似乎是没想到能从桑杳口中听到这个词,半仙“哦唷”了一声。

好不容易营造的那一点世外高人风范功亏一篑。

“我在应无咎的记忆里看到你了。”桑杳道,“你是他师尊。”

当年飞升上界的天绝宗掌门,没想到竟还能见到。

说到应无咎,半仙便一阵感慨:“真是光阴似箭,人心易变啊。”

谁能想到,当初纯质到几乎固执的弟子,会在寿数的驱使下,做出此等罔顾人性之事。

桑杳赞同道:“是挺贱的光阴我了。”

半仙觑她,“修士修行,修身修心。”

“从他决意要与自己修行之道背道而驰的那一天起,结局便已刻在了因果的尽头。”

“我飞升上界之后,便不能过多涉及因果......还要多谢你,为三界除去一害。”

若是让应无咎夺舍成功,修真界至少又有万年要笼罩在他的阴云之下。

——为了飞升,他会不择手段。

桑杳连连摆手:“我主要是为了我自己。”

半仙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

桑杳天天骂别人伪君子,谁曾想君子这个头衔能被按在自己头上,一时间竟像是被扣了一顶高帽,抬不起头来。

“还有,我师姐。”桑杳急切道,“她是异世的魂魄,我该怎么让她回去?”

半仙轻笑一声,一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一瞬间,桑杳竟有被点化的顿悟感。

“好了,也该醒了。”

老者抚须一笑,“你的亲朋好友都等急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景致逐渐淡化,桑杳只觉得自己的躯体也慢慢漂浮起来。

老者面上挂着慈和的笑容,凑近说了一句——

“今日无事,不看人,只要圆子。”

桑杳:“......”

这家伙,果然还是这个画风比较对味。

===

桑杳只记得自己斩下那一剑后便失去了意识。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月光。

凉薄的一层,洒落在眼睑之上,眼皮似乎变得很沉重,身上也酸痛不已,五脏六腑甚至经脉都带着令人难捱的生疼感。

......那一剑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力量,甚至还透支了不少。

导致昏睡了许久才堪堪转醒。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所及一片漆黑,只有自窗隙溢出的几缕月光,让她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是在星落群岛上,仙盟安排的院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丹药的清苦味,以及,一道冷冽干净的熟悉气息。

桑杳偏过头。

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少年。

似得月光偏爱,照亮了他的羽睫,沉沉映在眼下。

正蜷缩着,姿势似是有些不舒服,眉宇微微拧着,一只手臂折在榻沿上充作枕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扣着她的手腕。

像是要感受到她存在的脉搏才能入眠。

桑杳从未见过如此疲惫安静的谢明玑。

他总是张扬的,凌厉的,即使这一世阴郁了许多,也是带着攻击性的。

她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

大约只是数息的功夫。

那双黑寂的眼睛便睁开,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些许的茫然,“......你醒了?还是梦?”

桑杳困惑:“你没睡着吗?”她自认刚才已经足够轻手轻脚了。

还未得到答复,就被紧紧抱住。

力道极大,像是在证明她的存在。

桑杳:“......”

桑杳:“轻一点!痛痛痛!!”

凄厉的像是杀猪一样的叫声成功把其余人也都引来了。

桑杳的脸被桑瑰捧着,看了又看,随后,她主动凑近,贴了贴桑瑰的脸颊,软软道:“阿娘,我想你了。”

桑瑰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孩子。

“以后。”她笑着,“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谢濯言等着母女俩腻歪完,才上前,把一个储物戒放在桑杳身旁,头一遭像是个专业的医修似的,叮嘱着什么丹药一天吃几颗。

桑杳一开始感动得眼泪都要止不住了。

越听越沉默。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他还在念。

桑杳:“......”

被资本做局了,做的是饭局。

她不得不打断道:“爹爹,这丹药也不能当米饭吃吧?”

谢濯言:“为什么不行?”

桑杳忽地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方才一眼看过去,谢濯言是人群中最镇定的那一个了,现在看来......

更像是累懵了。

手上这么多对症下药的丹药,不用想都知道,是在她昏迷之后炼制出来的。

这么多的丹药,即使是谢濯言,也要不眠不休才能办到吧......

“行。”桑杳吸了吸鼻子,脑袋轻轻靠在他手臂上,“我就爱把丹药当饭吃!”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桑杳歪了歪头,是大哥。

冷灰色的眼中带着怜惜,他轻声:“再多休息一会吧,其他事由我们处理。”

桑杳这才知道,现在除了亲朋好友之外,最关心她的是修真界的人。

以往三界三足鼎立,大家都有大乘期的修士,那就算扯平了。

现在应无咎死了,他们急于确认桑杳的立场。

谢苍:“不是什么要紧事。”

谢玄商没耳听:“......现在天塌了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什么事都得给桑杳让道。

哦,不对。

天塌了能影响到桑杳的话,那还是要紧的。

谢苍打定主意不要她为此事忧心,最后桑杳还是从花泠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

一开始修真界确实是很急的。

找了凌尧好几次,只为让他松口。

毕竟能用灵气也勉强能算是修真界的一份子嘛。

凌尧烦不胜烦,干脆直说了:“我做不了她的主,她比较听另一个长辈的话,这样吧,我把你们引荐给她。”

那敢情好啊!

虽然不知道这另一个长辈是何许人也,但总比凌尧好应付啊。

然后,修真界各大势力头头就直面了桑怀瑜。

现在已处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状态,总归不能更糟了,所以反而佛系了许多。

“......”

桑杳用被子蒙住脸。

很难想象自己现在在外面是什么风评。

不过很快就调理好了。

她现在可是大乘期大能诶!

风评是其他人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

休养一周后,桑杳又能活蹦乱跳了。

“回家!回家!”她振臂高呼。

甚至没有人问是哪一个家,一家子默契地回到了安宁的村庄中。

十年的光景,村里换了一批面孔。

清风拂面,亦如经年前。

她推开院门。

身后是来路,眼前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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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番外:回家(上)

“乐乐。”

“乐乐,醒醒。”

“巫乐!!”

好吵啊......

巫乐把被褥往头上一蒙,进入了被窝结界。

但结界之外,那道穿透性的声音执意访问。

“诶你这孩子!上班都要迟到了,你不要工作了是伐?我告诉你,现在工作可不好找,你姑姑家......”

巫丽玉的声音被巫乐突然蹦起来的动作打断。

“上班?!”

巫乐茫然地看向周围的一切。

嫩黄色系的床上四件套,书桌上都是谷子和盲盒,而床边的日历上,明晃晃的是她离开的那一天。

这个日子,她记了千年。

她真的,穿回来了......

巫丽玉本还想唠叨女儿几句,就被孩子死死抱住,从小活泼乐观的女儿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像是受尽了委屈。

咋、咋了啊?

巫女士无措地抱着她,想递张纸巾,但很快就发现了,这已经不是一张纸巾能解决的问题,得用盆。

她声音放缓了些:“是不是在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领导给你穿小鞋了?同事排挤你了?工作太累了?和妈妈说说好不好?”

巫乐摇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给巫丽云心疼坏了,安慰道:“没事,大不了在家接受一对善良的夫妇的接济。”

巫乐哭得更大声了,还一直喊着妈妈妈妈。

三分钟后。

巫女士严肃道:“好了,现在,善良的夫妇也要出去做牛马了。”

...

巫乐最后还是去上班了。

一路磕磕绊绊,遇到满是人的地铁还下意识想从储物戒掏出剑来御剑飞行,不过好在还是靠着缺德地图成功抵达。

看着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的工位,巫乐微微出神。

桑杳在进入大乘期的第二年,就兴致勃勃地和她宣布,她已经知道怎么把她送回原本的世界了。

那一刻,巫乐产生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惧怕感。

她回去的时候,会是哪一年呢?是穿越的那一年,还是早已物是人非?如果......家人都不在这世上了,那原本的世界对她而言,和异世界又有什么差别?

会不会已经有另一个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替她生活呢?

巫乐甚至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到时空发生乱流,她回到了——

高考前一周。

哈哈。

在梦里其他人奋笔疾书,她面对着空白的试卷,甚至看不懂试卷上的字。

吓得巫乐当场惊醒。

这辈子没做过比这更恐怖的噩梦。

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回来。

萦绕了千年的执念,就算前途未卜,也总要见上一面的。

好在,时间既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一切都是刚刚好。

“这里就是师姐的世界吗?”

一只灰兔同款的米色兔子从她的包里探头探脑,黑亮的眼中满是新奇。

巫乐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是呀,不过你注意一点,不能在人面前说话。”

桑杳歪了歪脑袋。

像是在问为什么。

巫乐:“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好好叮嘱了一番师妹,巫乐就坐在工位上开始复健牛马生活。

好在不是什么技术性岗位,除了敲键盘还不是很适应之外,其他还是能勉强糊弄一下的。

专修上班混学这一块。

...

回家路上。

巫乐一只手抱着兔子,一只手回复爸妈和哥哥的消息。

桑杳趴在她手臂上,好奇地嗅着那个能发光的四方体。

好神奇!

没有灵气竟然也能发消息诶!

她伸出爪子,拍了拍屏幕,一个恶俗表情包就这样水灵灵地发送给了母上大人。

巫乐:“......”

撤回!撤回在哪里!

救一救啊撤回!

然而她现在对于社交软件的熟练程度堪比一根成年香蕉。

于是成功把撤回按成了删除。

...

“你的意思是,是这只兔子发了消息,然后点成了删除?”

巫丽云绕着蹲坐在桌上的兔子转圈,语气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但巫乐何许人也?

在修真界混了千年的老资历了,脸不红心不跳:“对。”

桑杳:“......?”

一只兔子也能背这么大一口锅吗?

巫丽云哼笑一声,见女儿面色比早上好多了,稍稍放下心来:“你昨天不还嚷嚷着要吃冷吃兔?正好这只兔子......”

巫乐:“......别!!”

她赶紧把兔子从妈妈的手里抢了回来,“这可是我在楼下小贩那套圈中的,幸运的象征啊妈。”

巫女士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帮巫父打下手了。

巫乐总觉得她妈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就算巫女士的思想再怎么前卫,也不能想到她是去修真界千年游了。

顶多是以为她被鬼上身了。

巫乐狗狗祟祟地抱着兔子回到房间,警惕地关上门,桑杳观察了一下四周,很有礼貌地坐在了地毯上。

板着脸。

巫乐竟从一只兔子的脸上看出了严肃。

原本以为桑杳要对这件事发表一下作为修真界大能的看法。

结果——

“冷吃兔是什么?好吃吗?”

巫乐:“......有点地狱了,你知道你现在是只兔子吗?”

桑杳揣着爪爪:“阿米豆腐,我佛糍粑。”

巫乐被她逗笑了,带着师妹就开始参观自己的房间,作为一只外地兔,桑杳觉得一切都新奇极了,瞪大了眼睛什么都要摸摸嗅嗅。

对电脑平板和手机这三个数码产品最感兴趣。

“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什么有三个大小?”桑杳小心地伸出爪子拍了拍电脑的屏幕,“这个好像拍不动诶?”

“是不是坏啦?”

她现在的言行举止像极了上一世刚上灵山的孩童时期,巫乐心里软软的,搓了搓她的脸颊。

试图解释三者的区别。

但也正像孩子一样,桑杳总能问出各种难以回答的问题。

巫乐沉默了一会,打开了某ai软件,让孩子和ai聊聊。

桑杳露出了没有见识的表情:“器、器灵?!”

“原来没有灵气波动也能产生器灵吗?”

巫乐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ai就开始了已读乱回。

桑杳也煞有介事地和它讨论起了原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巫乐,你在房间里和谁说话?”

巫乐:“......”

她接下来的行为艺术将让附近楼盘的价格更加亲民。

一张幼年q版杳杳,顺便求一下评分omo

第191章 番外:回家(下)

“哥,我和ai聊天呢,没谁!”

把刚下班的哥哥糊弄走,巫乐搓了搓自己的脸。

“......明明说好要把你介绍给我家人认识的。”她盘腿坐在床上,蹂躏着怀中的抱枕,语气纠结,“但我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爸妈每天吃早晚饭看的都是新闻频道,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让他们相信,他们亲爱的女儿经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其实不说也没事呀。”

桑杳用脑袋顶了顶她的下巴,安慰道,“我能来看看师姐原本的世界就很开心啦。”

准确来说。

桑杳只是来确认巫乐在这过得如何的。

她自己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生怕师姐也这样。

但现在看来,完全可以放心了。

她能明显感受到师姐家人对她包容的爱,他们家虽然还没有天绝宗里半个洞府大,但到处都是温馨的生活痕迹。

客厅的墙上贴满了相框,东一张西一张,有横有竖的,是那种见缝插针的贴法,看到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塞。

最高的那一张都泛黄了,拍的是在床上睁着眼睛的婴儿,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乐乐满月。

最新的那一张似乎是过年拍的,一家四口挤在厨房包饺子,巫乐鼻尖沾着面粉,还笑着要袭击别人,她妈举着擀面杖作势要敲她,她哥把妹妹护在身后。

拍照的巫父偷偷在角落里比了个耶的手势。

一并被照了进去。

没有人在看镜头,但所有人都在笑。

桑杳并不清楚这些一片片的纸片是什么。

可能和修真界中的影像差不多?

但。

真神奇呀。

明明是静止不动的画面,却能将幸福具象化。

...

饭桌上,一家四口沉默地吃饭。

巫乐给桑杳裁了个小围兜,准备系在她脖子上,避免淡色的兔毛被弄脏。

败北。

充棉充得实在满当,兔子已经成为无法上吊之物了。

只能取了几个小别针给她别在胸口。

并在其余三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里,硬着头皮给桑杳夹了几块排骨。

巫腾:“......兔子竟然能吃肉吗?”

巫父:“它拉你床上了你准备谋害它?”

巫丽云:“是要提前腌入味吗?”

巫乐:“......”

好恐怖的话题。

出乎意料的,家人对于新来的小动物很友好,爸妈甚至还连夜给桑杳做了个兔窝,就放在她床边的飘窗上。

完全看不出以前拒绝她养猫猫狗狗,并直言家里只能有她和她哥两只小动物的决绝感。

生活仿佛就此恢复了平静。

巫乐也逐渐适应了现代生活,甚至连记忆中难以相处的上司都变得通人性了许多。

她一开始只以为是自己活得久了神人遇得多了,连带着对往期返场的神人多了几分容忍。

直到一次和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吃饭,对方支支吾吾许久,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问道:“乐乐,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巫乐正想着打包一些点心带回家给兔子啃呢,闻言有些怔愣地抬起头:“嗯?什么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身上的气质...感觉不太一样了?”

她吞吞吐吐的,巫乐还想追问,对方就不再说了。

回家后,巫乐塞了块点心给桑杳,看着她努力站起来用两只短短的前爪抱着啃,忽然坏心眼地戳了她一下。

兔子啪叽一下倒在了坐垫上。

桑杳:“......”

在哪里被击倒,就在哪里躺着。

情绪很稳定,一点不耽误她进食。

正巧爸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巫乐就把中午发生的事当做开玩笑似地说了一遍。

谁知夫妻俩盯着她看了许久。

没说话,直接换台。

一档法制节目映入眼帘。

巫丽云诚恳道:“你有时候看起来比他们还要有威慑力。”

在修真界杀疯了的巫乐:“......”

虽然但是,她是真没意识到。

毕竟和桑杳待一起,看久了她那些妖魔鬼怪的家人,巫乐这样的在里面算是真善美的代言词了。

......这样连同事都能看出来的差异,家人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呢?

“来,乐乐你过来。”巫父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巫乐显得有些无措,愣愣地照做。

心如擂鼓。

像是小时候背着爸妈做错事了的感觉。

刚一坐下,巫丽云就搂住了她,温暖的手心贴紧了她的肩膀,让巫乐有一瞬想落泪。

“我和你爸,还有你哥,我们啊......是有些担心你。”她叹气,“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呢?”

她还这么小,这么小。

明明距离女儿出生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可看着墙上已经被岁月侵蚀褪色的照片,夫妻俩都还觉得恍惚,仿佛只是昨天发生的事。

就一眨眼的功夫呀。

孩子就长大了。

几天前还会因为工作上的事和他们哭,现在却默默把一切都扛在了肩上。

这让他们怎么不担心呢?

这得是吃了多少苦......才会这么懂事啊?

巫丽云有些粗糙的手颤颤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可依旧舍不得强迫她说出来,只道:“乐乐,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简单的一句话,让巫乐本就摇摇欲坠的泪珠直接滚落。

自从回家后一直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不管闯什么祸遇到了什么难事,都下意识和家人诉说。即使大部分情况下,人生的路都只能自己走,但在回头的时候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家人,这样的精神支持,是胜过千言万语的。

一开始,她并不敢把穿越的事说出来。

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要是觉得她只是在开玩笑,那都是好事了。

但巫乐太了解他们了。

——在修真界最孤独的那段时间,她将仅存的记忆反复咀嚼,生怕这唯一的念想都被遗落在岁月的长河中。

她知道,只要她说了,就算再如何匪夷所思,他们都会相信的。

可,这样的话......他们该有多伤心啊?

谁知是巫腾从房间中走出,像是犹豫了一瞬,在看见爸妈和妹妹脸上的泪痕后,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昨天半夜,家里进小偷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这么大的事,你小子,怎么早上不说?!”巫父急匆匆地要去查看自己的私房钱,被巫腾拦下。

“爸,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吗?”

巫父:“难说。”

巫腾一噎:“那小偷还没进门呢,就被......踹出去了。”

他们家门口专门安装了监控,防止有偷外卖和快递的,这会一调出来,众人都见到了那神奇的一幕。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道力量,将那鬼鬼祟祟的小偷推搡开,那人摔倒在地上,本来一脸的愤怒,数秒之后又变脸了,像是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满脸的迷茫,木楞地离开了。

始作俑兔默默坐直了,没想到凡间有如此的秘法,竟能回溯时空,是她大意了。

“我本来想说出了这种事得去报警的。”他挠了挠头,“但是这监控又实在太离奇了。”

放在走近科学能拍三集的程度了。

巫腾一开始还寻思呢,他家不会偷偷供了什么保家仙吧?

但联想到这几天妹妹的古怪,他心里有了一个虽然荒诞,但又格外合理的猜测。

“乐乐,你该不会......”

巫乐屏住呼吸。

“撞邪了吧?”

巫乐:“......”

高估她哥了。

巫乐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一茬,也是她离开家实在太久,都忘了还有监控的存在,桑杳一番好心谁知就暴露了。

只能把她哥拽到沙发上坐下。

“我有件事,要同你们说。”

这时,桑杳默默跳上了她的膝盖,暖烘烘的温度让巫乐也安心了许多。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将两世的事全盘托出。

只说自己是穿书了,幸得好心人相助,这才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至于这好心人。

“昨日半夜之事,应当也是她所为。”

巫父巫母听傻了,信息量对他们的世界观冲击太大,一时间精神恍惚,只能不停地喝茶,可这茶仿佛苦极了,夫妻俩喝着喝着就开始擦眼泪。

要是真像她说的这么轻松,怎么会藏着掖着。

巫腾则恍惚:“难怪你这几天说话都一股子古风小生味。”

“对了,那好心人呢?”巫丽云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她帮了你这么多,我们家该好好感谢她的。”

被巫乐抱到沙发前的茶几上的桑杳,正襟危坐。

无人理会。

巫乐:“就是她。”

三人:“?”

巫腾:“你穿越的不是修仙小说吗,怎么成兽世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广袖流仙裙的少女便出现在他们面前,腰间环佩叮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

不似此间人。

夫妻俩最后一丝怀疑也被这大变活人一般的戏码击碎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快掐我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紧接着就是两声惨叫。

很好,虽然没做梦,但差点就要下地府了。

巫丽云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这次回来,还会再走吗?”

恐惧来源于未知。

特别是在孩子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们甚至毫不知情,这比一切的灾难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巫乐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扭头,桑杳正冲着她笑。

“不会了,有我在呢。”

===

兄妹俩花了些功夫给老两口讲解了何为穿书,何为修真界,夫妻俩摆摆手:“哎呀,懂的懂的!”

然后巫腾就看见爸妈网购了几套衣服给仙人,又亲热地带着仙人出去买菜,回家的时候给他和巫乐各丢了一根棒冰。

活像是出去觅食给幼崽带了战利品的动物家长。

而仙人看起来也毫无架子,很安静地啃着,吃到巧克力的内陷后,眼睛还会微微睁大,显然是在惊讶于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好像...看起来也没有想象中的危险?

“哥。”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看点小说,这不是异世界入侵,杳杳也不是什么动辄毁灭地球的外星人。”

“......”

你一个穿书的和我说少看点小说??

...

夫妻俩几乎是把桑杳当成自家孩子看待了。

原本的客房也收拾出来重新装潢了一下,门上挂了个Q版的门牌:

杳杳的小窝。

和其他两个孩子保持了一致的风格。

桑杳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现代的服饰,住了几天之后,穿着短袖和大裤衩就往沙发上一瘫,只觉得惬意。

她曾经劝过师姐的爸妈,其实她化作兔子和师姐睡一起也可以,不用大费周章。

夫妻俩难得严肃:“不管睡在哪,家里总得有你的位置。”

...

又是一天清晨。

桑杳被巫乐早早地叫醒。

她揉了揉眼睛,困惑道:“怎么了师姐?我也不用做牛马啊。”

需要做牛马的巫乐:“......”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桑杳:“你回家头七的日子?”

说完就被揍了一拳。

“笨蛋,头七是这么用的吗?”巫乐把她揪起来,挑了一套衣服塞给她,“是儿童节啦!”

桑杳慢吞吞地穿衣服,“我都十七岁了师姐......”

“游乐园去不去?”

桑杳快速地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去!我就是儿童!”

...

夕阳下。

咔嚓一声。

两个女孩的笑颜被永远定格在了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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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番外:前世if线,与桑瑰初遇(上)

【观前提示:背景设置在第一世母女因为心魔相遇的时候,在第139章和163章提及过,关于此时杳杳的修为在第151章提到过。】

【不喜欢应杳这个名字,所以这篇番外依旧以桑杳称呼。】

【为前世if线,无虐,放心观看。】

桑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那座屋子的了。

心魔作祟的时候,她所有的神智都要用以抵御心魔的侵蚀,神思迷蒙之间,只希望能靠本能找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

......别吓到无辜的过路人。

她跌跌撞撞地撇开茂密又陌生的树丛,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闷着头往前去,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彻底崩塌前,她看见了一个村子。

有炊烟的气息,和鲜活的人气。

桑杳闭了闭眼,几乎是下意识对面前的村子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渴念。

如果...如果......她也能拥有这样平凡的幸福就好了。

大脑一片空白下,她下意识往前迈步,一间空置的屋子进入了神识范围之内。

没有人。

也没有人的气息。

是废弃的院子吗?

桑杳内心挣扎了一番,身后却传来了小孩的脚步声,担心自己失控伤着了孩子,在心里道了声叨扰了对不住,便推开门。

没上锁。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人间烟火。

主屋内陈设简单,大部分的空间都空置着,只摆了一张桌子,一张床榻,屋内唯一的亮光,便是那桌上的一盏蜡烛。

......挺诡异的。

还以为是苦尽甘来了给她找到一间空屋子。

没想到是泔水的泔吗??

心中警铃大作,桑杳下意识想跑,但光是从那古怪的树林中脱困,再到推开房门,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只踉跄走了两步,便直直栽倒在了桌旁。

不省人事。

...

桑瑰走在密林之中。

百年前她曾为追寻养父母带给过她的家的感觉,带着丈夫和孩子一道隐居在一座小山村中。

桑怀瑜起初是不答应的。

甚至觉得她是疯了,放着好好的皇女的位置不坐,非得去凡间体验过家家。

后来兴许是发现桑瑰的修为停滞在了化神后期,久久没有长进,这才终于松了口。

并难得语重心长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桑瑰漠然地笑着,不说话。

换作旁人,桑怀瑜会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威严。

但是面前是桑瑰的话......可能是没听懂。

“你也该有些危机意识了。”桑怀瑜揉了揉眉心,“纵观三界九洲,多少比你天赋好的修士都在努力,你是怎么想的?”

桑瑰完全不吃压力。

“天赋比我好的都在努力,那我努力还有什么用呢?”

一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发言,把桑怀瑜气得冷笑连连,当即把她逐出魔界。

桑瑰一开始还满怀憧憬。

找到了一座相似的村庄,便带着下属们住了进去。

谢濯言在此事上与她算是一拍即合。

顺道带上了好大儿。

一家三口虽然年纪看起来相差不大,但搭配上周身的气质,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桑瑰都要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了。

现实却狠狠给她一巴掌。

完全、完全,没有一家三口的感觉啊!

谢濯言倒是忙忙碌碌自得其乐,但对于桑瑰而言,却再也找不到小时候那简单平凡的幸福感了。

她做尽了曾经想做但被养父母拦住不让做的荒唐事。

而后,颓然地靠在田埂上。

发现自己想念的从不是胡作非为。

而是养父母那殷殷的带着疼爱的絮叨声。

......虽然每次她都要捂住耳朵笑着说不听不听。

但其实,她从没觉得他们烦过。

桑瑰的思绪随着田间的风逐渐飘远,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心,直到血肉模糊才愣愣地垂下手。

夕阳西下。

啊,该回家了。

她站起身,却只觉天旋地转,何处是她的家呢?

在那村子只待了二三十年,看着最初认识的村民也逐渐衰老,桑瑰忽然感受到了恐惧。

当晚,她便决定要离开这里。

谢濯言却放不下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小院,生怕他们离开之后,就有人强占了去,只好设下禁制。

...

而现在,禁制被触动了。

“是一只元婴期的小老鼠啊。”谢濯言神情恹恹,回忆了一番那处旧居。

时间过去得有些久了,关于曾经住所的回忆早已沉寂,连一个简要的画面都想不起来。

显然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毫无价值的记忆,早被剔除了。

“但还是把她处理掉吧。”

男人声音平静,甚至还分着心在炼制丹药。

桑瑰调侃他:“谢家人总说你完全没有半妖的样子,现在看来,领地意识还是很强的嘛。”

谢濯言不置可否。

他总是不愿承认自己血脉中属于妖族的那一半。

当然。

也没有接受另一半的意思。

可日常生活中的种种,都无一不彰显着这些特性。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那放过她吧。”

桑瑰歪着头:“你不像是这么容易改变想法的,我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

“和其他修士有点不一样呢......她身上的气息。”谢濯言像是累极了,嗓音都淡淡的,想到哪就说哪,“应该会挺有意思的吧?所以还是留着好了。”

三界九洲的地位和秩序维衡了太久。

实在无趣。

他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倒是让桑瑰起了兴趣。

“那我去看看。”

出魔宫的路上,迎面撞见了谢明玑。

少年的眼神透着些无奈:“您再偷偷溜走,外祖母又要发怒了。”

桑瑰扬起笑:“你和她说,这次是真有正事要做。”

为了防止孩子告密,她还试图把扶光一起拉下水: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修真界可比魔宫好玩多了。”

谢明玑也扬唇:“我更喜欢魔界。”

说着,退后一步。

给桑瑰让了道。

为了亲友投喂的约稿,我写写写

第193章 番外:前世if线,与桑瑰初遇(中)

偶尔看到谢明玑,桑瑰都会感慨,这简直就是天生为了魔界而生的。

就连桑怀瑜都会命匠人改良出可以在魔界生长的花种,让这单调乏味的生活多出一点色彩。

但谢明玑从小就更偏爱黑暗,自得其乐。

......也不知这性子是好是坏。

桑瑰感慨着,以万分熟练的步伐绕开了看守的侍卫,顶着魔将惊骇的目光,潇洒地挥挥手,“愣着做什么,去禀告啊。”

魔将:“......”

禀告什么。

皇女殿下第九十九次出逃吗?

如果说魔尊一开始还会震怒的话。

现在已然量变引起大变,完全引不起一丝波澜了。

偶尔小发雷霆,也更像是在逗弄。

但桑瑰并不知道这些。

回忆结束。

她深吸了一口乡野间的气息。

混杂着食物的香味。

与魔宫那常年的寂静相比,本是极放松的氛围,却只让她觉得无法融入。

推开院门。

神识探查了一番。

确实是个元婴期的修真者。

看来数十年来禁制松动了不少,连元婴期都能混进来了。

走过曾经视作家的土地,桑瑰没有丝毫的触动。

接着是房门。

吱呀一声。

禁制所化的烛光顺着门隙洒落在身上,桑瑰的目光微微一滞。

蜷缩在烛光中的,是一个昏厥过去的少女。

侧靠在桌边,脸颊贴着桌角,仿佛是想从中汲取暖意,衣裙早已皱成一团,沾着泥泞。

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将那张稚嫩无害的脸衬得愈发苍白。嘴唇干裂,唇间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桑瑰眯着眼走近。

靴尖停留在她散落的长发旁。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真是可怜。

她缓缓蹲下身,影子将蜷缩起来的少女完全覆盖。

骨龄不足半百。

还是个孩子呢。

桑瑰歪着头,静静凝视着她,须臾便感受到了这孩子身上猖獗的心魔。

比有些化神期修士的心魔都更要强悍。

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都没有走火入魔吗?

桑瑰慢吞吞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覆住这孩子的额头,那在桑杳识海中作祟的心魔就像是遇见了天敌,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女人红唇微微勾起,原本苍白的面孔都因为进食产生了餍足感。

痛苦、绝望、仿徨、恨意、恐惧......

所有的可以催生心魔的负面情绪,都化作桑瑰的养料,她微微仰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谢谢款待。”

然而,下一瞬,她僵住。

陌生的气息扑满怀。

女孩呜咽着些听不懂的话死死抱住她,还不知死活地一直把脑袋往她身上蹭。

泥泞沾染了桑瑰的裙琚。

她抿平了唇角,闭了闭眼。

......想死吗?

她伸出手,揪住女孩的后颈,就要将她甩出去,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女孩开始了挣扎。

一滴泪落在了桑瑰的手背上。

带着滚烫的温度。

烫得她无措了一瞬。

只这眨眼的功夫,女孩就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住她。

“......娘亲,不要走...”

也不知这心魔作祟时,这孩子梦见了什么,竟是把她当做了自己的母亲。

桑瑰被这荒诞的一幕弄得没了火气。

太古怪了。

这一切。

若是平时有人敢如此冒犯她,桑瑰一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的。

但......

在此刻,乡间的小屋中,暖融融的烛光,将她视作一切的孩子......

桑瑰的思绪有些微的停滞。

仿佛追溯回了千年前,恍惚间,她看见了养母慈爱的面庞。

这样的近。

这样的明晰。

幸福仿佛触手可及。

她怔怔地抬起手,想抚平养母眉宇间的愁绪,可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

“罢了。”她怅然一笑,“今日也算是我们有缘。”

“既如此,我便赐你一场造化。”

桑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掌心重新覆上她的额头。

残余的心魔还在识海深处瑟瑟发抖,被桑瑰轻而易举化作精纯的魔气。

“这世上多的是放不下,舍不掉,逃不开。执拗于超脱凡尘,便会生出心魔。”

桑瑰似是在对桑杳说话。

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指尖亮起银白色的光,是她的本源魔气,将桑杳体内的魔气压制得极为乖顺。

等待被新主人的意志所接纳。

“现在,你有两条路。”桑瑰说,“来做个选择吧,是入魔,还是让心魔彻底消失。”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她松开控制之后,灵气与魔气竟在桑杳的体内并行不悖。

......仙魔同体?

桑瑰眯了眯眼。

竟是这般特殊的体质,难怪谢濯言会那般说。

她重新蹲下身,拨开少女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露出了她完整的面容。

因为骨龄尚小,她的面庞有着几分未褪的稚嫩。

但在看着无害的轮廓下,眉眼间却含着凌厉。

......还挺顺眼的?

桑瑰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须臾就被掐断。

她身上穿的是天绝宗的弟子服。

立场对立,何谈顺眼?

恐怕一醒来就要刀剑相向。

桑瑰站起身,准备离开。

====

(此处往下是if线,在桑瑰准备离开的时候,桑杳醒过来了。)

她走得利落,垂落在身侧的手却被拽住。

力道很轻。

却让桑瑰瞬间停住了脚步。

又做梦了?

不对,心魔不是都消失了吗?

那就是......

“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桑瑰在心里叹了口气。

思考着打晕她离开的可能性。

她是真的不擅长和陌生人交际。

但是、但是,这孩子看起来太虚弱了......不会被直接打死吧?

一番心理交战后,桑瑰默默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

“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桑杳脸一红,谁曾想第一次做这种事就被逮了个正着?

果然她还是很爱干净的。

因为每天都要颜面扫地。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以为这里没人住......”她越解释越觉得心虚。

没人住的话。

面前的女子难道不是人吗?

只能诚恳道:“抱歉叨扰了您,我可以支付灵石作为赔偿。”

桑瑰好整以暇:“哦?多少?”

桑杳眼一闭心一横,默默伸出五根手指。

桑瑰扫过她身上清贫的打扮,保守估计:“五百灵石?”

桑杳:“???”

抢劫啊?!

她纠正:“是五十。”

桑瑰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单位的灵石,不免觉得好笑:“这么穷啊剑修?”

桑杳抖抖袖子:“您不懂,我们剑修,修的就是两袖清风!”

这一趟出来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了,桑瑰也不欲与她多纠缠,便说:“五十就五十,拿来吧。”

然而,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桑杳绝望:“我的储物戒好像丢了。”

桑瑰:“......”

真是活久见。

...

凡间的酒楼里,桑瑰恹恹地支着下巴,看着正狼吞虎咽的女孩。

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明明自己完全不缺灵石,就非要脑子一抽逗逗她。

到这里,勉强算是一切正常。

偏偏在看到女孩因给不出赔偿急得脸都红了的时候,桑瑰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你帮我个忙,就当赔偿了。”

...到这里,其实也都还算正常。

随意胡诌一个任务,便能把这女修打发了。

但事实是,桑瑰下意识就带着她来凡间了。

甚至还给她点了一桌的酒菜,坐在这看着她吃。

桑瑰方才还投喂得津津有味,这会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鬼附身了。

......太诡异了。

桑杳此时抬起头,好奇问:“您不吃吗?”

桑瑰摇头。

想解释一句,又闭上了嘴。

桑瑰总觉得这个女修身上有古怪,只要与她进行交流,就会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发展。

再等一会吧,等她吃完这顿饭,就找个借口离开。

但看着桑杳吃得一脸满足,桑瑰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以前从没吃过吗?”

桑杳摇摇头。

“没有呢,所以,多谢您。”

她露出了一个讨喜的笑容,看得桑瑰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你的宗门,对你不好吗?”

桑杳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咬住唇,依照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此时她应该严辞为自己的宗门正名。

毕竟,按照师长们的说法,只有宗门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但......

桑杳抑制不住地想,要是这破地方是归宿的话。

她还不如风餐露宿,四海为家呢。

于是桑杳点点头:“很不好。”

桑瑰下意识做出了聆听的表情。

桑杳不疑有他,只觉得这位夫人当真是心善,既没有怪罪于她,还请她吃饭,现在还愿意听自己诉苦。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即使桑杳告诫自己切莫交浅言深。

但在对上女人那双含着柔意的眼睛后,那一点戒心,便如花苞遇春绽开,了无痕。

一张qq人~

第194章 番外:前世if线,与桑瑰初遇(完)

桑杳说上一件事,便要悄悄看一眼面前女人的神情。

怕她...不耐烦。

可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夫人,在此时却显出分外的耐心来。

眼神中是桑杳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轻轻叹:“还有吗?”

桑杳怔怔地想。

什么?还、还要再苦一点吗?

桑杳:“没有了没有了。”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覆住了她的手背,女人的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爱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此话一出,桑杳还没什么反应,桑瑰倒像是被烫到,蜷缩了一下手指。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呀?”桑杳认真纠正,“我有灵根,能修炼,可以自食其力,就已经很幸运了。”

桑瑰听着。

这算什么幸运呢?

一层一层往下比,总能找到更惨的。

用他人的遭遇作为度量的尺子,将自己的伤口量小了,再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

桑瑰想反驳。

可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仿佛早春的湖面。

“......”

桑瑰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甚至怔怔地想。

如果...

如果......这是她的孩子......

她会让她拥有这世上一切的幸运。

桑瑰垂下眼睫,心绪复杂,收回了那只手,重新拢入袖中。

只是指尖蜷着,彰显着主人的心绪不宁。

...

出手阔绰的夫人包下了这家酒楼的两间上房。

桑杳察觉到她似是有烦心事,也并未再叨扰,自己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开始打坐。

灵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桑杳猛地睁开眼。

...?

不是。

她心魔呢??

她那么大一个心魔呢???

那些想要杀死她的终于看不起她了吗?就这么消失了?

桑杳再探。

这才发觉,在丹田深处,竟有缕缕魔气,与周遭的灵气各占一隅、泾渭分明。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虽然大概知道了心魔的去处,但好像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了。

或许夫人会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桑杳踟蹰了一会,房门便被敲响。

是桑瑰。

似是在房间里梳妆打扮了一番,如今的桑瑰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眼中也再无方才的仿徨不定。

“夫人,我......”

“你想做我的孩子吗?”

桑杳:“啊?”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往奇怪的方向狂奔了。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桑瑰淡淡道:“你身上的心魔是我除去的。”她将先前之事尽数告知,又坦然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你愿意的话,所有纠缠你的人事物,都不会再是阻碍。”

信息量好大......

桑杳正努力消化中,就见面前的女人抬手,指尖掠过鬓角将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一对魔角自发间生出。

与桑杳曾见过的那些魔修奇形怪状的魔角都不一样,是一对银白色弧度优美如新月一般的角。

甚至带着几分莹洁。

桑杳瞬间就信了她刚才的那些话。

这太有说服力了。

可是桑杳早就过了期待爹娘的年纪了,于是摇摇头:“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但我暂时没有这个考量......若您不嫌弃,我可以为您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作为报答。”

说着,桑杳自己都没绷住。

化神后期需要她一个元婴期做什么呀......

而且。

桑杳记得这位殿下的名声,不算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不免有几分忐忑。

“那你还要回宗门吗?即使他们这么对你?”桑瑰掀眼,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通过眼睛望进她内心深处,“告诉我。”

桑杳:“......我的魂灯还在执法堂里,殿下,其实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在凡间被选中带到宗门,因为天赋被掌门安排到了藏剑峰,再到修行。

她这一生,循规蹈矩。

选择本身,便是一种她不曾拥有的权利。

“现在有了。”

桑瑰抬手,一盏熟悉的魂灯便出现在桑杳面前,她轻声,像是蛊惑,“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自由。”

桑杳抿唇:“那代价是什么呢?”

桑瑰怔住。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方才大费周章,匆忙去天绝宗偷了魂灯出来,竟从未想过任何的回报。

这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桑杳忐忑地等待着回答。

在修真界长大,她对于魔修是有忌惮的,纵使从初见便觉得桑瑰格外的亲切,也不能打消她敏感内心的怀疑。

对于此刻的桑杳而言,这是一场交易。

她需要根据对方提出的要求权衡利弊,再决定是否要接受这份“自由”。

可——

一只手缓缓落在她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女人的声音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嗯,这就是代价。”

桑杳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可桑瑰已经收回了手。

所以...代价竟然...只是摸一下她的头吗?

好奇怪的女人。

桑杳这么想着。

魂灯在女人的掌心湮灭的瞬间,火光映在少女的眼中,像是点亮了什么。

于是。

在桑瑰转身离开时。

这一次,桑杳再次拽住了她的手。

带着急切。

“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就再多一点点...!”

二人都知晓,这一次考虑的是什么。

桑瑰轻笑一声,反握住她的手。

“当然。”

“你有这个权利。”

感谢老师的投喂ww

第195章 番外:与谢明玑初遇(上)

【初遇情节见本文第20章与82章】

【因为不喜欢应杳这个名字,所以番外依旧是桑杳。】

【注:谢明玑两世性格会有一点差异,第二世的性格是被梦境影响的。】

如果让桑杳提前知道应昭也会来这个秘境,她一定会选择在自己的洞府里睡大觉。

可惜老天近日总有逼她去死之势。

与桑杳一起组队的两个师姐看见应昭的队伍就热情地贴了上去,她只能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被迫与同门们抱团取冷。

而后的三天的时间,桑杳在队伍里浑水摸鱼,眼睁睁看着应昭一路寻宝一路救人,队伍不断壮大。

堪比线面的繁殖速度。

所有人都簇拥在应昭身边,赞叹着天绝宗首席的风范。

其狂热程度,仿佛都忘了前任的首席此刻正在队伍中。

桑杳就像是潮湿森林中于阴翳中生长出的蘑菇,站在队伍最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永夜,面无表情,好像自己也觉得无所谓。

“你不难受吗?”

清澈的少年声音自耳边传来。

带着丝刻意的关切。

“我听他们说,你原本是首席,只是一场比试输给了应昭,就被夺去了首席的位置。”

桑杳没理他。

径直往前走。

少年快步跟上,黑润的眼睛看起来分外的无辜,话语更软:“我没有恶意的,只是觉得这样很不合理,明明是那个剑灵叛——”

桑杳止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带着嘲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昭是你的救命恩人?”

从这个名叫明玑的少年出现在队伍里的第一刻,桑杳就知道,应昭救了一条白眼狼。

即使明玑有一双钝圆无害的眼睛,总含着清滟如春水般的笑容。

游走在人群中,有着极佳的人缘。

可桑杳就是能看出,那双黑润眼睛中的恶意。

以及,自他来到队伍后,同门们之间越发紧绷的氛围。

此刻,四目相对,那恶意便越发明显,让桑杳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少年歪了歪脑袋。

有些委屈似的,轻叹:“就事论事而已,道友似乎对我有些偏见?”

桑杳似笑非笑望着他:“把似乎去了。”

她看起来油盐不进,谢明玑却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好哦。”

他柔顺道,“那就不打扰道友了。”

遗憾的是,谢明玑并未在桑杳的眼中看出半点的回心转意,甚至得到了对方的警告:

“不论你是谁、想做什么,都无所谓,别扯上我。”

此刻,谢明玑总挂在脸上伪善的笑意褪去,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剑修。

这三天来,他很轻易地就取得了大部分修士的信任。

只有这个剑修。

或许是修无情道的缘故,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无情道这种东西,谢明玑先前从未见过,初遇时便平添了几分好奇。

如今更甚。

魔界的小殿下眼中闪过恶劣。

他一定要看见她失控的模样。

===

桑杳后悔了。

她当时就该配合一下,露出被剑灵背叛的愤恨的,这样也不至于被那家伙黏上。

是的,最近几日,明玑以难以理解的频率出现在她身边。

不知从谁那知道了她的名讳。

杳杳杳杳的叫个不停。

桑杳的沉浸式单人秘境就这样硬生生挤进一个人,被闹得头都大了,无甚波澜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去抓一只吱吱叫的老鼠呗,你俩趴树上就能抢知了的活了!”

那一点的愠怒仿若花落流水,让沉寂的少女都缀得分外生动了起来。

谢明玑弯了弯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不恼,眉眼中透着由衷的愉悦。

一旁似乎是桑杳师兄的玩意正替他义愤填膺:“她向来如此,仗着那点天赋便目中无人,对谁都是一副冷脸。这种人被孤立也是自找的,我劝你最好也离她远点,免得平白触霉头。”

“那又如何?”

瞧见许嘉誉眼中的错愕,谢明玑笑得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虎牙,无辜极了,说的话却截然相反,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和你这种废物相处确实没有意义啊。”

“明玑你,你在说什么啊??”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许嘉誉瞪大了眼睛。

而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转瞬即逝。

死因不明。

许嘉誉突然的死亡让队伍的气氛愈发紧绷,人人自危。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桑杳几乎是瞬间看向死皮赖脸坐在对面非要和她下棋的明玑,第六感在此刻疯狂作响。

“…是你做的吧?”

谢明玑眨眨眼:“什么?”

桑杳:“许嘉誉死了,嘴都被划烂了,肯定不是妖兽所为,所以,是你吧?”

谢明玑“诶”了一声,“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他懒散地撑着脑袋,落下一子,眉眼中毫无愧疚,反而跃跃欲试邀功似的说道:“他说你坏话,所以我杀了他哦,杳杳是要夸我吗?”

真是恶劣……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与她拉近关系的工具。

好在。

桑杳也并不在乎。

要不是她不能保证杀了人之后全身而退,这样嘴贱的人早该去死了。

只是有些好奇——

“你一个金丹期,是怎么做到杀了同境界的修士还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的?”

谢明玑一顿,有些错愕。

原以为她会指责他,即使不将他供出,也要如避瘟疫一般远离。

谁曾想。

他竟在那双眼中,看出了满满的……

求知欲?

“我以为…你们都很看重同门情谊的?”恍惚间,谢明玑下意识问。

你们?

桑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视线飞快地自少年的面上掠过,攥着白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镇定依旧,淡淡道:“正是看重同门情谊,才要珍惜他用死换来的学习机会啊。”

谢明玑:“……”

好想这么理不直气也壮地活一次。

生得一副正派的脸,说着反派的话,都看起来正义凛然。

莫名其妙的,二人就如何在秘境毫无痕迹除去一个修士进行了深入探讨。

说着说着,便要抬头看对方一眼。

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落在他俩身上,就成了——

防人之心有,害人之心更是多的是。

今天是我约的稿!

明天从医院复查完回家就可以多更新了!球球评分啦

第196章 番外:与谢明玑初遇(中)

“你完全不在乎你同门们的死活。”在烛盏的映照下,谢明玑眼眸黑亮,凑近,“我真真好奇,这世上可否有你在意之人事物?”

自然是有的。

女子的身影霎时浮现在桑杳的脑海中,影影绰绰。

她的愣神清晰落在谢明玑眼中。

少年微微眯眼,状似漫不经心试探:“是你的师姐?”

她与巫乐私交甚好一事在天绝宗不算秘密。

稍一打听便可知。

桑杳冷声:“与你何干?”

先前稍有软化的态度一瞬间又回归原点,谢明玑有些抓狂。

他不是多执着的性子。

人生在世,所作所为都只为取乐。

在无趣的无情道修士这碰了壁,换一处便是,其余的看似道貌岸然实则暗潮汹涌自诩正道的天绝宗弟子们也甚是好笑。

他大可作壁上观,观其刀剑相向。

可...

可......

脑海中如何都挥之不去的,是方才他提起桑杳的师姐时,对方那双总是沉寂的杏眼中,一闪即过的鲜活。

仿佛窥见了她漠然外表下,轻易不显出的柔软。

有些...妒忌。

在决定接近桑杳之前,谢明玑花了许多的时间去了解她的过往。

于是,原本单薄的形象便在字字句句的堆砌下鲜活起来。

谢明玑从未有像如此一般,回顾过一个人的一生。

身临其境似的,甚至偶尔,为她感到惋惜。

但现在,谢明玑有些后悔了。

这世上有些人,越是了解越是难以割舍,桑杳便是如此。

从其余人口中拼凑出她在迈入无情道前纯稚的真心后,他反而像是纯粹的赌徒,迫不及待地飞蛾扑火妄图在这追名逐利的世上得一知己。

脑海中思绪繁杂。

眼前黑子白子于棋盘上纵横,二人连棋风都相似,输赢不定。

再往前,是燃烧的烛火。

烛泪啜泣一般,于二人此刻冷然的氛围间,勉力增添着融融暖意。

谢明玑低垂着眼睫,轻咬唇,将本就红润的唇色压得越发艳色。

他迟迟不落子,桑杳也有些犯困了,刚要起身收拾棋局,就听一道幽幽的声音——

“你还缺师姐吗?”

桑杳:“...?”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沉默的一段时间里,脑子里到底想了什么东西,才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拟人的话。

“什么意思?”

谢明玑抬眼,唇上沁着血,却眉眼弯弯:“我也想被你在乎。”

“该怎么做呢?”

“你们宗门还招人吗?”

他轻轻攥住桑杳的袖子,望着她,黑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照亮的却是执拗。

桑杳从没见过这种人。

伸手要把他的手拽掉,却瞥见眸中水意,一时泄力,无奈出声。

“宗门内又不以年纪论辈分,你要入门,顶多也只能做我师弟哈。”

师兄就别想了。

师姐更别想!

又怕明玑真到天绝宗来扰了她难得的清净,桑杳急急补充:“况且,队伍中其他人不正是我的同门吗?你瞧我对他们有何特殊吗?”

“那她有何不同?”

桑杳语塞。

朝夕相处下来的情谊又如何是能轻易概括的?

只能道:“我把她视作朋友,亦是亲人。”

友情、亲情?

这二者真论起来,谢明玑都并不熟悉。

但他隐隐明白了。

她所修的无情道并非摒弃七情六欲,只是......内敛了许多,并不轻易示于人前。

正如藏于重重匣中的宝珠。

但即使是于匣缝中透出的一丝光芒,都足以令人趋之若鹜。

少年望着她,眼眸如春雨濛濛。

“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第197章 番外:与谢明玑初遇(完)

桑杳曾经有过很多朋友。

在一切的变故都尚未开始时,女孩心怀笨拙的赤诚,即使只是点头之交,都被她纳入了朋友的范畴。

彼时她资质卓越,在宗门内地位甚高,也多的是人承情,笑语晏晏地应下友人的身份。

师姐曾告诫过她。

宗门内人心叵测,大部分人只不过是为了攀附于她,并非同样真心以待。

但小小的桑杳总有着未谙世事的天真,仰着脑袋笑,“师姐不要担心呀,只要我够强,他们就会永远攀附我。”

作为不世的天才,她有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一晃数十年过去,现在的桑杳终于看懂了师姐眼中的担忧。

岁月孤寂悠久,偶尔桑杳会想,还好她修的是无情道,否则,这么多的背叛、这么多的痛楚,她真的能捱过去吗?

她再没有交过朋友了。

可如今,这不怀好意的少年突兀地闯入她的世界,话语直白得近乎张扬。

她下意识戒备:“你应该并不缺朋友?”

谢明玑确实不缺朋友。

只要他想,五湖四海都可以遍布他的“朋友”。

但这些感情并不能牵动半分。

他只想要桑杳的。

于是,谢明玑可怜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朋友......”

“哦,那可真是个令人惋惜的消息。”桑杳不为所动,“不过也很正常,你看起来就像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类型。”

谢明玑眨眨眼:“这是在夸我吗?”

桑杳微笑:“是见血的那种两肋插刀哦。”

谢明玑趴在桌上,泄气一般轻轻叹息,眼中却有着笑意。

......她竟然还挺了解自己的嘛。

正好。

谢明玑也不想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本性。

毕竟,按照谢玄商的说法,朋友之间都是要交心的。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算好人。”如果舍弃一些人无用的性命能换来利益,谢明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但——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至少现在是如此。

...

桑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否则怎么会在面对一个看着就恶劣,甚至不清楚底细的少年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对方的朋友邀请?

一大早醒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桑杳都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朋友的头衔给了明玑更多黏着她的底气,他开始搜罗秘境中各种好玩的天材地宝,仿佛觅食而归的兽类,迈着优雅的步伐将嘴里叨着的食物全部堆在了桑杳面前。

而后昂着脑袋,要夸。

初见时那双眼中的恶意不知何时都化作了纯粹的期盼。

桑杳很难抗拒这一切。

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他现在像是浑身竖着尖刺的小刺猬翻过了身,露出了温暖柔软的腹部,尚带着一点小兽本能似的警惕,但与渴望亲近相比不值一提。

“好厉害。”

桑杳的声音初时有一丝生涩,但很快就含着笑意,“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礼物......非常感谢!”

谢明玑想。

他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朴素的感谢。

与魔界那些舌灿莲花的马屁精差远了。

但好奇怪。

他死死咬着唇角,才能按捺住心中因此生出的欢喜。

谢明玑轻轻哼了一声,“只是一点小玩意,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还不允许有穷人了吗!”桑杳抗议了一下,忽然有些好奇,“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谢明玑整理储物戒的手一顿,稍稍犹豫了一瞬。

“散修。”

“......散修?你当我的脑子是散装的吗?”

桑杳觑着他,“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散修。”

修真界对于没有庇护的散修而言是很残酷的,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心,才能在这一方泥泞中挣得前程。

可明玑呢?

少年的发总由一抹红高高束起,即使落在人群中,也是能一眼望见的亮色。

更何况,他身上总带着恣意的少年气。

“啊。”谢明玑眨了眨眼,“好吧,其实我和谢家有点关系。”

看见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

谢明玑暗骂了一声。

谢家的名声真是臭。

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魔界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呢?

好说歹说,总算是让桑杳相信了他的说辞。

其实直接承认自己是谢家的人会少去很多麻烦,但在这半个月的相处中,谢明玑敏锐地察觉到,桑杳对于散修和凡人总多了一分包容。

那他就是散修。

最终,那堆成了小山的天材地宝桑杳也只取了几样必需品,并且允诺日后定会报答。

谢明玑因此闹了别扭,控诉道:“为什么要和我客气?朋友之间也要讲究这么多虚礼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桑杳一时无言。

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他对于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地上琳琅满目的法宝即使是放在天绝宗里也是足以让长老们下场争夺的存在,在他眼中仿佛真的是普通朋友之间可以互相赠予的小礼物。

她询问他。

而后总结了得到的答复——

大概是永不背叛的生死之交。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正常的朋友关系了。

桑杳试图劝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

谢明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说:“我们竟然可以算是君子吗?”

桑杳:“......”

显然也是想到了先前二人聊起如何在秘境中无痕杀人时的兴奋。

谢明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小人之交甜蜜蜜。”

“......没听过。”

“哦,那现在听过了。”

唉。

文化程度真是糟糕啊。

...

不得不承认,有了明玑的存在,原本平凡的秘境之行也变得特殊了起来。

隔三差五桑杳就能看到同门决裂的戏码。

始作俑者则黏在她身边,发尾轻轻地晃,附耳道:“好玩吗?”

他的声音掺杂着星点的兴味。

“挺有意思的,我没想到,他们也会这样。”

明明在声讨她的时候是如此坚定地站在统一战线。

“你看。”谢明玑扬唇,“只要有了一点推力,多出一点难以抗拒的利益,他们谁都可以背叛。”

“所以,在这件事里你唯一的过错——”

他的语气多了些戾气。

“就是和这群不知好歹的贱种厮混在一起。”

刚萌芽的感动被最后一句话掐断,桑杳纠正他:“厮混不是这么用的吧?”

谢明玑定定地看着她,忽而弯唇:“还有更好玩的,想不想看?”

尖锐的虎牙在唇角若隐若现。

他恶劣得明目张胆。

“......想。”

一枚吊坠被系在了她的腰间,尾端是白色的绒毛,带着浅淡的妖气。

桑杳好奇地捻起:“这是什么?”

“天狐的毛。”谢明玑在自己腰间也坠了一个,看着二人身上相似的配饰,嗓音愉悦,“这秘境中有一处天狐留下的幻境,佩戴此物,可以避免被波及。”

翌日。

队伍便遭遇了明玑所说的幻境。

该说不愧是先天神通的天狐一族吗?看着同门们在爱恨痴嗔中扭曲了面色,桑杳只觉得他们越发陌生。

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少年含笑的面庞凑近,绑发的丝绦落在她的肩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要再看一会吗?”

桑杳摇摇头。

“看久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明玑面对她,笑着说,“我们果然是知己吧?”

他企图偷偷抬高自己的地位。

这种事,谢明玑在二人相处期间或明或暗做过许多次。

都被桑杳当场逮捕打回原形。

或许是受过太多次的伤害,她对于关系的界限把握得格外严格。

本以为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局,但意外的,桑杳沉默了一会。

少女轻轻靠在树干上,像是卸下了极为沉重的东西,谢明玑看见她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而后,她调侃道:

“知己吗?”

“别人都是蓝颜知己红颜知己,你知道我们这叫什么吗?”

谢明玑:“什么?”

桑杳:“厚颜知己。”

少女的眼中映着浅金色的阳光,灵动、又带着一丝戏弄成功的狡黠。

与她素来提防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相差甚远。

谢明玑咬着唇。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偏偏,她却因此卸下心防。

那些贱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

明明...明明她这么好哄。

胸口酸涩又闷疼的陌生情绪仿佛要从眼眶中溢出,他只能死死咬住唇,将情绪压在最深处。

他忽然,有点想抱她。

少女探过头来,眨了眨眼,“抱歉,我以为这个会很有意思?”

“不是......”谢明玑喃喃,“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有点太好了。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呢你就这么纵容我......”

他努力扬起唇,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这样,我会得寸进尺的哦。”

下一秒,他的脸颊被掐住,胡乱地揉了揉。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你这样丑丑的!”桑杳松开手,认真道,“而且,谁说你没做什么呢?”

“我能感受到的,你的真心。”

她指着他心脏的位置。

谢明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方才那陌生又汹涌的情绪。

或许名为——

心疼。

===

原本以为出了秘境就要分道扬镳。

平时嫌弃明玑闹腾,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桑杳反而有了几分不舍。

好像...又要恢复到熟悉的,孤身一人的状态了?

以后他走他的独木桥,她走她的无敌加宽亮堂堂阳光道。

然而事实是。

她被明玑像鬼一样缠上了。

“我储物戒被偷走了。”谢明玑修长的五指张开,向她展示犯罪现场,语气是刻意压低的柔软,“求求你了,收留一下我吧。”

凡间的城镇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在这一片人间烟火里,二人僵持住。

桑杳难以置信:“你一个修士能被凡人把储物戒偷走?”

谢明玑完全把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甚至有点委屈地叹息:“压力一个受害者?”

桑杳也学着他叹息:“压榨一个穷鬼?”

但桑杳也想不出明玑故意弄丢储物戒的理由,总不能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想来挑战一下极限生存吧?

“我这次来凡间,是为了做宗门任务的......”

谢明玑主动道:“我可以帮忙。”

没有其他办法。

只能默许他像条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

祸不单行。

好不容易在一处犄角旮旯找到了任务所需的灵草,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就从二人身后出现,堂而皇之地将灵草占为己有。

桑杳若是动用体内的魔气,是能将其打一个措手不及。

但她没法承担这样行为带来的风险。

如果不能杀死此人,暴露了她仙魔同体的体质,她就别再想拥有自由了。

权衡再三,桑杳选择了避让。

只是心中依旧有着不甘,尾随那修士,在同一家客栈落脚。

“他好自信,完全看不起我们嘛。”桑杳叹气。

化神期修士的神识怎么可能看不穿他们的伪装,但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受到阻拦。

唯一的可能。

就是人家完全不在意两只蹦跶的蝼蚁。

在她叽叽咕咕的期间,明玑一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桑杳只以为他心情不好,付了钱就把他推到了另一间房里:“好好休息,那灵草又不只有一处,我们明日再战。”

她这么安慰别人。

实则深夜反而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倾斜落地,桑杳认命地叹了口气。

要不还是出去赏月散散心吧?

很快,桑杳就后悔了。

因为客栈的角落里是两道熟悉的人影。

明玑笑着揪着那修士的脑袋往地上砸,平日总显得无辜的钝圆眼睛微微眯起,他扯唇:“你怎么敢欺负她的啊,嗯?”

白日里不可一世的化神期修士此刻奄奄一息,连惨叫声都虚弱。

四周设下的结界将魔气控制在了角落的范围内。

月光落下,照亮了少年头顶蝠翼一般狰狞的魔角。

桑杳:“...........”

是做梦吧。

是做梦吧??

她蹑手蹑脚回到房间,在床榻上躺尸。

即使潜意识想要逃避,但心里十分明确,这不是做梦,这就是事实。

她的新朋友。

是魔修。

桑杳的思绪在此刻异常明晰。

她回忆起了刚生出心魔时,许多同门、甚至是长老,都担心她入了魔道与魔修们里应外合。

明明是尚未发生的事,从他们的口中说出,却煞有其事一般。

桑杳曾经因此感到过深切的痛苦。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证明她绝不会与魔修勾结,若是走火入魔,她一定会选择自裁。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想法了。

桑杳歪着头,听见了自隔壁传来的汩汩水声,应当是明玑在清理手上的血迹。

安静的夜晚,平缓的水声。

桑杳忽然有了困意。

既然他们都说她会勾结魔修,那她为何不如他们所愿呢?

至少现在,她分得清。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第198章 番外:幼龙(上)

【if线,设定是没有天道干预的世界线。】

【为了方便大家阅读,主角名字不会变更。】

“小姐不见了!”

“内院找不到,前院也没有,是不是出去和邻家的公子小姐玩了?”

“小姐——小姐——”

呼唤声自下方传来,桑杳慢吞吞地往繁茂的树叶中藏,小手死死捂住嘴巴,一双黑水丸似的杏眼却忍不住好奇地从树叶的缝隙中往外看。

她最近做了很多坏事。

很坏很坏的事!

闹绝食不吃饭、不按时就寝、偷偷跑到秘密基地躲起来......

是隔壁家的哥哥姐姐们教的,说大人们总是忙一些没意思的事,要是一直乖乖的,时间久了他们就会安心把孩子丢给下人们照顾。

“一定是你平时太听话啦。”只比她年长一岁的邻家姐姐李亦玉叉着腰笃定道,“所以他们才总说要把你送走。”

是、是这样吗?

桑杳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正巧李亦玉的哥哥下学回家,两个小姑娘就亲热地凑上去,要找这位她们眼中的小大人答疑解惑。

听完妹妹们的忧虑,李钧只觉得好笑。

真是童稚十足的想法。

但再一思索,又莫名的有道理。

“嘶......”他沉吟道,“确实如此,上次亦玉在家里撒泼打滚的时候打翻了爹爹珍藏的釉里红,他就足有半旬没有出门。”

在家全职教育孩子。

眼见哥哥把自己的糗事翻出来说,李亦玉鼓了鼓腮帮子,也不甘示弱,“哥哥在学堂小考勇夺垫底的时候,娘亲和爹爹也总围着他转,也算是暖窗甜读十年了。”

李钧:“......”

他纠正:“是揍不是转。”

又扭头来提醒桑杳:“太调皮的孩子是会挨揍的,杳杳别听阿玉乱说。”

桑杳攥着小手乖乖点头。

一副听劝的模样。

实则心里已经将刚才李亦玉那些馊主意奉若圭臬反复背诵了。

大人们真的很讨厌!

她宁愿他们打她屁屁,都不想爹娘总是用那种伤心的眼神看着她,说要把她送走。

李钧一走。

桑杳就和小伙伴发誓:“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做一个坏孩子了!”

李亦玉一派佞臣作风,举起小胖手,振臂高呼:“冲鸭!!”

但很快桑杳就发现——

做坏孩子好难啊˃̣̣ᯅก

明明绝食闹脾气听起来都很简单。

但看着侍女姐姐们围着她发愁的样子,桑杳就不忍心了。

于是连一刻钟都没坚持到。

饭没少吃,觉也没少睡。

所以依旧没有看见爹娘的影子。

今日桑杳痛定思痛,一定要坚持到爹娘回府。

她正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默念“我是坏孩子我是坏孩子”装死的时候,忽然后领一紧。

整个崽都被提溜了起来。

像是在拎小猫。

“诶?!”

桑杳还没反应过来,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慌乱地扭头看去。

是一张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唔...爹......爹爹。”

桑杳瞬间就老实了,抿着嘴怯怯地观察他的表情,没瞧见怒意,才松了口气。

凌则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一手拎着自家闺女的衣领,把人提到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哦?”

他抬手,指腹点了点桑杳的额头,话语含笑,调侃道:“这是哪里来的小花猫?”

可不是吗?

头顶的两个小揪揪早散开了,碎发蓬蓬的,鼻尖上是不知从哪蹭到的脏痕,天水碧色的短襦皱皱巴巴,裙角还被树枝勾出了小口子,沾着点泥尘。

活脱脱一只滚了泥坑的小花猫。

桑杳才不认!

直直地扑到凌则怀里,小脸往他颈窝处一埋,哼哼唧唧地当起了缩头乌龟,还坏坏地把身上脏兮兮的泥都蹭在亲爹身上。

凌则是挺想笑的。

可又怕笑出声了,小姑娘恼他,只好抿着唇,眼里的笑意却如何都藏不住。

“杳杳,”他声音轻柔,怕惊着了孩子似的,“爬到树上做什么?嗯?”

“我...我......”

桑杳提前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谴责话语,就等爹娘出现。

但现在搜肠刮肚,却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是不是被她的肚子消化掉啦?

凌则耐心地轻拍着孩子的背,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最先降落的,是她滚烫的眼泪。

她无措得攥紧了他的衣襟,抽噎着,断断续续:

“我、我不想...呜......我不想离开你们。”

“杳杳会乖乖的,不要把杳杳送走好不好?”

就连哭声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哭得再重些,凌则就会消失在她面前似的。

凌则感觉衣领处洇湿了一大片,泪水仿佛直直得撞在心口上,酸涩不已。

他把脸贴近女儿蓬松的发顶,碎发蹭着他的鼻尖,痒痒的。

难怪最近孩子古古怪怪的,原来是听见了他与雁月的谈话......

可,为人父母,谁又舍得呢?

...

等雁月赶到,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脚尖,见到她像是见到了救星,用那种期盼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

雁月:“......”

她仰头,看见了树上抱在一起哭得安静的一大一小。

难怪下人们不敢上前。

这架势看起来是要去投胎了。

“怎么回事?”她看向桑杳的贴身婢女阿檀。

阿檀压低声音,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雁月深吸一口气。

“都散了吧,”她语气平静,“这儿有我就行。”

下人们如蒙大赦,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雁月在原地站了片刻,做足了面对两个哭包的心理准备,这才把一大一小从树上揪了下来。

先全塞去洗干净了,才似笑非笑地睨着垂头丧气的父女俩。

桑杳嘟囔:“娘亲你还笑......”

雁月想好好敲敲她那小脑瓜,一天到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见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最终只是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

看向凌则。

“杳杳不知道也就算了,你也跟着胡闹?”雁月说,“不过就是要回一趟妖界,至于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吗?”

“诶?!”

===

凌则起初以为妻子是为了安抚女儿故意这么说的。

毕竟他们二人都清楚,有关于杳杳的命运。

要以身献祭的想法,甚至是在小龙崽还未出壳的时候就做好了的。

凌则虽然坚信长痛不如短痛,要快些让杳杳接受现实,尽快坚强起来。

但女儿一哭,他的底线就如潮水般褪去。

和雁月一起温声安慰着孩子,可毕竟是相伴千年的道侣,凌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

怎么感觉妻子是认真的啊?

他若有所思。

“妖......妖界?”桑杳结结巴巴地重复,“回妖界?”

她扭头看向凌则,又扭头看向雁月,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爹爹是妖?”她指着凌则,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嗯。”雁月点头。

“娘亲也是妖?”

“嗯。”

“那杳杳——”

“杳杳也是。”雁月弯了弯唇角,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

桑杳呆住了。

“可、可是,”她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仰起脸,“我看起来跟隔壁的哥哥姐姐没有不一样呀?”

凌则:“......隔壁的哥哥姐姐也能像杳杳一样变成龙吗?”

桑杳认真道:“不知道耶,杳杳去问问。”

凌则伸手把求知欲旺盛的龙崽子揪住,语气无奈:“放心吧,他们不能变。”

见女儿还在纠结,凌则立刻便懂了。

都是那些凡间买来给孩子启蒙的绘本,导致即使杳杳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龙,也并不能把她和妖族联系起来。

“妖族和绘本里的妖怪是不一样的。”他说,“你看你爹我,像是里面那种青面獠牙的东西吗?”

男人清俊的面容凑到面前。

桑杳歪着头认真端详。

“像。”她说。

凌则:“......小嘴巴,闭起来。”

雁月在旁边笑出了声,抢在凌则前头把女儿抱到怀里,不让他作势报复。

“娘亲娘亲!”桑杳眼睛亮晶晶的,吧唧一口亲在了雁月的脸颊上,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呜哇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要杳杳了。”

桑杳对于自己是妖这件事接受良好。

小孩子并不懂什么是妖,只知道一家人整整齐齐就满足了。

雁月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作为祭司,命运的轨迹于她,便像是一条河,流向既定的终点。

但在归家途中,她忽生明悟——

杳杳的命运被改变了。

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介入,河流不知何时悄然改道,岔向了另一片天地。

身为祭司,她敬畏未知。

身为母亲,她只觉庆幸。

“不会的。”雁月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此刻声音柔和,像是夏日的小夜曲。

静谧温馨的氛围在一家人中弥漫。

桑杳眨眨眼。

好奇怪呀。

她明明没有难过,可眼泪就是想往外跑。

就好像......就好像这样被爹爹和娘亲抱着,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可她说不清为什么。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桑杳迫切地想把时间永远锁在这样的氛围里,于是她伸出手,煞有介事地拉长语调:“拉——”

凌则警惕:“想拉屎?”

桑杳:“......是拉钩啦!”

她气鼓鼓的,决定暂时不理爹爹。

等母女俩认认真真地拉了钩盖了章,桑杳才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和爹爹拉钩,这才把手揣到怀里,心满意足。

在知道了爹娘不会抛弃自己后,桑杳猛猛干了三大碗饭,给阿檀都惊到了,不明白鼻嘎大点的孩子胃口怎么像是无底洞。

桑杳板着小脸,严肃:“其实我是一只餐餐。”

阿檀:“小姐,那叫饕餮。”

第199章 番外:幼龙(中)

暮色渐浓。

晚霞在天边渐渐褪色。

屋内烛火昏黄,透过窗纸,在院中铺了一层浅淡的暖金。

桑杳死赖在爹娘的屋里不肯走。

“我不走——”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被角,桑杳一个翻身,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蚕蛹,紧贴着墙边,态度十分坚决。

她三岁之前一直是和爹娘一起睡的!

三岁之后娘亲就教她要独立。

桑杳其实不明白,明明她有两条腿,为什么要独立。

但看着爹娘含笑面容下掩饰不住的哀伤,桑杳虽不得其解,还是乖乖地住进了自己的院子。

从此一墙之隔。

但现在,桑杳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将她和爹娘隔开的哀伤消失不见,于是迅速蹬鼻子上脸给自己争取合理权益。

雁月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成一团的女儿,哭笑不得。

“杳杳,你回自己屋里睡。”

“不要!”

“你昨天还说自己是大人了,要自己睡。”

“那是昨天的杳杳说的,”桑杳把脸埋进被子里,开始翻滚,“今天的杳杳已经刷新了。”

雁月:“......”

倒不是不想和女儿相处。

主要是这小家伙睡着了之后,简直像被点燃了的炮仗,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的,过不了一会就开始满床乱滚。

桑杳就是这样的,如果有人包容她的小脾气,她就会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纸包不住火。

也多亏了龙族天生的皮糙肉厚,不然指定要染上风寒了。

凌则靠在门框上,悠哉悠哉地看戏,手里甚至还捧着一杯热茶。

雁月瞪了他一眼。

凌则立刻放下茶盏,举起双手表示无辜。

“凌则,”雁月点名,“你来。”

“唉,好嘛好嘛。”

凌则施施然走到床边,弯腰看着那一坨不明物体,伸手把被褥从她脑袋上揪下来。

手在袖子里拢着,指尖搓了搓,确认方才已经焐热了,才轻轻贴上女儿的脸颊。

桑杳本来还躺着装死,被揉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下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

又想到自己现在似乎正在抗议中。

瓮声瓮气道:“不走不走!”

凌则和雁月对视一眼。

看出了对方态度的软化。

于是轻笑一声,故意出声逗孩子:“一盒糕糕,要不要?”

桑杳偷偷看他,眼睛都亮了。

又艰难地扭过头。

“不、不要。”

“别想贿赂我!”

“哦?”凌则拖长了声调,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品香斋新出的淋桂蒸栗粉糕,据说可是松软香甜非常呐,杳杳没有口福了。”

桑杳:“爹爹坏!”

她蛄蛹到了雁月身边,希望娘亲可以主持公道。

但谁不想逗一下正在赏味期的孩子?

雁月直接下场加码:“两盒。”

桑杳瞪大了眼睛:“娘亲怎么也坏!”

呜——

我这一生鸡蛋灌饼,你说我能吃饱吗?

眼见着孩子呜呜唧唧得几乎要枯萎了都要坚持和他们一起睡,雁月心里软乎得不成样,亲昵把孩子抱进怀里,和她脸贴脸。

“笨蛋。”

“你爹爹又没说用糕点换你回屋睡,他逗你玩呢。”

她伸手点了点桑杳的鼻尖,语气含笑:

“我们杳杳可以全都要。”

桑杳“耶”了一声,变成龙形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似的蹿到了床榻最中央,四仰八叉地躺平。

“娘亲睡这边!爹爹睡这边!”

女孩反客为主,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风拂过,帷帐轻轻飘曳,屋内一片静谧,唯有隐约的蝉鸣声。

雁月却如何都睡不着。

她侧过身,支起胳膊,借着朦胧的月光怔怔地看着女儿。

孩子睡着之后,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如果说方才,她像是一只叽叽喳喳跳上跳下毫不消停的小麻雀,此刻,她安静地蜷缩着,像是一朵内敛的花苞。

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也相去甚远。

不再像是小霸王一样势要占领整个床榻,将他们逼到角落里。

这似乎是懂事成长的表现。

但雁月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分床睡的头几天,他们半夜不放心,悄悄去女儿的院子里看过,借着月光,蜷缩得像是被遗落在巢穴外的幼鸟的孩子映入眼帘。

枕头被抱在怀里,脸颊死死贴紧,是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只一眼,雁月就移开了视线,心如刀绞。

如果可以,雁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无忧无虑的童年,足够自由宽敞的未来,在这一瞬,她甚至想把女儿抱回他们的院子。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珍惜能好好相处的岁月不好吗?让她孤身一人穿过爱恨痴嗔,真的可以称为所谓独立吗?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理智压下。

被命运左右的羔羊何谈自由?

这是他们双方,都必须经历的阵痛期。

雁月伸手,把女儿轻轻地揽在怀里,感受着久违的,空虚的心被填满的幸福感。

似乎是梦到了开心的事。

女孩原本蜷缩着的身体微微舒展了些,攥紧的小拳头也一点一点放开,自然地垂落在了雁月的臂弯间。

是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姿势。

即使不知缘由。

......但一切都过去了,幸福开始有了预兆。

雁月含笑低头,在女儿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杳杳。”

她的声音像是风拂过,极轻柔。

“我爱你。”

回应她的只有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因为杳杳,他们暂住在凡间,做起了平凡的一家人。

开始跟随着孩子的视角一起探索起了这崭新的世界。

于是她开始爱晴空万里,爱雨后湿润的泥土清香,爱巷头巷尾食物的香味,爱这些曾经看着渺小如今却鲜活的生灵。

岁月变得缓慢而充实。

九天之上的龙族再次拥有了感知生活的天赋。

雁月遥遥记得,曾经有故人为他们感到惋惜。

——“如果这个孩子不出生,你和凌则大可过逍遥于天地间的生活。”

是这样吗?

雁月知道,不是的。

她和凌则对于生活的一切幻想,最终都落在桑杳的身上。

第200章 番外:幼龙(下)

一家三口都沉浸在了焕发新生的喜悦中。

嬉笑着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间。

直到乘坐云舟回到妖族地界的那一瞬间,凌则才意识到了一件完蛋的事——

他忘记提前给杳杳介绍龙族的成员了。

龙族虽然出生率低,但寿数绵长悠久,是得天地厚爱的种族。

因此族群中人数也不少,且大多是长辈。

都是看着凌则长大的老资历了,要是对不上脸,还是不太好。

当然,他们不可能对杳杳说什么,只会扯着他开始絮叨。

出于对 自己耳朵生死存亡的担忧,凌则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雁月,柔柔道:“你给杳杳介绍族人们了吗?”

雁月:“......?”

她“啊”了一声,脸上难得出现了类似于惊慌的神色,“...没有。”

雁月有些懊恼地叹息一声:“是我疏忽了,最近没能顾得上这件事。”

凌则一看有人和自己一起分担火力,瞬间轻松了许多。

顺便宣布二人无罪释放。

“人之常情。”

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他们所有的心房,以至于一时忽略了要回妖界这件事。

雁月:“还是临时抱一下佛脚吧,我们把长老们的影像给杳杳,让她认一下脸。”

凌则想到女儿素日的秉性,不由得咂舌:“......真的不会被佛踹一脚吗?”

出乎意料的。

孩子格外争气。

只是过了一遍,就能准确地把名字称呼与脸对上号。

雁月险些以为自己孩子是过目不忘的神童来的。

当即掏出一篇诗作,给桑杳念了一遍,鼓励道:“杳杳记住了吗?背一下试试?”

桑杳:阿巴阿巴。

直接给雁月打回现实了。

其实就连桑杳自己也不清楚方才发生的一切,那一张张面孔仿佛早就与她相熟一般,她能瞬间就脱口而出每个人的名字。

雁月猜测:“难道这便是血浓于水?”

凌则轻啧了一声,手指不安分地戳着桑杳的脸颊,语气微酸:“是吗?他们长得就这么有辨识度?”

他怎么记得杳杳小时候曾经做出过认错爹的事呢?

桑杳熟练地哄他:“和爹爹最亲呀。”

凌则:“转移话题。”

桑杳完全不惯着他,朝他做了个鬼脸,就欢快地跑走了,还不忘谴责一声:“幼稚鬼!”

凌则难以置信地看着孩子跑开的背影。

“这都是和谁学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背锅的,忿忿道:“我就说不要让杳杳和外面的孩子接触太多!都被带坏了。”

雁月瞥了他一眼,指正:“不是和你学的吗?”

这副如出一辙没个正形的样子,简直一秒破案。

凌则:“哦哦,那是好事啊。”

就这样双标。

===

从爹娘口中,桑杳知道了这次回到妖界,是借着妖界节日的契机带她去见一见从未碰过面的长辈们。

“是什么节日呀?”桑杳好奇地趴在船舷上向下看去,妖界的真容逐渐在她眼前铺展开,瑰丽的世界仿若画卷一般,原本离家的一点不舍也被驱散。

雁月:“月华节。”

哪个月?哪个华?

似是看出了女儿眼中的困惑,雁月淡声为其讲述起了节日的由来,一切要从混沌初开时说起......

桑杳偷偷打了个哈欠。

娘亲一说到关于各地的风俗就发狠了忘情了,恨不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

但她没什么文化。

只想问——

“娘亲,过节会有什么好吃的吗?”

雁月:“......”

她闭了闭眼,装作不认识桑杳的样子:“你是?”

气得龙崽鼓了鼓腮帮子,用脑袋轻轻顶她下巴,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话。

什么善有善报饿有饿报,什么饭饭之交,什么食来运转,什么食食如意,什么千金散尽还腹来......

雁月掐住她嘴巴,无奈道:“小小的脑袋里哪里装得下这么多歪理?”

桑杳的嘴巴被捏得挤在一起,活像一只扁扁嘴的小鸭子。

“放心好了,少不了你的吃的。”雁月松了手。

凌则靠在一旁看着母女俩。

心中有着稍许的困惑。

他总觉得忘了一件事,但真要去想,又如何都想不起来。

罢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

妖界的房屋与人间的不同。

没有规整的坊市和街道,多是依山而建的层层楼阁,有些甚至悬在半空中,位于巨大的树冠之下。

亮着通明的萤火。

像是悬挂于天地间的灯笼。

许是正值节庆前夕,茂盛的树干上系着许多长短不一的红绡,在月光中飘曳,格外的喜庆。

桑杳攥着娘亲的手,跃下云舟,目不暇接,脑袋都几乎要转晕掉。

好、好多,好多毛茸茸!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一个女郎吸引,身着一袭交领长裙,只是裙摆下露出的不是脚,而是一条蓬松的赤红色尾巴,随着步伐摆动,遥遥看去,像是流动的火焰一般吸睛。

像是注意到了女孩的目光,女子转过头来,笑着朝她眨了眨眼。

视线在触及她身侧二人后,面上笑意一滞,迅速夹着尾巴离开。

桑杳依依不舍地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

奇怪。

是她吓到红色小狗姐姐了吗?

一路西行。

人影落索。

拥有各式各样兽类特征的妖族逐渐减少,行人变得与凡间无异。

雁月主动为女儿解释道:“妖力不够深厚的妖族会化形不彻底,保留一部分妖兽的特征,我们现在越来越靠近中心区,在这居住的妖族实力更强。”

桑杳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而后指着自己。

“杳杳,强!”

她很小的时候就能把自己大大的尾巴藏起来啦!

...

刚踏入龙族的地界,桑杳就被热情的长老们团团围住。

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雁月和凌则的眼中。

反观这么久没有回妖界的二人倒像是被遗忘了一样站在原地。

凌则摸了摸鼻尖,与妻子对视一眼。

二人心里都清楚。

长老们还生他们多年前突然离开的气呢。

原本此事涉及天道不好明说,现在没了天道的约束,总算是能与族人们解释清楚,只觉得浑身轻松。

因此即使被刻意冷落,面上都带着笑。

甚至在看见身着玄色华服缓步而至的男人的时候,凌则都能亲切地招招手,唤上一句“弟弟”。

近千年未见,他这位弟弟身上的威势在权力的滋养下分外锐利。

金色的眼眸掠过二人,不带半点温情,反而皱眉道:“凌则,你们来的未免太晚了。这千年来修炼已经荒废至此了?”

凌则早习惯了凌尧的态度,笑着解释:“倒也不至于,这不是带着孩子嘛。”

他悄悄上前半步,将妻子护至身后。

“杳杳还小呢,”凌则往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与长老们相处融洽,放下心来,“破碎虚空她承受不住,我们是坐云舟来的,一路看看久违的故乡风景,倒也惬意。”

凌尧嗤笑一声:“你还知道这里是故乡啊?”

他话语中带着嘲意。

凌则完全没搭理这个话题,伸手把凌尧拽到身边,指着人群中的孩子,语气自得:“看,我女儿,可爱吧?”

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炫娃的世界里,巴不得所有人都围上来,写个八百字的观后感。

凌尧被他拽的一踉跄,看这位千年未见的哥哥像是在看疯子。

他当初就是和这么个玩意夺权的吗?

那真的很没含金量了。

但也确实好奇凌则能生出个什么玩意,于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沉默了一下。

“太矮了,没看见。”

凌则:“......”

...

不过很快,凌尧就看见了那孩子的庐山真面目。

小小的一团,还没他龙形的时候爪子大,看着却毫不生怯,黏在凌则身边睁着黑水丸似的杏眼定定地望着他。

束着两个小发包的丝绦自然地垂落,是极生动的缃色,很适合她。

明明是被仰望的视角,凌尧却平白生了几分紧张。

嗯......

虽然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侄女很突然。

但看在长老们这么喜欢她的份上,她要是开口叫他舅舅,他也是能勉为其难应一声的。

“爹爹,他是谁呀?”

凌尧:“?”

凌则:“......”

好消息:终于想起来什么被遗忘了。

坏消息:上面那条不算好消息。

第201章 番外:幼龙(完)

桑杳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但对于一个不到五岁浸泡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察言观色目前还不属于人生的议题。

于是她轻轻扯了扯雁月的袖角,仰头问:“这是杳杳的哥哥嘛?”

由于小伙伴李亦玉有哥哥的缘故,两个小姑娘刚成为朋友的那段时间,桑杳经常问雁月:

“娘亲,为什么不能给杳杳生一个哥哥姐姐出来呀?”

雁月:“......”

她试图和孩子解释,有关于就算真的再生一个,也只能是弟弟妹妹不会是哥哥姐姐。

桑杳听不懂。

但胜在懂事,知道让爹娘为难了,只抽抽鼻子坚定地说了一句“不要弟弟妹妹!”。

不过很快雁月也不用发愁了。

因为李亦玉小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后,十分大方地把她哥“让”给了桑杳。

在意识到李钧是个还没有布老虎好玩,甚至有时候还要抢她零嘴吃的存在后,桑杳心里对于哥哥姐姐的幻想迅速破灭。

把李钧七天无理由退货之后,就和爹娘宣布,她再也不馋哥哥姐姐了。

不过现在看来......

雁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还是挺想要的嘛。

“不是。”

兄弟俩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又嫌恶似的别开了视线。

桑杳耷拉着小脑袋,有些遗憾地轻轻“诶”了一声。

她第一眼看见凌尧就觉得亲近感油然而生,唔......就像是爹娘常挂在嘴边的什么血脉亲缘?

但既然不是哥哥......

桑杳不甚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凌则:“杳杳,喊舅舅。”

桑杳立刻把视线放了回去。

可恶!

大家都长得像一个年龄段的,她完全分不清辈分嘛!

“舅舅。”

凌尧颔首,“嗯”了一声,权当是应答。

凌则颇有几分意外,竟然没有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看来做了一千年的妖王,真的让凌尧稳重了许多,他感慨着,但也并没有想让女儿在凌尧面前多露面的意思。

弯腰将女儿抱起来,正要说点客套话就此告辞。

怀中的龙崽却不安分地伸出手,嚷嚷着:“舅舅!抱!”

“......”

这次饶是最年长的大长老,捋胡须的动作都一顿。

很难想象在妖界名声可止小儿夜啼的凌尧竟然也有被幼崽亲近的一天。

凌尧驻足在原地,垂眸看她。

无动于衷。

桑杳歪了歪脑袋,似是有些不解,又往前探身,小胳膊伸得笔直,“舅舅抱呀。”

凌尧还是没动。

讨厌!

桑杳气鼓鼓地收回手,下一瞬,视角变换,她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凌则:“?”

凌则:“就算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杳杳还只是个孩子啊!”

凌尧拧眉:“你真疯了?”

他要是想做什么,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吗?

“我看起来有这么蠢?”

长老们:并非看起来。

他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理解,为何凌尧会一反常态地对一个孩子示好,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可与尊老爱幼毫不相干。

凌尧只抱了一会,桑杳的新鲜劲就过去了,挣扎着要娘亲抱。

凌尧“啧”了一声,嫌弃道:“你以为我就很想抱你了?麻烦。”

雁月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正要从满脸不耐的凌尧手中把孩子抱回来。

抱......

没抱动。

雁月:“?”

她刚刚应该没幻听吧?

雁月:“...那您倒是松手啊。”

凌尧扯唇:“用得着你提醒我?”

直接被桑杳肘击了一下,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不许凶我娘亲!”

雁月心里一惊,赶紧把胆大包天的幼崽抢了回来。

桑杳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多惊世骇俗的事,在雁月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在她的臂弯间,十分的安详。

凌尧定定地看着她们。

长老们默默踱步上前,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目前紧张到了心脏拿出来还能在外面跳两年的程度。

然而凌尧今天仿佛打定了主意不按常理出牌。

“为什么她现在这么乖?”

明明刚刚在他这的时候挣扎个不停。

雁月:“因为你抱她的姿势像是在挟持人质。”

凌则没忍住,笑了一声。

...

月华节的主要活动是祭祀。

往年都由蛟族的祭司代劳,今年雁月回来了,自然也不必退而求其次。

漫山遍野的萤火仿若流淌的星河,从山顶倾泻而下。

山间盛大的篝火为整座山染上了胭脂色,乐声混杂着敲锣打鼓声传来。

从凌尧的口中。

桑杳知道了这是祭火。

祭火不灭,生生不息。

看着身边孩子专注好奇的目光,被长老们托付了带孩子重任的凌尧不免疑惑,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你爹娘这些年到底教了你什么啊?”

女孩看起来对于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

他们原本甚至都并未打算回妖界居住。

桑杳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望着山顶处身着祭司服饰的雁月。

夜风拂过衣袂,仿若将日月星辰都披于身上。

是一种沉静的,宛如天地间灵物一般的美。

也是...桑杳在凡间从未见到过的模样。

“其实我还挺聪明的。”

她忽然开口。

凌尧:“......你憋了半天就为了说这句话?”

当然不是。

桑杳继续说着:“所以很多事情,就算他们没有说,我也能猜到呀。”

凌尧哼笑一声:“是吗?”

“是啊。”

他的手被轻轻晃了晃。

凌尧低下头。

刚想无奈发问,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就对上了女孩甜甜的笑颜。

“就比如——”

“我知道舅舅其实很喜欢我哦!”

凌尧身体一僵,又若无其事似地站正:“哦,那你还挺笨的。”

女孩没恼,反而松开他的手,踮起脚要抱抱。

“我想看娘亲跳祭舞。”

她个子实在有些矮,被面前逐渐围过来的妖修们挡住了视线。

凌尧面对她的时候总有些无措,喃喃:“......你好像总也不怕我。”

也总给他一种。

二人曾经相识的错觉。

桑杳急得直蹦跶,“你不帮我我就去找大长老啦!”

“一点耐心都没有。”凌尧嫌弃着,把她高高举了起来,“这样能看到了吗?”

“嗯嗯!谢谢舅舅!”

夜风吹来,带着祭火的暖意和草木的馨香,拂过桑杳的耳畔,她发尾的丝绦与声音一道飞扬。

凌尧的唇畔也扬起笑。

下意识絮叨着:“你这性子像你爹,毛毛躁躁的,他就该早点把你带回妖界,在我身边也能耳濡目染学习到我的稳重。”

桑杳:“舅舅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凌尧:“干嘛?”

桑杳:“我怕近猪者猪。”

凌尧:“......”

...

庞大的巨龙腾空而起,横亘在夜空之中。

周遭的妖族惊呼着散开。

“呜哇!”桑杳喊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兴奋却如何都藏不住。

凌尧为她在半空中搭建了一个极佳的观影点。

她干脆也化作龙形,趴在舅舅的背上。

“你竟然是黑色的耶。”

桑杳比对了一下二人的鳞片。

嗯...还是她的好看!

于是满意地打了个滚,险些滚落下去,被凌尧的龙尾护住。

“别乱动。”

桑杳干脆抱着他的尾巴尖,安静下来。

祭舞结束。

祭火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妖修抬至山顶。

那祭火并非凡火,无薪无焰,径自燃烧着灼灼光芒,照亮了整片山顶。

凌尧早变回了人形。

把桑杳带回了她爹娘身边。

雁月亲昵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最后,是祈福的环节了。”

提及这源远流长的节日起源,她用浅淡的声音娓娓道来。

另一侧,凌则絮叨着让女儿选,舅舅和爹爹更喜欢谁,为什么偷偷跑走去和舅舅玩。

凌尧忍无可忍:“你真的好烦啊。”

桑杳就夹在三人中间,默默双手合十,高于头顶。

极标准的祈福手势。

大人们的声音渐渐平息。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神明......

桑杳想。

她祈求——

这一切来自于亲人们的碎碎念念,可以岁岁年年。

第202章 if线:第一世(1)

【很日常很日常,没什么打脸剧情,都是家人的日常互动】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四周年龄各异的孩子们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自己对于修真界的幻想。

童言稚语让身旁引路的长老笑出了声。

“等到了宗门你们就知道了,上灵山还要爬天梯,路上省着点力气吧。”

她这一出声,孩子们便涌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她有关于灵根、资质、内门外门区别之类的问题。

这些凡间选拔而来的孩子大多来自王公贵族,从小就有专门的夫子教导他们仙门的常识。

即使是看似公平的灵根选拔,其实大部分资源也是被垄断的。

想到这,长老在心里叹了口气,挑了几个她认为有必要的问题简要解答一番。

而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队伍边缘的女孩吸引去。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的衣裳有些破旧,配上那张瘦削的小脸,本该是一个普通的,穷人家孩子模样。

偏偏只她看着像是小仙童似的。

分明是在队伍最边缘的位置,却位于所有人视线的中央。

在长老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绝非一般人。

甚至心中都升起了好奇——

她的资质如何呢?

就连赶路的速度都快了些,只盼着能赶紧到宗门一探究竟。

队伍穿梭在凡间的树林中,灵火为他们开辟了一条通明路,引得孩子们又一阵惊呼。

再往前就是灵舟停泊之处。

长老:“灵舟会带我们跨越凡间与修真界的云海,大家可以自行在灵舟上休憩......”

她的话语温和,多少带了些解脱的畅快。

孩子们不闹腾的时候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但孩子们不闹腾是不可能的。

身边的人都作聆听状。

只有桑杳,似是察觉了什么,下意识往树林深处望了一眼。

那里......

好像有东西。

...

“好敏锐呀。”

桑瑰捧着脸,眉眼弯弯,目光几乎不舍离开女孩分毫。

她细细密密地注视着,似是要将孩子这从未见过的模样刻入骨血中。

耳侧一道无奈的叹息。

“你这样会吓到孩子的。”谢濯言提醒她,“这是第一世的杳杳。”

还没有经历过宗门的迫害、同门的背叛,是完完全全,如初生的白纸一样的孩子。

他们对她的全部了解,都来自扶光的口中。

相当的片面。

桑瑰敷衍地应了几声,“嗯嗯嗯,我会收敛一点的。你想好该怎么把杳杳带走了吗?趁他们休息的时候?还是布幻阵?或者......”

她缓缓思考。

谢濯言:“直接抢走。”

桑瑰:“诶诶??”

“你这样难道就不会吓到杳杳了吗?”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谢濯言面上总挂着的笑意消失不见,抿平的唇突显了他身上世家出身矜贵的气质,分外的不近人情。

与他平日里不着调的模样相去甚远。

桑瑰眨眨眼。

几乎是瞬间意识到——

他在紧张。

他们一家人,甚至包括扶光,其实都并没有做好面对第一世的杳杳的准备。

就连穿越这件事,都格外的......

突然。

是在梦中,桑瑰隐隐听见一道声音,温和地问她:

“想不想穿越到过去,见一见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你的女儿?”

再睁开眼。

一家子都穿来了。

整整齐齐的。

桑瑰只遗憾,没能再早一些。

再早一些,或许他们就可以阻止杳杳的亲生爹娘献祭,可以看着孩子在龙族平平安安长大。

即使这样的代价是他们只能作为旁观者。

她轻轻叹息一声,站起身,转了转手腕,含笑道:“速战速决,还能赶上吃晚饭。”

魔气如迷障一般蔓延,迅速分割出了整座战场。

未见人影,化神期的威压已至。

即使是还未踏入仙门半步的孩子们都清晰地感知到了这魔气中蕴含的恶意。

只是对视一眼就仿佛要把他们拽入永恒的梦魇。

“闭眼!莫看莫听!”

师兄师姐们的斥声传来。

但依旧有孩子发出了难以遏制的尖叫声。

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的嘴被魔气化形捂住。

“抱歉啊。”

女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歉意,“你们太吵了。”

长老攥紧手中的剑,下意识往声源处望去。

女人的身形自魔气中显现,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用簪子挽着,面容苍白却不掩精致,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穿着与普通的凡间妇人无异。

可那股如入无人之境的气质,却让长老们都为之一窒。

魔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即有修士掐断讯玉意图向宗门发出求救,但很快就绝望地发现——

讯玉的信号被屏蔽了。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如同催命的丧钟。

他们所有的攻击都被女人抬手间阻隔,只轻轻一拂,那漫天的灵气就被黑寂吞噬。

反倒是修士们齐齐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真是无礼啊。”

桑瑰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挽在耳后,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我并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

她勾唇:“至少在这之前,是如此。”

几个年轻的修士露出了骇然的表情,牙齿都在打颤。

谢濯言:“......”

这就是她所说的收敛吗?

他怎么看是给这些修士收殓啊?

桑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所有人都在她面前倒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可能是,至少只是被打晕,那两个奇怪的人并没有带走他们的性命。

直到最后,只剩下她突兀地站着。

那对容貌出众的男女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是等待她开口说什么?

桑杳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奇怪。

......即使是他们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她也升不起什么警惕心。

“那个......”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气氛,小声开口,“打晕我的时候,可以轻一点吗?”

女孩比了一个手势。

示意就一点点。

微风拂过面颊,桑杳嗅到了一丝冷香,而后,女人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她身旁。

像是幽魂一般。

静静地凝视着她。

“真可爱。”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说的?”

女人的声音笑吟吟的。

如果抛开周围一群被打晕的修士,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唠家常一样自然。

可惜人太多了,抛不开。

桑杳试图让自己紧张起来。

未果。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明明是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只是看着女人脸上的笑容,内心深处都有一股想要亲近的冲动。

在失忆的前提下,女孩是凭借着直觉才走到了现在。

于是此刻。

她也选择遵循了自己的直觉。

“或许,我们之前认识吗?”

第203章 if线:第一世(2)

桑杳不明白。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面前的女人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她看不懂的程度。

也更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和他们回家。

“我们认识很久很久了......”

女人的手落在她脑袋上,极轻地揉搓了一下。

“小孩,你爹娘呢?”

桑杳怔愣了一下。

就连这一句话,都带着熟悉的感觉......

“...我没有爹娘。”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而后被拢入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女人亲昵地抵着她的发顶,语气轻柔又小心:“那,你愿意做我们的家人吗?”

桑杳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直觉告诉她似乎本不该是这句话的,理智告诉她这两人都太过危险,她应该远离。

但女人话语中蕴含着的爱怜,却像是古怪的术法,硬生生将她定在了原地。

顿了一会,桑杳没有回答桑瑰的问题,而是问道:“他们晕倒了,会有事吗?”

对此,桑瑰早有预料。

“不会有事的。”她眨眨眼,眼神无辜,“打晕他们只是需要他们忘记一些不该记住的画面,相信我,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等他们醒来,会按照原计划出发。”

“我们是为了你而来的,没有伤害他们的想法。”

“......”

在确认没有人出事后,桑杳小小地松了口气。

自从在凡间的小径旁苏醒后一直紧绷的心倏地落下,她疲惫地阖上眼,再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女人令人安心的怀里。

桑瑰拢住她。

“杳杳还没答应我呢。”

她无奈地戳了戳桑杳的脸颊,而后默了默。

孩子瘦的几乎脱了相,脊背都抱着硌手,脸上也没有一点肉。

她蜷在桑瑰怀里,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蒲公英。

如此的脆弱,只有心脏倔强地跳动着。

桑瑰垂下眼,长睫掩盖住眼眸中翻涌的情绪。

原本急需得到的答复,在这种种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

“睡吧杳杳。”

她轻声,“已经很勇敢了。”

...

再睁开眼。

桑杳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中。

身下是软得仿佛要陷进去的锦裀,柔软的料子带着阳光的气息。

鼻尖萦绕着的是食物的香味。

在凡间,每逢午间和傍晚,家家户户的屋中都会溢出这样的气味。

而后就是父母催促孩子吃饭的呼唤声,笑闹声,当然也不乏争吵的声音。

但无论是哪一种声音都离她太远太远,她总是会在那些村庄前驻足。

偶尔会有好心人送她一些吃食。

误以为她是饿着了。

其实不是的。

桑杳很早就意识到,她不需要进食也能活着,可能与她丢失的记忆有关。

在不影响生存的情况下。

桑杳对于食物没有欲望。

她只是......

在渴求,这平凡一日三餐背后蕴藏着的幸福。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那种奇特的熟悉感卷土重来。

桑杳有些不适应,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破旧的衣裳被换掉,身上的伤口也敷了药,凉丝丝的,扼制了结痂的痒意。

......像是在做梦一样。

是那对夫妻带走了她吗?

“醒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阳光倾泻而入,将来者的影子拉长。

入目是一张清冷的青年面容。

白发灰眸,淡的仿若画卷中走出的人物。

桑杳攥紧了被角,警惕地缩了起来:“你是谁?”

“我是你哥哥。”

桑杳:“欸??”

她哪来的哥哥啊!

谢苍将碗筷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似是知晓她的困惑,主动解释。

从青年的口中,桑杳知道了他与那对夫妻的名字。

知道了是他们把自己带回了家。

知道了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一员。

......等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好像还没有答应?”

话音刚落,桑杳就在这如雪般冷淡的青年眼中看出了显而易见的——

委屈。

“你不要我们了吗?”

他如是说着,轻叹了口气,“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先吃些垫垫肚子吧。”

“是母亲亲自下厨做的。”

桑杳下意识看去,是一碗面,醇白的骨汤上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

很朴实的香味。

她的眼睛却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烫。

“这些......”

桑杳忽然出声,本该稚嫩的声音掺杂了泪意,打着颤,她望着这房间里温馨的陈设,身上被小心处理过的伤口,最后落在了面前这碗面上。

泪水是如此沉重,她百般阻挠,也抵不住它重重砸落在锦被上。

“这些,是只有家人才能拥有的,是吗?”

谢苍一顿,掀眼,正对上女孩惘惘如笼着春雾的杏眼。

他很了解妹妹。

此刻,清楚地意识到,只要他应下,她就会如扑火的飞蛾一般顺理成章地成为家里的一份子。

但......

也正因为她是妹妹。

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桑杳听见了青年喟叹般的叹息声。

“不是的。”

“只有你。”

...

屋外。

剩余的几人围坐在庭院的树旁。

不语,只一味地喝茶试图浇灭紧张的情绪。

花泠手中的茶盏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谢明玑被他这反复的动作弄得心烦不已,出言讥道:“四条腿走路久了不会用手了?”

花泠:“......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怕苦?”

他睨了眼弟弟:“某些人急得要死了就拿哥哥出气啊?”他转头,看向爹娘,告状:“你们看他!”

谢濯言给他们各自又倒了一杯。

“多喝点,败败火。”

桑瑰直接道:“别吵,杳杳好像哭了。”

此言一出,谢明玑唇角的讥笑都抿平了,恨声:“早说了让我去,大哥有我懂她吗?”

两世的纠葛,他们才是最特殊的关系。

花泠不依了:“小孩子不是都喜欢毛茸茸吗?怎么看都是我更有亲和力吧!”

此话一出,谢濯言都高看了他一眼。

能这么不要脸也算是一种特长了。

“是吗?”谢苍端着空碗出来,睨了两个弟弟一眼,移开视线,“杳杳想见你,母亲。”

桑瑰眨眨眼,站起身,有些恍惚,像是幽灵一样飘了进去。

谢濯言抿了口茶:“所以,这是答应了?”

谢苍颔首。

忽而看向两个弟弟,没说话。

但一切的挑衅都尽在不言之中。

第204章 if线:第一世(3)

桑杳成为了家里的一份子。

并在当天,认识了她魔修的娘、邪修的爹、妖修的二哥、和同样是魔修的三哥。

桑杳的世界观就像是商鞅,迎来了命中注定的五匹马。

什么样的家庭会由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组合而成啊!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女孩悄悄后退一步。

被谢明玑高高举起来。

少年朝她眨眨眼:“不可以抛弃我们哦。”

桑杳挣扎了几下,象征性地维护了一下自己正道的立场,就摆烂似地靠在了三哥的肩头。

......仙长们都说魔修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桑杳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们可能确实不是好人。

但他们也确实是她的家人。

举手投足间一些细微的习惯是不会骗人的,他们之间,有下意识的默契。

...

爹娘和另外两个哥哥总是很忙。

桑杳大部分时候都会和二哥玩。

一开始看到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变成一只九尾狐的时候,女孩绕着他转了好几圈。

“二哥你衣服呢?”

花泠:“妖气幻化的。”

“二哥你为什么有这么这么多的尾巴?是用来扫地的吗?”

花泠:“啊?”

桑杳指着庭院里的小径:“刚刚你最下面的尾巴拖着地啦。”

吓得花泠连忙转身抱着尾巴查看,果然绒毛尖尖蹭上了一些灰。

桑杳一边玩着磨喝乐,一边打了个哈欠。

二哥已经理快半个时辰的毛了。

明明说好的陪她玩过家家的。

女孩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怨念,更多的是庆幸:“还好我没有尾巴......”

花泠抬首,意味深长:“难说。”

等桑杳缠着他问为什么,花泠又打了个哈哈转移了话题,趴在桌沿用爪子推着那些小人偶,和妹妹分角扮演。

他性子活泛,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和小孩子倒是能玩到一块去。

偶尔兴致起来了,便要用妖气布置出幻境,将兄妹俩刚刚演绎的故事复现出来。

再拉着桑杳进幻境,沉浸式扮演。

很少有孩子能拒绝自己幻想中的一切在眼前化作现实,每次桑杳都要在幻境中玩得筋疲力尽,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来。

趴在哥哥的尾巴上黏着他撒娇,要他答应把这些幻境都保存起来,这样以后想玩的时候还可以继续。

花泠果断拒绝:“不要,你每天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么多,玩完就忘记了。”

桑杳抱得更紧了:“就要就要!”

女孩举起手严肃发誓,说这次绝对不会喜新厌旧的。

花泠信她个鬼。

这糟心孩子,他九条尾巴她每晚上都要换一条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区分出来的。

试图重拾作为哥哥的威严失败,花泠把两尊大佛搬了出来。

“我要告诉爹娘你又不听话了。”

“二哥?”桑杳捂着心口,俨然一副被辜负的模样,“你竟然是这种告状精!”

靠着临时监护人的身份,花泠勉强扳回一局。

等妹妹真的安静下来不再念叨这件事,他又要凑上去:“我有把幻境好好保存起来哦。”

语调上扬,像藏着钩子。

狐狸眼微微眯起,仰着脸,是很明显的求夸的模样。

桑杳有时候觉得二哥真的很奇怪。

明明到最后都是会纵着她,就一定要先伸出爪子撩拨一下。

就像是......

桑杳想了想。

像是矜傲又渴望亲昵的小兽,围在人身边不断地小心试探。

小孩子玩性和忘性一样大,她其实一点都没生气,但还是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好吧,那我原谅你啦。”

这点小心思当然瞒不住花泠。

但他也配合,拱手作揖:“多谢杳杳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

谢苍推开院门。

满院寂静,只有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望了眼那棵槐树。

沙沙声也瞬间消失。

谢家、魔界、妖界。

大家都各有各的事要忙。

既然穿越回了第一世,他们自然不会允许悲剧重演,要抢在一切发生前,提前做好准备。

因此带孩子的重任就短暂地托付给了相对无所事事的花泠。

对此。

谢苍觉得很是不妥。

花泠哪里懂怎么照顾孩子?

不被照顾都算超常发挥了。

兄弟三人有点疑心就都冲着对方去了。

恰好手头上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谢苍便提前归家。

他已有半旬未睡了,虽说修士不需要睡眠,但精神上的疲惫还是让他有些烦躁。

但这烦躁在踏入家门的一瞬间,就被难以言喻的心安取代了。

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承载着他对亲情的一切幻想。

不过夜深了,阿泠和杳杳应该都睡了,谢苍也并没有打搅的意思。

先去检查家中是否有需要添置的物件。

在路过厨房的时候,谢苍脚步一顿。

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

嗯?

有不听话的小老鼠。

他推开门。

月光洒落在地面上,谢苍毫不费力地看见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狗狗祟祟地蹲在墙角,翻找得专注,连开门的动静都没注意到。

谢苍唇角微勾,故作惊讶道:“嗯?家里进贼了?”

那原本耷拉着的小脑袋立刻抬了起来,像是机敏的小鹿,迅速环顾四周,紧张兮兮地嘟囔着:“唔,小偷?谁,在哪?”

声音因为腮帮子鼓鼓的而显得支支吾吾。

见过贼喊捉贼的。

没见过贼不自知的。

谢苍好笑,逗她:“你别动,我把她抓住。”

进贼可是大事!

桑杳瞬间揣着手不敢再动了,脚步声渐近,于她身后停住。

正困惑间,衣领一紧,眼前景物变化。

“诶诶诶!”

她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冷灰色的眼睛。

谢苍把她提到眼前,与她平视。

端详着妹妹。

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脸颊上蹭上了一点亮晶晶的糖霜,眼睛瞪得圆圆的。

谢苍弯了弯唇。

“抓到了,小偷。”

女孩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囫囵把嘴里的糕点都咽下去,做贼心虚似地左顾右盼:“唔,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呀?”

“叫哥哥。”谢苍纠正她的叫法,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杯水递给她,“别噎着了。”

又自然地用术法清理她身上的碎屑。

等把小花猫捯饬干净,这才道:“提前把事做完了,就回家看看你。”

他一顿。

有些刻意,轻声补充:“这半旬都没怎么休息。”

第205章 if线:第一世(完)

那张总因色淡显得冷情的仙人面上,此刻凝着脆弱,眼下有淡淡的疲色。

桑杳心中本就对他有下意识的亲近。

此刻更甚。

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冷灰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覆着月下霜一般的倦色,平日总是清冷疏离的外表下,袒露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桑杳莫名觉得。

这段时间,家人忙碌的,或许都是与她有关的事。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却深深扎根于心中。

她伸手,轻轻环住哥哥的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

“哥哥。”

女孩忽然唤了一声。

“嗯?”

“欢迎回家。”

谢苍哑然,轻笑一声,揉揉她的脑袋。

倦意本只是为博同情的刻意流露。

但无论是哪一世的杳杳,都会怀着真挚,让他所有的情绪都有归所。

兄妹俩安静地依偎了一会。

桑杳悄悄打了个哈欠。

谢苍忽然开口:“所以,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你会在厨房里偷吃呢?”

桑杳:“........”

可恶!还是逃不过吗!

“说话。”谢苍道,“杳杳。”

桑杳支支吾吾:“俗话说得好,饭后走一走,又吃九十九。”

谢苍:“是吗,那你以后改名叫桑俗。”

才不要!!

桑杳立刻支棱起来甩锅:“都是二哥!不让我多吃点心就算了,还专门买回来在我面前吃,诱惑我。”

说多了都是口水啊。

谢苍却好笑道:“他逗你的,这些本就是给你买的。”

否则桑杳也不能避开花泠的神识。

...

谢苍给桑杳掖好被子,银链小心翼翼地将屋子里凌乱散落的玩具都摆回原本的位置。

桑杳揪着被角,只露出一双眼睛,歪着头看,像是在看神迹。

“杳杳长大以后也可以这么厉害吗?”

她小声惊呼。

谢苍:“......”

怎么说呢。

你长大以后可以把哥哥按着揍。

“当然。”他说,“但只有乖乖睡觉才能长大。”

桑杳立刻平躺。

“晚安!”

过了一会,又睁开眼,望着靠在屋内小榻上的谢苍,好奇问:“哥哥不去睡觉吗?”

“嗯。”谢苍微微阖眼,“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桑杳悄悄伸出手,握住他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闭上眼睛,很快就安然进入了梦乡。

月光轻轻照拂着他们。

像一座桥,架在夜与梦之间。

===

没过几天,爹娘和三哥就回家了。

桑杳得到了一件特别的礼物——

一把看起来陈旧的剑。

以及一个好消息。

她可以开始修炼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桑杳兴奋的完全睡不着。

好耶!她终于可以学那些看着就很实用的术法了!

“以后我窝在被子里不用手就可以翻话本子了。”

桑杳看起来很是幸福,手捧着脸,在床榻上打滚,“身上脏了一个清洁术就搞定了欸。”

谢明玑捏她脸:“你就这点出息?”

桑杳拍开他的手:“衣食住行可是人生大事!什么叫这点出息!”

谢明玑也不恼,纤长的手随意翻了几页话本子,挑了几句话念给她听。

桑杳忍了忍,没忍住:“不是说好的给我念话本子的吗?”

“嗯。”

“那为什么直接从主角出现跳到主角死了?”

中间跌宕起伏的剧情完全没了!

啪叽一下就死了。

“因为中间的部分没意思。”谢明玑说,“他唯一的价值就是死法比较好笑。”

桑杳怒视着这个毫无娱乐细胞之人。

都不说二哥了。

她叹气:“大哥都念得比你有情绪。”

谢明玑:“......”

他这才不得不承认——

“好吧,那是我的问题。”

桑杳不想再听他篡改话本子,干脆爬起来,兴致勃勃地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都分享给他。

少年沉默地陪她玩了一会,而后轻笑出声,喃喃:“原来你以前也喜欢过这些。”

她被强行剥夺的童年,终究还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得以延续。

少年清滟的眉眼低垂着,那一瞬的动容冲淡了其间的阴郁。

桑杳放下手里的竹蜻蜓,歪着脑袋打量着他。

而后凑上前,抱住他。

几乎是瞬间,她就被拢入了少年清瘦的怀抱中,他们的身上,是一模一样的,皂角的味道。

就仿若密不可分的交缠的命运。

“三哥。”桑杳说,“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不许。”

谢明玑低眸凝视她,“我什么样子你都必须喜欢。”

桑杳发誓。

她是想说几句感动的话哄哄他的。

但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谢明玑轻笑出声:“怎么这样。”

桑杳嘟囔了几句反驳的话。

忽然瞥见他的手,一个念头升起,她拍手,兴奋道:“我来帮你看手相吧!”

谢明玑挑眉:“你还会这个?”

语气里带着质疑,但还是乖乖地把掌心摊开给她看。

桑杳哪里看得懂这些。

只是和花泠上街玩的时候,瞥见了路边摊上有算命的,出于好奇凑上去看了一会。

觉得对方说得头头是道,自以为顿悟了,等真看到了陌生的手相,又懵了。

装模作样地捏着少年的手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发出沉吟声,仿佛真的看出了什么。

谢明玑也不催她,靠在榻上,手腕松松地搭着,任由她摆弄。

桑杳心一横,干脆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一本正经:“你看,我们这条线可以连起来!”

“所以呢?”他问。

“说明我们有缘!”她震声,“说不定前世认识呢。”

谢明玑眼睫微动。

前世......

他笑道:“真是大师啊杳杳。”

桑杳心虚点头。

真是师啊。

“那这样......”

少年的掌心覆在她手上,命线交织,他语气认真:“缘分是不是就解不开了?”

桑杳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仰头冲着他笑。

“本来就没解开过。”

谢明玑错愕地抬眼。

在这瞬间,他几乎以为,桑杳有了全部的记忆。

他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想问什么,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九尾天狐从窗口一跃而下,进入室内,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自然地坐在了小凳上。

晃了晃尾巴。

“再不睡觉我要告家长了哦。”

谢明玑:“对不起,我不该总说你是狗的。”

花泠警惕地看着他,完全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突然良心发现。

果然——

“说多了你还真当上狗腿子了?”

花泠哈气了:“想打架是吗?”

谢明玑扭头就和妹妹告状:“他欺负我。”

桑杳:“......”

到底谁才是小孩。

请告知她一个准确的年龄!

一碗水端平是不可能的,闹了一通之后,她现在困到端不起水了,干脆把两人都往门外一推。

“拜拜了您嘞。”

...

岁月在幸福中总是流逝得很快。

眨眼间又是一年春夏秋冬。

“阿娘。”

桑瑰自然地接住扑入怀里的女儿,眨眨眼:“怎么了?不是和哥哥姐姐们在外面玩吗?”

由于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童年的缘故。

如今的院落无论是布局还是位置,都参考了桑杳幼时居住过的别院。

用的是富商的身份,桑杳和邻里的孩子们相处得也很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喜欢扎堆玩着你追我逃的游戏。

桑杳每天都是热腾腾地跑回家,缠着桑瑰撒娇,非要阿娘给自己施清洁术。

还没有经历过那一切的孩子如初生的白纸一般,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恶。

也正如现在。

女孩仰起头,认真地说:“阿娘,我总感觉,我们的家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桑杳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

但这一切的幸福都宛如空中楼阁、水中泡影,隔着一层虚妄,不真切。

她鼓足了勇气,揪着桑瑰的衣角,小声道:“我想知道真相,阿娘,从见你们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好熟悉好熟悉。”

桑瑰垂眸。

此刻的桑杳,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同样的勇敢。

如果说人与人之间的间隔是一百步,她只是踏出了第一步,桑杳就义无反顾地冲到了她面前。

要将这世上最珍贵的感情与她分享。

又怎能不动容?

“我们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桑瑰的魔气凝聚成台,她将桑杳放在其上,让母女俩处于平视的角度,“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但,杳杳,如果说隐瞒的初衷是出于对你的保护,你还会想要知道一切吗?”

桑瑰的语气很轻,桑杳听得出其中的珍重。

她也确信,如果她选择逃避,家人是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但——

“阿娘。”她咬唇,“我想知道。”

与过去割席不是桑杳的性格。

她只想成为完整的自己。

桑瑰将她们之间的缘分尽数娓娓道来,声音仿佛自遥远的过去飘来,又要流向未知的未来。

当晚,桑杳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阿娘口中的第一世、第二世,以及......其他时间线中的自己。

是她,又非她。

但无论是哪一条时间线,都终将驶向幸福。

所有人,品鉴!

第206章 端午节番外

【此番外承接正文的时间线,很日常很日常,没有剧情。】

端午节前夕。

桑杳捧着一把艾草回家了。

煞有介事地挂在了家门口的两侧。

还不忘退后几步看看有没有挂的对称。

“什么味道?”花泠捏着鼻子凑近,他对于气味素来敏感,刚挂上就顺着味道来了。

“是艾草。”桑杳说,“村口的李奶奶给我的,说是可以驱邪招福。”

她看了眼被熏得后退了几步的二哥。

大惊。

“原来还真有用啊?”

花泠:“确实,招福把我招来了。”

桑杳纠正他:“我说的是驱邪。”

花泠:“......一定要戳穿我是吗?”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门口的艾草,觉得实在有碍家容,但瞥见桑杳兴致勃勃的模样,又把抗议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万事难得她开心。

花泠跟在妹妹身后进了家门。

几乎是前后脚的瞬间,就听见桑瑰兴奋宣布:“我们来包粽子吧!”

花泠:“......?”

他谨慎提问:“粽子?是要做僵尸吗?”

一句话喜提母爱的对视,瞬间老实了,缩在妹妹身后不敢出声。

桑杳第一时间举手表达誓死追随:“好耶!我还没吃过我们家包的粽子呢!”

村里其他几户人家送的,在凡间酒楼买的,甚至是那些仙门和世家为了讨好她上贡的。

在她看来都比不过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做一件事。

谢濯言有些惋惜:“那是不是没时间看龙舟了?”

从前端午节全家除了猛猛吃粽子的桑杳,就只有爱搬着板凳坐在河边看赛龙舟的谢濯言有一点参与感了。

“爹爹,龙舟明年也能看的。”桑杳伸手晃他。

谢濯言也晃她,学着她说话:“杳杳,粽子明天也能包的。”

桑杳想了想。

诶。

好像有点道理?

她正有些动摇时,谢苍淡声:“既如此,那父亲去看龙舟,我们在家里包粽子。”

桑杳对划龙舟实在没兴趣,闻言拍手道:“我没意见!”

其他人就更不会有意见了,纷纷赞同。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流放,谢濯言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风淡云轻仿佛没有出一点馊主意的谢苍。

真是他的好大儿啊。

谢濯言果断改口:“龙舟哪有粽子有意思呢?我去准备食材。”

桑瑰对接下来的家庭活动抱有十足的期待,笑吟吟地问:“你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粽子?有没有什么忌口?”

谢苍:“不吃肉。”

花泠思索了一会:“有萝卜馅的吗?”

谢明玑沉默良久:“我不吃糯米。”

桑瑰:“......都给我滚出去。”

也先别争论什么甜粽咸粽了,谁来处理一下这些杂粽?

只有桑杳最捧场,恨不得长出翅膀围着她转圈:“都想吃都想吃,甜粽咸粽都是粽!”

===

真正上手之后,众人才知道这绝非易事。

原来糯米还要提前浸泡,粽叶馅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处理完的。

谢明玑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清洗粽叶,很快就不耐烦了,把木盆往谢苍面前推:“借个水。”

花泠见状,把砧板也往大哥面前推:“借个手。”

谢苍:“......”

他起身,敲响隔壁的大门,对上陈苟疑惑的双眼,脸不红心不跳:“借个人。”

谢苍算是明白了,整个家里只有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和几个凑一起凑不出半个人样的存在。

只能借助外援了。

陈意原本还不敢对顶头上司的手艺妄加评判。

直到看到这一家子包得稀奇古怪,几乎让她疑惑到底是怎么成型的粽子后,陈意没忍住,叹了口气:“粽子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别说风凉话了陈姨——”

桑杳拖长了语调,挽着她的手,挤开谢明玑落座:“救救,救救我们的粽子。”

在完全叛逆的粽叶和糯米的攻击下。

谢明玑被迫让座也呆呆的。

干脆和花泠挤在一起观望正确的操作示范。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粽子会自己包自己。

谢明玑:“......这是什么?”

花泠感慨:“这是神吗?”

桑瑰直接带头鼓掌,桑杳紧随其后,最有情绪价值的两人。

陈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轻咳一声,又演示了几遍,问道:“应该学会了吧?”

众人:“......”

桑瑰:“要不,讲解一下?”

陈意:“这样,这样,这样,再这样,然后那样,好了。”

桑杳沉默了。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以前自己教同门习剑的时候,他们总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好在几人悟性都上佳,最开始只是从来不下厨罢了,真的上手学起来还算快。

桑杳:“所以,最开始的那些失败品怎么办?”

几人望向桌边千奇百怪造型的粽子。

像是太湖石似的,姿态各异,桑杳定睛一看,有一坨还怪像一坨的。

与后来在高人指点下的标准粽子相去甚远。

但自己包的就是格外有魔力,真要丢了,也舍不得。

只能一起煮了。

大家嘴上嫌弃,手却有意识一样捡着那些自己最开始包的吃,味道都不重要了,看着彼此手里的粽子的调侃声就是最好的滋味。

桑杳还顺便开了水镜,与现在身处异世的师姐打了个视频电话。

隐隐感受到了天道的阻挠。

但桑杳坚持访问。

水镜上影影绰绰出现了现代的装潢,桑杳捧着自己做的粽子,炫耀:“师姐你看,我厉害吧!”

巫乐那头也正在包粽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诚恳道:“能包成这样确实很厉害了杳杳。”

桑杳:“是吗!”

“特别像是我们这的一个......”巫乐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把屏幕怼到水镜前,“木乃伊。”

桑杳:“......”

“那你有口福了师姐,我要把一堆木乃伊送去你们那。”

开玩笑的。

自己包的奇奇怪怪的进自己肚子也就算了。

拿出去送人,桑杳还是没这个脸。

她选了一些看起来最秀气的粽子,掰着手指数:“要给外祖母送一点,师姐那也要,还有姑姑...舅舅......”

桑瑰补充:“龙墓那里也送一点去。”

谢苍拧眉:“送出去这么多吗?”

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谢明玑也不舍,喃喃:“去外面酒楼买了送去,也算是尽了心意。”

桑瑰难以置信:“你们都多大年纪了,还护食?”

只有花泠凑上来,热情地推销自己萝卜馅的粽子,被谢濯言拉开,男人语气淡淡:“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们家目前还没有与三界开战的打算。”

...

送礼的重任自然是交给了大乘期大能。

对天地的感悟越发深刻后,桑杳眨眼间就能突破三界的边界,前往目的地。

谢家自从谢道远死后就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谢濯羽对自己弟弟一家竟然会过端午节表达了十分的惊讶。

要不是来送礼的是桑杳本人,她多半还得查验一下身份。

魔界则毫无节日氛围,桑怀瑜看到粽子还疑惑了一下:“此为何物?”

桑杳:“是粽子啦,一种吃食。”

她知道外祖母对食物一向兴致缺缺,于是提议道:“如果不想吃的话,我可以用灵气封存起来,就当做摆件嘛。”

桑怀瑜捻起一个粽子,语气刻薄:“就你们这手艺还能做摆件?”

桑杳抗议:“这已经是我挑出来最好看的了!”

桑怀瑜轻笑一声,径直拆了一个,尝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

桑杳得寸进尺:“还有呢?没有了吗?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魔尊陛下沉默良久,弯唇,轻声道:“谢谢,我很喜欢。”

以上两位,虽然有一位比较嘴硬,但都还算给面子。

只有凌尧,像是有被害妄想症,眯着眼戳了戳:“这东西为什么是绿色的。”

桑杳:“你好,绿色是粽叶,纯绿色,放心吃。”

凌尧:“喔喔原来如此。”

下一秒就张开深渊巨口带着粽叶一起吞进肚里。

“还可以,要是没有外面那层叶子就更好了。”

桑杳:“有没有可能,本来就是要去掉了才能吃的?”

凌尧闭目:“可以没有这个可能吗?”

最后,是龙墓。

祖龙对于桑杳的到来表达了十成十的欢迎。

这些年来,兴许是担心他在此处孤寂,这孩子总要带着些小辈进秘境陪他。

祖龙叹息一声:“可惜我没有实体,吃不到这些粽子了。”

桑杳再次搬出了自己的摆件理论。

被祖龙笑着拒绝了。

“不必了。”他说,“有其他人可以代劳喔。”

其他人......?

桑杳听出了祖龙的言外之意,心中既是欢喜,又有近乡情怯一般的踟蹰,生怕是自己理解错了。

然而,再多复杂的心绪,再多难言的患得患失,都在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时烟消云散。

桑杳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等回过神,一家三口就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别哭了别哭了。”凌则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叹息,“我都还没哭呢。”

雁月仔细端详着女儿长大后的模样,仿佛要从中窥得她成长中遭受的苦难,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却只克制地化作一句:“好久不见。”

迎着暮色。

在这平凡的一天。

他们携手,步向幸福的归途。

尺寸限制有一部分背景没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