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后的棋局
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
“青黛,备水,伺候我沐浴更衣。”
青黛与白芷早已静候在外,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
当她们服侍谢澜音褪下寝衣时,目光触及她肌肤上那些或深或浅的绯色印记,从脖颈蔓延至锁骨,甚至更下……两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垂首敛目,动作越发轻柔谨慎,谁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与残留的酸软。
谢澜音闭目靠在浴桶边缘,任由侍女用棉帕轻轻擦拭。
“夫人,”白芷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林公子辰时和巳时都曾来过,听说您还未起身,便说午后再来。”
“嗯,知道了。”谢澜音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清明。
她略作思忖,问道:“早膳和午膳,可都按时给大人送过去了?”
“回夫人,都送了。青黛还给清风和细雨也准备了。”白芷打趣道。
“哦?做的不错,确实也不能落了他们两个。”谢澜音微微颔首,从水中起身,带起一片水花。
白芷立刻上前用宽大柔软的棉巾将她裹住。
“大人的饮食起居,你们需格外上心,仔细伺候着。
还有,给大人的食盒务必让青影亲手交到清风或细雨手中。”
“是,奴婢明白。”青黛与白芷齐声应道。
擦干身体,换上家常的鹅黄色软缎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长发松松绾起。
谢澜音对镜略整了整仪容,“去问问表少爷,若是还未用午膳,便请他到花厅来一同用些。”
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清悦,“让小厨房添两道表兄喜欢的清淡菜式。”
“是,夫人。”青黛领命,快步退下安排。
林亭书与谢澜音对坐在花厅的紫檀木方桌两端,中间隔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表妹,”林亭书带着几分打量与笑意开口,“气色红润,眉眼舒展。看来这婚后日子,过得甚是……滋润。”
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不紧不慢地摇着,桃花眼里满是了然与调侃。
谢澜音执壶为他添茶,闻言,指尖微顿,面颊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薄红,随即坦然道:
“府中清净,无长辈需晨昏定省,琐事有管家操持,确是自在些。”
她语气平和,所言不虚。
抛开那些暗涌的算计与不得不为的宫廷礼仪,单论这内宅日常,展朔给予她的空间与尊重,远超寻常高门主母。若再少些心机博弈与动辄下跪的屈膝,便堪称舒心了。
“表兄,”她不再继续私事话题,抬眸直入正题,“你我之前商议的那份合约,可是拟妥了?”
林亭书收敛了玩笑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织锦封套,抽出里面几页墨迹簇新的纸笺,“表妹请看。”
谢澜音接过,垂眸细看。
她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关键处——买断金额、分成比例、保密条款、违约细则……林亭书做事确实稳妥,条理清晰,无模糊之处。
“合约本身并无问题。”
她将纸笺轻轻放回桌面,“只是,表兄提到的这‘花旗钱庄’票据,一次凭票最多可提取多少现银?若需大额,是否便利?”
林亭书知她谨慎,详细解释道:
“此钱庄信誉卓著,凭特殊印鉴票证,若不事先知会,单次最多可取现五千两。若数额超过此限,则需提前十日与钱庄约定,以便他们调度现银,通常万两之数也不成问题。”
“花旗钱庄……”谢澜音沉吟,“东主可是姓花?”
“正是。”林亭书点头。
“表妹放心,这钱庄并非新起之家,在全国各主要州府设有数十家分号,背后东家底蕴颇深,银钱往来从未出过纰漏。与我们林家也合作多年,甚是稳妥。”
若是不姓“花”,她都以为这东家也是穿越来的。
她不再多问钱庄之事,转而扬声唤道:“墨羽。”
一直静候在厅外廊下的墨羽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属下在。”
“你持我手令,带表少爷去后罩院专设的工间。”
谢澜音吩咐道,语气清晰果断,“按照我们之前确认的‘蒸馏’流程与关键步骤,从头至尾,为表少爷完整演示操作一遍。
其间所有器具使用、火候掌控、取酒时机等关窍,务必讲解清楚。表兄若有任何疑问,需一五一十告知。”
“是!属下明白。”墨羽领命,目光转向林亭书。
林亭书眼中闪过惊讶与赞叹,他没想到谢澜音安排得如此周密爽快,不仅给了配方,竟连实操演示与答疑都一步到位。
他起身,郑重拱手:
“表妹思虑周全,安排妥帖至此,愚兄感佩。既如此,我便不再叨扰,先行去观摩学习。”
他笑容真挚,“待愚兄验看明白,即刻便将首笔银款依约奉上。”
谢澜音也起身,含笑还礼:“表兄客气了,合作贵在诚信便利。请。”
目送林亭书随着墨羽往后罩院方向而去,谢澜音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微凉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银钱即将落袋,核心技术也已稳妥交付,这第一桶金到位了,她也该继续下一步了。
第94章 我确实也喜欢
“夫人,大人回府了。”青黛的声音在后罩房外响起。
正在案前撰写计划书的谢澜音,笔尖微微一顿。
未时刚过,日头正盛。
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她放下笔,将纸笺拢入一旁带锁的抽屉,神色如常地问道:“大人现在何处?书房还是正厅?”
“回夫人,大人径直回了正房,说有些乏,要歇息片刻。”青黛答道。
谢澜音眉心动了一下,起身理了理裙裾,缓步朝正房走去。
踏入内室,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脚步微滞。
客厅临窗的湘妃竹榻上,展朔正斜倚着闭目养神。
时已入夏,他只穿着一层极薄的月白中衣,衣襟松垮地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墨黑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湿发随意搭在肩侧,发梢还缀着未擦净的细小水珠,显然是刚沐浴完毕。
这副模样,慵懒,疏淡,闲适,与平素那个衣冠整肃、气势凛然的锦衣卫指挥使,判若两人。
这男人……大白天的,怎么这般……模样。
她心尖莫名一跳,说不清是惊是怔,悄然蔓过心湖。
听见她轻盈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夫人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说着,已坐起身。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谢澜音走近,“可是衙中事忙,累着了?”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倏然环上她的腰肢,不容抗拒地轻轻一带——
谢澜音整个人便跌坐进他怀中,侧身坐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他似乎彻底褪去了白日里那层肃穆威严的官场伪装,在这方属于两人的私密天地里,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瞬间染上薄红的脸颊,低声问:
“昨夜……可弄疼你了?”
谢澜音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问了……昨夜怎不见你收着些力道?”
展朔看着她与自己对视的眸子,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未消的红晕和浅浅的埋怨,却无半分真正的恼意。
“夫人酿的酒太好,为夫......把持不住。”他嗓音愈发低沉,磨过她的耳膜,“还有,”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几乎含住她泛红的耳垂低语,“夫人的身子太软,让人食髓知味。”
谢澜音刚褪下些许热度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平日里冷峻整肃的男人,说起荤话来,简直……性感到令人腿软。
她强压住心悸,斜睨着他,“夫君的勇猛......也不相承让。”
笑话,我怎么能让一个古人调戏去?!
展朔显然没料到她竟敢如此“回敬”,微微一怔,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震得谢澜音心尖发麻,方才强撑的气势漏了一丝。
“哦?”他止住笑,眼底暗色翻涌,带着玩味的探究,指尖挑起她一缕发丝缠绕,“这么说,夫人是……喜欢了?”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要看到她最真实的心绪。谢澜音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正想偏头躲开,他却忽然转了语气。
“今日早些回来,”他声音里的狎昵褪去,多了几分沉稳的认真,“是想看看你。昨夜你睡得太沉,今早我又走得急。”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怕你……心里不痛快,生我的气。”
谢澜音心头微微一震,抬起眼帘,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那里面的慵懒与戏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审视与关切的认真。
原来,他是真的在担心,担心昨夜的激情失控会让她感到被冒犯、害怕,甚至疏远。
她沉默了片刻,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他微蹙的眉心。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痛快。”
她迎着他专注的视线,轻声补充,“我……确实也喜欢。”
展朔圈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将脸深深埋进她馨香的颈窝,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温顺与坦白尽数纳入心底。
静默相拥片刻,他稍稍退开,双手捧住她的脸,“夫人昨夜醉酒后的事,可还记得多少?”
这话题转得突兀,直指她最想模糊处理的记忆区域。
谢澜音心头一跳,睫羽微颤,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清明的目光。
“零星……记得一点点。”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大部分细节,都不记得。”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让他相信这个说法。
展朔凝视着她染霞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没有立刻接话。
“以后,不许在旁人面前饮酒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若只有我,可以。”
谢澜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以后都不喝了。”
那醉酒后的失控,让她心有余悸。
再提昨夜,她就要社死了。
见她如此反应,展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你与表兄,谈妥了何种合作?”
话题转换让她稍松一口气,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我将那酿酒的法子卖与了他,他每年分我两成纯利。”
“那酒,确实非凡品。”展朔回想其凛冽醇厚的滋味,点头认可,“你是如何想出这等法子的?”
谢澜音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些许追忆与自得的浅笑:
“表兄不是说了么?我少时便爱鼓捣些新奇玩意儿。这酿酒的法子,不过是把从前的奇思妙想捡了起来,稍加琢磨罢了。”
她抬眼看他,“以后啊,说不定还有别的。”
展朔静静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杏林街的案子,皇上已有旨意。你与林亭书系无辜受牵连,稍后黄德海应会前来宣旨抚慰,以示天恩。”
对这个结果,谢澜音并不意外,她更关心的是:“那……北镇抚司那边?”
李贽毕竟是锦衣卫的人,此案如何定性,直接影响展朔的权柄与后续。
“皇上令我整饬北镇抚司,”展朔语气淡然,“戴罪立功。”
他看着她,简单道出后续安排,“近来一段时日,恐怕要忙碌些了。”
第95章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室内温存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他话锋却陡然一转,切入了一个冰冷而致命的核心。
“当日杏林街,”他目光沉静地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审慎:
“你是如何……想到要对李贽下杀手的?”
谢澜音倚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没想太多。”她答得干脆,声音平稳。
“当时情境,他势在必得,言语动作皆无转圜余地。我只觉得,唯有让他彻底倒下,才能破局。”
“你就不怕一击不中,反被他所制?后续无法收场?”
谢澜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回忆当时的冷静锐光:
“正因为连我自己,在出手前一刻都未曾明确想过‘要杀他’,他又如何能预判?念头起于电光石火,出手求的便是出其不意。既占得先机近身,目标又是要害……”
她语气笃定,“没有失手的理由。”
展朔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对自己那一刀,”他缓缓道,目光深邃,“很自信。”
“练了一段时日,心里大致有数。”谢澜音语气平常,“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在当时情境下,已是够用。”
“一段时日?”展朔精准地捕捉到这个时间,“从你入府后开始习练,满打满算,至今也不过一月而已。”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谢澜音,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谢澜音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她知道,这个问题,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辩解。
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挑战意味的弧度,清澈的眼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视线。
“展朔,你这是……想跟我玩一场‘真心话大冒险’吗?”
展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何谓‘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陌生的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她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气息。
“就是……两个人轮流提问,被问者,必须如实回答,不可欺瞒。”
只许他审视盘问她,却不许她探究他的过去与深藏的心思?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展朔眸色陡然转深,圈在她腰际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她承认了——她确实有秘密。
但她竟敢……以这种方式,将问题抛回给他?!
他内心瞬间掠过无数权衡。
她的秘密,显然非同小可。而他的过往,那些血腥的、黑暗的、不能为外人道的部分……能作为交换吗?
正当两人目光在无声中激烈交锋,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星时——
“铛、铛、铛。”
三下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寂静。
“夫人,”门外传来白芷一丝急迫的声音,“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奉旨前来,已在前厅等候。”
旨意到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分开。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隐秘对峙,被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干预暂时打断。
谢澜音微微侧首,将温热的唇瓣贴近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带着一丝狡黠与不退让的挑衅,轻声问:
“夫君,这个‘游戏’……你敢玩吗?”
说罢,不待他反应,她已立刻从他的禁锢中滑脱出来,甚至还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裳,遮住了他裸露的锁骨。
做完这一切,她已转身背对于他,面向房门,声音扬起,恢复了主母应有的温婉端庄:
“进来吧,伺候我更衣梳妆。”
展朔端坐在榻上,周身松弛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他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眸色深得化不开。
敢吗?
呵——
他的夫人,总能精准地、一次又一次地,踩在他为了她而一降再降的底线上!
正厅内,香案早已设好,三炷线香青烟笔直。
谢澜音、展朔、林亭书三人依次跪于蒲团之上,垂首静候。
来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颇为得用的太监,黄德海。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三人,尤其在谢澜音低垂的、沉静如水的面容上略一停留,方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北镇抚司千户李贽,讵料其罔顾法纪,擅离职守,无端率众擅闯官眷私邸,言行失检,举止狂悖,乃至冲突骤起,殒命当场。经三司详审,证据确凿,李贽之死,实属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着即褫夺其一切官爵、封赠,追夺恩赏,家产抄没充公,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镇远将军林涛之子林亭书,勤勉本分,无辜遭此无妄之灾,险受构陷,朕心恻然。特赐白银千两,贡缎二十匹,以示抚慰,安忠良之后。”
林亭书深深俯首:“臣子林亭书,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衣卫指挥使展朔之妻谢氏,系出清流,温婉知礼,新婚燕尔即逢此惊扰,损及清誉,朕亦悯之。特赐东珠一斛,宫绸三十匹,玉如意一柄,压惊安神,以全皇家赐婚体面。”
谢澜音依礼叩首,声音清越柔顺:“臣妇谢氏,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何不赐她白银千两呢?那玉如意也不能换银子,要来何用!谢澜音心想。
“锦衣卫指挥使展朔,御下不严,致使麾下出此败类,惊扰京畿,震动物议,难辞其咎。着罚俸半年,以示惩儆。然念其多年勤勉,素有功绩,特旨令其戴罪立功,彻底整饬北镇抚司,肃清积弊,严明纲纪,务必涤荡污浊,重塑天子亲军赤胆忠心之貌。望尔深刻反省,竭力办事,勿负朕望。”
“臣,展朔,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整肃纲纪,以赎前愆,报效皇恩!” 展朔叩首,声音铿锵有力,毫无滞涩。
“钦此。”
孙公公合拢圣旨,双手捧着,向前一步。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齐声谢恩,再次叩首。
展朔率先起身,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指挥使大人,陛下对您寄予厚望,这整饬之事,还望大人尽快着手,做出实效。”
“有劳公公传达圣意,展某明白,定不负圣恩。” 展朔颔首。
黄公公又转向谢澜音和林亭书,说了几句“陛下体恤”“好生将养”的场面话,两人也一一得体应对。
待黄公公告辞,由管家李意恭敬送出去后,正厅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第96章 试袖箭
林亭书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展朔和谢澜音拱手:“总算是……尘埃落定。多谢妹夫周旋,多谢表妹……” 他顿了顿,想起那惊魂一幕,仍是心有余悸,“果决。”
展朔将圣旨交给一旁的清风收起,面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只道:“分内之事。”
他看向谢澜音,“夫人陪表兄稍坐,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夫君自去忙。” 谢澜音温声道。
厅内只剩下表兄妹二人,方才接旨的肃穆气氛稍稍松弛。
“表妹,那酿酒的方子,我已看明白了前三分之一,确实精妙非凡。”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这法子……着实有些惊世骇俗,表妹是从何处得来这般奇思?”
谢澜音引他到一旁的花厅坐下,亲自斟了茶,闻言微微一笑,避重就轻:
“不过是少时胡乱琢磨,加上后来翻阅些杂书,自己瞎鼓捣出来的。表兄觉得可行便好。”
林亭书知她不愿深谈,也不追问,顺着话头道:“岂止可行,若是运作得当,必是暴利。”
他抿了口茶,语气转为慎重,“不过,京城耳目众多,我打算先在江南设坊,原料、人工都更方便掩人耳目。表妹意下如何?”
“表兄考虑周全,如此甚好。” 谢澜音颔首,这正是她所期望的低调。
她沉吟片刻,抬眸道:“我有一事想托付表兄。”
“表妹请讲。”
“表兄行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人脉通达。可否帮我引荐一些人才?”
谢澜音声音压低了些,“比如,适合做山长的,人不要迂腐的。比如,手艺精湛、尤其擅长精细机关或隐秘活计的可靠匠人。或者在衣食住行上可称大家的师傅?如厨艺、绣工、雕工、木匠,不拘哪方面。工钱方面,不必吝啬。”
林亭书眸光微动,深深看了谢澜音一眼,没有多问用途,只郑重应下:“好,我记下了。会暗中留意,若有合适的,便悄悄使人送信给你。”
“多谢表兄。” 谢澜音举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一下。
林亭书回敬,饮罢,“今日将那酿酒的法子吃透,我明日便动身离京了。”
“这般急切?” 谢澜音微微讶异。
“嗯,家中诸多事务待理,不容久留。” 林亭书颔首,笑意微敛,语气转沉,“况且,杏林街这番风波,虽已圣裁落定,其中关窍曲折,也需我尽快回禀父亲知晓,以免家中悬心,也好早做绸缪。”
谢澜音理解地点头,“表兄此番归去,再来京城,大约会是何时?”
林亭书略作思忖,摇头:“眼下并无确切成算。怎么,表妹可是另有安排?”
谢澜音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沉吟道:“确有一念。约莫……三个月后,我或许另有一桩生意想与表兄细谈。只是眼下尚在斟酌,未成定议。”
“哦?” 林亭书眉梢微挑,眼中闪过商人的敏锐兴味,却也体贴地未追根究底,只爽快道,“既如此,待表妹思虑周全,准备妥当,只需一封书信,我必尽快安排行程,再来京城与表妹详谈。”
“好,” 谢澜音展颜一笑,举杯相邀,“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林亭书亦举杯,两人轻轻一碰,清脆声响中,约定落成。
茶尽话别,林亭书不再耽搁,自去后罩院继续钻研那蒸馏秘法。
谢澜音送至二门,望着表兄洒脱离去的背影。
三个月……应该足够了。
“夫人,大人请您往书房去一趟。”清风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打断了谢澜音的思绪。
“知道了。”谢澜音收敛心神,朝书房走去。
推开门,便见展朔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除了寻常的公文笔墨,还多了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嵌螺钿盒子。
“夫人,来。”展朔见她进来,直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旁。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自抬手,打开了那乌木盒的搭扣。
盒盖掀起,一股混合着冷铁与油脂的独特气息淡淡散出。内衬的深蓝色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件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臂钏状器械。
“你的袖箭,工匠赶制出来了。看看可还合用?”
他说着,已将它取出。展朔执起她的左手,避开她的手腕脉搏处,将袖箭的皮质内衬贴合她小臂的弧度,然后利落地扣上暗扣,调整束带松紧。
“沉吗?”他抬头问。
谢澜音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试着曲伸手臂。重量分布均匀,束带柔软却稳固,并不影响活动。
“刚好。”她眼中亮起光彩,“夫君费心了。”
展朔捕捉到她眼中对精良器械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眸光微深,面上却不显,只道:“去后院试射场,试试力道准头?”
“好!”谢澜音毫不犹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两人来到府邸后园僻静处专设的小型试射场。远处立着几个草扎箭靶。
展朔站到她身侧,右手稳稳托起她佩戴袖箭的左臂,调整角度。“手腕稍沉,莫要绷得太直。”他低声指导,“拇指抵住这里,对,感受机括的间隙。瞄准靶心,凝神,呼吸放平……”
他的手指在她腕间微微用力,给予一个清晰的信号:“射!”
“嗒”一声极轻脆的机簧响动,几乎同时,远处靶心传来“夺”的一声闷响!
草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正中红心处,赫然钉入了一枚短小却锋锐的乌黑箭矢,箭尾犹自微颤。
一击命中!
谢澜音心中一定,对这袖箭的精准度和力道有了直观认识。
“自己试试。”展朔撤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却依旧锁在她的动作上。
谢澜音吸了口气,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眼神锐利地看向另一个箭靶。她沉腕,瞄准,屏息,果断扣动机括!
“夺!” 第二箭同样稳稳扎入红心,与第一箭的落点极为接近。
紧接着是第三箭。这一次,她尝试了更快的瞄准和激发,箭矢破空而去,依旧精准命中,只是稍稍偏离中心寸许,但那强劲的力道依旧让箭矢深深没入草靶。
第97章 京郊庄子
展朔的目光始终凝在谢澜音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她射击的姿态是一种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稳定。她的眼神在瞄准时锐利如针,呼吸控制得极好,身体重心分配也近乎完美地抵消了小型弩械发射时的微末后坐力。
这绝不是一个“闲时鼓捣奇思妙想”的深闺女子,在拿到一件复杂精巧的陌生武器后,该有的表现。
除非……她早已精通各类器械运作之理,或者,曾经反复摆弄、练习过类似甚至更为复杂的机括之物。
谢澜音放下手臂,转身看向展朔:“很好用。谢谢夫君。”
话音未落,她已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怔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如蜻蜓点水,却带着鲜活的温度与欢欣。
这亲昵的感谢方式让展朔顿了顿。
“合用便好。”他最终只是简短应道,语气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那抹因她全然信赖的欣喜而泛起的微澜,却久久未散。
“箭匣内共配九支短矢,以精钢打造,可反复淬炼使用。若有卡滞或维护之需,直接让青影去寻项达便是。他知晓如何处理。”
此时,青影已将远处靶子上的三支短矢取下,用一块软布擦拭干净,无声地递到谢澜音手边。
谢澜音接过箭矢,明明是第一次,但却在几个呼吸间便重新填入,熟练得……近乎本能。
展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她这是在用行动无声地印证——她确实有秘密。
但她并非想要对他保密,而是提出了一个近乎“等价交换”的坦诚方式。
真心话大冒险?
她竟真的……有意向他交底?亦或,这只是另一种更高明、更危险的试探?她想从他这里交换的,又是什么?
他看到她检查完毕,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毫无阴霾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地晃了晃戴上袖箭的手臂。那笑容干净明亮,与她方才摆弄杀人利器时的沉静冷冽判若两人。
矛盾,却又奇异地统一在她身上。
展朔喉结微动,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思绪。
“既已试过,便回去收好。”他语气恢复惯常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平日若无必要,不必时时佩戴。”
“嗯,我省得。出门或是觉得需要时再戴。”谢澜音顺从地点头。
她抬眼看向展朔:“对了,夫君,过几日我打算去京郊走一趟,看看我陪嫁的那处庄子。”
京郊?展朔眸光微凝。刚刚了结杏林街的案子,她就要出城?
“嗯,去看看也好。”他颔首,“出了京城,仅凭青影与墨羽二人护卫,到底单薄。让赵齐点一队可靠的人手,随你一同前去。”
“好。还是夫君考虑周全。有赵统领在,我便更安心了。”
“打算何时动身?”
“后日吧。”
展朔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对了,表兄明日便要启程离京了。夫君……可还有什么事,需与表兄当面聊的?”
“不必了。该说的,那日席间已然说过。”
展朔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既是你的表兄,又为合作而来,于情于理,我自当相送。明日我会让清风备一份程仪。”
“多谢夫君费心。”
“那……我先回房了。这袖箭,我定会小心收好。”
“去吧。” 展朔目送她转身离开,那新戴上的袖箭掩在宽大的衣袖下,已看不出痕迹。
后日京郊……林亭书明日离京……
他回到书房,唤来清风,低声吩咐:“去备一份程仪给林表兄明日离京用。不必奢华,但需周全,显出府中礼数。”
“另外,去告诉赵齐,夫人后日要去京郊查看陪嫁庄子。让他亲自挑选一队妥当人手,明暗两队,随行护送。夫人安危为首要,沿途一切动静,仔细留意。”
“是!”清风神色一凛,明白此事分量。
谢澜音今日难得早起,简单梳洗一番,便带着青影、墨羽,以及早已候在垂花门外的赵齐及其率领的一队精干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门,直奔京郊而去。
但看庄子是假,“圈地”才是真。
婚后不久,她便仔细研究过京畿一带的舆图与风土志,后又让墨羽前往她圈定的几个区域细细查探过。
其中一处,毗邻她名下那处陪嫁庄子不远,地脉、水源、交通乃至周边村落情况,都与她开办“义学”的规划隐隐契合。
是,她要办一所学校。既能博得好名声,不易引人疑心;又能以此为依托,将来徐徐图之。
马车抵达庄子时,日头已升高。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老汉,姓周,带着几个管事的农户早已恭候在庄门外,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谨中带着乡下人特有的局促。
谢澜音在青黛的搀扶下下车,受了礼,问了些庄稼收成、佃户生计、往年账目等例行问题。
周庄头答得仔细,账目也清晰,看得出是个本分老实、打理田庄还算用心的。
谢澜音略点了点头。
周庄头见她神色平和,并无刁难之意,心下稍安,忙不迭地应着。
“我一路行来,见庄子东面那片坡地,似乎荒着?”谢澜音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庄外那片略显起伏的荒地。
周庄头一愣,忙回道:“回夫人话,那是片砾石坡地,土层薄,存不住水,种不了庄稼,一直荒着。属于咱们庄子地界的边角,再往外,就是零星几户散户和邻村的地了。”
“哦?”谢澜音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我既来了,左右无事,你带路,陪我去那片坡地上走走看看。”
周庄头虽有些疑惑夫人为何对那片荒地感兴趣,但不敢多问,连忙应是,在前头引路。
赵齐打了个手势,护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呈扇形隐隐将谢澜音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野。
青影与墨羽一左一右,紧跟在她身侧。
一行人穿过田埂,来到那片坡地。
夏日下,荒草萋萋,远处有疏落的树林,更远处可见山脉起伏的淡影,确实僻静。
第98章 地契落我名下
谢澜音脚步不急不缓,看似闲庭信步,目光却已如同测量般,掠过地形、水源、以及通往官道和附近村落的小径。
“这片地,看着倒宽敞。”
她停下脚步,对周庄头道,“只是荒着可惜。我有个念头,想着在此处建几间屋舍,办个义塾,让附近村落里读不起书的娃娃们,有个识字明理的去处。你看如何?”
周庄头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感佩之色:
“夫人仁善!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只是……” 他看了看这片荒地,迟疑道,“这地方偏些,建屋舍倒是够大,但一应砖瓦木料人工,还有日后请先生的束脩……”
“这些你无需担忧。”谢澜音打断他,“你只须告诉我,若是将这一片——从溪流到老槐树,再往后延伸至那片矮林边缘——都划进来,周庄头,你估摸着,拢共能有多少亩数?地契可清晰?若是要买下,大概需多少银两?附近可有人家同样看上这片地?”
周庄头顺着她所指望去,心里默算着步子,又眯眼打量远处地界,半晌,才有些迟疑地回道:
“回夫人,这一片……若是连坡带林,再加上溪边那些碎石滩,怕是不小。小的估摸,少说也得有……一百七、八十亩?若是将东头那几块零散旱地也算上,奔着两百亩去也是有的。”
他说出这个数字,自己都有些咋舌。两百亩荒地,这手笔可不小。
“两百亩……”谢澜音轻声重复,似在掂量,旋即点了点头:
“嗯,是宽敞些才好。既是要做长久善事,便不能局促了。往后不只是几间学舍,或许还要添些药圃、菜园,给孩童一个能劳作、能安身的地方。地方大些,也好从容安排。”
周庄头听她这般说,心下稍安,只道夫人仁善,思虑长远。他搓了搓手,谨慎地提起实际问题:
“夫人仁心,小的佩服。只是……这地界虽大,却多是砾石荒坡,正经良田不多。买地的价钱,倒不会太贵。
若按荒地算,官府那边的底价,约莫一亩在一两半到二两银子之间。咱们这大片,就算它二百亩,地价本身大约需……三百五十两到四百两银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谢澜音神色,继续道:
“麻烦的是,这地里有几小块是邻村两三户散户的祖传旱地,虽也贫瘠,但要他们让出,总得给些补偿安抚。
另外,去县衙办理红契、过割粮册,也需打点书吏、缴纳契税,这些都是少不了的零碎花费。这几样加起来,恐怕还得再添上五六十两。”
他总结道:“夫人若是决心要买下这整片,连地带各项使费,小的估摸着,总共得预备下四百五十两到五百两银子,方能办得稳妥、不留后患。”
谢澜音静静听完,心中迅速核对。这数目与她之前估算、墨羽探听回来的行情基本吻合。
“周庄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这两日你就专心理清地界,与那几户散户好生商议补偿,务求他们心甘情愿,莫要留下纠葛。该给县衙的税银、该打点的常例,也一并算清楚。”
“青黛。”她唤了一声。
青黛从荷包里拿出准备好的500两银票,递给了周庄头。
“地契务必尽快办妥,名字落在我名下。此事办好了,自有赏。”
周庄头见她雷厉风行,且考虑周详,连银钱都准备好了,心知此事已成定局,连忙躬身应下:
“是,是,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快办妥,绝不敢误了夫人的善举!”
谢澜音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属于她的土地,转身,裙摆拂过枯草。
“回城。”
赵齐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夫人行事之果决、目的之明确,与他预想中官家女眷查看田庄的情景截然不同。
买荒地,办义学?他暗自记下,决定稍后需向大人详细禀报。
马车驶入内城,喧嚣渐起。行至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中段时,车速却明显慢了下来,最终停滞不前。
“夫人,”赵齐策马靠近车窗,低声禀报:
“前方有两辆马车不慎相撞,将道路堵了大半。顺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处置清理,一时半刻恐难通行。”
谢澜音闻言,略略掀开车帘一角扫过周遭环境,略一沉吟,她放下车帘,声音透过厢壁传出,清晰而平稳:
“既如此,我也不必枯等。已进了内城,安全无虞。赵统领,你带着兄弟们先回府复命吧。我在附近走走,稍晚些回去。”
赵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刻道:“夫人,城内虽安稳,但大人吩咐……”
他话未说完,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再次轻轻挑起。
谢澜音探出半张脸,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浅笑,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淡淡压力。
赵齐心头一凛,对上她平静无波却隐含威势的眼神,后面劝阻的话竟哽在喉间。
他想起大人的叮嘱是“护卫周全”与“留意动静”,而非禁锢夫人自由。
他垂下眼帘,抱拳沉声应道:
“夫人既有此意,属下遵命。这便带人回府复命。”
说罢,他不再犹豫,抬手打了个手势,带领一众护卫调转马头,很快便穿过侧边小巷,消失在街角。
谢澜音这才由青黛扶着下了马车。她今日穿着并不显眼,但通身气度依旧引人注目。
青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
“小姐,赵统领的人并未全撤,暗处还有两人。”
谢澜音颔首,表示知晓。
她神色不变,仿佛只是随意选了个方向,便带着青影和青黛,款步朝街边一家茶馆走去。
刚走到茶馆门口,尚未跨入,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喜与不确定的年轻男子声音,那声音清朗悦耳,却又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阿音?!”
谢澜音脚步倏然顿住。
这个称呼……亲昵得突兀,带着一种久远的熟稔,直直撞入耳膜,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悸。
她缓缓回身。
只见不远处一辆马车旁,立着一位身着天青色云纹织锦直裰的年轻公子。
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周身萦绕着一种养尊处优、诗书浸润出的儒雅气度,仿佛秋日晴空下一泓清泉。正是康郡王轩辕穆青——皇帝幼弟文翰亲王的嫡子。
第99章 轩辕穆青
“阿音?真的是你?”轩辕穆青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喜,眼中光芒亮起,几乎是小跑着几步便到了她近前,语气里满是重逢的欣然:
“我刚从江南回来,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他站定在她面前,距离稍有些近,目光热切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谢澜音的心脏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
一股尖锐而陌生的酸楚疼痛猛地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脸色不受控制地褪去血色,苍白了几分,连呼吸都随之一窒。
“夫人!”
一直警觉留意四周的青影立刻察觉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稳稳扶住她瞬间有些发软的手臂,低唤一声,既是关切也是提醒。
此刻,容貌出众的郡王与气度不凡的指挥使夫人在街边驻足相对,已然吸引了周遭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谢澜音强压下心头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汹涌而来的剧烈情绪,借着青影的搀扶站稳。
她抬眸看向轩辕穆青,眼神已迅速恢复清明,只是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郡王,此处不便。请随我上楼一叙。”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在青影的虚扶下,径直走向茶馆,步态看似平稳,唯有近身的青影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与不易察觉的轻颤。
墨羽紧随其后,目光冷锐地扫过轩辕穆青及其随从。
轩辕穆青显然也意识到场合不妥,压下满腹话语,示意身后小厮留在楼下,自己则跟着上了二楼。
雅间清静,临窗。
谢澜音在窗边坐下,青影和青黛立于她身后半步,墨羽则守在门口。
轩辕穆青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在她看似平静的脸上细细搜寻,试图找到一丝勉强、不甘或脆弱的裂痕:
“阿音,我离京时……听说了你与锦衣卫指挥使的婚事,”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若你有一丝不愿,我虽力薄,也定当设法……”
“郡王慎言!” 谢澜音倏然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
“我的婚事,乃太后娘娘与陛下亲自赐婚,天恩浩荡,门当户对,何来逼迫之说?郡王离京日久,恐是听信了些不实的传言。”
她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尖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心口那一阵阵不属于自己的、绵密而尖锐的抽痛。
这剧烈的生理性反应竟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温润俊雅的郡王。
原来……原主谢澜音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他。
那么,此刻这心如刀绞、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冲动,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深刻的情感记忆吗?
原主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
还是说,这仅仅是烙印在血肉深处的本能反应?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
她不仅是占据了他人的身体,似乎……也继承了某些无法轻易割舍的情感烙印。
而这份烙印,此刻正与她清醒的理智和现下的身份,发生着激烈的冲突。
雅间内一时寂静。
轩辕穆青被她坚决的态度和清晰的界限堵得哑口无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容颜依旧美艳,甚至更添了几分沉静光华,可那眼神、那语气,却与记忆中的与他谈及诗词、眼中带着灵动笑意的少女判若两人。
是了,她已嫁作人妇。
“澜音......你可知,我离京前......我......”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在看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时哽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你过得好吗?他......待你可好?”
茶馆楼下街面。
展朔与清风一行人正巧办完事回府,途经此段。
清风眼尖,随意一瞥间,竟瞧见了二楼临窗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您看,夫人在那……”
话未说完,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他清晰地看见,夫人对面,还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的侧脸与气度……清风心头一跳,康郡王,轩辕穆青!
他立刻噤声,有些慌乱地偏头看向自家大人。
展朔早已循着清风先前的目光望去。
他骑在马上,目光如冷电般穿过街道的嘈杂与距离,精准地锁定二楼窗边那一幕——他的夫人,面色微白,与另一个男人相对而坐。
那男人,正是卷宗记载中,她曾属意之人。
展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清风,却瞬间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只见展朔一言不发,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丢,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茶馆门口走去。
清风心头一紧,连忙牵好两匹马的缰绳,匆匆塞给闻声出来的店小二,压低声音急促交代:
“看好!”
随即,一步不敢耽搁,疾步跟上了展朔。
而此时,二楼雅间内。
谢澜音的回答尚未出口,雅间的门忽然叩响。
不待里面回应,门已被推开。
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挺拔如山岳。
展朔神色平静,目光先落在谢澜音瞬间绷紧的侧脸上,将她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苍白与眼底的细微波澜尽收眼底,随即,视线稳稳地对上了闻声抬头、面露愕然的轩辕穆青。
“原来是康郡王。郡王奉旨出京办差,奔波劳苦,今日方回,便在此巧遇内子,”
他走到谢澜音身侧,极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搭在桌沿、微凉且有些僵硬的手背,“倒真是……缘分。”
他抬起眼,看向面色微变的轩辕穆青:
“郡王与内子叙旧,本官此时前来,是否……打扰了?”
轩辕穆青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展朔。
愕然之后,迅速站起身,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戒备,但良好的教养让他立刻恢复了郡王的仪态,拱手道:
“展指挥使。穆青偶遇尊夫人,不过寒暄两句,问候旧识,谈何打扰。”
他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眼神暗了暗。
谢澜音在他手掌覆上的瞬间,身体轻颤了一下,那股因原主情感残留而引起的心口抽痛,竟奇异地被展朔的触碰压下去些许。
第100章 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站起身,将手从他掌下抽出,转而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姿态温顺依赖。
“有劳郡王挂心。我如今一切安好,我的夫君,” 她侧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沉静的展朔,“自是待我极好的。”
她不再给轩辕穆青多言的机会,转而仰头对展朔轻声道:
“夫君既已寻来,此处叙话也毕,我们……回去吧?”
轩辕穆青看着谢澜音极其自然地挽住展朔手臂,看着她瞬间切换的、全然信赖的姿态,再听她说“夫君”、“极好”,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方才那点因重逢而生的悸动与不甘,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刺痛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着风度:
“今日偶遇,见夫人一切安好,穆青便放心了。告辞。”
展朔手臂微动,将她更紧密地护在身侧,朝着轩辕穆青略一拱手:
“郡王,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揽着谢澜音转身便走。
清风早已机警地守在门外,见状立刻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警惕地扫过屋内。
墨羽等人也无声跟上。
雅间内,瞬间只剩下轩辕穆青一人,方才谢澜音那苍白隐忍却又迅速戴上温婉面具的模样,与展朔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掌控的姿态,反复在他脑海中交错。
轩辕穆青缓缓坐回椅中,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她说的“极好”,究竟是伪装的假象,还是……真的已在那位冷峻莫测的指挥使身边,找到了安稳与归属?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她被迫嫁给二皇子——更加棘手。
嫁给二皇子,她至少是明确痛苦的棋子,他能清晰定位自己的角色。
但嫁给展朔……这让他所有的后续计划,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变数。
茶馆楼下,展朔扶着谢澜音上了自家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展朔没有松开揽着她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她转向自己,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仔细逡巡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冰冷的墨,沉沉坠入狭小的车厢。
谢澜音没有丝毫逃避,清凌凌的眼眸直视着他,“大人希望我如何回答?”
“是说我舟车劳顿,所以面色不佳?还是说……”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见了不该见的人,听了不该听的话,所以心虚气短?”
她抬起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展朔,你要求我坦诚之前,你的呢?”
“我们明明同坐一辆马车,明明肌肤相亲,明明共担着风险,可你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审视和猜度。”
她目光如薄刃,剖开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展朔,我提出的‘游戏’,是桥。是想走到彼此那边看看,不是让你站在河对岸,继续观测我是否可疑。”
“如果你觉得跨过来风险太大,或者根本无意过来,那就明白告诉我。”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倦意:“我也可以省些力气,只守住自己的安稳就好。”
话音落,她眼眸低垂,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透着疏离与倦怠的侧影。
“呵——”
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从展朔喉间溢出,在凝滞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下一瞬,她的下颚已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钳住,力道不容抗拒,迫使她抬起头,重新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暗火的眼眸。
“谢澜音,”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磨出来的,“你是在教本官,该如何行事?”
“‘桥’”?他重复这个字眼,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说得倒是轻巧。你可知,多少人想过这座桥,最终都沉在了河底?”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瞬间绷紧的耳廓,低语如同毒蛇蜿蜒钻进心底:“想过我这边来,可以。”
“但我的规矩是——”他刻意停顿,钳着她下颚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皮肤,动作近乎狎昵,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踏上来,就别再想回头。若让我发现,你建桥的木料里,掺了别家的钉子,或是心里还装着别家的风景......”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危险:
“方才你见轩辕穆青,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告诉我,谢澜音,你对这个男人,到底还有没有旧情?哪怕一分,一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要听真话。是早就忘了,还是……至今未忘?”
“说。”他命令道,不容半分回避与含糊,“这是你要‘过桥’的第一块试金石。证明你的‘河堤’足够忠诚坚固,值得我……费心踏过去。”
谢澜音的下颚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扣住,痛感清晰,呼吸也随之微窒。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中翻涌的暗色与不容置疑的威压,激起了她骨子里最直接的反抗本能。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左臂猛地屈起,手肘迅疾如电,精准地撞向他钳制自己下颚的那只手腕内侧麻筋!同时身体向后一挣,试图脱离掌控。
展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反应却快得惊人。
扣着她下颚的手在受击瞬间顺势下滑,改为擒拿她的手腕,而原本撑在她身侧的另一只手已如影随形般探出,截向她的肘关节。
狭窄的车厢瞬间成了无声的角力场。
十几招不过呼吸之间。
衣袂摩擦,肢体碰撞,沉闷的响声在封闭空间内格外清晰。
她招式简洁狠辣,专攻关节与薄弱处,带着一种迥异于当世武学的奇特路数;而他则稳如磐石,力道雄浑,更擅长近身缠斗与压制,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带着沙场与刑狱淬炼出的悍厉。
“砰!”
最终,一声闷响。
谢澜音被他巧妙地借力带入怀中又瞬间反制,后背抵上了冰凉的车板。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一手将她双腕交叠扣紧按在头顶上方车壁上,另一只手仍稳稳控着她肩颈,双腿更是以绝对优势压制住她的挣扎,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两人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搏斗余韵与骤然升高的体温。
第101章 夫君,你吃醋了?
几乎同时,车外传来“锵啷”数声利刃出鞘的轻响,以及急促靠近的脚步声!
“小姐?!”
墨羽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紧绷与惊急。
显然,车内不同寻常的动静已惊动了外面护卫。
被彻底压制、处于劣势的谢澜音,身体原本因对抗而绷紧如弓弦,却在听到墨羽声音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她停止了一切挣脱的尝试,只是仰面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展朔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下这具躯体从紧绷到放松的转变。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眼底的锐利与冷怒微微一滞,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在连他自己都未及深思的瞬间,已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少许,尽管压制着她的整体姿态依旧未变。
“退下!”
谢澜音的声音响起,穿透车壁,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平稳。
那是对墨羽的命令。
车外,所有细微的响动——刀锋与鞘口的摩擦、衣袂带起的风声、乃至紧绷的呼吸——都在这一声令下,戛然而止。
陷入一片绝对服从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回府了吗?”谢澜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平日吩咐事务时的平常。
车外静默了片刻,似在确认,也似在等待某个更高级的指令。
然而,除了车内略显粗重却渐趋平缓的呼吸交错声,再无其他声响。
随后,马车微微一震,重新开始向前行驶,速度平缓,一如来时。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地传入,将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缓缓拖入身后。
车厢内,光线随着马车的移动而轻微晃动。
展朔依旧维持着压制她的姿态,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在她第二次平静发问时,已不自觉地又松了一分。
“你的身手,路数很怪。不是谢家能教出来的,也不是寻常江湖把式。”
“我也没说,我只会女红和吟诗作对。”
她迎着他的审视,答得干脆。
说话间,谢澜音抬起脑袋,在他紧绷的下颌上极快、极轻地啄了一下。
“夫君,你若说你吃醋了,我就告诉你,我是否对他旧情未了。”
“......”
展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
所有的审问、评估、冰冷的算计,在这一瞬间,被这记猝不及防的轻啄和那句直刺心窝的“吃醋”,轰然搅散。
震惊。
随即是更深层的、被赤裸窥见私密的狼狈与暴怒。
他猛地撤开了钳制她的手,直起身,拉开了两人过分贴近的距离,眼神却更加锐利复杂地盯住她。
“谢澜音,”他声音压得极低,从喉间挤出,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你以为,用这种……轻佻手段,便能混淆视听,绕开本官的质询?”
谢澜音趁机也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终于获得自由的手腕,那圈红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显。
她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线条和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释然,也有一丝试探成功的了然。
“夫君,刚才你把我压制在地时,你用手托了一下我的后脑。”
就在方才身体失衡、后背即将重重撞上坚硬车板的电光石火间,那只本该全力压制她的手,曾迅疾如电地偏移了毫厘,稳稳垫在了她的后脑与冰冷木板之间。
展朔的呼吸一滞。
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骤然加重的力道而越发苍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所以呢?”
他反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出情绪,目光如深潭般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更复杂的警惕。
谢澜音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
“所以,我对他,没有旧情。我也不喜欢他。”
“至于见到他后,为何会脸色苍白,心跳失衡……” 她微微蹙眉,“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需要找到答案。”
展朔沉默着,目光如深潭般锁在她坦诚而困惑的脸上,审视着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一招以退为进——她向来擅长以坦诚包裹更深的心机,用情感扰动他的判断。
这个念头如冷电般划过脑海,瞬间压下了方才被她指出“托举”时那丝不自在的松动。
怀疑再次占据上风。
他需要更直接的验证。
超越言语,直抵本能。
毫无预兆地,他动了。
一只手如铁钳般猛然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已同时控住她的腰肢,断绝了任何后退的可能。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凶狠地叩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气息灼热而蛮横,带着审问般的侵略性,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谢澜音的身体在最初的撞击下骤然僵硬,呼吸被他全然夺去。
但不过一息之间,她便闭上了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顺应,甚至……开始尝试着回应他席卷而来的唇舌。
那紧绷的身体,也在他霸道而熟悉的侵袭下,难以控制地一寸寸软化下来,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贴合向他坚实的胸膛。
她脑中一片混沌,完全搞不懂他为何会在此刻、此种情境下,突然用这种方式“攻击”她。
但理智的疑问很快被身体更诚实的反应淹没——
她对他任何的亲密接触,都很难抗拒,甚至在那灵魂深处,都滋生着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愉悦。
不管了,先享受好了。
展朔的眼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
在极近的距离里,他的目光冰冷而锐利,一瞬不瞬地捕捉着她因亲吻而轻颤的睫毛,晕染开薄红的脸颊,以及那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的眉宇。
他在寻找。
寻找任何一丝抗拒的僵硬,寻找心不在焉的游离,寻找与往日亲昵时相比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细微的迟疑、勉强,或是……对比之下的“不同”。
然而,没有。
预期的破绽并未出现。
相反,他感受到了她逐渐变软的身子。
两人亲密接触太多次,他对她的身体几乎了如指掌——这是她情动的反应。
展朔扣着她后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力道。
她并没有因为见了轩辕穆青,而对他的亲近产生身体上的排斥或隔阂。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轻松,反而让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他——
那是怀疑暂缓后,骤然放大的、属于他自己的、强烈到陌生的悸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层、更黑暗的掌控欲与一种混合着庆幸和近乎恐慌的占有满足感。
第102章 我后背有些疼
马车就在这时,稳稳地停住了。
车外传来清风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大人,夫人,到了。”
唇齿间的风暴戛然而止。
展朔猛地撤开身,他看着她气息不稳、面颊绯红、唇瓣泛着润泽水光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占有了她。
他硬生生压下那股燥热,喉结剧烈滚动。
抬起手,拇指带着薄茧,重重地碾过她微肿的下唇。
“谢澜音,”他开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裹着未褪的欲念和冰冷的警告:
“记清楚了,你是展谢氏。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心里,最好只装该装的东西,只看该看的人。”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低语如寒铁:
“若再让我看见不该有的神色,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帮你‘纠正’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动作不疾不徐,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模样。
“‘桥’,可以试着搭。”
他侧过头,重新看向她,眸色深邃如夜,映着不容错辨的审慎与掌控:
“但木料需一寸寸验看,铆钉需一颗颗敲实。今日之事,包括你见轩辕穆青的反应,包括你这身来历蹊跷的功夫……”
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
“都是需要查验的‘木料’。你最好确保,它们每一寸,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检验。”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率先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车厢内,骤然只剩下谢澜音一人。
“嗤——”
她轻笑了一声。
这个男人,外壳这般冷硬难啃......
她都这般了,他竟然依旧如此......强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点翻腾的复杂心绪压下。
她坐起身,手指拢了拢微散的衣襟,又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动作不紧不慢,将那份属于“展夫人”的从容外壳,重新一丝不苟地穿戴回去。
然后,她伸手,稳稳地掀开了车帘。
然而,令她微微一顿的是,展朔并未径直入府,而是负手立在车旁,似乎……在等她。
他见她探出身,目光在她已然恢复平静的脸上掠过,在她准备扶着车辕踏凳下车时,他却忽然上前一步。
他直接探出双手,稳稳地掐握在她纤腰两侧,微微一提,便将她整个人从马车里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强势。
清风等人早已垂手肃立在一旁,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敢抬眸多看。
展朔将她放下后,并未立刻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目光却扫向了紧随在车旁、手依旧按在腰间暗器囊上、神色紧绷的墨羽。
“你,”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评估,“勇气可嘉。”
墨羽身体微微一僵,抬眸飞快地看了谢澜音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才抱拳沉声道:“护卫小姐,属下职责所在。”
谢澜音此时已完全站稳,感受到腰间手臂的力度,她抬眼,目光也扫过垂首静立的清风及其身后一众护卫,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地接了一句:
“大人的属下,也挺懂得……进退分寸。”
展朔闻言,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暗光流动,却并未反驳或接话。
他手臂微动,以一种更自然、却也依旧占据主导的姿态,揽住了她的肩背,将她带入怀中,几乎是半拥着,转身向府门内走去。
“回府。”
他丢下两个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冽。
谢澜音没有挣脱,顺势依着他迈步。
两人的身影相携着,没入那深深的门楣之内。
一个依旧冷峻威严,一个依旧温婉平静,仿佛方才马车里那场险些失控的风暴从未发生。
唯有留在原地的清风,悄悄松了口气,与对面同样神色复杂的墨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人和夫人之间……这哪里是寻常夫妻过日子,分明是两位高手在无声过招。只是这过招的余波,就够他们这些身边人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了。
两人步入内室,谢澜音未发一言,径直去了耳房沐浴。
待她出来时,身上仅披了件单薄的红色软缎寝衣,衣带松松系着。
脸上被热气熏蒸出自然的红晕,先前在马车里的苍白早已褪尽,只是眉眼间仍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展朔已换下外出服饰,着一身墨色常服坐在外间椅上,手里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见她出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睑,继续看那卷许久未翻动的书。
谢澜音也未看他,自顾自用棉帕绞着发梢。室内只余细微的窸窣声。
不多时,展朔放下书卷,起身,也往耳房走去。待他冲洗完毕,换了身素青常服出来,发梢同样带着湿意,周身是清冽的皂角气息。
他擦拭着头发,脚步未停,似乎便要往外间走去。
“展朔。”
谢澜音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脚步顿住,侧身看她。
“你去哪?”她问,目光落在他已穿戴整齐的常服上。
“西厢书房。”
谢澜音沉默了一下。
“我后背……有些疼。”
展朔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不想让青黛她们知道。”
展朔放下手中布巾,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衣服脱了,我看看。”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却也不容拒绝。
谢澜音依言,背过身去,抬手解开了寝衣腰侧的系带。
柔软的红色衣料顺着肩背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整个光洁的背部。
展朔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赫然分布着几处明显的淤青,靠近肩胛骨和脊椎侧缘的地方,颜色已转为深紫,边缘红肿,在雪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心口那团从茶馆外便一直郁结不散的怒气,在看到这些伤痕的瞬间,仿佛被针扎破的气囊,倏然泄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细密密的抽痛,夹杂着清晰的懊悔。
他还是……下手重了。
“疼吗?”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指尖悬在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第103章 他,真的错了吗?
“还好。”谢澜音回答得很快,声音平稳,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她微微侧身,指向床边矮柜的抽屉:
“药膏在那里,你看看……用哪种合适?”
展朔没说话,转身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瓷瓶和玉盒,都是上好的伤药与化瘀膏。
他取出一罐气味清冽的碧玉膏,又拿了一盒活血散瘀的黑色药膏。
“趴着。”他言简意赅。
谢澜音依言趴伏在锦被上,寝衣半褪至腰际,黑发散落枕畔,衬得那片淤伤愈发触目。
展朔在床边坐下,挖了一指尖冰凉的药膏,小心涂抹上去。
指尖下的肌肤温润滑腻,却因疼痛而绷紧。
他尽量放轻动作,但仍能感觉到,在触碰到最严重的紫肿处时,她背部某块肌肉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性收紧,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声被她死死咬在唇间,随即呼吸便强行拉平。
她在忍。
这认知让展朔眉头锁得更紧,唇角下抿成冷硬的直线,可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地轻柔。
药涂到过半,展朔忽然察觉到不对。
趴在床上的人,肩背的线条僵得异常,连那细微的颤抖也彻底停了,安静得……有些空洞。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她更深地埋进枕头的侧脸,和微微耸动的单薄肩头。
他伸出手,想轻轻拨转她的脸,指尖刚触到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她便抵触地将头更深地埋进去,不肯显露分毫。
展朔的手顿在半空。
一种陌生的、近乎无措的焦躁窜上心头。
他收回手,继续涂抹药膏,可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搅得他气息微乱,手下力道不经意间重了一分。
就在这时,枕头下传来一声被棉絮滤得模糊、却清晰带着颤抖哽咽的呜咽,闷闷地撞进他耳膜——
“展朔……你欺负我!”
他动作彻底僵住。
那哭声压抑极了,像受伤小兽蜷缩在洞穴最深处发出的哀鸣,与他认知中那个冷静果决、甚至能在马车里与他过招的她截然不同。
一股更深的懊悔与某种尖锐的心疼攫住了他,喉头发紧。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她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僵硬,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别憋着。”
这话听起来更像命令,而非安慰。他顿了顿,试图补救,声音却愈发低哑紧绷:
“疼就……喊出来。”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再言语,只是将最后一点药膏极其轻柔地敷完,然后用干净的布巾拭净手指。
他起身,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温水,又拧了一条温热的帕子,沉默地放在床边的桌几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依然埋在枕头里、微微颤动的身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最终,只从紧抿的唇间,挤出几个低沉而艰涩的字:
“我的错。”
谢澜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
她从枕头里侧过脸,露出一只泛红湿润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望向他,鼻音浓重,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醒:
“展朔,每天都生活在你的审视底下,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说到这里,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顺着泛红的脸颊滑入鬓发和枕褥,却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这种无声的流泪,更让人心头揪紧。
他像是被她的眼泪和话语钉在了原地,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最终没有去碰她,而是缓缓收握成拳,指节泛白。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冲撞——被她直指核心的愤怒,被她眼泪刺中的尖锐痛楚,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以及更深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逼到角落的无措。
所有的情绪翻滚蒸腾,最终凝结成一句硬邦邦的、几乎是本能防御的反击,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若非你……行迹可疑,秘密层出,又何须如此?!”
语气冷硬,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戳中痛处的狼狈。
话音落,室内一片死寂。
“嗯。”
一个极重、带着浓重鼻音的应答,从谢澜音喉间发出。
她撑着床褥坐起身,背对着他,将滑落腰际的寝衣仔细拉好,系带一丝不苟地挽紧。
然后,她拿起他方才准备好的那条帕子,展开,覆在脸上,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寸泪痕。
擦完脸,又将微乱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梳理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唯有眼眶和鼻尖残留着哭泣后的红,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潭,无波无澜。
“大人,”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微哑,语气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无可挑剔的疏离与平静,“我没事了。您……去忙吧。”
展朔紧锁着眉峰,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
胸膛里堵着一团滞涩的气息,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惯常处理问题的方式——威压、警告、冷静地剖析利害——在此刻全然失效。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想要用更冰冷的态度将她重新置于掌控之下的冲动在血管里窜动,却被他死死地、前所未有地强行按捺住了。
因为她此刻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悸。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脊背,再回想方才她无声汹涌的泪,和那句轻飘飘的“过够了”。
一种迟来的、清晰的认知,如同冰锥,猝然刺穿所有烦躁与防御,直抵心脏最深处——
他,确实伤了她。
不是皮肉,而是某种更柔软、更珍贵的东西。
他,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陌生冲击。
他习惯于衡量对错于利弊、于局势、于皇命,却从未真正衡量过,于“她”而言,是对是错。
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无法像往常那样拂袖而去。
只是看着已经整理好自己、宛如戴上无懈可击面具的她,第一次,在这个运筹帷幄从未失手的领域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茫然。
第104章 七七四十九天
“……阿音。”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两个字吐出,竟有些艰难。
不再是“谢澜音”的全名,也不是冰冷的“夫人”,而是这个他极少唤出、此刻却自然而然滑出唇齿的称呼。
谢澜音整理衣袖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未抬头。
展朔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在看到她下意识微微后缩的肩颈时猛地停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混乱被一种沉痛的凝重取代。
“我……” 他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那些权衡利弊、威逼利诱的辞令在此刻全都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干涩地说道:
“后背的伤……按时换药。需要什么,让青影直接去我书房取,或找细雨。”
谢澜音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比方才更轻,仿佛只是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吩咐。
展朔看着她冷淡的侧影,心口那阵闷痛愈发清晰。
“你……” 他又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不再像往常那般沉稳如山,背影甚至透出一丝僵直与落寞。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室内重归彻底的寂静。
谢澜音依旧坐在床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定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眼底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破裂,身心俱疲。
她“演”的过了。
如果再不收一收,她怕她的心,真的收不回来了。
而恋爱脑,在这杀机四伏的京城,她能存活几日?
他的壳太硬了。
那是经年累月浸染在权谋、血腥与孤绝中锻造出的铠甲,早已与血肉长在一处。
她这点微末的“真心”与温度,或许能在那冷硬的表面留下一丝水汽,却绝无可能将其融化,更遑论触及内里。
她太高估自己了,也……太贪心了。
竟在谋生存、图自立之余,还隐隐期盼着能在这桩始于算计的婚姻里,捂出一颗真心来。
痴人说梦。
谢澜音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罢了,趁现在,她的心,还能收回来几分。
“叩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凝固的寂静。
“夫人,晚膳端进来了。”是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
谢澜音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外泄的情绪收敛干净,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嗯,放外间吧,我这就来。”
门被轻轻推开,青黛端着红木食盒走了进来,动作轻巧地将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碧粳米饭摆在桌上。她悄悄抬眼,觑着自家小姐的神色。
小姐已经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慢慢梳理有些散落的发丝。
侧影依旧挺直,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屋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只是她的错觉。
可青黛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小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让她心里莫名发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手上不停,摆好碗筷,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夫人,姑爷那边……”
“给他端到书房去。”谢澜音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意。
“……是,夫人。”
青黛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话。
她麻利地摆好最后一碟酱菜,想起什么,又道:
“夫人,今日是六月初二,按府里旧例,厨房备了饺子,奴婢给您也盛一碗?”
六月初二。
谢澜音梳理头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倏然抬眸,看向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
“今天初二?”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不同。
“是、是啊,六月初二。”青黛被问得一愣,小心回道,“小姐,怎么了?”
六月初二。
谢澜音在心中默算。她穿越而来,是在四月十四。到今日,不多不少,正好是第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
一个带着某种轮回与完结意味的数字。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眼底却似有极幽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放下木梳,转过身。
“去叫青影过来一趟。”她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利落几分。
“是,夫人。”青黛不敢怠慢,连忙退了出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鼓,咚咚直响。
小姐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不安。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澜音走到桌边,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四十九日。
恍如一梦,又似历经沧桑。
“小姐。”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即刻去置办些香烛、纸钱,再让墨羽备两匹快马。你采买回来,我们便动身去京郊那处农舍。”
她侧首瞥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墨羽认得路。快去快回,务必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
青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未曾多问,只利落抱拳:“是,属下明白。”
谢澜音草草用了些饭食,便让青黛着手为自己整理仪容。发髻绾得简单利落,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白芷,去将我那张琴取来,用厚实的布袋仔细装好,我要带走。”
待青影携着置办好的物品返回,墨羽也已在侧门备好鞍辔齐全的快马时,谢澜音已全然换了装扮。
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勾勒出身形,外罩同色斗篷,面上覆着一方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走吧。”
西厢书房内。
赵齐躬身立在书案前,正低声禀报:“大人,夫人今日去京郊庄子,召见了庄头。直接给了他五百两银票,命他购置庄子附近约二百亩荒地,说是……要办义学。”
展朔指节轻叩桌面,眸色深敛,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清风悄步入内,附耳低语了几句。
展朔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沉郁的暗影。
他抬眼,目光扫向赵齐:
“赵齐,即刻点一队精干人手。若夫人离府,暗中跟随护卫,不得惊扰,以夫人安危为第一要务。”
“属下领命!”赵齐神色一肃,抱拳疾退。
“清风,”展朔转向他,声音低沉,“去请李管家过来。”
“是。”
片刻,李管家悄步而入,垂手恭立:“大人。”
展朔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夫人自入府至今,所有用度,哪些走过公账?”
李管家略一思索,答道:“回大人,除每月例份及小厨房的采买用度外,夫人未曾从老奴这里支取过额外银钱。”
“知道了。”
展朔沉默片刻,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日后夫人若有支取,千两以内,你照办便是,不必事事回我。”
李管家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旋即收敛,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下去吧。”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点人声隔绝在外。
第105章 你安心的去
主仆三人策马疾行在暮色渐沉的官道上。
谢澜音与青影共乘一骑,她坐在后方,额头轻轻抵着青影挺直的脊背,闭目不语。
墨羽控马护在侧翼,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
不多时,那间熟悉的京郊农舍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勒马停住,谢澜音利落地翻身下马。
“你们守在外围三十米处,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小姐。”青影与墨羽齐声应道,随即散开,身形迅速隐入渐浓的夜色与林木阴影之中。
谢澜音独自提着装有香烛纸钱的包袱和那裹在布袋里的琴,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曾见证她最初挣扎与搏命的破旧木门。
农舍内依然残留着当日打斗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的气息。
她没有多做打量,径直寻了一处稍显干净的空地。
点燃几支白烛,幽微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她又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盆,将带来的纸钱一叠叠放入其中。
火折子亮起,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纸钱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一团温暖却摇曳的光源,映亮了她覆着面纱的脸,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注视着盆中窜动的火焰。
“谢澜音,”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你在吗?”
在现世,她同名同姓。
“我不知道,你的魂魄是仍被困在这具身体深处,还是……就在这附近飘荡?”她顿了顿,“你有什么打算?”
火苗噼啪轻响。
“毕竟,是我占了你的身体。如果你想要回来,我把身体还给你。”
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如果,你想就此离去,进入轮回……”她抬眸,目光仿佛穿透跳跃的火光,“那就去吧。我不想在我使用这具身体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你的感受,或是……被你的情感左右。”
她的承诺随之而出,冷静而清晰:“我会尽力护住你的父母和祖父。你舅舅的恩情,我也会设法偿还。但……更多的,我恐怕无能为力。”
“至于你的情郎,轩辕穆青……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如今这身份,已是展夫人。”
一阵夜风恰在此时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钻入,卷动盆中火焰,使之骤然升腾,发出更热烈的燃烧声,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上,晃动不休。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却毫无动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
“看清现实吧,姑娘。”她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体内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执念低语,“那些陷害你的人,我……会帮你讨回来。”
说完这些,她伸手取过一旁的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那张琴直接取出,平放在面前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触碰这张属于原主的琴。
是的,原主所精通的琴艺,连同那些肌肉记忆与乐理知识,都已随着身体继承而来。但这终究不是“她”的。她不想,也不屑于完全沿用。
纤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琴弦,略作停顿。
然后,她弹奏起来。
正是原主最爱的那首曲子——《听风悦》。
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在这荒僻的农舍内幽幽响起。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曲调清越婉转,如风过山林,泉流石上。
烛火与盆中未熄的余烬交织的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当《听风悦》的旋律第三次重复到中段时,谢澜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一个错音。
突兀地刺破了原本圆融的曲调。
她十指倏然按下,所有琴弦嗡鸣一声,归于死寂。
就在这一刹那——
她周身蓦地一轻。
仿佛某种一直无形萦绕的、湿冷的雾气,被风吹散了。
心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她的牵扯感,也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火盆中的火焰,温柔地向上卷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而后缓缓平复,燃烧得格外宁静、透亮。
谢澜音缓缓松开按着琴弦的手。
她知道了。
那个曾经属于这个身体的、精通琴棋书画却困于命运的少女灵魂,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执念,离开了。
“所以,”她对着空寂的农舍,也对着自己心底最后一丝微澜,低声问,“你安心走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掠过荒草的、自由的风声。
静默片刻,她不再犹豫。伸手抱起地上的琴,径直将它投入了仍在静静燃烧的火盆中。
火焰先是稍稍一矮,随即贪婪地舔舐上琴身。
木材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漆面卷曲焦黑,丝弦逐一崩断。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它逐渐被火焰吞没、变形,最终化为一片闪烁着红光的余烬,与纸钱的灰混合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在焦黑的残骸上熄灭,她才移开目光。
取过旁边准备好的檀木小匣,她用一根细棍,仔细地将琴的灰烬,连同那几根未曾完全焚尽的、蜷曲焦黑的琴弦,一起拨入匣中。
盖上盒盖,她端起木匣,走向农舍的后院。
院中荒草萋萋。
借着手中风灯的光芒,她找到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榕树。在它如盖的树冠阴影下,选了一处土壤松软之地。
她挖得很深,直到坑穴足以完全容纳那方木匣,并隔绝一切地上的扰攘。
她将檀木匣端正地放入坑底,然后,一捧一捧,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回。直到地面被抚平,再也看不出痕迹。
起身时,裙摆与手上皆沾了泥土。
她拍了拍手,转身,不再回头。
三人汇合,利落上马,沿着来路向城门方向疾驰。
“青影,慢些。”一直凝神倾听的墨羽忽然低声示警,目光锐利地扫向道路前方——那里是一段两侧丛林格外茂密的弯道,月光几乎被树冠吞噬,黑暗浓得化不开。
青影闻言,手中缰绳微微一收,马蹄声缓。几乎就在三人速度稍减的同一瞬——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寂静!一支冷箭自右侧密林深处刁钻射出,直取青影咽喉!
“下马!”
谢澜音的厉喝与行动同步!
她抱住青影腰身猛地向左侧一压,两人顺势从马背另一侧滚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夺命一箭。
箭矢射空,没入道旁泥土。
战马受惊长嘶。
第106章 回程遇袭
而此刻,杀机才真正爆发!
道路两侧的树丛与阴影中,如同鬼魅般骤然跃出十数道黑影,动作迅捷狠辣,一言不发,刀光在黯淡的月色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目标明确无比——直指刚刚落地的谢澜音!
“护住小姐!”青影与墨羽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
两人反应快如闪电,在落地的瞬间已然调整好姿势,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铁闸,将谢澜音护在中间,迎向扑来的黑色潮水。
谢澜音背靠着自己受惊暂未跑远的马匹,获得了片刻喘息与屏障。
她眼神冰冷如铁,右手已从马鞍旁的草囊中抽出了那把精钢手弩“惊羽”。
她根本无暇仔细瞄准丛林深处箭矢来处,全凭直觉与对杀气的感知,抬臂、扣弦!
“嘣——咻!”
弩箭激射而出,没入漆黑的丛林。
“啊——!”一声短促的惨嚎传来,证明了这一箭的精准。
近身混战中,弩箭来不及再次装填。
她右手在袖中一探——
“噌!噌!”
两道更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她左手袖箭连环激发!
一名持刀冲来的刺客闷哼一声,捂着眼睛倒下,另一箭则射穿了旁边刺客持刀的手腕,刀当即脱手。
但刺客人数占优,且俱是亡命之徒,同伴的死伤更激起了凶性。
一人觑准谢澜音袖箭发射后的间隙,悍然突破青影剑光,刀锋带着恶风直劈她面门!
谢澜音此刻的感觉异常奇妙。
原主残留的那最后一丝似有若无的滞涩感彻底消失,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协调性与她来自现代特警的战斗意识完美融合。对方的动作在她眼中似乎清晰了些许。
她向后滑步侧身,刀锋擦着她的斗篷边缘掠过。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从靴筒中拔出了那把展朔所赠的匕首——“断水”。
她没有格挡,而是在侧身避让的瞬间,揉身反进,匕首如同她手臂的延伸,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那名刺客因用力劈砍而暴露的腋下薄弱处。
“呃啊——!”刺客惨嚎一声,动作瞬间变形。
谢澜音毫不停留,拧腕、拔出、侧踢,一气呵成。
刺客庞大的身躯被踹向另一个同伴,造成短暂的混乱。
“小姐,右后!”墨羽的急呼传来。
谢澜音旋身,只见一名原本与墨羽缠斗的刺客,竟拼着挨了墨羽一记划伤,猛地脱出战团,双眼赤红地朝她扑来,手中刀高举过顶,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墨羽目眦欲裂,想要回救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谢澜音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
右手摸向左手手腕,最后一只袖箭射出。
“噗嗤!”
深深扎进了刺客的胸口,刀势为之一缓。但这搏命一击的余力仍在,刀锋依旧落下。
“锵——!”
一柄长剑于谢澜音身侧毒龙般刺出,精准地架住了下劈的刀锋!
是墨羽,他终于在最后关头抢至,用剑身硬扛了这一刀。
然而巨大的力道让他虎口崩裂,长剑也被压得下沉,那刀锋虽偏,仍狠狠擦过他的左肩!
“墨羽!”谢澜音看到血光迸现。
墨羽闷哼一声,右腿猛地抬起,一个狠厉的膝撞顶在那名中刀刺客的下腹,同时手腕一翻,长剑顺着对方刀身滑进,抹过了对方的脖子。
刺客嗬嗬倒地,墨羽也踉跄一步,左肩衣袖迅速被鲜血浸透。
“找死!”青影见状,杀意暴涨,剑法陡然变得疯狂凌厉,瞬间又结果了两人。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朝丛林深处狂奔。
“想走?”
谢澜音眼角余光瞥见那逃窜的背影,捡起之前搁置在地上的弓弩“惊羽”,弓箭一搭,
嘣!
弓弦震颤,弩箭离弦,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啸。
下一刻——
“噗!”
箭矢精准地自后方贯入刺客后心,强劲的力道带着他向前扑跌,整个人重重栽倒在林地边缘的草丛中,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官道上重归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和两匹马不安的响鼻声。
谢澜音喘息稍定,第一时间冲到墨羽身边:“伤得如何?”
她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伤口颇深,皮肉翻卷,但好在未伤及筋骨要害。
“属下失职……”墨羽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仍想请罪。
“闭嘴。”
谢澜音打断他,掏出金疮药,给他上上,然后撕下自己的内衫下摆,为他进行紧急压迫包扎。
青影此时已迅速巡视了一圈,补刀确保无活口,并拔出了箭矢和匕首,牵回马匹。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嗯。”谢澜音扶稳墨羽,接过青影递还的匕首,利落归鞘,重新插回靴中。
她双臂一振,袖箭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三支回收的短矢已重新填入箭槽。
最后,她将手弩“惊羽”斜挎在腰侧,又恢复了戒备的姿态。
“你们两人一骑。”
“小姐?!”
青影与墨羽几乎同时出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与担忧。
“走。”
谢澜音径直走向一匹马,翻身而上。
她坐在马背上,才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没有言语。
青影与她对视一瞬,率先妥协。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向墨羽伸出手。
墨羽肩头伤处抽痛,脸色更白了一分,他看了一眼谢澜音挺直孤峭的背影,牙关一咬,借着青影的力道,也稳住了身形,落在她身后。
谢澜音见他们坐稳,不再多言,一扯缰绳,策马向前。
起初,控马的动作略显滞涩,马匹的步伐也有些犹豫。
但她腰背挺直,手臂稳定,不过几个呼吸的调整,人与马之间便寻回了节奏。
她逐渐加快速度,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变得清晰而富有韵律,最终化为一阵急促而稳定的疾驰,向着城门方向,破开沉沉的夜色。
青影载着墨羽紧随其侧,目光始终锁在那道纤瘦背影上,手中的缰绳握得死紧。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谢澜音此刻已无心去探究——在更远处更高的一棵古树树冠阴影中,几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从头到尾,静静目睹了这一切。
赵齐按住身旁想要动作的下属,直到谢澜音三人的马蹄声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他抬手做了几个手势,一部分人悄然上前,开始迅速而专业地清理战场,另一人则调转马头,以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抄小路向着指挥使府邸的方向飞驰而去。
夜风呜咽,吹不散官道上渐渐冷却的血腥,也吹不散某些人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第107章 告诉姑爷,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当三人终于望见巍峨的城墙轮廓时,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眼前缓缓合拢。
墨羽伏在青影身后,肩头的包扎处已被鲜血重新洇湿大片,脸色在火光下显得灰白。
谢澜音勒住马,她侧首看向青影,声音因急速奔驰和紧张而略带低哑:
“青影,你可能带着墨羽,设法潜入城中?”
青影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城墙,正待评估强行翻越的风险与可能路径——
“轧——轧——”
一阵沉重而突兀的摩擦声响起。
面前那扇刚刚闭合的城门,竟从内侧,被缓缓推开了一道足以容车马通过的缝隙!
门内景象随之映入眼帘。
只见展朔一身玄黑端坐马上,目光如深潭,穿越洞开的城门,直直落在门外一身狼狈、血迹隐现的谢澜音身上。
两人沉默对视,仿佛时间凝滞了。
片刻,展朔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向着身后示意:
“上马车。”
谢澜音的视线这才越过他,看到他身后阴影里果然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垂首静立。
没有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展朔。
谢澜音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门边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侍卫,径直走向前面那辆马车,掀帘弯腰而入,身影迅速被车帘吞没。
青影也立刻搀扶着墨羽下马,迅速登上后面那辆马车。
整个过程沉默、迅速,除了马蹄轻踏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再无他响。
展朔最后看了一眼城外官道方向那片深沉的黑暗,调转马头。
“回府。”
他一声令下,马车启动,在一小队黑衣侍卫的无声簇拥下,融入城内已渐稀疏的街道。
展朔骑马行在最前,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身后两辆马车紧随,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路无话,径直朝着指挥使府邸而去。
车队无声地抵达指挥使府东侧门。
门早已敞开,数名青衣小厮垂手恭立,神情肃穆。
展朔率先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的侍卫,却并未立刻入内,而是转身,目光落向正掀帘而出的谢澜音。
她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黑色劲装上的暗色血污在府门檐下灯笼的光照下,终于无可遁形。
展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檐下的灯笼光晕笼罩着她,昔日眉目间那种属于闺阁千金的、即使清冷也终究带着教养约束的温婉底色,此刻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仿佛自骨血里渗出的冷冽与锐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衣衫染血,发丝微乱,却背脊笔直,眼眸沉静如寒潭深水,无波无澜地回视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
此时,青影已扶着墨羽从后车下来。
墨羽左肩的包扎处血迹刺目,整条左臂无力地垂着,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吓人,全靠青影支撑才勉强站立。
府门内,李管家已疾步趋前,见状亦是面色一变,却不敢多问,只垂首听令。
“王大夫到了吗?”展朔开口。
“回大人,已候在内院厢房。”李管家连忙道。
展朔的目光终于从谢澜音脸上移开,掠过墨羽的伤处,简短下令:
“带他去治伤。用最好的药。”
“是。”李管家挥手,两名健壮仆役立刻上前,欲替换青影搀扶墨羽。
“青影跟着去。”谢澜音忽然开口。
一行人匆匆向内院而去。
府门处,瞬间只剩下展朔与谢澜音两人,以及几个远远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的门房和侍卫。
展朔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谢澜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与她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可有受伤?”
谢澜音睫羽微颤,抬眸与他对视,清晰地回答:
“没有。血都是别人的。”
展朔盯着她的眼睛,片刻,他下颌微点。
“先回房。”他道,“把衣服换了。我在书房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她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鬓发和衣襟,然后,才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灯火通明。
当谢澜音一身染血黑衣,带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踏进房门时,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青黛与白芷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青黛脱口而出的惊呼在看到谢澜音全貌时哽在了喉头。
白芷则更快一步,迅速掩上了房门,将一切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两个自幼服侍她的婢女,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同。
眼前的小姐,衣衫狼狈,神色却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冷寂。
那双总是透着灵动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仿佛出去这一趟,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又有什么东西被淬炼了出来。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担忧,但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让她们立刻将一切情绪压了下去,只剩下全然的服从与关切。
“备水,我要沐浴。”
“是,夫人。”两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待到衣衫尽褪,谢澜音踏入注满热水的浴桶,温暖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躯体,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闭上眼,将头靠在桶沿。
青黛挽起袖子,拿着柔软的布巾,轻轻为她擦拭。
当温热的水流冲过后背,青黛的视线落在那一大片已经转为深紫红色的淤痕上时,还是没能忍住,低低抽了口气:
“夫人!您这背……”
“别大惊小怪。”谢澜音依旧闭着眼,声音因疲惫而有些含糊,却异常平静,“淤血而已,一会帮我上药揉开便是。”
青黛抿紧了唇,眼圈有些发红,却不敢再多言,只更加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仔细避开伤处,心中却翻腾着无数疑问与心疼。
良久,谢澜音忽然开口,“白芷。”
“夫人,奴婢在。”一直安静侍立在侧准备衣物和药膏的白芷立刻上前半步。
谢澜音依旧没有睁眼,只淡淡道:
“你去书房一趟,告诉姑爷,就说我今日乏了,身上也有些不适,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白芷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青黛,青黛也露出担忧的神色。
但谢澜音的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白芷定了定神,垂首应道: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
她理了理衣裙,转身走向房门,步伐依旧平稳,心头却不免有些打鼓。
要去面对那位气势慑人的指挥使大人,传这样一句近乎推拒的话……白芷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第108章 大婚后,第一次宿在这里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沉凝。
展朔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也孤峭如崖。
赵齐的紧急回禀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惯于冷静计算的脑海。
——夫人三人遭遇十三名刺客伏击。
——夫人先用弩,后使袖箭,最后以匕首近身搏杀,毙4人,伤2人。
——墨羽为护夫人肩部受创,伤势不轻。
——夫人亲为墨羽包扎,临危不乱。
——刺客尽数毙命,未留活口。
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吗?
那个在他面前时而狡黠、时而疏离、时而柔顺、时而倔强的女子,在生死关头,竟展现出如此冷厉悍勇的一面。
就在这时,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大人。”是清风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夫人身边的侍女白芷求见。”
展朔叩击窗棂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平淡,唯有眼底深处一抹极幽暗的光,泄露了不同。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白芷低垂着头,脚步轻悄却有些紧绷地走了进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书房内无形的压力,以及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
她不敢抬头,只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奴婢白芷,见过大人。”
“何事?”
白芷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嗓音,尽量清晰平稳地复述谢澜音的话:
“回大人,夫人让奴婢来禀告大人,夫人……夫人今日实在乏极了,身上也略感不适,恐无法前来书房。夫人说……若大人有事,可否容明日再议?”
说完,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不悦或质询。
书房内静了一瞬。
展朔的目光落在白芷低垂的发顶,眼神晦暗不明。
乏极了?身上不适?是托辞,还是真话?那背上的淤伤……还是经历了搏杀后的脱力与心绪震荡?
他想起她归来时,那双亮得惊人、却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不是疲惫,更像是某种……抽离之后的空洞,或是决心已定后的沉寂。
“她,”展朔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了些,“可有受伤?”
白芷心头一跳,忙道:“夫人沐浴时,奴婢看到夫人后背有淤伤,其他地方并无。” 她陈述事实。
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知道了。”良久,展朔才吐出三个字,“让她好生歇着。明日……也不必急着早起。”
“是,奴婢一定转告夫人。”白芷暗暗松了口气,再次福身,“奴婢告退。”
她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才感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书房内,展朔重新转向窗外,他望着正院方向那片朦胧的灯火,眸色深不见底。
乏了?不适?
也好。
他此刻心中亦是纷乱如麻,需要时间厘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墙壁上。
展朔走到书案后那张窄榻上。
这还是大婚之后,第一次宿在这里。
这本就是他最初对这桩御赐婚姻的规划之一:保持距离,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内里。
可当这个早已定下的计划,在今夜,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为现实时……
耳畔没有了她清浅规律的呼吸声,鼻尖也嗅不到那青草般的干净气息。
只有书房惯有的墨香与檀木气味,此刻闻起来,却显得格外单调而冷寂。
一种极其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悄然蔓上心头。
翌日,寅末卯初(约清晨6点)。
谢澜音睁开了眼睛,昨夜漫长,对峙、告别、搏杀……种种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入心底。
她起身,动作利落。身上只穿着简便的练功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庭院,径直来到了后罩院那片已被她划作训练场的空地。
天色已亮,空气清冽。
她进行了约半个时辰系统而专注的体能练习:拉伸、核心力量训练、敏捷步伐移动。
汗水渐渐渗出,呼吸变得深长而有节奏,身体在微凉的晨风中迅速热了起来。
“来,过几招。”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青影。
“是,小姐。”
青影抱拳,眼神专注。
她深知自家小姐近期训练刻苦,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两人相对而立,没有多余言语,身形同时动了!
拳风腿影,倏忽交错。
青影的招式承袭正统,根基扎实,迅捷狠辣。
而谢澜音——
她的动作似乎比往日更流畅,也更……难以捉摸。
闪避的角度刁钻,反击的时机也抓得极准,往往在青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拳锋或掌缘便已切入了空档。
虽然力量上仍逊于有内力基础的青影,但那种精准、高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连击,却逼得青影不得不更加认真对待。
“啪!”一声轻响,谢澜音格开青影一记侧踢,顺势揉身贴近,手肘似撞非撞地抵在青影肋下空门,旋即收力,飘然后退。
“好了。”她气息微促,额角见汗,眼眸却亮得惊人。
青影也收势站定,“小姐,您的招式……越来越凌厉了,也越发……”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难以预料。”
谢澜音接过青影递来的布巾,擦去额角的汗,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并未多言。
她心里清楚变化从何而来。
没有内力,力量根基仍是她目前的短板。但自从昨日彻底送走原主那缕残魂,某种无形的隔阂仿佛也随之消散。
这具身体与她来自现代特警的灵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
那种久违的、刻入骨髓的敏锐度回来了——对距离、时机、对手重心变化的瞬间捕捉。
速度与爆发力也显著提升,尤其在短距离突进和变向时。
最明显的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快了近乎半秒,那是在无数次实战与训练中锤炼出的、几乎不经过大脑的防御与反击本能。
再加上这近一个月的观察与苦练,她有意地将属于这个时代的一些武技技巧与发力方式,与她自身所精通的现代综合格斗、擒拿、军用匕首术等技法相糅合、改良。去芜存菁,取长补短。
方才与青影的对练,便是初步的检验。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不仅仅是对技巧的掌握,更是一种“身心合一”后带来的全面质变。
“墨羽伤势如何?”谢澜音问道。
第109章 墨羽的伤势
青影回道:“王大夫已仔细诊治过了,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说他底子好,恢复得快,好生静养半月便无大碍,只是近期左臂不可用力。”
“嗯。他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青影闻言,下意识想提醒这于礼不合,影卫养伤,主子亲自探望毕竟少见。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姐亲自探视,正是显示对身边人的看重与关怀。
在这规矩森严、眼线复杂的展府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小姐身边的人不容轻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是,小姐。墨羽住在后罩房最外侧的单间。”青影在前引路。
后罩房这片区域已被谢澜音划为自己的“地盘”,她带来的四个心腹各居一室。
墨羽是男子,为避嫌也为了方便警戒,住处被安排在紧邻外墙的最外侧。
来到门前,青影轻轻叩了两下,谢澜音便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情景瞬间映入眼帘——
墨羽正裸着上身坐在桌案前的圆凳上,左手因伤不便,只用右手有些笨拙地拨弄着桌案上几件拆开的金属部件,似是某种机括暗器的雏形。
听到门响,他愕然抬头,恰好与走进来的谢澜音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墨羽那张平日里沉静甚至有些冷淡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尤其是耳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猛地站起身,却又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想去床边拿衣服,又觉得在小姐面前转身裸背更是不敬,一时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平日里利落的身手和机变的头脑全然罢工,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窘迫。
谢澜音的视线先快速扫过他左肩——包扎得严实整齐,没有新的血迹渗出,心下稍安。
目光随即不可避免地掠过他年轻而矫健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蕴含着力量,但此刻却因主人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他几乎要冒烟的脸上,那副全然失了冷静、近乎纯情的惊惶模样……
昨日积压在心底的沉郁、紧绷,乃至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竟因他这过于夸张的反应,奇异地纾解了不少,甚至让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再看他,若无其事地踱步到房内另一侧,那里靠墙立着一个多宝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不少半成品或完整的暗器、精巧部件,还有些图纸。
她背对着墨羽,声音平静无波:
“衣服慢慢穿,仔细别扯到伤口。”
此时,青影已迅速从床边取来了墨羽的中衣,递到他面前。
墨羽原本下意识想抢过飞快套上,听到谢澜音的话,动作一顿,僵着身子慢慢坐回凳子上,任由青影帮他将衣服小心套上,系好衣带。
整个过程,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让目光有一丝一毫的偏移,生怕泄露了眼底那片汹涌的的波澜。
“小姐。”穿戴整齐后,墨羽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起来吧,”谢澜音这才转过身,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看你生龙活虎的,原是白担心了。不过既是好意探病,总不好反而加重你的伤势。”
墨羽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腾”地一下又漫了上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低着头站起身,讷讷不敢言。
“行了,”谢澜音不再逗他,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些零件,“既然还有心思摆弄这些,看来伤势确实不重,精神头也足。那我便不多扰了。”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侧首道:
“好生养着,尽快复原。我这儿,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
“是!属下一定尽快养好!”墨羽立刻肃然应道。
“对了,”谢澜音像是忽然想起,对青影道:
“稍后你去白芷那里支取赏银。墨羽先前所绘的袖箭草图,工匠依样制成,我用着颇顺手,赏十两。另外,前次蒸馏酒方之事,你二人奔走辛苦,青影赏一百两,墨羽……功劳更著,赏贰佰两。”
青影眼中露出笑意,与墨羽一同躬身:“谢小姐赏赐!”
谢澜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吃罢早膳,谢澜音来到后罩院书房。
她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面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却并未立刻动笔。
京郊那二百亩荒地基本确定,“义学”的构想算是落下了第一块基石。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千头万绪,此刻才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建筑规划——校舍、讲堂、藏书楼、师生居所、膳堂、操练场、实验室、未来的厂房……如何布局方能兼顾实用、安全与将来可能的扩展?需考虑采光、通风、防火,甚至……防御。
学生管理规则——招收何种出身的学生?年龄如何划定?学业考核、奖惩制度、日常起居规范,乃至品行教导,皆需细细思量,既要有所约束,又不能失了活力和向学之心。
教师管理规则——束脩几何?如何聘选?考核标准、职责划分、待遇保障,乃至如何防止学派倾轧、确保教学有序,俱是难题。
防护与安全措施——这或许是她思虑最深的一环。义学地处京郊,看似僻静,实则可能引来各方瞩目甚至恶意。明哨、暗桩、预警机制、紧急疏散路径……或许,还需要一些不为人知的密道与避难所的设计。
这些绝不能假手于人,需得她亲自规划核心部分。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人。
尤其是那位执掌学务、总揽全局的山长。
此人须得德才兼备,学问足以服众,更要有开阔的胸襟与务实的精神,能理解并支持她这“义学”背后或许“离经叛道”的某些想法——
比如,除了经史子集,是否也可引入些许实用的算学、格物之识?比如,对寒门学子真正的出路考量。
此人需是教育家,更需是能抵挡外界压力、与她理念相通的同道。
人才,尤其是顶尖的、可托付大事的管理型人才,始终是她开拓任何事业时,最棘手、也最核心的难题。绝非银钱或权势可以轻易解决。
谢澜音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山长”二字,笔锋凝滞。
她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锐利而沉静。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当务之急,或许是先绘制出详细的建筑布局草图,并将那些亟待厘清的规则框架列出条目。
她低下头,开始专注地勾勒线条,书写条款。
寻找山长之事,急不得,但必须开始留心
。或许,该让墨羽在追查其他线索时,也留意一下京中乃至附近州府那些名声不显、却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
她的王国,将从这张书案上的笔墨与思量中,一寸寸建立起来。
第110章 果然,看不得他穿红
北镇抚司,值房内。
午膳时分,食盒准时送到。
依旧是两层的红木提盒,打开后,上层是两样清爽时蔬并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下层则是主食和四份例菜,仍是清淡调养的路子,但明显比前些日子更见心思,菜色搭配也丰富了些。
项达毫不客气地凑过来,眼巴巴看着展朔将菜肴布好,自己熟门熟路地盛了饭坐下。
吃了几口,他咂咂嘴,终于忍不住,觑着展朔的脸色,嘿嘿笑道:
“头儿,那个……能不能跟嫂夫人商量商量,下回……再做一次上次那个水煮鱼?那滋味,真叫一个绝!”
自从谢澜音开始每日往衙门送饭,项达几乎顿顿不落,跟着蹭吃蹭喝,对那顿水煮鱼更是念念不忘。
展朔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片,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
“她说我胃疾未愈,不宜食辛辣刺激之物。”
项达“啧啧”了两声,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贼笑道:
“得,有了夫人就是不一样,大人您这也算是……终于有人心疼管着了。”
展朔执箸的手顿了一下。
心疼?管着?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是,她每日雷打不动地送饭,哪怕是在两人关系最为剑拔弩张的时候,这份“表面功夫”她也从未落下。
或许最初只是为了履行约定或维持人设,但这份细致与坚持本身……
至少,在外人眼中,在北镇抚司这一众下属面前,她这位指挥使夫人做得无可挑剔,从未让他因内宅之事有丝毫难堪,反而处处维系,甚至增添了他的体面。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昨日,那间茶馆。
轩辕穆青面前,她脸色苍白,然而,她几乎是第一时间,那般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将身体的重量倚靠过来。
那些动作,急切或许有之,依赖或许有之,表演或许也有之,但无可否认,在轩辕穆青——那个曾与她有过情愫的男子面前,她的表现,是得体的,是符合“展夫人”身份的,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而他呢?
回应她的,是审讯般的逼问,是武力的压制,是冰冷的威胁。
他将对付犯人和敌人的手段,用在了她的身上。
仅仅因为一个未能完全控制的苍白脸色,一段他并不完全清楚的过往,就……
项达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头儿好福气”,展朔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食盒边缘那不起眼却洁净的绣纹上。
昨夜书房的冷硬窄榻,今晨空寂的正房,她平静无波却暗藏疏离的“乏了”……以及自己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空落与烦躁。
或许,今晚该回正房用膳。
晚膳时刻,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踏入了正院。
展朔今日穿着绯红云锦飞鱼官服,腰间鸾带紧束,更衬得肩宽腿长。
或许是因为忙碌一日,他眉宇间带着些许惯有的冷肃,可当那双深邃眼眸掠过内室,精准地捕捉到倚在窗边榻上翻看书籍的谢澜音时,那冷肃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快地拂过,悄然化开些许。
谢澜音闻声抬头,恰与他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展朔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极其鲜明的亮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已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书籍上,神色恢复平淡,仿佛方才的失神从未发生。
但展朔捕捉到了。
他想起她醉酒那夜,“你穿着绯红飞鱼服,就像披着一身耀眼的光……”
当时他只当是醉后胡言,或是别有用心的奉承。
果然,这句话,她倒没有骗他。
她竟是……真的吃这一套。
一种混合着了然、微妙的得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悄然滋生。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转身背对她的那一瞬间,他的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意浅淡,却真实,驱散了一日公务带来的沉郁,连从衣柜中取出柔软里衣的动作,都似乎比平日轻快了一丝。
“可用过晚膳了?”他拿着换洗衣物转出屏风时,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深沉冷峻,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目光再次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榻上那道安静的身影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温和。
谢澜音合上手中的书册,自榻上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尚未,在等大人。”
“嗯。”
展朔应了一声,听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我去冲洗一下,你让人摆饭吧。”
待他从耳房沐浴出来,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的水汽,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大红色的里衣——
那是大婚时备下的,质地柔软,颜色却鲜艳夺目,与他平日冷峻的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头发,一边抬眼看向她。
果然,捕捉到她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片红色上停留了不足半息,便又迅速垂落。
展朔心中那点隐秘的了然与舒畅,又清晰了几分。
她果然……看不得他穿红。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烛火将菜肴映得暖融。
丫鬟们已悄然退下,室内只余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展朔执起银箸,目光在几样菜色上掠过,最终,夹起一只色泽油亮、香气浓郁的鸭腿,稳稳地放到了谢澜音面前的碟子里。
“这是味多斋的招牌菜,他们家的酱鸭。”他语气平常,“想着你或许爱吃,便让清风回来时顺路买了一只。尝尝看。”
谢澜音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那深邃的眼眸中分辨出更多情绪。
不是命令,不是惯常的审视,甚至不像单纯的告知。
这主动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举动……
他在讨好她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丝荒谬与难以置信,却又因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鸭腿和他今日种种细微的异常,而变得不容忽视。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清冷沉静。
但手中的筷子,却已经依言伸向了那只鸭腿,夹起,尝了一下。
酱香浓郁,肉质酥烂,火候恰到好处。
“……味道不错。”
她咽下口中食物,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声音依旧平淡。
展朔看着她终于动了那鸭腿,虽然反应依旧疏淡,但至少接受了。
他“嗯”了一声,也低下头开始用膳,只是那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似乎也随着她这一口,悄然松开了些许。
第111章 展朔的温柔
展朔自己也夹了一箸菜,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墨羽的伤势,王大夫晚间又回禀了一次,说恢复得不错,用的也是上好的金疮药。”
谢澜音咽下食物,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他:
“有劳大人费心。昨日匆忙,还未谢过大人及时援手,开启城门。”
“分内之事。”展朔简短道,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京郊近来不太平,你日后若要出门,多带些人手,或者……”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提前知会一声,我可安排护卫。”
谢澜音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大人关怀。我自有分寸,也会多加小心。”
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保留了自己的行动自主权,同时也没有完全拂了他的好意。
展朔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反应,眼神深了深,却并未继续施压。
他转而问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听说你准备购下京郊两百亩荒地?”
谢澜音并不意外:
“是。准备办一处义学,算是……积些功德。”
展朔闻言,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
过了几息,才道:
“想法不错。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营造、聘请教习、乃至日后学生的来历去向,都需仔细斟酌,莫要引来非议或麻烦。”
“大人所言极是。”她谨慎回应,“如今也只是初步筹划,必当慎之又慎。”
展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办义学是件搭银子的事情,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你手头若需周转,”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府里公账,或我这里,都可支应。”
谢澜音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她本能地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办义学,明面上的理由是为善积德,可若真的办成、办好,对他的官声和形象,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是一项对双方都有利的“投资”。
男人主动递过来的银子,不用,岂不是傻子?
心思电转间,她抬起眼,“大人……想投多少?”
展朔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眉梢动了一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她肯接,便是有得谈。
他略一思忖,给出了一个颇为厚实的数字:
“初期两千两,可够你支应营造、采买等一应开销?若后续不足,再议。”
两千两。
对于启动一个义学而言,绰绰有余,甚至算得上宽裕。
这既显示了他的支持力度,也未曾过度慷慨到令人生疑。
“足够了。”谢澜音颔首,“多谢大人。”
“嗯。”展朔应得平淡,“我会同李管家交代一声,你需要用钱时,直接走公账支取便是,无需再经我手。”
谢澜音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再次道谢:
“有劳大人费心安排。”
晚膳用毕,换上清茶。
展朔没有立刻起身去书房的意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忽然抬眸,看向谢澜音。
“昨晚遇袭的事,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谢澜音放下茶盏,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大人指的是哪方面?”
展朔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比如......刺客?”
“无非是不愿看我们过得安稳,总脱不开那几方利益牵扯。”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大人执掌北镇抚司,洞察秋毫,想必已有眉目?”
“我们”…… 展朔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尽管知道她可能是有意为之,但这种被纳入同一阵营的表述,依旧取悦了他。
“嗯。后面的事,交给我来料理。你不必再为此费神。”
谢澜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只低声道:“有劳大人。”
“我也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谢澜音见他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眉宇间少了往日那种迫人的审视,便顺势开口。
这是个难得的、可以平等交换信息的机会。
展朔闻言:“你说。”
“大人之前提过,正在整饬北镇抚司内部,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可还顺遂?”
展朔沉默了片刻:
“镇抚使赵广信,因李贽一案牵涉失察之责,已被停职三月,闭门思过。目前暂由千户冯铮代理镇抚使一职。”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目光微深:
“便是那日三司会审时,当堂证明李贽无公文行事的锦衣卫。他是……陛下的人。”
谢澜音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皇帝此举,既是惩戒赵广信,也是在北镇抚司安插更直接的耳目,平衡展朔的权势。
“那对于大人而言,眼下的处境是利是弊?这位冯千户,可会掣肘?”
展朔看着她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里面没有蠢蠢欲动的野心或幸灾乐祸,只有冷静的分析。他忽然觉得,同她说说这些也无妨。
“都需防着。”他直言不讳,“赵广信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停职只是暂避风头。冯铮……是陛下的人,自然要谨慎相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惯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沉稳与自信,“但并非不能共事。至少在某些事情上,目标或许一致,总能一起做些实事。”
他顿了顿,略一思索,还是透露了更深一层的布局:
“整体而言,此事对我未必是坏事。借此机会,清理了几个虽官职不高、却占据关键位置的钉子,顺势……也安插了几个得力的人手。”
这话已算得上推心置腹,将一部分政治手腕坦然相告。
谢澜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
果然,他绝非被动挨打之人,每一次危机,于他而言可能都是调整布局的机会。
“那个赵顺……后来如何了?”
那个在公堂上,面对二皇子威逼利诱,最终选择按她设定口径作证的锦衣卫。
展朔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答道:
“尽管他说了‘实话’,但背叛上官是事实。北镇抚司已容不下他,革职之后,如今闲置在家。”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锦衣卫衙门里,最恨背主之人。虽明面上未再追究,但私下里,少不了有些旧日同僚会去找他的‘麻烦’。日子不会好过。”
“夫人想用他?”展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直接问道。
谢澜音不答反问:“他在北镇抚司时,月例几何?”
“寻常校尉,月例二两。”展朔答道,随即客观地分析起来,“此人出身微末,能爬上来,靠的是几分机灵和审时度势。
公堂之上,面对二皇子施压,他虽惧,却未完全被吓破胆,懂得权衡,会看风向,这是他的长处。如今他处境艰难,若夫人确实缺人手使唤,倒是个可以考虑的人选。”
他的剖析冷静而透彻,不带个人好恶,完全从可用性的角度出发。
这既是在提供信息,也像是在默认甚至鼓励她培植自己的力量。
谢澜音听罢,心中已有了计较。
“多谢大人提点。”她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已将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第112章 温柔刀,刀刀致命
茶凉人静。
展朔放下杯盏,在她身前坐下,轻轻握住了谢澜音放在膝上的手,“阿音,”他的声音很轻,“能说说你昨夜去那里,是去做什么吗?”
她抬起眼,望进他此刻显得格外深邃、少了些凛冽审视的眼眸。
这个男人,从回来就不对劲——穿红衣、买酱鸭、给银子、分信息,如今还用商量的口吻问她昨晚去哪了。
这是改变战术了吗?但她确实吃这一套怎么办?
就是不知道他这个样子能装到何时?
不过,既然他愿意退一步......
“我去那里,是为了做一个了断。”谢澜音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那里是我……醒来后,第一次真正为自己搏命的地方。”
“昨夜再去,是想亲手烧掉一些东西,埋葬一些东西。” 她看向他,“把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谢澜音’,彻底留在那里。把不该影响我的执念,也一并送走。”
“夫人,烧了什么?”展朔摩挲着她手背细嫩的肌肤。
“我的琴。以后,我不会再弹琴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就改杀人了?!”
谢澜音眉梢微挑,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反问道:
“这样不好吗?难道现在这样,不是更符合‘锦衣卫指挥使夫人’该有的样子?”
展朔与她对视片刻,那深邃的眸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柔和。
他收拢了覆在她手上的手掌,将那只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以后,”他看着她,“想去哪里,告诉我,我陪你去。别再一个人……冒险。”
说完,也不等她回复,便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内室,语气恢复了平常:“不早了,歇息吧。”
谢澜音跟在他身后走入内室,却见他并未走向床榻,而是直接窗边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坐了下来,正动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那张矮榻是她的嫁妆之一,紫檀木打造,却只有约莫五尺半(约米)长,平日里是她小憩或放置衣物所用。以展朔的身量,若真睡上去,半条腿恐怕都得悬在外面。
“你……准备在这里睡?”谢澜音迟疑地问道。
展朔“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怕你仍不喜我亲近。分房而眠,若让下人窥见,难免生出闲话,于你……名声不好。”
谢澜音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准备委身矮榻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硬邦邦的:
“倒也不必如此。你明日还需早朝,若睡不安稳,精神不济,反误正事。直接……上来吧。”
展朔解衣带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烛光下,她侧脸线条依旧清冷,耳根却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多谢夫人体恤。”
他刚走到床边,却见谢澜音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条崭新的湖蓝色薄毯,面无表情地递给他:
“近来天气渐热,你盖这个吧。厚重了怕你睡不踏实。”
用意不言而喻:虽同榻,仍分衾。
展朔接过毯子,没说什么,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将薄毯放在床外侧,动手整理床铺时,顺手将枕头往里推了推。就在这一推之下,枕下露出一截熟悉的乌木刀柄。
是“断水”。
展朔动作停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柄匕首,转向已坐在床内侧的谢澜音,问道:
“夫人,这匕首……怎么放在此处?”
谢澜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匕首,神色未变,只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依旧将它放回了自己枕头的下面。
“你不在时,放在这儿,防身。”
他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室内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那句话,在她口中是平静的陈述,落在他耳中,却悄然酿出别样的滋味——如果我在,便意味着……你信我能护你周全?
这种认知带来的感觉,竟出乎意料地......熨帖。
她已经面朝里背对着他躺下了。
展朔静静凝视了片刻那背脊轮廓,然后,也侧过身,面向她。
他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床薄毯的界限,掌心轻轻落在了她身侧棉被因身形而自然凹陷的腰际部位。
没有更进一步的侵入,只是那样稳稳地覆着,隔着柔软的织物,传递着温热与存在感。
“阿音,”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轻缓,“后背上药了吗?”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从枕间传来,有些闷,“已经上了。”
没有抗拒他手掌的停留,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展朔的手臂却并未收回。
他又向她靠近了些许,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青草与阳光气息的馨香,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天光未大亮,帐幔内还是一片朦胧。
展朔起身的动作极轻,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但谢澜音其实早已醒了。
她闭着眼,听着身旁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感知到他小心地掀被下榻,穿衣束带,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内室门外,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透过窗棂,细细地洒进来。
她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脑海中却浮现昨夜他躺在身侧的气息,以及那番看似平淡却意味悠长的对话。
这个男人,一旦收起那身冷硬的铠甲,刻意放软姿态,其带来的冲击力……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温柔刀,刀刀致命。
既然他愿意暂时放下审视,尝试以新的方式“重塑”关系,甚至默许她扩张羽翼……那便顺势而为,将他的人也合理地用起来。
她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梳洗。
用过早膳后,便端坐在正院的内厅主位上,命人唤来了她陪嫁带来的府医林先生,以及展府原本的王大夫。
两位大夫很快便至,垂手恭立。
“王大夫,”谢澜音先开口,声音平静,“墨羽肩上的伤,今日情况如何?”
第113章 缝合之术探讨
王大夫上前半步,躬身回道:
“回夫人,昨日换药时查看过,用了最好的金疮药,除了两处最深约两分的创口还需时日,其余浅表的皮肉已见收敛愈合之象,未见红肿流脓,脉象也平稳。再静养些时日,应无大碍。”
谢澜音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似在思量。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在两位大夫之间扫过,问道:
“两位先生精于外伤诊治,经验丰富。不知……可曾听闻过‘缝合之术’?”
林先生与王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林先生是谢家老人,知晓自家小姐多有出格却有效的想法,便率先谨慎答道:
“夫人博闻。此术……老朽确有耳闻,多见于边军或北狄那边处置严重创伤时偶有使用,但在我朝医家之中……并未被广泛接纳采用。”
“哦?”谢澜音目光转向王大夫,“王大夫可知其中缘由?”
王大夫沉吟一瞬,措辞严谨:“回夫人,据老夫所知及一些医案记载,采用缝合之术者,后续并发金创痉、痈疽乃至高热不退者,确比未缝合者多上许多。
十之六七,恐难生还。故而多数医家认为,此术虽能闭合创口,却似更易引邪毒内侵,利弊难衡,故多持保留之态。”
谢澜音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古代的缝合技术粗糙,无菌观念几乎为零,缝线材料也可能存在问题,感染率和死亡率高是必然的。
她指尖停止叩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看着两位大夫,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依二位之见,若是……缝制之法得当,所用之线、器具乃至术者双手均经严格洁净处理,患处周围也事先以某种方式祛除污秽邪毒,术后创口辅以上好消炎生肌之药,并密切观察……”
她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继续清晰说道:
“那么,像墨羽这等较深、皮肉绽开的伤口,缝合之后,是否可能减少活动时创口反复崩裂、出血之虞?是否可能……让对合更整齐,反而更利于气血运行、新肉生长,促进愈合呢?”
林先生和王大夫闻言,俱是神色一凛,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们以往接触的关于缝合的负面案例,多与可怕的感染和死亡直接关联,很少从“促进愈合机制”这个纯技术角度去逆向思考。
夫人这个假设,抛开那可怕的“并发”不谈,单论伤口处理本身,似乎……确有道理。
王大夫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犹豫着开口:
“夫人所言……从医理上推敲,若真能如夫人所说,彻底杜绝邪毒秽物侵袭,使创缘严密对合,减少裂隙与错位……或许,确有可能更利于愈后,甚至减少疤痕。只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这‘极其严苛的洁净’,谈何容易!空气中、器物上、乃至术者口气、肌肤,无处不有肉眼难见的微秽,如何能尽除?此乃第一大难关。”
林先生也缓缓捻着胡须,补充道:“不仅如此。缝合之术本身,亦极考究。下针之深浅、疏密,走线之松紧,打结之手法,乃至所用之线是桑皮、是麻、是丝,皆需根据伤势部位、深浅、皮肉厚薄细细斟酌。
稍有差池,非但无益,反成戕害,或勒伤皮肉,或遗留异物,反致溃烂。此中分寸,难以把握。”
谢澜音听着他们条理清晰的分析和顾虑,心中反而更定。
他们并非一味排斥,而是在理性地剖析难点,这就够了。
“两位先生所言句句在理,皆是实操中的关键。”
“正因如此,此事才更有探究的价值。两位先生在府中若暂无其他要紧事务,何不……携手细细研究一番呢?所需的一应物品、场地、乃至试手的……材料,皆由我来安排。
若此法真能在两位手中得以完善、验证,将来用于救治伤者,减少痛苦,加快复原,岂不是造福苍生的一件大功德?”
她见两人眼神波动,显然已被说动了几分,便又抛出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引子”:
“不瞒二位,我曾偶阅一本残破杂书,其上便有零星记载。提到可用极高浓度的烈酒反复喷洒、擦洗创面及所用器具;所用针、剪、刀等金属之物,及缝合线,皆以沸水长时间烹煮;术者亦需以烈酒净手,并以煮沸后晾干的洁净布巾遮掩口鼻……
据载,此法可大大降低邪毒入侵之可能。至于缝线,书中提及了桑皮线、极细的麻线,甚至有一种取自羊肠、处理后极为柔韧的‘肠线’……”
她点到即止,留下充分的想象和探索空间:
“具体何种材料、何种手法最佳,正需两位先生这样的国手,以严谨之法,一一尝试、比较、总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林先生与王大夫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研究兴趣,以及医者面对新可能时那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风险固然有,但若真能成,确是天大的善事,亦是对医道的极大推进。
林先生率先拱手,态度郑重了许多:“夫人既有此仁心宏愿,且思虑周详,连海外奇法亦有涉猎。
若夫人能提供相应便利,准许我等尝试,并供应所需之物……老夫愿与王兄一道,潜心钻研此事。只是,夫人所说那‘极高浓度的烈酒’……”
“高度酒的问题,我来解决。”谢澜音果断应承,她蒸馏的酒正是为此类用途准备。
“今日我便命人收拾一间屋子,专供二位研究之用。所需的一切物品,请二位详细列出清单,不必顾虑银钱耗费,直接到李管家处支取便是。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可让青影或白芷告知我。”
她给出了最大的支持与信任。
王大夫也起身,与林先生一同躬身:“夫人如此信任,我等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有劳二位先生。”谢澜音微笑颔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第114章 地契到手
谢澜音叫来李管家,直接把两个大夫研究所需的琐事交给了他。
“林先生和王大夫那边研究用的屋子,劳烦管家尽快安排妥当,一应所需皆按单子预备,不必节省。”
“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李管家恭声应下。
“还有,”谢澜音略作沉吟,“去请赵统领过来一趟,我有事吩咐。”
“是。”李管家应得干脆,躬身退了出去。
李管家刚退下,青黛便轻步走了进来:“夫人,周庄头在外求见,说是京郊荒地的事有回音了。”
“带他进来吧。”谢澜音放下手中的笔,端坐于书案后。
周庄头一身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净,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小人周旺,给夫人请安。”
“起来说话。”谢澜音语气平和。
周庄头站起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双手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子:
“托夫人的福,您交代的事,小人办妥了!京郊那块地,连着周围能收拢的零散荒地,地契都已在此。”
“哦?仔细说说。”
周庄头精神一振,条理清晰地回禀起来:“夫人明鉴,因您买得多,小人便斗胆与里正和官府的经办书吏议了价。
那些砂石多、土质薄的砾石地,作价每亩一两三钱银子;土质稍好些、能勉强耕种的地段,每亩一两八钱。”
他顿了顿,见谢澜音听得专注,继续道:“小人思量着,既然要办学,地方宽敞些、规整些将来才好规划。见那几户人家确有搬迁之意,便自作主张,将他们邻近的、能连成片的地也都买了下来。
最终统共得了二百六十亩地,其中砾石地约一百八十亩,稍好些的地约八十亩。地价总计三百七十八两。”
“涉及需要搬迁的农户共五家,小人按市价并略添了些补偿,每家给了六两安家银,共计三十两。此外,打点官府经办人员、缴纳契税等一应杂费,又花了三十七两。”
周庄头算得仔细,最后道,“所有开销总计四百四十五两。夫人先前给了五百两,余银五十五两,连同所有地契,都在这匣中了。” 说着,他恭敬地将木匣向前推了推。
谢澜音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按着红印的簇新地契,下面压着几锭银元宝。
她心中快速核算,数目无误,甚至比她预期的花费还节省了一些,且将地块扩大、连成了片。
这周庄头办事确实伶俐周到,懂得抓住机会,也有分寸。
“周庄头,此事你办得很好。银子节省了,地界还扩大了,颇费心思。”
周庄头连忙躬身:“夫人过奖,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剩下的银子你且收着,”谢澜音将木匣合上,推向他,“后续丈量土地、平整地面、初步规划,乃至与周边村落打交道,还需你多多费心。”
“这里的五两银子便作为你的酬劳,剩余的作为前期支用。相关事宜可随时报与白芷,或直接递话进府。”
周庄头大喜过望,这不仅意味着夫人对他的信任,更是一份长久的差事和不错的进项。他深深一揖:“谢夫人信任!小人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负夫人所托!”
“嗯,去吧。具体如何规划,稍后会让人将草图和要求送去。”谢澜音颔首。
周庄头捧着匣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在他拉开房门的刹那,门外廊下,一道如松挺立的身影映入眼帘——赵齐不知已静候了多久。
周庄头连忙侧身避让,低头快步离开。
赵齐的目光与门内谢澜音抬起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他随即微微垂目,抱拳示意。
谢澜音收回目光,淡淡道:“进来。”
赵齐这才跨过门槛,反手将房门虚掩。
他走到书案前适当距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赵齐,参见夫人。”
“起来吧。”
“谢夫人。”赵齐起身,垂手恭立,等待指示。
“之前那个锦衣卫,赵顺。你去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赵齐闻言,抬眼看了一下谢澜音,又迅速垂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谢澜音的眼睛。
“夫人,此人……身份特殊,乃戴罪革职之身,不知夫人召他前来,是为何事?属下……也好知道该如何处置。”
谢澜音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赵统领考虑得很周全。”
赵齐心头一凛。
“不过,”谢澜音语气转淡,“我既然找你办这件事,自然有我的考量。你只需找到人,带来即可。至于如何带、用什么名目……”
她停顿了一下,“若你觉得为难,拿不准分寸,不妨直接去请示你们大人。”
赵齐背脊微微挺直了一瞬。
他沉默了两息。
最终,他再次抱拳,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思绪,“属下明白了。属下告退。”
谢澜音看着他干脆利落转身离去的背影,缓缓靠回椅背,用指尖揉了揉微微发紧的鼻梁,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不是自己人,用起来,到底还是有些……不大顺手。
午膳时分,谢澜音回到内室。
青影悄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给大人的食盒已经送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双手呈上,“另外……我回程时,有人将这个递给我,指明要交给您。”
“是……康郡王府的人。”
谢澜音刚拿起银箸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青影掌中那张不起眼的纸条上,并未立刻去接。
她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鼻梁,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何要收他的东西?”
青影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属下见那日,小姐与康郡王偶遇后……”
“你以为,我还心系于他?” 谢澜音的声音依旧平淡。
青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可能揣测错了主子的心意:“属下……知错。请小姐责罚。”
谢澜音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影,沉默片刻,伸手托住了青影的手臂。
“起来说话。”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青影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谢澜音的眼睛。
谢澜音这才接过那张纸条,却并未展开,只是拿在指尖把玩着,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青影脸上。
忽然,她开口问道,“青影,若换做是你,你会选谁?”
青影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小姐?”
“我是说,抛开身份地位、家族利益这些不谈,单论这两个男人本身——姑爷,和康郡王。若让你选一人……你会怎么选?”
青影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小姐!您……您这问的……属下怎能……”
“说说看,这里没有旁人,只当是姐妹间的私语。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青影飞快地瞟了谢澜音一眼,见她眼中并无不悦,才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地低声道:
“两位……都是天人之姿,非常人可比。姑爷……威严深重,气度慑人,令人……生畏。康郡王……温文儒雅,如沐春风,待人接物总是令人如坐云端,舒适妥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总结,“若单论……相处起来的感觉,属下……属下觉得,康郡王或许……更容易让人亲近些。”
说完,她立刻又低下头,不敢看谢澜音的表情。
第115章 把纸条交给大人
谢澜音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未曾打开的纸条。
青影的回答很诚实,也代表了绝大多数旁观者的直观感受。
展朔是冷硬的冰山,轩辕穆青是温润的暖玉。
“嗯。”
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语气却忽然转凉,带着一丝清晰的冷嘲:
“既是让人‘如沐春风’,那更应知礼守节才是。”
“明知我已是御赐的指挥使夫人,名分已定,却还暗中遣人递送私笺……这‘春风’,吹得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青影心头一凛,再次跪下:“是属下思虑不周!只念着旧情,却忘了大义与风险。属下糊涂,差点给主子惹来大麻烦!请主子责罚!”
“行了,快起来。” 谢澜音叹了口气,“我并非责怪你。你也是为我着想,只是日后需得更警醒些,莫要被表象或旧日印象左右判断。”
她将手中的纸条展开,目光扫过那灼人的言辞与落款,眼底一片冰凉的讥诮。
她揉了揉太阳穴,静默了片刻。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装在手边的一个小木匣子里。
“青影,你亲自跑一趟,去北镇抚司,直接求见大人,将这个匣子当面交给他。”
青影微微一怔,没想到小姐会如此处理。
谢澜音继续道,“告诉他,内中情由他一观便知。请他……自行斟酌处置。若需要我配合,亦可。”
青影瞬间明白了小姐的用意,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钦佩,立刻肃然抱拳:“是,小姐!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对了,” 谢澜音叫住正要转身的青影,补充道,“从明日起,你和墨羽就专心去酿酒。不必追求口感风味,首要目标是保证酒的纯度。”
她停顿了一下,“往后,给大人送饭食的差事,我会另安排人去做。”
“属下明白!定不负所托!”
“下去吧。”
北镇抚司。
青影被引入办公房时,展朔正与两名千户低声交代着什么,见她进来,抬手止住了谈话,两名千户也躬身而退。
“姑爷,”青影上前,规矩行礼,双手奉上那只小匣,“小姐命属下将此物当面呈交大人。小姐说,内中情由,您一看便知。”
展朔目光落在那匣子上,眉峰挑了一下。
他未开口,侍立一旁的细雨已上前一步,无声地接过匣子,转身恭敬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展朔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匣盖的铜扣上,“咔哒”一声轻响,盖子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起的素笺。
他取出,展开。
当看到“阿音”这个亲昵过头的称呼时,他眼底的寒意骤然凝聚。
视线下移,“暌违日久,心甚念之”、“盼一晤”……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
最后,定格在“我知晓展朔的一个重要秘密”这一行上。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青影和细雨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冷意。
展朔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泛白,盯着那落款的私章印鉴,忽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意冰冷刺骨,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杀机,竟与青影记忆中小姐看到某些事物时的冷笑,有那么几分神似。
“夫人还说了什么?”
青影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夫人说,此事请您自行斟酌处理。若需小姐配合,亦可。”
她不知道纸条具体内容,生怕转述有误,坏了小姐的打算,故而用了原话。
“若需配合,亦可?”展朔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每个字都仿佛在唇齿间碾磨过。
“你家小姐……倒是会推托。”
那骤然升腾的属于男性尊严与权势被冒犯的怒焰,因这句话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压下去些许。
他随手将纸条丢回匣中。
“细雨,回府。” 命令简洁干脆。
展朔径直回到府中,脚步未停,直奔正院。
院内安静,只闻树梢蝉鸣。他扫了一眼,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夫人呢?”他问向候在廊下的青黛。
青黛连忙福身:“回姑爷,夫人在前院正厅呢,正见着一位客人。”她略一迟疑,补充道,“是……一位姓赵的先生。”
赵顺。动作倒快。
展朔眸光微动,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没有立刻去前院,而是转身去了耳房。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从衙门带回来的暑热与沉肃。
他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月白色常服,宽袍缓带,少了飞鱼服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疏朗。
发梢还带着湿气,他用布巾随意擦了几下。
正觉有些口渴,准备去倒杯凉白开,青黛端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碗走了进来,碗中盛着冰镇过的绿豆汤,色泽清润,几颗殷红的枸杞浮在上面。
“姑爷,”青黛将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酸枝木小几上,“这是冰镇过的绿豆汤。夫人晨起吩咐小厨房准备的,说往后天热了,每日都备一些,给您消暑解乏。”
展朔伸向水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目光落在那一碗沁着冰凉水汽的绿豆汤上,汤水清澈,豆粒饱满。
晨起……她便吩咐了。
在他还不知道会有这张纸条,在她决定将纸条原样送给他之前。
“好,”他声音平稳,“放那儿吧。”
他端起了那碗绿豆汤。
清甜微沙的冰凉口感滑入喉间,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心头最后一丝因天气和那张纸条带来的燥意。
“夫人若是忙完了前头的事,”他放下碗,拿起方才擦头的布巾,继续慢条斯理地拭着发梢,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就让她回房来见我。”
“是,姑爷。”青黛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第116章 他何其有幸
展朔立在窗边,恰看见他的夫人自前院方向款步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清浅的水绿色长裙,料子看着是透气舒适的细葛,式样简洁,毫无繁复刺绣或镶边。
通身上下,除了发间那支他亲手所制的雷击木簪外,竟再无半点珠翠点缀。若那支造型朴素,甚至带着几分天然粗犷的簪子也能算作装饰的话。
仔细想来,自她入府,似乎便极少见她如别家贵妇那般盛装打扮。发髻总是梳得利落清爽,未见涂过头油,脸上也从不施脂粉,衣裳更是偏爱舒适简便的款式。
论起穿戴用度,她这个指挥使夫人、当家主母,实在谈不上“体面”,甚至有些过于……清简了。与这府邸的威严气象,与他的身份权势,似乎都不甚相称。
然而,一个多月了。
府中上至管家、管事嬷嬷,下至洒扫仆役,没有任何人敢因她衣着简素而流露出半分怠慢或不敬。
甚至是他身边那些跟随多年、心高气傲的心腹下属或得力干将,私下提及夫人时,语气中也总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的慎重。
为何?
因为她不需要用珠光宝气来彰显地位,她本身的存在,便是一种无声的威压与底气。
她清简的穿戴之下,是能于杏林街当机立断、手刃构陷千户的狠绝;是能在京郊夜路上,面对数倍于己的亡命刺客,冷静反击、护住属下并全歼来敌的悍勇与机变。
这等临危不乱的心性,杀伐果断的手段,早已超越华服美饰所能定义的身份。
那是实打实的、足以让刀口舔血的男儿们也为之侧目甚至钦佩的力量。
展朔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看她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进了内室。
谢澜音显然已经知道他在这里,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径直转向了窗边的方向。
她看见了他,脚步未停,走到他身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大人回来了。”
展朔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水绿色的简裙,墨发间唯一的木簪,不施粉黛却干净明澈的脸庞。
清爽,利落,像夏日清晨穿过竹林的第一缕风。
他何其有幸?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力道,撞入他的脑海。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娶妻。
御旨赐婚落下时,他心中最大的期许,也不过是维持表面体面,彼此相安无事,互不干涉内里。
可她给的,却远远超出了“体面”,甚至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
对外,她可以为了维护他,在谢家亲族面前锋芒毕露、直言怒怼。
可以悍然反杀构陷的锦衣卫千户,可以冷静击杀刺客。
她未给他带来半分额外的麻烦,反而……隐隐成了他的助力。
她不是攀附的藤蔓,而是能与他并肩、甚至为他扫清侧翼的乔木。
对内……展朔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她似乎没一处不在履行着妻子对丈夫的关怀,甚至做得更细致入微。
为了调理他受损的脾胃,每日遣人送去妥帖的饭食;天热了,便早早吩咐备下消暑的绿豆汤。日常用度力求营养均衡而非奢华靡费。就连正院的布置,也透着他的品味——简洁、大方、实用,摒除了一切浮华与冗余。
他像是被一层理所当然的薄纱蒙蔽了双眼,长久地只盯着她身上那些令人起疑的迷雾、那些格格不入的棱角,却下意识地忽略她默然给予的这一切温暖与支撑。
珠玉在侧,不识其华。
强烈的冲动如同破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素日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制。
他想抱住她。
就现在。
将这个清爽利落、却给了他一个“家”的真实温度的女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理智告诉他,他们之间尚有未解的结,这并非一个适合亲密拥抱的时刻。
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展朔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缩短了那三步的距离。
然后,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入了怀中。
“阿音......”声音低沉又有些缱绻。
谢澜音在他怀中,身体有瞬间的凝滞。
手臂依旧垂在身侧,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有抬起,也没有推开他。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怎么突然上演这么一出温情脉脉?
这糖衣炮弹的浓度……是不是加得有点太高了?
“阿音,”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与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我想你了。”
谢澜音的心尖,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悸动从脊椎末端窜起,几乎要冲破她严密的理智防线。
不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在他肩头——没有用力,只是掌心抵着那坚实的肌肉,向外推了推。
而他,似乎也并未真正用力禁锢,甚至在她抬手的同时,环抱的力道便默契地松开了。
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谢澜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她没有抬眼看他,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酸枝木方桌前,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
“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异样,“可是在外头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展朔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耳廓上那抹未及褪尽的淡淡绯红。
这让他心底那因她推拒而悄然弥漫的晦暗,稍微驱散了些许。
但随即,更深的自省涌上心头。
到底是他伤了她。
或许是从未有人给予他属于“家”的细致关怀;也或许是她从一开始表现出的独立与能力,就与他臆想中的谢澜音截然不同,导致他惯性般地用怀疑的目光去审视她的一切,却独独不敢去正视这份感情本身。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暂时将翻腾的心绪按下,将话题引向正事,这似乎是他更擅长的领域。
“赵顺此人,今日见过,你觉得可还得用?”
“嗯,表现尚可。我给了他一个差事去办,若妥当,便可纳入考量。”
她抬眼看他,“大人提及他,是有其他考量?”
展朔摇了摇头,“你的义学若真要办起来,初期千头万绪,你身边虽有青影墨羽,但他们所长在于护卫与执行具体事务,统筹管理、对外周旋,尤其涉及官府往来、地头交涉等,仍需得力且可靠之人。”
他顿了顿,“你觉得……赵齐如何?”
谢澜音执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直直看向展朔。
“今日我让赵齐去寻赵顺,他接到命令时,曾显露出犹豫。”
展朔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赵副统领自然是极好的人才。但大人,我需要的人手,首要的,是对我的,绝对忠诚。”
她毫不避讳地摊开了自己的底线。
第117章 阿音,你原谅我好不好?
展朔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锁在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上。
这句话,坦荡,锋利,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野心。
她想要的,是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阵地,而不是他权柄延伸下的一块飞地。
她如此明确地划出界线,恰恰映照出他过去给予的“信任”是多么的有限,他的“支持”往往伴随着审视,他的“保护”底下藏着掌控的线。
短短几息之间,展朔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你说的对。既要用人,便须给予相应的信任与权柄。否则,反受其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
“若你需要,赵齐,可以暂时借用给你。在你找到或培养出完全属于你的‘刀’之前,他可以替你处理许多棘手的、需要威势与经验的外务,震慑宵小,打通关节。”
“他的忠诚根基在我,但只要我明确命令他以你为先,至少在职责范围内,他会是你最得力的执行者。”
“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背景干净、潜力不错的人选供你考察。但最终能否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取决于你自己。”
“但是,阿音,有一条底线——你之所谋,不可危及陛下、不可动摇国本、不可将你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只要你守在这条线内,”
他目光灼灼,“你要的绝对忠诚,你要的独立王国,我可以帮你筑起围墙。”
说完这些,他靠回椅背,恢复了些许松弛的姿态,但眼神依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可危及陛下、不可动摇国本?!
他对这个陛下倒是忠诚!
“谢谢夫君,若我需要,我会找你的。”谢澜音最后只回了这句话。
展朔看她神色淡淡,对自己提出的建议竟一点不动心,瞬间刺破了他隐约的自我良好和期待。
他面上不显,只是那深邃眼眸中的光芒却暗了暗,随即恢复成一贯的深沉难测。
“好。” 他只应了一个字。
随即,展朔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竟在她面前单膝触地,蹲了下来。
然后,双手握住她的。
“阿音,”他仰头看她,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有放下一切伪装的坦荡,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恳切。
“我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声音比方才更轻,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与他整个人气质极不相符的微颤。
那颤音极细微,却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谢澜音的心尖上。
她的心脏,毫无预警地偷停了半拍。
这个男人……他也太会了!
她在心中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冷硬的铠甲她不怕,审慎的谈判她能接,甚至糖衣炮弹她也能冷静分析。可他偏偏......
这简直是……犯规!
谢澜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重新筑起的心房,在这一刻,被他这蹲下的身影、仰视的眼神、微颤的尾音,彻底弄破防。
内心早已兵荒马乱,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漠然的平静。
她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展朔的双手依然握着她的,掌心温热。而他的大拇指,不知何时已悄然上移,指尖精准地搭在了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之上。
噗通、噗通、噗通——
剧烈、失序、无处遁形。
谢澜音:“……”
完了!
她在心里哀叹一声。
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出卖了她。
展朔仰视着她的脸,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淡的脸。
她竟然……也好会装。
他心想,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被他强行压下。
原来,她平静的面具之下,心跳早已如擂战鼓。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方才因她冷淡回应而生出的挫败与不确定,甚至带来一种隐秘的愉悦。
他依旧保持着仰视的姿势,指尖却在那剧烈跳动的脉搏上,极其缓慢地、画圈似的摩挲了一下。
谢澜音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想要立刻抽回手的本能冲动,任由他的指尖在那里流连、试探。
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一败涂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
“摸出什么了,指挥使大人?”
展朔的指尖在她脉搏处微微一顿,随即,那深邃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
他依然仰视着她,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
“谢澜音,” 他唤她的全名,却比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更穿透人心,“你——心悦我。”
不是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宣告。
像一个老练的猎人,终于精准地捕捉到了猎物最不易察觉的踪迹,并一箭封喉。
谢澜音的心跳,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狂乱的疾鼓。
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脸颊,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的眼睛,看着他那笃定得近乎可恶的表情。
短暂的死寂之后,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
展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瞬。
她竟然……没有否认!
“阿音,我何其有幸!”
他松开了她的双手,抚住了她纤细的腰际。
“世人都道我展朔是天子鹰犬,冷面酷吏,绝非良配。连我自己……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有些话,一旦冲破了那层坚固的、由骄傲、习惯和冰冷理智筑成的外壳,便如同决堤之水,源源不断,反而变得顺畅起来。
“我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你会真的,心悦于我。”
“是我的先入为主,我的狭隘偏执,让你对我的每一分好,每一次靠近,都下意识地用最坏的恶意去揣度。”
他仰望着她,眼中翻涌着清晰的痛色:“我错了,阿音。”
“我也……早就心悦于你。只是我自己愚钝,被偏见蒙蔽,竟不自知。”
“那天,看见你与轩辕穆青站在一处……我才知道,那是嫉妒,阿音。”
“我嫉妒他能让你露出我曾未见过的神色,嫉妒他曾拥有过‘谢澜音’的过往。所以我才会那般失态,口不择言,用最伤人的猜忌来武装自己,也……伤害你。”
“阿音,你原谅我……好不好?不是原谅我那一次的口不择言,是原谅我从始至终的愚蠢、偏见和……对你的伤害。”
第118章 既然原谅了,那就补偿我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膝上,声音闷而沉,带着全然交付的恳切,也带着一丝不容她逃避的执拗。
“你先起来!”
谢澜音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和……慌乱。
她怎能看得了他这副模样?
“阿音若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谢澜音只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都在发烫,那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渗透进来,让她呼吸都不畅。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序、头脑发昏的境地。
可刚一动作,就发现腰间那双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一种被“逼迫”的恼意混着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展朔,”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试图用愤怒掩盖失措,“你还想打一架,是不是?”
她挣了挣,却撼动不了分毫,反而让自己气息更乱。
展朔闻言,终于稍稍抬起头,侧过脸来看她。
他眼底那层痛色未消,却因她这句话,竟隐隐泛起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亮光。
“阿音,若你能消气,你就打我一顿吧。”
说着,他竟真的把脸更凑近了些,侧对着她,将线条清晰的下颌乃至半边脸颊,完全暴露在她的手掌范围内。
“展朔,你真当我不敢吗?”
谢澜音被他这近乎挑衅的“邀请”激得心头火起,那股无处发泄的复杂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带着风,朝他的脸颊挥去!
动作迅疾,带着她此刻全部的混乱心绪。
展朔没有躲,甚至眼帘都未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那一记可能到来的耳光。
然而——
就在掌心即将触及他皮肤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力道,所有的决绝,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刹住了。
她的手掌,悬停在他脸颊边,距离不过寸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澜音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冷峻、禁欲、掌控。
当这样一个男人在自己身前流露出近乎卑微的姿态时,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必须竖起尖刺应对的“冷酷”,此刻竟都化成了让她心尖发颤、指尖发软的诱惑。
悬停的手掌,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
展朔浑身肌肉绷紧了一瞬,眼底的晦暗与忐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手迅速覆上了她抚摸他脸颊的那只手背,将她的手掌更熨帖地按在自己的脸上。
“阿音,” 他唤她,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得逞般的弧度,眼里漾开一片星光般的笑意,
“你不打我……我就当你是……原谅我了。”
话音未落,覆在她腰间的手掌猝然发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
“诶!”
她的身体瞬间被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严丝合缝。
他周身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男性独有的温热体息,将她完全笼罩。
他略一低头,炙热的唇贴上她敏感的耳廓,滚烫的气息毫无阻碍地钻入,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阿音。"
他低声唤着,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得了解禁的许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一遍又一遍,"阿音……阿音……"
每唤一声,揽在她腰后的手臂便收紧一分,直到她不得不仰起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的克制已经烧尽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渴望。
"既然原谅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后腰的凹陷,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却字字清晰,"那便……补偿我。"
那语气,分明又是那副狩猎者的姿态——强势、笃定、理所当然。
谢澜音脑中警铃大作:果然,刚才的示弱全是铺垫!
这男人,又抖起来了!
她该推开的。该冷下脸,该斥他"得寸进尺",该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他搓圆捏扁的——
可她的腰肢却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像被抽去了脊骨,软得不像话。那颤栗一路窜上后颈,激起细密的战栗,又一路烧下去,在腹腔深处酿成一片滚烫的酥麻。
耳根的红晕早已叛逃,蔓延过颈侧,在衣领遮掩的胸口肆意燎原。
她试图找回一丝清明,目光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欲望翻涌如暗潮,却也清晰地映着她:发软的腰肢、微启的唇、眼底将坠未坠的水光。
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她羞恼,更让她……心悸。
"阿音,"他又唤,尾音带着一点得逞又危险的柔软,"你在发抖。"
她闭了闭眼。
理智的堤坝早已千疮百孔,而身体是决堤的洪水——汹涌、浑浊、不可阻挡地,只想向他奔去。
那就……顺势而为。
她抬起眼,不再躲闪,反而迎着他灼人的视线,微微仰起下颌。那姿态近乎挑衅,又近乎献祭。
然后,她主动踮起脚尖,将微启的唇,送上了他的。
她的唇瓣刚触上,便被他毫不客气地衔住。
像饿极了的兽终于咬住猎物,带着一点惩罚性的凶狠,又藏着失而复得般的珍重。
他的齿尖轻轻碾过她下唇的软肉,引来她一声抽气,随即趁她微张的间隙,长驱直入。
谢澜音脑中嗡然一响。
她本想主导的——是她主动踮的足尖,是她送上去的唇,怎么一瞬便被反客为主?
这个认知让她不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想往后撤开半寸,夺回些许掌控。
他却早有预料。
揽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向上提起,迫使她不得不踮得更高,几乎悬于他怀中。这姿势让她彻底失了借力,所有的重量都挂在他臂弯,所有的呼吸都被他吞没。
"想逃?"他含糊地低笑,唇舌间溢出的气息烫得惊人,"晚了。"
那几个字带着震颤,从他胸腔直直传进她相贴的胸口。
谢澜音腿软得更厉害,指尖从他肩头滑下去,无力地抵在他心口——那里擂鼓般的心跳,竟和她的一般急促,一般凌乱。
原来他也不是全然从容。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她不再试图后撤,反而放松了紧绷的肩颈,将自己更深地交付给这个吻。甚至,以舌尖回应了他的纠缠。
展朔呼吸骤然一滞。
那一点主动的回应,像火星落进干柴。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扣在她腰后的手掌下滑,托住她腿弯,竟是要将她整个人抱起——
第119章 后角门有异常响动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叩门声,如同冰水泼溅,骤然炸响。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展朔的眉头狠狠蹙起,额角青筋微跳。
"大人!"门外是细雨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有紧急情况,需立刻禀报!"
谢澜音抵在他心口的手指蜷了蜷。那下面擂鼓般的心跳,此刻乱得像困兽。
她该退开的。
可她的腰肢仍被他扣着,整个人悬于半空,进退皆不由己。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不想退——哪怕只是多一秒。
"展朔……"她无意识地唤,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垂眸看她,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辨。
托着她腿弯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嵌入软肉,那力道带着不甘的钳制,又带着不得不放手的焦躁。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她放回地面。
她的脚尖触到实地,却像踩在云端,发软得站不稳。他拢在她腰后的手臂并未撤离,反而顺势向上一带——
"……再等等。"他开口,是对门外,却同时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拖沓。而埋首的动作更泄露了一切——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鼻尖蹭过她跳动的脉搏,呼吸灼热而凌乱,像溺水者抵着浮木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
门外静默了一瞬。
细雨显然没料到这回应。他按刀立在廊下,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跟在大人身边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不是那个在诏狱里三日三夜不合眼,从三百口供里筛出一句破绽的大人;不是那个被廷杖二十,脊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的大人;不是那个被陛下指着鼻子骂"酷吏",眉眼都不动一下的大人。
此刻门缝里漏出的,是一个会喘息、会贪恋、会拖延的凡人。
细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后背抵上廊柱,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某处砖缝。
"大人,"他声音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与北狄有关,耽搁不得。"
门内传来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冷笑的响动。
然后是衣料窸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终于直起了身,又像是有人被强行剥离了什么。细雨不敢抬头,只听见大人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沉稳,规律,每一步都踩回那个他熟悉的、冷硬的节拍里。
门开了。
展朔站在门槛内,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冷风。他眼底的暗色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细雨见惯的深潭。
可那深潭边缘,还浮着一丝未褪尽的、近乎戾气的潮红。
"说。"
一个字,让细雨脊背一凛。
“大人,两件急事,绞在一起了。第一,冯铮千户刚派人飞马来报,他们在西山外围,发现了上次刺杀案中流出的那种改制军弩的踪迹,还有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似是往京郊这边来。冯千户请示,是否立刻带人围捕,怕打草惊蛇。”
展朔眼神一厉,这是正事。
但细雨紧接着,用更低的气音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家里后角门……刚才有异常响动,小姐似乎被什么惊着了,现在情况很不稳,李嬷嬷压不住,怕是……要出状况。”
展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西山的事重要,但家里的事,是剜心之痛,且迫在眉睫。
“知道了。”他对细雨道,声音恢复冷硬,却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紧绷:“传令冯铮,原地监视,不要妄动,我亲自过去。你立刻去点一队最得力的人,备马,我即刻出发。”
“是!”细雨领命,匆匆离去。
门重新合拢。
展朔背对着她,立在门边,肩背线条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谢澜音已整理好衣衫。脸上的潮红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方才还埋首于她颈窝,拖延着不肯醒来的男人,此刻正用背影对她筑起高墙。
"出了什么事?"她问,语气平静,但目光敏锐。
展朔转身,走到她面前。
"西山发现了可能与上次刺杀你有关的线索,"他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我必须立刻去布置。"
他顿了顿,眼底那抹焦灼像水面的油彩,被他强行搅匀:
"府里我会加派人手戒严。你今夜就待在正院,哪里都不要去,我会让赵齐带人守在外面。等我回来。"
谢澜音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刻意避开的视线,看着他握在她肩头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
"小心些。"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嗯。"
展朔不再多言。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而出,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将室内残余的温度搅得碎裂四散。
谢澜音独自立在原地。
门外隐约传来马蹄翻飞的急促声响,和他骤然冷下去发布命令的声线。那是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节拍,锋利、果决、不带一丝温度——与方才在她颈间喘息的,判若两人。
她抬手,触了触颈侧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他的齿痕,温热、鲜明、带着兽类确认领地般的轻碾。
“呵——”她轻笑了一声。
后角门内,那方与世隔绝的小院。
展朔疾步踏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个单薄如纸的白衣女子,正赤着双脚,死死抱住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她披散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和颈侧,原本洁净的衣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清晰可见被粗糙树皮刮出的道道红痕,有几处已渗出血珠。
“小鱼!” 展朔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再惊扰她分毫。
他示意周围惶恐不安的仆役和李嬷嬷退远些,自己则缓步上前,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环住她颤抖不已的肩膀。
“小鱼,是哥哥,没事了,没事了……” 他试图用最轻缓的力道将她带离树干。
然而,他的碰触却像是点燃了炸药。
“啊——!!!”
怀中的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扎起来!
第120章 妹妹展小鱼
她不再是那个安静苍白的影子,而是变成了一只受伤的、绝望的小兽。拳头胡乱地砸在他的胸膛,指甲在他猝不及防间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展朔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怀抱,用身体形成一个保护的囚笼,防止她伤害自己。
小鱼受不得任何陌生人的靠近,尤其是男人,但当她陷入这种彻底的癫狂时,除了他,无人敢靠近制服。
“听话,小鱼,看着我,是哥哥……” 他不断地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她的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混乱,对外界的一切安抚置若罔闻,挣扎愈烈。
展朔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手仍稳固地圈着她,另一只手却迅疾如电,精准地抚上她后颈某处穴位,指腹带着巧劲,轻轻一按——
怀中激烈挣扎的身体陡然一僵,随即所有力道如潮水般褪去,软软地瘫倒在他臂弯中。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展朔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低下头,看着妹妹苍白如雪、泪痕交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他小心地避开她手臂的伤痕,将她打横抱起,像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轻轻将她安置好,盖好薄被,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
他转向一直垂首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的李嬷嬷,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沉,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仔细守着,寸步不离。她若醒了,立刻让王大夫熬一碗安神汤送来。”
“是,大人,老奴明白。” 李嬷嬷连忙应下。
展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妹妹,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和压抑气息的屋子。
院外,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脸颊上的抓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这个噩梦,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他伫立片刻,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压回眼底深处,再抬眼时,已只剩下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冷硬与锐利。
不再停留,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院。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嘶鸣一声,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院,内室。
谢澜音独自坐在妆台前,抬眸,望向镜中自己眼尾尚未褪尽的潮红。
"小姐。"
青影悄无声息地步入内室,压低声音禀报:"姑爷方才……先去了后院方向,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
她略作停顿,"属下远远瞧着,姑爷左颊上……似有一道新鲜抓痕。"
谢澜音指尖微顿。
"出来后呢?"
"未做停留,"青影垂首,"径直去了前院,带人骑马离府了。"
"好,知道了。"
谢澜音收回目光,从妆台上拾起一支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散乱的发丝。
青影迟疑了一瞬:"小姐,要属下……"
"不必。"
玉梳划过发尾,谢澜音的声音平稳无波:"那是他的府邸,他想去何处,见何人,是他的自由。"
她顿了顿,将玉梳轻轻搁回台面,抬眸看向青影,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要查的,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
青影微怔。
"去吧,今夜好生守着,但别靠近后角门百步之内。"
"……是。"
待青影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方才细雨来报时,她虽在情潮之中,却并未漏看展朔神色的细微变化——那不是处理寻常棘手公务时惯常的冷峻,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焦灼,以及深藏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那种神色,她只是在第一次去他书房的那日见过。
此刻,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神色。
谢澜音从妆台上拾起那支木簪,烛光将簪头的蒲公英雕影投在墙上,细碎的绒毛像要随风散去。
他先去了后院。
所谓的"西山紧急公务"在前,他却先绕道后院,耽搁了足足一盏茶。什么样的事,比北狄的军弩,比她的安危更紧急?
脸上有抓痕。
以展朔的身手,寻常冲突绝无可能让他挂彩。那道伤痕新鲜、凌乱、带着指甲的弧度——是近距离情绪激烈的撕扯。不是战斗,是安抚,是不得不承受的攻击。
她凝神细思,回忆起这些时日翻阅的府中账册。
公账之上,采买条目清晰,去向清晰,甚至包括一些名贵药材,皆有迹可循。
可那个院落,她特意留意过——没有任何一笔采买,没有任何一个仆役的月例,没有任何一丝痕迹穿透那道高墙。
极致的保护,极致的隐藏。
木簪在指间停住。
到底是什么人,需让他如此小心翼翼藏匿?
一个能近他身、能抓破他脸、能让他在奔赴公务前必须先绕道确认的存在。
她该恼的。
恼他的隐瞒,恼这府邸里精心设计的盲区,恼她终究只被允许看见他想让她看见的部分。更恼的是——
她竟在在意。
在意那道抓痕的来处,在意他转身时绷紧的肩背,在意他眼底那抹来不及褪尽的疲惫。这些在意像细小的藤蔓,从理智的裂缝里悄然攀援,让她此刻的恼怒都显得不够纯粹,不够理直气壮。
谢澜音垂眸,将木簪缓缓插回发髻。
簪头的蒲公英在烛火中微微晃动,茸球半散,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飘走——自由,却也脆弱,一吹即散。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我喜欢的是狗尾巴草。贱生,耐折腾,不起眼,也没那么容易除掉。"
而她说,"我喜欢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可每一颗种子,落到哪里都能重新扎根。"
那时她以为,这是两个孤独者的相互辨认。
此刻才恍然——他选择狗尾巴草,是因为他早已是扎根于泥沼的那一方;而她选择蒲公英,是因为她还相信可以随风去往别处。
木簪抵入发髻。
不急。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慢慢来。
第121章 小姐,你可伤到?
当夜,展朔并未回府。
谢澜音如常处理事务,先询问了林、王两位大夫关于伤口缝合术的研究进展,就动物实验中的细节与难点进行了讨论,并给出了几点建议。
待两位大夫告退后,便带着青影与伤势稍缓却坚持在场的墨羽,转入了后罩院那间特意辟出的厢房。
这里,进行着一项更为隐秘且危险的试验——提纯酒精。
几罐初步酿成的、约莫五十度的烈酒已备在一旁,气味浓烈。
谢澜音的目标,是得到纯度更高的、可用于严格消毒的“酒精”。
她依据记忆中的原理,解释道:
“酒精本身比水更易挥发,其沸点约在七十八度左右。
我们通过加热,让酒液沸腾,酒精便会先于大量水分析出成为蒸汽,再引导蒸汽通过这冷凝管重新变回液体,如此反复,便能将其分离、提纯。”
原理虽清晰,实践却困难重重。
他们所用的,是反复修改后仍显简陋的蒸馏装置:一口大铜锅,接上带鹅颈的铜盖,再以长竹管连接,末端浸入冷水桶中冷凝。所有接口都用湿泥与麻绳竭力密封。
“都检查一遍防护。”谢澜音下令。
三人皆穿着厚实的、浸过水的粗布防火衣,头脸也用湿布巾包裹,只露出眼睛。
地上还备有沙土和湿毯。
“开始吧。”谢澜音沉声道,目光扫过每一个接口。
青影小心控制着炭火,让温度缓慢上升。铜锅内五十度的酒液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渐渐有蒸汽在锅盖内壁凝聚。
墨羽则守在冷凝桶边,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竹管出口,那里尚未有液体滴落。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
厢房内温度升高,酒蒸汽的味道愈发浓烈刺鼻。
谢澜音紧盯着装置的每一处,忽然,她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于酒味的、极淡的……泄露气息?
“青影,压小火!”她立刻道。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同时——
“噗嗤!” 铜盖与竹管连接处,一团被湿泥勉强封住的缝隙,在内部蒸汽压力持续作用下,骤然崩开一道小口!炙热的、富含酒精的蒸汽混合着空气,猛地喷出!
更糟的是,这喷射的蒸汽恰好掠过炉灶边缘的明火!
“趴下!” 谢澜音瞳孔骤缩,厉声大喝!
她只感觉后背一沉,便被一个身形压在身下。
“轰!”
一声不算巨大却足够骇人的爆响!橘红的火光伴随气浪猛然从泄露处喷出,瞬间点燃了附近空气中弥漫的可燃蒸汽!
是墨羽,在电光石火之间用自己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
同时,他的手臂紧紧护住了她的头颈。
“砰!” 气浪夹杂着灼热的气息和零星火星,冲击在墨羽的背脊和防火衣上。
燃烧短暂而剧烈,好在泄漏范围有限,且大部分酒精蒸汽已被初步分离,威力并未持续扩大。
几息之后,火光熄灭,只剩下烧焦的气味、弥漫的白烟,以及歪斜的铜盖、破裂的竹管和一片狼藉。
青影在谢澜音出声时已敏捷伏低,此时迅速抬头,恰好将墨羽那毫不犹豫、以身为盾的护卫动作尽收眼底。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目光在墨羽紧绷的背脊和被他牢牢护住,只露出一片衣角的小姐之间,快速扫过。
“小姐!” 青影急声道,已起身准备查看。
“咳咳……我没事。” 谢澜音的声音从墨羽身下传来,带着闷响。
墨羽闻声,立刻松开了力道,却仍单膝跪地,保持着半护着她的姿势,将她扶了起来。
“小姐,您可伤到?” 他的声音紧绷,额角有冷汗混合着黑灰流下,不知是疼的还是惊的。
谢澜音在他搀扶下站起,迅速扫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部包扎处和后背衣服烧灼痕迹上停留一瞬,又看向惊魂未定但同样无恙的青影。
“都没事就好。” 她松了口气,这才看向一片狼藉的装置。
铜盖变形,竹管破裂,接口的密封泥被炸开,所幸主体结构未彻底毁坏。
“墨羽,”她转向他,语气严肃,“你的伤……”
“属下无妨!” 墨羽立刻打断,斩钉截铁,“皮肉擦碰而已,未能护得装置周全,请小姐责罚!”
他垂下眼,避开了她审视的目光,耳根却有些发红,不知是刚才的灼热还是别的缘故。
青影默默上前,开始检查损毁情况,收拾残局。
谢澜音看着墨羽低垂的侧脸,又瞥了一眼沉默但眼神复杂的青影,心中了然。
她没有点破,只是平静道:“无妨,试验本就伴随风险。今日问题出在密封不严,以及我们对蒸汽压力与明火距离的预估不足。”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破裂的接口,“竹管强度不够,须换更耐压的材质,密封之法也需改进。”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赵齐刻意压低却难掩关切与警惕的声音:“夫人?方才院内似有异响,您可安好?是否需要属下……”
显然是爆炸声惊动了巡夜的护卫。
谢澜音神色一敛,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扬声道:“我无事,赵副统领不必忧心,也无需进来。”
门外静了一瞬,赵齐似乎在权衡。
片刻,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是。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召唤属下。属下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是带着人散开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收拾一下,明日白天再继续。青影,去找铁匠铺,看看能否打制更合适的铜管。墨羽,”
她看着他,“回去让王大夫再看看你的伤,今晚不必值夜,好生休息。”
墨羽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澜音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抱拳:“……是,属下遵命。”
青影跟着墨羽回到他位于后罩院外侧的单间,反手关紧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出墨羽沉默坐在桌前的轮廓。
他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僵硬的疲惫。
青影走到他面前,黑暗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墨羽,刚才在试验室……小姐看你的眼神,还有对你说的那几句话。”
她顿了顿,“以小姐的敏锐,她应该……已经察觉出些异样了。”
第122章 清凉寺之约
墨羽的呼吸滞了一瞬,没有接话。
“你若再不收敛,” 青影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与警示,
“就算小姐顾念旧情、看重你的能力,愿意继续用你、留你,可姑爷那边……你觉得,他会容忍一个对夫人存着别样心思的影卫,长久地待在她身边吗?”
墨羽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月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执拗,声音干涩却坚定:
“小姐是我的主子,我这条命、这副身躯、这点本事,都是小姐的。我只要还能为她执刃,护她周全,便一辈子都是她的人。姑爷……他也动不了我。”
“墨羽!” 青影的语气重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还在犯什么傻?自欺欺人吗?”
她向前一步,声音更低,却更急:“小姐和姑爷之间,你看不明白吗?是,他们时有争执,互相试探,甚至剑拔弩张。可那底下涌动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旁人根本插不进去,也容不得旁人插足!”
她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愈发苍白的脸,心下一软,但话必须说透:
“阿羽,你得认清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可以为她死,却不能……因不该有的心思,给她带来困扰,甚至危险。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墨羽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倏然别开脸,避开姐姐洞悉而忧虑的目光,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带着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狼狈与抗拒: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也从未想过僭越。我的命是小姐的,仅此而已。你出去。”
最后三个字,已是逐客令。
青影看着他紧绷的侧影,知道再多说也无益,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你好自为之。”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轻轻拉开了门,又悄然合上,将一室沉寂与挣扎,留给了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年轻影卫。
展朔在西山的围捕网收紧得迅疾而缜密,可疑之人被一网打尽,无人漏网。
北镇抚司的刑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各种手段用尽,熬碎了几个硬骨头的意志,掏出的供词却直指北狄,与先前疑云重重的沈家,在明面的证据链上,扯不出半分干系。
沈家这手“金蝉脱壳”,做得倒是漂亮。不知是早已察觉风声不对及时斩尾,还是此番北狄行事本就刻意绕开了他们。
展朔丢下最后一卷染着污渍的供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用力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眼底布着血丝,精神却因高度的戒备和审讯的冲击而异常清醒。
窗外,墨黑的天际已透出一线模糊的鱼肚白,渐渐被染上浅金,东边的日轮正挣扎着欲破云而出。
天亮了。
今日……还是个“特别”的日子。
清凉寺后山,轩辕穆青。
“清风,依昨夜所议,布控清凉寺。另,派一队人,盯紧康郡王府及与他往来密切的几处地方,有无异常调动。”
“是!”清风肃然领命。
“还有,”展朔顿了顿,“回府告知夫人,今日我会晚归。”
交代完毕,他转身推开刑房隔壁一间僻静厢房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他和衣倒在坚硬的板榻上,阖上眼帘。
清凉寺后山,竹林掩映。
虽是盛夏,此处却因山势林深而凉风习习,竹叶沙沙作响,确是个避暑静心的好去处。
轩辕穆青独坐于竹林深处的石亭内,石桌上已备好一套素雅茶具。
算着时辰,她该到了。线报说,她的马车在一个时辰前便已离府。
竹径那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扎实。
轩辕穆青含笑抬眸,望去的瞬间,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僵在了脸上。
竹影摇曳间,缓步而来的并非裙裾翩跹的女子,而是一道挺拔冷峻的玄色身影。飞鱼服未着,但那一身寻常锦袍也掩不住的锋锐气势,除了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还能有谁?
“展大人。”
轩辕穆青放下茶壶,面上已恢复了温文笑意,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展朔径直走入亭中,在他对面坦然落座,目光如沉水般落在轩辕穆青脸上。
“内人身子偶感不适,不便赴康郡王雅约。”
“展某代她前来。康郡王有何指教,尤其是……”
他略顿,眸色骤深,锐意逼人:
“关于展某的那个所谓‘重要秘密’,不妨直言。”
轩辕穆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不显,执起茶壶,为展朔面前空置的杯盏注入了七分满的碧螺春。
“展大人,请用。”他将茶杯轻轻推近。
展朔垂眸瞥了一眼那荡漾着碧色的茶水:“茶,便免了。展某今日前来,并非为品茗叙旧。”
轩辕穆青迎着他毫无温度的目光,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展大人前来,令妻可知晓?又或者,”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试探,“她是否……已看到了本王送去的便笺?”
展朔眸中寒光乍现,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康郡王如此觊觎本官的妻子,意欲何为?”
“展大人不必动怒。”
轩辕穆青向后靠了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姿态依旧优雅,“本王对你,并无私怨恶意。”
他抬眼,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竹影,语气转深,“澜音……她是个至纯至善,值得一生呵护的女子。本王所为,不过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真的顺遂。”
他转回视线,看向展朔,那温润的眼底第一次清晰浮现出锐色:“若她果真与展大人夫妻同心,日子和美,本王自当远避,绝不再扰。但——”
他话音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缓慢:
“若她的顺从,她的‘安好’,皆是迫于展大人威势,困于这桩御赐婚约而不得不做的伪装……那么,为了她余生真正的幸福,本王说不得,就要给展大人……多添些‘麻烦’了。”
“呵。”展朔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唯有全然的鄙夷与审视,“康郡王对内人的这番‘情深义重’,倒是令展某……刮目相看。”
第123章 展朔回程遇袭
轩辕穆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讥讽,神色反而愈发沉静。
他不再绕弯,忽然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展大人可还记得,十年前,北境落鹰涧那一役?”
展朔瞳孔骤然收缩!
落鹰涧——那是先帝末年北境一场极其惨烈却又迷雾重重的战役,安远侯陆文昭与其麾下精锐近乎全军覆没,也是他命运彻底扭转的起点。
此事涉及先帝、涉及军国机密,更是他心底深处从未愈合的疮疤。
轩辕穆青紧紧盯着展朔瞬间变化的脸色,不给他喘息之机,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石桌之上,推至展朔眼前。
那是一枚半旧的羊脂玉佩,纹路古朴,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却擦拭得十分干净。
“安远侯托我转告展大人,”轩辕穆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对你妹妹下手之人,绝非其子陆昊然。他希望展大人……莫要恨错了人。”
展朔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玉佩上。
他怎能不认得?
这是陆昊然贴身佩戴之物,是他那爽朗义气、最终却与他反目成仇、甚至被他怀疑是残害妹妹凶手的挚友……留下的遗物之一。
他曾亲眼见过无数次。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冰冷。
展朔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克制而嘶哑:“侯爷……没死?!”
“侯爷让我告诉你,”轩辕穆青迎着他可怕的目光,缓缓道,“关于令妹之事,他心中确有怀疑之人,然对方行事周密狠辣,几乎抹去了一切痕迹,他亦未能找到确凿证据。”
他停顿,一字一句道,“侯爷说,此事,交由展大人亲自去查,最为妥当。”
“待你查明真相,水落石出之日,”轩辕穆青将玉佩又向前推了半分,“侯爷自会前来见你。”
竹亭内,霎时间寂静得只剩下穿林而过的风声。
展朔的目光,从桌上那枚冰凉的玉佩,缓缓移向轩辕穆青的脸。
“证据。”
“单凭一枚旧物,几句空言,就想让本官相信,安远侯尚在人间,信那十年血恨……皆是虚妄?”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冷冽的弧度,“康郡王,你当展某是那等听风就是雨的蠢人,还是觉得……仅凭这点东西,便能搅动本官心神,为你所用?”
轩辕穆青微微摇头,神情竟显出几分与他平日温润不符的沉凝:“此玉佩,是侯爷亲手交予本王,作为信物。其上一道裂痕,乃当年陆小侯爷初入军营,与人比试时不慎磕碰所致。
此事隐秘,除他至亲与极近战友,外人绝难知晓。展大人……应当认得。”
他顿了顿,迎上展朔冰冷的目光,语气诚恳了几分:“本王知此事匪夷所思,更知展大人疑虑重重。本王今日冒险告知,并非欲图操控大人,亦非空口挑拨。
实是……侯爷嘱托,此事牵连甚广,水极深,非心志坚毅、手段果决如展大人者,难以触及真相,更恐打草惊蛇,令真凶永遁黑暗,令令妹沉冤难雪。”
“侯爷还说,他隐姓埋名十载,所求并非苟活,而是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真相大白、让忠魂安息、也让该付出代价之人……付出代价的时机。”
“展大人,你,便是他选中的,最适合执刀之人。” 轩辕穆青目光灼灼,“因为你与我一样,都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要为之复仇之人。也因为,你执掌北镇抚司,有彻查天下阴私之权。”
展朔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指节在石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轩辕穆青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钉子,精准地敲打在他最深的执念与疑虑之上。
保护?复仇?权力?
陆文昭……好一个陆文昭!即便可能已“死”十年,即便杳无音信,却依然能如此精准地抓住他的命脉,抛出他无法拒绝的饵。
他终于将玉佩握入掌心,紧紧攥住。
“康郡王今日所言,展某……记下了。”
“但,口说无凭。”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轩辕穆青,“陆侯爷若真有心,若真信我,便不该藏头露尾。让他,亲自来见我。或者,给出比这枚玉佩……更实在的东西。”
他站起身,将轩辕穆青完全笼罩。
“至于郡王爷你,” 展朔微微俯身,“私会臣妻,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只留下轩辕穆青独坐亭中,脸上那温文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幽光。
他知道,饵已投下。
无论展朔信或不信,疑或释疑,那枚关于“真相”的钩子,都已经牢牢扎进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血肉之中。
展朔带着一纵人策马缓行,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消化轩辕穆青抛出的惊天信息。
陆文昭未死。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撞击,试图撬动十年来根植于心底的认知与仇恨。
落鹰涧一役前,他明明已通过绝密渠道,将先帝可能设局、北狄动向有异的警示递给了侯爷。
以侯爷之能,即便不能完全规避,又何至于全军覆没,连尸骨都寻不见几具?这个疑问如同跗骨之蛆,折磨了他十年。
而今,这枚玉佩和轩辕穆青的话,却指向另一种惊悚的可能……
轰——!!!
数十块巨石从一侧陡壁轰然砸落!
目的明确:制造混乱,阻断前后路,分割队伍。
“大人小心!” 清风厉喝,与护卫们策马急避,但仍有两人连人带马被巨石砸中,当场殒命。
尘土飞扬间,第二波攻击已至——一侧山林中,数十道黑衣身影扑出,手中兵器制式不一,但招式狠辣刁钻,全然是军中搏杀与江湖亡命之术的结合,彼此间有简单却有效的配合,绝非寻常匪类。
“结阵!” 清风目眦欲裂,长剑出鞘,与剩余两名护卫瞬间组成三角阵型。
展朔早已在巨石坠落的瞬间刀已出鞘。
刀光乍起,如匹练般卷向最先扑至的三名刺客。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瞬间清出一小片空间。
然而刺客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分出几人悍不畏死地缠住两名护卫,其余人则如水银泻地般从各个角度向展朔和清风发起了连绵不绝的进攻。
压力陡增。
第124章 夫人,你有多大把握?
混战中,一名使链子枪的刺客猛地甩出枪头,直取展朔下盘,逼其格挡。
几乎同一瞬间,另一名一直游走在侧翼、手持双刃的矮壮刺客,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清风视觉死角——其因格挡侧面劈来一刀而露出的右侧肋下空当——突刺而入!时机把握得阴毒至极。
清风正全神贯注应对正面之敌,眼角余光瞥见寒光,回剑已迟半分!
他怒吼一声,竟不闪不避,拧身试图用左臂去格挡,同时右剑依旧刺向正面敌人,完全是一副以伤换命、为主公争取时间的搏命打法。
但,真正的杀招并非那双刃。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弹动声,从众人头顶上方一株枝叶异常茂密的古树树冠中传出。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直奔清风因拧身动作而更加暴露的右侧腹部!
“清风!!!” 展朔的怒吼与弩箭入肉的闷响几乎重叠。
弩箭带着一股残忍的螺旋力道,狠狠贯入他的身体!箭尖从他后腰偏侧透出,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血雾和疑似破碎内脏的细微组织!
“呃啊——!”
清风身体猛地一弓,他手中长剑“当啷”坠地,左手下意识捂住前后洞穿的伤口,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疯狂涌出。
“大……人……” 他嘴唇翕动,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软倒。
展朔眼中瞬间充血,一股狂暴的戾气直冲顶门。
他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陌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将那名使链子枪的刺客连人带枪劈成两半,同时身形如鬼魅般侧移,避开了劈向后脑的一刀,左肩却被刃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淋漓。
他一步跨到清风身侧,单手扶住他软倒的身体。
树冠中,那名弩手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影一闪即逝。
“突围!向前!”
展朔嘶声下令,声音因暴怒和惊急而撕裂。
刺客们依旧紧追不舍,弩箭和暗器不时从刁钻角度射来。
展朔将大半心神放在预判冷箭和保护清风上,背后空门大开,只能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细微的风声变动闪避格挡,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直到冲出一段距离,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锦衣卫特有的呼哨示警——接应的人到了!
刺客头目见状,发出一声尖锐唿哨,所有追兵如同潮水退却般迅速隐入山林,连同伴的遗体都未留下。
展朔单膝跪地,将清风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肩背处的刀伤还在流血,他却浑然不觉。
"止血散!所有干净布料!水!"
他嘶哑着连续下令,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匕首割开清风伤口周围的衣物时,他的手稳得可怕——那是无数次在诏狱里练出的镇定,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三棱箭造成的创口狰狞翻卷,鲜血汩汩外涌,带着生命流逝的温热。
金疮药粉撒上去,瞬间被冲开,染成暗红的泥浆。
展朔撕下里衣布料,紧紧压迫住前后伤口。很快,布料就被完全浸透,黏腻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回府!"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用最快的马!去两个人,提前通知夫人,准备好一切。"
他亲手将清风抱上自己的战马,用披风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那具躯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消逝,像指间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清风,"他在侍卫耳边低吼,策马狂奔,"你敢死,我便将你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罚你一辈子洗马!"
马鬃飞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恨不得插翅飞回府中。
展府,前院东厢实验室。
此处已被谢澜音紧急征用为临时手术室。
所有无关人等已被清退,只留青影、白芷在门外听候差遣,细雨带人将方圆五十步围得水泄不通。
室内,数盏特制的明亮油灯将中央那张铺着崭新白布的长桌照得亮如白昼。桌上依次摆放着:
数盆不断更换、保持滚烫后晾至温热的清水;
以沸水反复煮过、又在酒精中浸泡的薄刃小刀、剪刀、镊子;
数卷同样经过严格蒸煮、在酒精中保存的桑皮缝合线;
几个小瓷瓶,分别装着高度提纯的酒精、王大夫珍藏的极品止血生肌散、以及林先生配制的强效麻沸汤和提神参片;
大量蒸煮后暴晒过的洁净白棉布。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和煮沸草药的气息,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大夫和林先生皆已换上谢澜音要求他们特制的、经过蒸煮的深色窄袖布衣,头发也用布巾紧紧包裹,面上甚至蒙着口罩般的细棉布。
两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们面前,昏迷不醒的清风被小心平放在铺着多层厚布的长桌上,面色死灰,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大人,清风侍卫伤及腑脏,血脉崩裂,恐难......救治!”王大夫声音干涩。
展朔立在门边,目光越过两位大夫,直直钉在手术台上那具灰白的躯体上——
那是清风。跟他生死相伴的清风。替他挡过八次暗箭,这次却没能躲开的清风。
"听闻,夫人与二位,近日在研习……缝合之术,为何不试?"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询问一桩寻常的公务。但谢澜音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握惯了陌刀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出青白。
他在怕。
林先生看向展朔,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夫人所授缝合之术,我与王兄近日虽在牲畜身上略有尝试,然皆皮肉之伤,与此等腑脏重创截然不同。人体内里错综复杂,深浅难测,稍有差池,便是……便是催命符啊。”
林先生道出顾虑时,展朔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油灯照得棱角分明,另半边沉在黑暗中。谢澜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审视自己是否该将清风的命押在一个"缝合之术"初窥门径的女子手中。
他在算,算清风的生机在"旧法必死"与"新术或生"之间的天平上,究竟哪端更重。
更在算,若她败了,他该如何面对今日这个亲手将兄弟推上赌桌的自己。
"夫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有多大把握?"
第125章 五五之数
"五五之数。"谢澜音直视他,"生的一半,需要我们合力去搏。"
展朔瞳孔微缩。
他想要的是一个承诺,哪怕是六成也好,可她却冷酷地给了他最赤裸的真实。
他下颌绷紧了一瞬,眼底有风暴掠过。那是惯于掌控者面对失控时的本能抗拒,是溺水者发现浮木原是泡影的刹那惶然。
但仅仅一瞬。
他看向手术台上气若游丝的清风——这"五五之数",已是他唯一的生门。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
"好。"
他说。
他向前一步,摘掉手上的墨玉扳指,轻轻放在一旁的器械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此刻起,这间屋子里,"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大夫,最后停在谢澜音脸上,"夫人说了算。"
他转身向外走,却在门槛处停住,"阿音。"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唤她。
"我在门外等。"
门轴转动的声响里,谢澜音已换上同样消毒过的素色简便衣裙,长发紧紧束起,蒙着面巾。
她与门边那道即将没入阴影的身影短暂对视——没有宽慰,没有保证,只有一道清晰的界限:门外是他的战场,门内是她的。
随即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投回手术台。
作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她没有两位大夫对"缝合"的恐惧,更没有他们身上那种"开膛破肚即毁人伦"的道德包袱。
她清楚感染的风险,明白技术的粗糙,更知道没有抗生素、没有完善监护的古代,进行腹腔手术是何等冒险。
但她也同样清楚,不做什么,清风必死;做了,至少存在一线生机。
这种基于不同知识底层逻辑的认知差异,让她此刻异常冷静。
“王先生、林先生,二位的顾虑,我全然明白。”
“缝合之术,用于此等腑脏重创,确属险中之险。我们初窥门径,经验几近于无,此是不争的事实。”
“若按常理,避而不试,循旧法施治,无人能指摘二位。”
这话说到了两位大夫心坎里,却也让他们面色更紧。
谢澜音话锋随即一转,
“然而,缝合之术纵是险招,纵是生疏,却是目前唯一可能另辟的‘蹊径’。两位先生近日在牲畜身上应已亲眼得见,确能促进愈合,远胜放任自流。”
她拿起那瓶高度酒精,“我们有此物,可极大遏制邪毒。我们有蒸煮消毒之法,有精心制备的桑皮线。我们有二位浸淫医道数十载、对人体经络气血、创口形态了然于胸的国手之能。”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两位大夫脸上,声音清晰而恳切:
“我所请于二位的,并非十足把握,而是将这‘五五之数’中,‘生’的那一半可能,尽力放大,用于搏这一线之机。若成,是清风之幸,是医道之进;若败……”
吸气,斩截:
“一切后果,由我谢澜音一力承担。是我坚持此法,是我下令施为。大人面前,亦或其他人面前,皆然。”
最后四字,如巨石落地。
王大夫与林先生身躯皆震。
他们听懂了:她不仅给理论、给物资,更用"主母"之身,扛下了最可怕的那部分。
"夫人……"林先生喉头滚动,惧色渐褪,转向王大夫。
王大夫重重点头,松弛的皮肉骤然绷紧:"老夫舍了这身皮囊名声,陪夫人……闯一闯这鬼门关!"
"请夫人下令!"
"好。"
谢澜音不再多言。眸光清亮,毫无闪躲,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然——
瞬间切入指挥状态。
手术在谢澜音的指挥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灌麻沸散,清理污物与淤血,辨认并修补受损的肠管,用酒精反复冲洗创口,最后分层缝合筋膜、肌肉与皮肤。
展朔始终立在门外,如一尊沉默的礁石。肩背的伤口早已麻木,门内的动静却一字不漏地传入耳中——
"肠管缝合需内翻,线结打在腔外,减少内部刺激。"
"筋膜层对合要紧,但线不可过紧,以免影响血脉运行。"
展朔听着,眉心微蹙。她明明从未执刀救治过如此重伤,那些深奥的理论却仿佛与生俱来,信手拈来,甚至比经验丰富的医者更透彻、更系统。
谜。
他的小妻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由一个个难解的谜团构成。身手、胆识、奇思妙想、此刻迥异于世的医理……每揭开一层,底下是更深邃的未知。
谜便谜吧。
只要这谜一样的人站在他身边,便是这混乱与血腥中,唯一能让他感到奇异安定的所在。
门内,油灯光晕渐稳。器械归位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清风被小心移至旁侧软榻,白布覆身,只露出包扎严密的腹部。依旧昏迷,面色苍白如纸,胸膛却有了略微明显的起伏——像风中残烛,好歹未熄。
王、林二位大夫几乎耗尽心神,瘫坐凳上,后背衣衫浸透,手指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颤。却强撑着轮流上前,再次搭脉。
良久。
王大夫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与林先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几乎同时迸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脉象虽弱,已趋平稳!"声音沙哑,压不住激动,"血止住了!腑气未绝,生机犹存!"
林先生长舒一口浊气,谨慎却难掩希望:"最险的一关,算是闯过去了。真正的考验……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
他看向门外那道身影,神情凝重地补充:"这十二个时辰内,需得密切观察。一防创口再度崩裂出血,二防'热毒'之症是否发作。若能安然度过,未现高烧、谵妄、创口红肿流脓等凶兆……"
顿了顿,字字清晰:"清风侍卫,便算是真正脱离险境了。"
"两位先生快去隔壁厢房歇息,热水软榻已备妥。"谢澜音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后面若再有反复,还需仰仗二位妙手。"
王、林二人确实已筋疲力尽,闻言不再推辞,深知保持精力方能应对后继风险,拱手一礼,相互搀扶着去了隔壁。
门轴轻响。
一直如雕像般立在门外的展朔,此刻大步走入,直抵清风榻前。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清风腕间,凝神细察。
片刻。
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一分——指下脉搏虽微弱飘忽,却顽强地跳动着,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炭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摘下面巾的身影上。
第126章 若他死了呢?
谢澜音摘下面巾,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脸颊。她抬手别起散落的发丝,动作带着力竭后的迟缓,却在触及展朔视线时停住了。
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阿音,"他声音沙哑,"幸好有你。"
展朔一步步向她走近。肩背的伤口随着步伐撕裂般疼痛,他却浑不在意,只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住——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混杂的酒精与血腥气。
他想抬手触碰她的脸,却在看到自己指尖的血污时停住。
"十二时辰内是关键,"谢澜音开口,声音轻却稳,"还未脱离危险。"
"无妨,"展朔低笑,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懈,却又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脱后的余颤,"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他向前倾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肩。
"阿音,"他喉结滚动,声音闷在她衣料间,"我欠你一条命。"
谢澜音没有动。
她太累了。两个时辰的高度专注抽干了所有力气,此刻他靠过来,她竟想就这样任他靠着——可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裂开的伤口上,忽然僵住。
她忽然想起马车里,他压制她时却护住她后脑的那只手。想起他单膝跪地说"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温柔是真的。
可她分不清,这温柔是"给谢澜音"的,还是"给'劫后余生需要抓点什么'的"。
"先记着,"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冷,"你的伤裂了。"
展朔僵了一瞬。
他缓缓直起身,看她向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却像一道鸿沟。
他眉心微蹙,眼底有一丝被刺痛的茫然。
"无事,"他说,"细雨已去府外另请大夫。皮肉伤,不碍事。"
"你也累极了,"他声音低下去,目光却未移开,"快去歇着。清风这里……"他顿了顿,"我让人来值守。"
"不必调旁人。"谢澜音轻轻摇头,转身去整理器械。那动作带着力竭后的迟缓,银剪从她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盘上。
她没捡。
"让青黛和白芷照看,"她说,背对着他,"她们比别人懂得多,也会更仔细。"
展朔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线,忽然上前一步,从身后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冰凉,被他掌心的血污和汗渍裹住,滑腻而温热。
谢澜音指尖一僵。
"那便依你,"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后,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但你,必须去休息。”
她没有回头。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错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握着,一个仰头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却有什么东西,在这沉默里悄然绷紧。
"我处理完伤口便过去,"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不重,"陪你。"
谢澜音终于缓缓抽出手。
那动作很慢,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转身,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执拗。
"大人,"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站在这里,是因为清风活了。若他死了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是一怔。
若清风死了,他还会站在这里吗?还是……根本看不见她?
她搞不清为何会问。是太累了,累到防线崩了?还是——
她垂下眼,不敢深想那个答案。
原来,她对他的占有欲,已经如此之深了吗?
深到连"被需要"都要独占,深到不愿做他"劫后余生"的浮木,深到要逼他承认:哪怕天塌了,他也该看见她。
展朔瞳孔骤缩。
那握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泛白。他看着她,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却尝到一丝甜。混着血腥气,在舌尖漫开。
谢澜音没等他的回答,转身向外走去。裙角带起一阵微风,将室内浓重的药味吹散些许。
展朔立在原地,按了按胸口,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一点欢愉,只有劫后余生的余悸,和某种令人恐惧的清醒。
她想要他。不是"幸好"的副产品,是"无论如何"的必须。
可他呢?又何尝不是?
眼前闪过那道乌光。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清风身体猛地一弓——
若那一箭偏半分呢?
他不敢想。不是他怕死,是怕死了才发现,她根本不会为他失控。
像她此刻这样,冷静地缝合、指挥、止血,然后……继续过她"展谢氏"的日子?
"……知道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声音低下去,像在立誓,又像在认输,"我等着。"
等什么?等她终于承认,她也怕了。怕失去他。怕到要先刺这一刀,才能确认自己不是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只知道此刻,他接住了她的刺,不想拔出来,也不想退——
因为他也怕了。怕她走了,就真的不回来了。
青影一直守在门外。
见谢澜音拖着虚浮的步伐走出来,她立刻上前,手臂一沉,已将她大半重量承住。没有多余言语,足尖轻点,掠过晨光微熹的回廊,几个起落便没入安静的主院内室。
谢澜音就着余温未尽的浴汤小憩片刻,便被一阵眩晕催醒。
“青影,”她撑住池沿,声音还带着水汽的哑,“白日里炼制的酒精方才用尽了。此物紧要,须得立刻再备一些,以应不时之需。去叫上墨羽,现在便去作坊。”
青影正为她绞干长发,闻言动作一滞。
“小姐,”她绕到谢澜音面前,单膝点地,仰头望进她眼底,目光执拗又隐忍,“您先歇着。这次……就让属下和墨羽独自操作吧。您信我们一次,好不好?”
谢澜音怔了怔。
青影眼底有血丝,是陪着她站了两个时辰的痕迹;可那里面更多的是渴望——渴望证明能为她分忧,渴望让她阖眼安睡。
谢澜音缓缓靠回池壁,闭上眼,终是松了那口气。
“也好,”她唇角微微一扬,带着疲惫的纵容,“那……就看我的青影姐姐了。”
青影的脸颊微微一热,“属下定不负所托!”
她仔细为谢澜音拭净湿发,扶她起身,安置在柔软的衾被中,掖好被角,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昏黄的小灯。
“小姐快歇着,属下这就去。”
门扉轻合。
谢澜音沉入枕间,身体终于允许自己松懈,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转瞬便坠入深沉的黑暗。
第127章 夜半感染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床榻微微一沉,带着沐浴后的清冽,和一丝药膏的涩苦凉意,缓缓贴上来。
展朔已清洗去一身血污,肩背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里衣。他吹熄墙角最后一盏灯,室内彻底陷入适合安眠的黑暗,这才在她身侧轻轻躺下。
他动作已极尽轻缓,却仍惊动了身侧的人。
谢澜音并未睁眼,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本能地朝热源蹭了蹭。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轻轻拂过他仍不自觉紧蹙的眉心。
"先睡吧,夫君……"她声音含糊,像浸了蜜的棉絮,指尖却准确落在他眉间那道褶痕上,轻轻揉开,"有事……他们会喊的……"
展朔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口气。
那声"夫君"混着未散的睡意,软得不像她刚才刺他的那个"大人"。
连日来的追踪、审讯、刺杀、惊天秘密的冲击、兄弟濒死的恐惧、还有那句"若他死了呢"的余震……所有积压的沉重与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港湾。
他听着身边渐渐平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干净气息,向来警醒孤绝的锦衣卫指挥使,终于允许自己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只是睡着前,那只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夜最深时,万籁俱寂。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撕裂黑暗,像鼓点砸在人心上。
"夫人!大人!"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清风侍卫……情况不对!"
床榻上,谢澜音在声响起的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冽的警觉,仿佛从未睡沉。
身侧,展朔比她更快。声音未落,他已赤足落地,玄色里衣在昏暗中掠过一道影,人已到门边:"说!"
“高热不退,浑身滚烫!"白芷语速极快,"伤口红肿,人未醒但已开始抽搐,气息极乱!”
谢澜音心头一沉——术后感染!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情况。在古代,没有抗生素,细菌感染足以在数小时内夺走一条命。
她一边披衣一边问:"青黛呢?"
"在用温水擦拭,但体温降不下来!王大夫和林先生已在路上!"
"知道了,这就过去。"谢澜音系腰带的手稳得可怕,声音却沉下去。
展朔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抓过外袍往身上一罩。那动作带着一股蛮横的急迫,肩背处刚凝结的血痂又崩开,在月白里衣上洇开暗色。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将方才床榻间的片刻温软彻底切割殆尽。眼底沉得骇人,是山雨欲来的暴戾,却被死死压在那一层薄冰之下。
没有言语,他已疾步掠出门外,与谢澜音一同没入廊外的黑暗中。
厢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王、林二位大夫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拖起,衣冠略显不整,但脸上已布满凝重。
清风躺在榻上,脸色不再是失血后的苍白,而是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搭着湿布,但汗水依旧不断渗出。
他牙关紧咬,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腹部包扎的白布下,隐约可见红肿区域正在扩散。
“何时开始的?体温具体多高?除了红肿,有无脓液渗出迹象?”
谢澜音人未到榻前,问题已连环抛出,同时已净手上前,小心揭开清风腹部的敷料一角查看。
“约莫半个时辰前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热,后来越来越烫,估摸着……至少滚烫如炭火。”
青黛连忙回道,声音带着哭腔,“伤口……伤口缝线处有些地方颜色暗红,按压边缘有轻微波动感,但尚未见明显脓液流出。”
谢澜音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
红肿热痛,局部有波动感——这是典型的局部脓肿形成早期,感染正在皮下筋膜层扩散,很可能已引发早期腹膜炎。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发展速度也更快。
“酒精!大量的酒精!准备温盐水!干净的引流纱布和细软胶管!”
她迅速下令,“王先生,林先生,我们需要立刻进行伤口清创引流,控制感染灶扩散!麻沸散可能效果不佳,但他现在昏迷,或许能减轻部分痛苦。”
“引流?” 王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这……这创口刚刚缝合,再行切开,恐伤及元气,且若邪毒趁机深入……”
“若不引流,积聚的邪毒坏死之物会腐蚀更深的组织,引发全身性热毒攻心,到时神仙难救!”
谢澜音打断他,目光锐利,“现在引流,是弃车保帅,为那一线生机!我们有酒精,可以最大程度降低二次感染风险。”
话音落下,她转头,直直看向旁边那尊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煞神”。
展朔的指节已捏得发白,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暗潮——那是锦衣卫指挥使在猎物被触碰时的嗜血,也是兄弟濒死时的无力。
四目相对。
谢澜音没有躲。她直视那风暴,声音沉下去,像在说给所有人听,又像只在说给他听:
“夫君,清风情况危急,必须立刻处置。此法凶险,但……别无选择。”
展朔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看着她其实也在怕,却硬挺着的那根脊梁。
暴怒与无力在血管里冲撞,几乎要将理智撕碎。但他知道,此刻发怒无用,怀疑更无用。她是唯一能把清风从鬼门关往回拽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风暴被硬生生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渊。
“……依你。”
两个字,沙哑,沉重,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却带着某种近乎献祭的彻底——需要什么,做什么,不必再问,我的信任和我的兄弟,都交给你。
谢澜音指尖一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将那丝波动压进喉咙:
“青黛白芷准备物品!王先生,请您以金针设法稳住清风心脉气血,减轻痛楚反应。林先生,您辅助我。”
顿了顿,她忽然又抬眼看他,声音低下去,“夫君……”
“我知道。”
她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
没有多余的话,展朔单膝点地,双手稳稳按在清风未受伤的肩臂处。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形成禁锢,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那是无数次在诏狱里练出的对力道的绝对掌控。
第128章 夫人,奴婢不累
他抬眼,看向正俯身准备器械的谢澜音,目光穿过蒸腾的药雾,与她短暂相接。
“放心动刀。”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他若挣扎,有我。”
谢澜音握紧手术刀的手,稳了。
她用刚炼好的高度酒精再次仔细清洗自己的双手和即将使用的器械。
在油灯集中照射下,她手持一把消过毒的薄刃小刀,在清风伤口红肿最明显、波动感最强的区域,极其谨慎地划开了一个小口。
暗红近黑、粘稠浑浊的液体混合着些许坏死组织,立刻从切口处涌出,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气味。
谢澜音面色不变,迅速用准备好的细软胶管轻轻探入引流,同时用大量温盐水和酒精交替冲洗脓腔。
清风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这剧烈的刺激而剧烈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
展朔手臂肌肉贲起,稳稳制住,额角青筋跳动,目光却死死盯着谢澜音的操作,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
引流、冲洗、再次用酒精消毒局部、填入浸有消炎药粉的引流纱条……谢澜音的动作快而不乱,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果断。
王大夫和林先生从最初的惊骇,到逐渐被她沉稳精准的操作所吸引,全力配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块敷料重新覆盖在引流口上时,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
清风的高热并未立刻退去,但身体的痉挛和痛苦的呻吟似乎减轻了一些,呼吸虽然仍显急促,却不再那么紊乱绝望。
谢澜音退后一步,脚跟尚未站稳,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着脊背,在晨起的凉气里激起一阵战栗。长时间的专注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
却扶住了一只温热的手。
展朔不知何时已松开清风,无声地掠至她身侧。
那只刚还如铁钳般制住兄弟的手,此刻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隔着湿透的衣袖,温度烫人。力道极轻,像怕碰碎什么,却又固执地不肯撤开。
"靠着。"他低声道,气息仅拂过她耳后,是命令,也是某种隐忍的纵容。
谢澜音指尖一颤。她强迫自己直起身,稍稍拉开与他过于危险的距离,抬眼看向榻上:"脉象……"
"别动。"
展朔打断她,手肘处暗中使了力,将她不稳的身形稳住。
他微微侧身,以肩背为盾,替她挡住了投向两位大夫的视线——那姿态看似是让她借力站稳,实则将她半笼在阴影里,形成一个私密的庇护角度。
王大夫与林先生正轮流上前,俯身为清风切脉,并未注意到这方寸之间的暗涌。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谢澜音借着他手臂的支撑,终于稳住了身形,却仍未完全放松重量。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力竭后的执拗,和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恼意。
展朔垂眸回视,扫过她苍白的唇色,眸色深沉如墨。
"如何?"他开口,声音沉哑,目光终于转向两位大夫,却仍有半分余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王大夫先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凝重稍缓:
“引流之后,邪毒有所外泄,脉象虽仍浮数,但比之方才的躁急紊乱,已……趋于平稳。夫人此法,确实有效,感染之源暂时得以控制。”
林先生也诊察完毕,接口道:
“然高热之症未退,热毒仍盘踞体内,能否尽数驱散,使腑脏气血归于平和,关键就看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
他看向谢澜音,眼神里已带上明显的信服与请示,“需持续以酒精擦拭周身要穴以降体温,清热解毒之汤药亦需加重剂力,并需目不交睫,密切观察其神志、呼吸、伤口及二便之变化。”
王大夫补充,语气有一丝难得的振奋:
“最凶险的脓毒内蕴之关,算是……又闯过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看清风自己的命数,和我们后续的护理。”
展朔听完,下颌线那道紧绷的弧度终于松了半分,像拉满的弓弦卸了力。但随即,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沉下去。
"一半"意味着还有另一半悬在刀尖上。
他先未答大夫的话,而是垂眼看向身侧。
谢澜音仍借着他手臂的支撑站着,眼睑半阖,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全凭那一点力撑着才未倒下。晨光透过窗纸,照得她脸色近乎透明,唇上连一丝血色也无。
展朔眸色暗了暗。
"有劳二位。"他开口,声音比先前稳了些,却仍是哑的,"后续还需仰仗。所需药材、器具、人手,一应由我调配,不必顾虑其他。"
王大夫与林先生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遵命。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展朔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谢澜音脸上移开。
"夫人,"他声音压得更低,仅容她一人听见,气息拂过她耳后微湿的碎发,"你该去歇着了。"
谢澜音感到那托着她手肘的掌心微微收紧,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腕内侧轻轻一蹭。
她抬眼看他,正对上他眼底那片未散的血丝。
她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随即抽离,转向一旁。
青黛与白芷侍立在阴影里,同样熬红了眼,却强撑着笔直的脊背。
谢澜音目光扫过,在青黛死死攥着帕子,不住往榻上瞟的细微动作上顿了顿。
"你们也照料了一整夜,"她声音沙哑,却温和,"轮班去歇息。"
青黛立刻摇头,眼眶分明还红着,声音却异常坚持:“夫人,奴婢不累,让奴婢在这儿守着吧。白芷姐姐去歇着就好。”
那声音发颤,是怕被拒绝的惶恐。
谢澜音静静看了她两息,目光在青黛写满执拗与隐秘心事的脸上轻轻掠过,又扫过榻上昏迷的清风,心下了然。
"……也好。"她终是从善如流,指尖在青黛肩上轻轻一按,"那你再守六个时辰,稍后我让张嬷嬷过来与你一道照应。记住,换药的章法,按我方才教的做,不得假手于人。"
"奴婢省得!"青黛眼眶更红了。
"白芷,"谢澜音转向另一个,“你即刻去歇着,养足精神,六个时辰后来换青黛。去吧。”
"是,夫人。"白芷恭敬应下,退下前目光在青黛与清风之间悄然打了个转,嘴角抿了抿,这才无声退下。
第129章 清风醒了
室内重归静谧,只剩药炉咕嘟作响。
安排妥当,谢澜音也不再强撑,“夫君,我回房了。若有任何变化......”
"我立刻唤你。"展朔接过话头,目光沉沉锁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苍白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扶着她,一步步将她送至寝房门口。
门槛处,他身形顿住,扶着她手肘的手却未松,指腹在她腕间流连了一瞬,低声道:"……去吧。"
谢澜音抬脚跨过门槛,忽然又回头。
晨光已漫过回廊,将他眼底那片血丝照得无所遁形。他站在那里,肩背挺拔如刀,却藏着一身未愈的伤,和满府未决的局。
"你也……"她张了张口,想嘱咐他休息,却知道这话无用,终是化作一句,“小心伤口。”
展朔唇角极淡地一勾,算是应了,看着她进门,这才转身。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展朔坐在案后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
他褪了外袍,露出肩头重新渗血的纱布,却未唤人进来换药,只随手取了案上冷透的茶水,浇在巾帕上,自行擦拭颈侧的血污尘埃。
动作机械而精准,像在处理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而非自己的身躯。
案上摊着昨夜未看完的密报——北镇抚司关于西山刺杀案的初步勘验,二皇子府近日的异动,还有……
展朔指尖停在那泛黄的纸页上,眸色沉如墨渊。
陆文昭。苍狼山。展小鱼。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隐秘的软肋上。
展朔抿紧唇,忽然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物——是那枚她亲手雕刻的棋子,纹路已被他摩挲得温润。
"谢澜音……"他低低呢喃。
如果她知道这棋局里还藏着展小鱼,藏着陆文昭,她还会不会说"同在一条船"?
棋子抵在掌心,慢慢握紧,直到木质的棱角陷入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不会让她知道。至少在能护住她之前。
......
清风是在一阵尖锐而绵密的痛楚中恢复意识的。
那痛从腹部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被钝刀缓慢地割。
他眨了眨干涩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半天才聚焦——头顶是熟悉的青色帐幔,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与……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清甜香气。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迟缓地撞入脑海,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那样重的伤,弩箭贯穿肺腑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却触碰到一片不属于床褥的温热与柔软。
清风浑身一僵,艰难地偏过头,视线向下移动——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紧紧交握的手。
那双属于女子的手,十指纤细,掌心带着薄茧,正与他的手纠缠在一起。顺着那双手向上,是散落在床边乌黑柔顺的发顶,毛茸茸的,随着主人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是青黛。
她坐在矮凳上,上半身几乎完全伏趴在床沿,显然已疲惫至极,沉沉睡去。
清风怔住了。
腹部剧烈的疼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他动了动手指,虚虚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
只能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交握的手心蔓延上来,压过了伤口的灼痛,烫得他耳根微红。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嬷嬷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抬眼正要察看,恰好对上清风缓缓转过来的眼神。
“哎哟!”张嬷嬷又惊又喜,低低呼了一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清风侍卫,您可算是醒啦!老天爷保佑!”
她忙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喜悦。
这动静虽轻,却惊动了浅眠的青黛。
她肩膀一颤,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第一时间竟未松手,反而下意识地紧了紧交握的十指。
抬眼,便撞进一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眸子里。
“……清风?”青黛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似乎完全忘了松开手,身子急切地向前探了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想碰他的脸,想探他的额,又怕碰到伤口,终究只是虚虚地悬着,上下打量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哪里……”
话未说完,她先红了眼眶。
清风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鼻尖未褪的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好。”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仅仅两个字,便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汗。
“别说话!”青黛立刻察觉,慌乱地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又在他虚弱的目光里,不舍地蜷了蜷指尖。
她转头急急对张嬷嬷道,声音发紧:“嬷嬷,快去请王大夫和林先生!再……再让人去禀报大人和夫人,说清风醒了!”
“嗳!嗳!好,好!”张嬷嬷连声应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了个转,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迭声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却又在门槛处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青黛姑娘,清风侍卫刚醒,离不得人,您……好生守着。”
门轴轻合,将嬷嬷的脚步声关在外面。
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将方才那点子暧昧烘得更烫。
青黛拿起棉巾,浸在温水里,拧干时指尖微颤。她俯身,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别急着说话,”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大夫和大人夫人很快就来。你能醒过来……就好。”
腹部的锐痛依旧一阵阵袭来,像是有刀在绞。清风牙关暗咬,将那声闷哼死死压在喉咙里,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又渗了出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
"疼就说出来,"青黛察觉了,"在我这儿……不用忍。"
清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一声叹息从他唇缝逸出,他喉结滚动,终是认了命。
第130章 属下自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王、林二位大夫与展朔几乎同时踏入房中。
无需多言,两位大夫立刻上前,王大夫三指搭脉,林大夫查看引流,动作快而不乱。
青黛不知何时已退至角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热度未全退,但已从炽热转为温热,是好兆头。"王大夫收回手,长舒一口气,"脉象根基已稳,不再虚浮紊乱。情况……大有好转。"
林先生检查罢引流管,微微颔首:
"浊毒外泄顺利,此物立了大功。接下来只需继续服用清热解毒之剂,好生将养,便有望康复。"
"大人……"清风这才得以将目光转向展朔,声音嘶哑。
展朔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他握了握清风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醒了就好,"他声音低沉,比平日柔和了三分,却仍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多想,专心养伤。其他事,有我。"
清风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地往角落瞟——青黛正垂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蹭。
"大人,"她终是找准了时机,悄然近前一步,垂首福身,"既然清风侍卫已醒,大夫们也在此,奴婢便先回去侍奉夫人了。"
展朔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了半瞬,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与白芷此番辛苦,照料周全。下去好生歇息吧。"
"是,谢大人。奴婢告退。"
青黛轻声应了,起身的刹那终是没能忍住,飞快抬眼,正对上清风那双巴巴望着她的眸子——
那目光里的贪恋与不舍烫得她心尖一颤,忙又垂下眼,转身时裙摆带起一阵微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清风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抹消失在门外的裙角,直到门板合拢,才恍然回神。
喉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来势汹汹,避无可避——他猛地侧首,"哇"地一声,一口暗红近黑的淤血喷入床边早备好的痰盂。
腥气瞬间弥漫。
"清风!"展朔脸色骤变,一步跨至床沿,大手已扣住他后颈。
"大人莫急!"王大夫连忙按住展朔手臂,指尖却快速搭上清风腕脉,另一只手甚至探入痰盂,捻起一丝血渍对着光看,"是脏腑内郁结的污浊败血!吐出来……是好事!"
他转头对展朔,目光灼亮:"脉象未坏,反见疏通!此血吐出,瘀滞得散,气血方能重新流转!"
展朔扣在清风后颈的手僵了僵,缓缓松开。
林先生已小心揭开敷料,只见缝线紧密,未因剧咳崩裂,引流管中暗液汩汩,带走了深处的邪毒。
两位大夫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与信心——这"缝合之术",竟真能硬生生把一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清风吐尽胸中浊血,那憋闷欲死的窒息感骤然消退,虽伤口锐痛依旧,肺腑间却像被撕开了一道透光的缝。
他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唇色虽白,眼底却有了丝活气。
"大夫……"他气息微弱,忽然窘迫地别开脸,耳尖泛起病态的红,"我……想如厕……"
展朔一怔。
紧蹙的眉峰终于彻底松开,像绷了太久的弓弦卸了力。
他看着清风虽虚弱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甚至有力气顾及羞耻,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出息。"他低声斥了一句,却伸手替清风掖了掖被角,动作比方才自然许多,随即吩咐门外候着的小厮准备干净的夜壶与遮挡的屏风。
"大人,这……"清风更窘了,挣扎着要起身,"我自己……"
"躺着。"展朔按回他,转向王大夫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脉象确有起色?"
"千真万确。"
"好。"展朔点头,看向清风:"我已吩咐管家,挑两个嘴严手稳的小厮,专司照料你起居。你只管好好养着。"
展朔立在床边,看着小厮们轻手轻脚地抬进屏风与便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投向门外。
那里,是青黛方才离去的方向。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收回视线,转向清风时,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来日方长,先把命攒足了,再惦记别的。"
清风顺着他的目光,又顺着他这话,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张了张嘴,却终究只是闭了眼,认命般地任小厮们摆布。
待小厮们安顿妥当,展朔又叮嘱了大夫几句,见清风气息渐稳,已昏昏睡去,这才悄然退出门外。
晨光已漫过回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脚下生风,连廊下匆匆行礼的仆从都未及看清他的面容,那道玄色身影便已掠了过去。
展朔来到主院。
廊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门边,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沉默,却藏着锋芒。
是墨羽。
“姑爷。”墨羽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身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展朔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嗅觉敏锐,立刻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酒气——是昨夜蒸馏时沾染的,清冽,却灼人,像这影卫此刻的气息。
“清风醒了,”展朔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门内的人,“你拦下的?”
“是。”墨羽没有抬头,喉结却滚动了一下,“夫人刚合眼不久,属下以为……她需要歇息。”
“属下自作主张,”他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直直地戳进晨光里,“请大人责罚。”
展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年轻影卫的脖颈修长,线条利落,是谢明远特意挑的“好相貌”。
此刻低垂着,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可那姿态偏偏没有半分驯服,倒像是在说:我跪的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人。
“细雨,”展朔偏头,声音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死湖,“去书房,将尚未批复的紧急案牍取来。”
“是。”细雨无声退下,临走前目光在墨羽身上掠过一瞬,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晨风卷起一片落叶,在青砖上打着旋儿。
展朔盯着墨羽的发顶,沉默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他能感觉到,这影卫的呼吸平稳,心跳却快——不是怕死,是怕门内那个人被吵醒。
“你身上的酒气,”展朔忽然开口,脚尖轻轻踢了踢墨羽跪地的膝盖,“熏着她怎么办?”
第131章 能过问她是冷是热的,只有本官
墨羽身形一僵,下颌线骤然绷紧,却仍低着头:“属下……疏忽。”
展朔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的皮,看看底下藏着什么。最终,他缓缓收回脚,蹲下身。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墨羽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和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墨羽,”他的手指扣住墨羽的下颌,虎口卡着他的喉结,强迫他抬头——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碾碎骨头的威胁,让两人视线被迫平齐。
“你是谢家给的人,本官原该信你。”
“但你要记住——”
"她再信你,你也只是她的影卫,"展朔一瞬不瞬盯着墨羽,声音轻得像在吐信子,"能过问她是冷是热、是累是伤的——"
他拇指在墨羽下颌骨上重重一按,"只有本官。"
“明白吗?”
墨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眼底有血丝,有不甘,却终究被强行压成一片死寂的忠诚:
“……属下明白。”
展朔盯着他看了两息,那目光像刀锋刮过他年轻的眉眼,确认那“不甘”已被压回深渊,才缓缓站起身。
“去歇着,”他声音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赦免,也是警告,“洗过澡,再来当值。记住——别让她闻着你这一身酒气,心烦。”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墨羽心口。
说罢,展朔不再看他一眼,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动作在触及门板的瞬间,却奇异地放柔了力道,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
门轴轻转,展朔的身影没入门内的阴影里。
门外,墨羽直到那轻微的关门声响起,才缓缓站起身。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与那扇门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转身离去,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那脚步,比来时沉了三分。
展朔放轻了脚步,走向内室。
他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似是怕这一身戾气,惊扰了暖窒里的安宁。
谢澜音侧卧着,长发如墨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苍白。眉心微蹙着,连在梦里都似在操心着什么。
展朔静静看了片刻。
"阿音……"他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丝绸,"我回来了。"
自然得不到回应。
她睡得太沉,沉到连他在门外与墨羽那场厮杀都未曾惊动分毫。
展朔单膝点地,俯身,将额头抵在她手边的床沿,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那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发出断裂般的嗡鸣。
窗外,天光已盛,将帐幔照得透亮。他终于允许自己,在她身边,松懈下来。
谢澜音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长。
将近四个时辰的深眠让四肢都泛出慵懒的酥麻,她无意识地在锦被里抻了个懒腰,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叹息。
睡意未消,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尚且温热的枕头里,贪恋着这片刻的缱绻,眼皮慵懒地掀开一条缝,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正静静凝望着她的深邃眼眸里。
"醒了?"
展朔开口,人已从床边的矮榻上起身,带着一身清苦的药香,朝她走来。
谢澜音彻底清醒过来,撑着手臂坐起,锦被滑落肩头,露出单薄的寝衣。
她目光落在他眼底那两片青黑,心口莫名一紧。
"你……"她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朝他眼下探去,却又在半空停住,"一直没睡?"
"清风怎么样了?"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声音也是哑的,带着刚醒的软糯。
展朔很自然地截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掌心粗糙却滚烫,将她的手指整个包进手里。
"醒了。"他说,"巳时初刻就醒了,吐了几口淤血,脉象已稳。"
"醒了?"谢澜音眼睛一亮,说着便掀开被子,双脚探向床边的绣鞋,"怎么没叫我?我去看看……"
她急着起身,却被展朔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掌心透过单薄的寝衣,烫得她肩头一酥。
"两位先生都守着,引流顺畅,高热渐退,"他俯身,气息拂过她刚睡醒而泛着粉红的耳尖,声音沉下去,"你累极了,需要休息,他们处理得来。"
"可是……"
"没有可是。"展朔打断她,拇指在她肩头意味深长地一按,那眼神暗沉沉的,藏着未消的占有欲,"饿了吧?先用膳,稍后……我陪你一同过去。"
谢澜音紧绷的肩线在他掌下缓缓放松下来。
她确实感到腹中空空,想必他也一样。况且他眼底那片血丝让她心软。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他下颌处有些扎手的青茬——那是彻夜未眠后新长的,带着粗粝的质感,摩擦着她细腻的指腹。
“嗯,什么时辰了?”她声音仍带着睡意,指尖却在他下颌处多停留了一瞬,才欲收回,“那就……先吃饭。”
这带着亲昵与抚慰意味的动作,让展朔眸色深了深。
他反手握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午时末了。”
他答道,目光却落在她单薄的寝衣领口,那里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饭菜很快送来。”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轻微的杯盘声响。
白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极快地掠过,垂首敛眉,先在外间指挥小丫鬟们布好菜,这才转入内室。
“夫人醒了。”
白芷上前,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绾发。
展朔并未回避,只是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看着铜镜里她半阖着眼任白芷摆布的慵懒模样,看着那乌黑长发从指间滑落的柔顺,目光深沉得像是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这宁静是真实的。
“青黛呢?”谢澜音透过铜镜,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问道。
“清风侍卫醒来,大夫们看过说无大碍后,青黛便回去休息了。”白芷答道。
“嗯,”谢澜音点了点头,“这里暂且无事,你也累了,下去好生歇着吧。今晚不必过来伺候了。”
“是。”白芷恭敬行礼,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展朔这才举步走来,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侧的圆凳坐下。
桌上是简单的家常小菜,并两碗燕窝粥。
他把粥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敲,“先喝粥,养胃。”
第132章 青黛姑娘劳累,不知可安好?
谢澜音接过汤匙,抬眼看他,正对上他眼底那片不容置疑的固执与深藏的关切。
她低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却在桌下,感觉到他的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腿侧。
“......”
一碗粥见了底,谢澜音搁下汤匙,便要起身:“我去看看清风……”
展朔却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拭,蹭去一点沾着的粥渍,眸色却暗了暗:“急什么。”
他起身,从屏风上取下她的外裳,亲手为她披上,指尖在她颈后若有似无地一拂,系好衣带,声音低下去:“先换身衣裳,你这模样……不宜见外男。”
谢澜音耳尖微热,拍开他流连在她颈侧的手:“胡说什么,清风是病人……”
“病人也是男人。”展朔挑眉,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门外带,掌心虚虚拢在她腰后,“走吧,我陪你去。”
及至清风休养的厢房外,已是未时。
展朔先一步推开虚掩的门,掌心在她后腰轻轻一托,将她让了进去。
厢房内,清风正靠坐在床头,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勺勺喂他喝着熬得稀烂的米粥。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明锐利,只是眉宇间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隐忍。
听见门口的动静,清风抬眼望去,眸光在触及谢澜音的瞬间倏然亮起,像是暗室里燃起一簇火,急切又滚烫。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动!”谢澜音立刻出声阻止,脚步已先于声音迈至床前,指尖虚虚一按,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威严,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清风动作一顿,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攥紧了身下的被角。
他靠在床头,对着谢澜音的方向,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
“夫人救命之恩……”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澜音与展朔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垂下,带着几分赧然与郑重:
“清风没齿难忘。待属下伤好,这条命……便是夫人的。”
说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谢澜音身后瞟了一眼,当发现只有白芷安静随侍在侧,并未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眼眸深处黯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丝微妙的失落。
"我来看看你的伤口恢复得如何。"
谢澜音仿佛没察觉他方才那一瞬的异样,步履平稳地走到床边。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他的气色和眼神,确认无高热惊厥之兆,这才俯身,指尖轻轻捻起薄被一角,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腹部包扎严谨的纱布,以及那根至关重要的引流管。
引流管安置稳妥,连接的小瓷瓶里只有少量淡黄色的清亮渗液,再无先前那种浑浊的脓血。
看来王、林二位大夫已经按时为他更换处理过了,手法倒是越发娴熟。
"恢复得不错。" 谢澜音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引流瓶上,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一旁侍立的小厮吩咐道:
"回去禀告王大夫和林先生,若这引流管接下来一整日都只排出这样清亮的液体,明日午后……便可考虑拆除引流了。"
"是,夫人,小人记下了。"
小厮连忙躬身应道,头垂得极低,不敢直视这位刚刚从鬼门关把清风拉回来的女主子。
谢澜音又转向清风,见他眼底藏着的那点焦灼,语气不由缓和了三分:"你身子底子打得好,这是你的造化。接下来按时吃药,仔细将养,切勿急躁,更不可妄动真气。饮食需清淡,循序渐进。"
站在她身后的展朔,此时忽然上前半步,手臂状似无意地搭在她腰侧,目光沉沉地落在清风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是洞穿一切的玩味。
"属下明白,谨遵夫人嘱咐。" 清风恭敬应下,目光却在她身后游移了一瞬,似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压得极低,状似随意地问:
"只是……夫人身边那位青黛姑娘,她……昨夜劳累,不知可安好?"
问完,他耳根已悄悄红透,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澜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通红的耳根上停了半瞬,没拆穿,只淡淡道:
"她累极了,我让她好生休息。你且安心养着,来日方长。"
清风喉结滚动,低低应了声"是",那攥着被角的手终于松了,眼底的光却重新燃了起来。
展朔一直站在稍后处,双臂抱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刻才走上前,并未看谢澜音,只伸手在清风未受伤的肩上重重一按。
"安心。"他仍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却与清风那双尚带羞赧的眼睛对上,那眼神里的警告与默许并存——像是在说:我允了,但你也得先有命消受。
清风浑身一震,从那掌心的力道里读出了千言万语,重重一点头:"大人放心!"
探望完毕,谢澜音与展朔并肩走出厢房。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青黛那丫头……"展朔忽然开口,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嗯,"谢澜音接口,指尖反客为主地勾了勾他的掌心,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赞许,"眼光倒好。"
展朔低笑一声,反手将她的手指攥进掌心,十指相扣:"彼此彼此。"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像檐角滴水,无声却凿石。
展朔自那日榻边小憩后,便如陀螺般转在朝堂与诏狱之间。
每日天未亮,谢澜音在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额角落下带着晨露的吻——那是他俯身,极轻地一触即走。待她伸手探去,枕上只余冰冷褶皱。
有时深夜,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会看见屏风外立着一道带血的剪影,远远望着她,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移开。
见她醒了,他才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一吻:"我去书房。"
清风在王大夫和林先生的精心照料下,一日一日地好转起来。
从起初只能靠坐喝几口米汤,到如今已能扶着床沿下地走几步,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还要好,那缝合的针脚在腹部结成一道浅粉色的疤,像一条隐秘的蜈蚣,见证着生死一线的拉扯。
可怪的是,青黛自那天之后,便再也没往清风屋里去过一趟。
哪怕路过那间厢房所在的回廊,她也刻意绕远,或是低着头匆匆而过,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第133章 青黛的心思
这日午后,阳光慵懒地斜照进窗棂。
谢澜音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目光落在正在内室收拾衣物的青黛身上,那丫头动作利落,却透着股刻意的忙碌。
“青黛,”谢澜音抿了口茶,声音漫不经心地划破室内的静谧:
“关于清风这个人……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咔嗒”一声轻响。
青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一枚玉扣从指尖滑落,磕在檀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颤音。
随即,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面庞上,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颈侧,像一滴朱砂落进雪里,迅速晕染开来。
她转过身来,没有辩解,没有躲闪,直直地跪在了谢澜音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
白芷正在一旁整理账册,见此情景,手上动作也不由得停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识趣地垂下头去,却竖起了耳朵。
室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蝉鸣聒噪,一声声,催得人心里发慌。
"奴婢……"青黛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奴婢不敢有想法。"
她顿了顿,指尖紧紧抠着身下的青砖缝隙,那层薄红已蔓延至耳垂,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清风侍卫是大人跟前得力之刃,更是正六品武官,将来是要自立门户、娶妻生子的。奴婢……奴婢只是一个丫头。奴婢……"
她咬了咬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后半句吐出来,"奴婢那日坚持守夜,已是逾矩,还请小姐责罚。"
谢澜音没说话,只是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青黛的肩肉眼可见地绷紧,却仍固执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若小姐觉得奴婢心大了,不配再留在身边,奴婢……愿去庄子上,或是回谢家领罚。只是……只是求小姐,别因奴婢的糊涂心思,迁怒了清风侍卫。他……他是无辜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已带了哽咽,却强忍着,不肯抬头。
白芷在一旁,手里还捏着账本,眼神却软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我何时说要罚你了?"谢澜音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起来说话。"
"奴婢不敢。"青黛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闷,"奴婢……奴婢这辈子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奴婢不该……不该对旁人生出念想,这是奴婢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眼底有泪,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
"但奴婢不悔那夜守着他。小姐教过奴婢,做人要有担当。他……他当时那个样子,奴婢若走了,一辈子良心不安。如今他好了,奴婢……奴婢便躲得远远的,不再见他就是。求小姐……别让奴婢离开您身边。"
这话一出,连白芷都动容了,偷偷抬眼去看谢澜音。
谢澜音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青黛那双泛红却坚定的眼睛上,半晌,忽然笑了。
"傻子。我若真恼你,那日便不会由着你守在他床边了。"
青黛猛地抬头,眸中水光颤动。
"看着我。"谢澜音倾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眼底的不安,"你是我谢澜音身边第一大丫头,账本看得比掌柜还精,草药辨得比大夫还准。这府里上下,谁不喊你一声'青黛姑娘'?这本事,这体面,是你自己挣的,不是谁施舍的。"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却透着千钧重的承诺:"若真有人拿'奴籍'二字卡你——"
"我便脱了你的奴籍,风风光光从谢家出嫁。"
她伸手,亲自将青黛从地上扶起,掌心温热而有力:
"我身边出去的人,便是嫁他展朔的心腹,也是我谢家给展家的体面。把腰杆挺直了——不是你去攀附他,是他来求娶你,还得看谢家答不答应。"
青黛呼吸一窒,像是被人重重在心头擂了一拳,震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随即,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她双膝一软,近乎瘫软地俯下身去,额头抵着谢澜音的膝头,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谢澜音伸手托住她的肘,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搀了起来:
“抬头。”
青黛就着她手上的力道站起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手里被塞进了一方温热的帕子。
谢澜音静静看着她哭,直等她肩头抽动的幅度渐渐小了,才开口:
"哭够了?心里可好受些?"
青黛攥着那方帕子,羞赧地点点头,可随即,眼底那丝刚亮起来的光,又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攥紧了拳头,声音低了下去:
"小姐……奴婢还有一事,藏在心里,不吐不快。"
"说。"
"奴婢怕……怕清风侍卫他,只是因着那夜的救命之恩,一时感念,或是因着伤中虚弱,才生出几分依赖。待他伤好了,回到大人身边,见惯了高门贵女,便……便将奴婢忘了,或是觉得那夜之事,不过是患难之交,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几乎是豁出去般,把最不堪的猜测也说了出来:
"奴婢更怕,他以为奴婢那夜守着,是存心要赖上他,或是觉得……觉得奴婢一个丫头,肖想他的身份,是痴人说梦,暗地里……暗地里看轻奴婢。"
“若是那样,奴婢丢人现眼事小,反倒让小姐的一番抬举,成了笑话……”
说完,她脸色煞白,却反而挺直了脊背,像是要把最坏的结局先摊开在阳光下,逼自己面对。
谢澜音静静地看着她,"说得好。"
谢澜音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像是我的丫头——不糊涂,不盲从,知道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如炬:"所以,我不给你立刻脱籍。这籍,我先压着,作为考验。"
"考验?"青黛一愣。
"对,考验。"谢澜音倾身,目光如炬,直视青黛眼底最后一丝犹疑:
"他若真心想娶你做正头娘子,便得拿出诚意来——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要堂堂正正来我面前磕这个头。"
她顿了顿,掌心覆上青黛冰凉的手背:
"若他做到了,我亲自给你梳头,送你出嫁,风风光光;若他做不到……"
第134章 姐姐,我怕
"那便说明他不配。"谢澜音冷笑一声,随即语气温和下来,像在给一颗定心丸。
"你依然是谢家的大丫头,我照样给你脱籍,给你嫁妆,给你找更好的人家。青黛,记住了——我谢澜音的人,从来只有挑选别人的份,没有被人挑剩的道理。"
"白芷也一样!"她忽然转头,目光扫向旁边早已红了眼眶的白芷,嘴角一勾,"你们这几个,谁也别想委屈了去。将来若有好的,我一视同仁,脱籍、备嫁妆,一个都不能少。"
青黛眼泪决堤而下,这一次却是感激和底气交织的泪。
"奴婢……奴婢明白了!奴婢谢小姐……给奴婢留的这条退路,和这条……进路。"
一旁的白芷也已泪如雨下,正要跟着跪下,被谢澜音一个眼神轻轻止住了。
"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觉得需要我这个做主子的给你撑腰……"谢澜音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直接说便是。"
青黛鼻尖微微一酸,垂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小姐。”
因着清风的案例,两位大夫对缝合之术愈发痴迷,手札记了厚厚一摞,将消毒、引流、分层缝合的要诀凝成数条。谢澜音翻看那墨迹淋漓的册子,心知火候到了。
这日午后,清风敲门进来时,展朔正倚在案后看卷宗,玄色常服衬得眉眼冷峻。
“不好好歇着,过来做什么?”展朔眼皮抬都没抬。
“大人,再躺下去,属下该长毛了。”
伤愈初愈的清风步伐已恢复沉稳,只脸色尚有些苍白。他垂首抱拳:
“大人,夫人有话让属下转达。”
听见“夫人”二字时,展朔已抬眼,连腰背都微微挺直了些:“说。”
“夫人想请大人派几名护卫,护送林大夫去镇远将军府,传授缝合之术。”
展朔沉默片刻,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敲:“叫展七,挑八个脸生的,便装随行。”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下去,“……告诉她,我明晚回府。”
说罢,他忽然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却只落下两个字——等我。
墨迹未干,力透纸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又藏着几分难言的隐忍。
他将纸对折,装入信封,随手抛给清风:“把这个带给夫人。”
清风接住,却没挪步,脚尖在青砖上蹭了蹭。
展朔抬眉,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语气淡淡:“怎么还不走?”
“大人……”清风攥着那薄薄的信封,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问,“您跟夫人之间,还在闹别扭吗?”
"闹别扭?"展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狼毫在指尖转了个圈,笔杆轻敲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同夫人闹别扭了?"
清风一噎,更懵了:"那、那为何这些日子,青黛姑娘都躲着属下走?属下伤好了想当面谢她,她连面都不露……属下寻思,是不是夫人和您置气,连带着不许她……"
话音未落,展朔手中动作彻底停下。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在感情上迟钝得像块木头的下属,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促狭:
“自己没本事,反倒怪我挡了你的路?”
他起身,走到清风面前,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却缓了下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是人家姑娘在教你——不是凭着一张脸和一声谢,就能把人娶回家的。她躲你,是在等你拿出诚意来,等你去求,去追,去把她从'谢家的人'变成'你的人'。”
清风愣在原地,耳根慢慢红了。
"属下……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蠢。"展朔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
"滚吧,把信送到,顺便……把你的脑子也带上,好好想想,除了谢谢,你还该跟人家说些什么。比如,'我心悦你',或者'我想娶你'——难不成,还要我教你?"
门扉轻合,展朔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低低哼了一声。
窗外,暮色四合,离明晚似乎还有很久。
这天早晨还好好的,日头毒辣得能晒化青砖。
哪知晌午刚过,天色骤然暗了。
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天边猛地拽过来,顷刻间压到头顶,黑沉沉地坠着。
紧接着,一声炸雷劈开天幕,暴雨便如天河倾泻,哗地砸下来,浇得满院子白茫茫一片,连廊下的灯笼都在风雨里剧烈摇晃,像是要被生生撕碎。
谢澜音正在后罩房练功。
一套拳法刚收势,气息尚未平复,余光倏然瞥见窗外雨幕中,一道惨白的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却又带着某种濒死小兽般的仓惶。
她顿住,侧头看向青影。
青影也看见了,手已按上腰间软剑,眼神凌厉如鹰。
“走,过去看看。”
未等青影撑开伞面,谢澜音已推门踏入雨里。
她一袭湖蓝长裙,在狂暴的雨幕中疾行,裙摆很快被泥水溅湿,紧贴着小腿。
闪电时不时撕裂铅灰色的天幕,惨白的光骤然照亮她紧抿的唇角,也照亮了泥地上那串凌乱的脚印——小巧,急促,带着血迹,一直蜿蜒着通向小池塘深处。
那道白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池塘跑,像是被无形恶鬼追赶,要一头扎进那汪浑浊的死水求个了断。
谢澜音足尖一点,身形如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掠出数丈,人已如一道屏障般挡在那白影前方。
那白影收势不及,一头撞进她怀里。
“姐姐——”
少女浑身抖得像筛糠,湿透的中衣冰冷地贴在谢澜音胸前,两只纤细的手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箍住她的腰,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怕……怕……”
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孩童般的惊惶,又混杂着神经质的颤音。
谢澜音低头,目光落在怀中这团瑟瑟发抖的影子上。
少女赤着双足,仅着了件单薄中衣,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单薄的肩胛,隐约透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小腿与脚背上,尽是石子与杂草刮出的血痕,深得见血,她却浑然不觉疼痛似的,只是死死埋着头,身子在她怀里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惧,亦或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惊惶。
谢澜音伸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欲看清她的脸。
第135章 不怕,姐姐在
这一看,心头蓦地一沉,如坠冰窟。
这轮廓,这眉眼——竟与展朔像了七八分!
只是线条更柔和,下巴尖尖,脸儿小小的,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眼仁儿格外大,格外深,神情却有些呆,有些空,望过来时,没有聚焦,却带着一种雏鸟般的依赖。
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指甲深深嵌进她腰侧。
谢澜音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同那丝被欺瞒的涩意一并压下,手抚上少女冰凉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
"不怕,姐姐在。"
青影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手中油纸伞稳稳撑在二人头顶,遮去倾盆大雨。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嗒嗒"声,像无数慌乱的心跳,又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谢澜音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近乎耳语,带着诱哄的温柔:"姐姐送你回房,可好?咱们回去换身干衣裳,喝点热汤……"
话音未落,怀中少女骤然僵住。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雨幕,少女双臂死死箍住谢澜音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拦腰折断。她浑身剧烈颤抖,声音破碎而尖锐,带着濒死般的恐惧:“不……不去……回去……疼……”
那抗拒如此剧烈,仿佛"回房"二字是某种致命的诅咒,触发了她灵魂深处最惨痛的创伤记忆。
谢澜音心下了然,声音放得愈发轻缓,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那……去姐姐那?姐姐那里,没人敢欺负你。”
她顿了顿,指尖在少女冰凉的后颈上轻轻一抚,“你这样淋雨,会生病的。乖,跟姐姐走,好不好?”
怀里的人僵了僵,那剧烈的颤抖似乎凝滞了一瞬。
半晌,她极轻地颤了颤,没再挣扎,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谢澜音的肩窝,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呜咽。
细雨不知从哪处阴影里冒出来,像一道无声的墨痕滑至树下,朝青影招了招手,手里抖开一件油亮的黑色蓑衣。
青影接过,递上前。谢澜音抖开那油衣,刚要往怀里那湿透的肩头披去——
“走!走!走!”
少女猛地炸了。
她一把打掉那件油衣,力道大得惊人,赤着的脚在泥泞里又踩又踢,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双手疯狂地挥舞,指甲在雨幕中划出凌厉的弧——
“嗤。”
一道火辣辣的疼。谢澜音左颊一凉,随即温热的血珠混着雨水淌了下来。
青影脸色骤变,身影欲动:“小姐!”
“别动。”谢澜音抬手制止,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连眼神都没从少女脸上移开,仿佛脸颊上那道渗血的抓痕只是被树枝划了一下。
少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只濒死的蝶。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件油衣,眼神极度恐惧——仿佛那油亮的皮革上沾着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看一眼就会被重新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
谢澜音心下了然。这料子,这颜色,或许关联着某个雨夜,某只粗暴的手,某件让她灵魂撕裂的物事。
“好,不要这个,咱们就不要。”她放柔了声音,“姐姐扔得远远的,好不好?”
她伸手,将那件油衣轻轻甩到三丈开外。
少女的目光追着那油衣滚进泥里,肩膀的颤抖似乎轻了一瞬。
她缓缓抬头,雨水顺着她尖削的下巴往下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惊恐未褪,却慢慢浮起一层别的——像小孩打碎了碗,怕大人责骂,又忍不住想拽着衣角讨饶的怯懦。
她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去碰谢澜音染血的左颊,碰了一下,又像被烫到般缩回,随即死死抱住了她的腰,重新把脸埋进她肩窝。
“姐姐抱着你走,好不好?”谢澜音低头,下颌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没穿鞋,脚会疼的。”
怀里的人没动弹,只是搂得更紧了,那力道仿佛要将她自己嵌进谢澜音的骨血里。
谢澜音当她默认了。她深吸一口气,双臂穿过少女膝弯与后背,以一种能给人最大安全感的横抱姿势,缓缓将人托了起来——
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还有半点活人的分量。谢澜音心口猛地一缩,约莫也就八十来斤,这丫头得遭了多少罪,才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青影在身后撑着伞,无声地退后半步,将伞面完全遮在谢澜音头顶,自己却站在少女视线余光扫不到的死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惊了这易碎的瓷娃娃。
谢澜音抱着人,在暴雨中稳步前行,目光越过雨幕,看向不远处那棵老槐树。
细雨仍站在树下,玄衣湿透,手里还攥着另一件备用的油衣,此刻见谢澜音望来,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雷暴天,他没等大人散值,自个儿从皇宫门口直接提气掠墙,一路轻功赶回来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种天气,她会出事。
去年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她砸了满屋子的东西,用碎瓷片割了腕,血把青砖缝都染红了。前年,她一头扎进荷花池,捞上来后,整整烧了七天七夜。
可此刻,她窝在那个女人怀里,竟出奇地安静。
没有尖叫,没有撕咬,没有那种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癫狂。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谢澜音的脖子,像一株濒死的藤蔓终于找到了能攀附的大树,乖得让人心疼。
细雨转身,玄色身影在雨幕中化作一道利落的弧线,点手唤出潜伏在暗处的影卫,低声而急促地吩咐:"清路!把回正院的耳目全清了,一只鸟也不许放过去!"
影卫们无声领命,如鬼魅般散开。
细雨自己却没走。他攥着拳头,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十丈的距离——既不会惊扰到少女,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不知道大人回来会怎么发作。
是震怒于夫人撞破了秘密,还是庆幸于终于有人能按住这头小兽?是罚他看护不力,还是……终于肯让第三个人,走进那间被封锁了这么多年的后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如果不是夫人在,他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细雨盯着前面那抹在暴雨中稳步前行的湖蓝色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滚烫——
希望夫人能像救清风那样,也把她救了。
把她从这日复一日的生不如死的折磨里,把她从大人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枷锁里……彻底拉出来。
至于大人回来要打要罚——
细雨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雨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冰凉。
他来受着。
第136章 她有点发热
谢澜音进了内室,抱着人直接跨入浴桶,热水漫上来时,她特意将少女受伤的双脚架在自己膝盖上,让水只及腰际,悬在氤氲的热气之上。
"姐姐给你洗头好不好?"她低声问,指尖探了探水温。
少女没应声,只是把头重重搁在她肩上。水温烫得肌肤发麻,恰好驱散了她身上那股子侵入骨髓的寒气。
谢澜音腾出一只手摸向她额头,有些烫,唇色泛着青紫。
"咱们把湿衣服脱了,换身干爽的,好不好?"谢澜音贴着怀中人的耳廓轻哄。
"不——"一声尖叫,震得水面都起了涟漪。
"好,不脱你的,"谢澜音不逼她,当着她的面,手指灵活地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裳与中衣,一件件搭在屏风上,露出内里素白的衬裙和同样湿冷的手臂,"姐姐先脱,给你看。"
少女瞪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作,忽然伸手,在她裸露的手臂内侧狠狠掐了一把,指甲深陷,瞬间留下一道红痕。
谢澜音眉心未动,连呼吸都没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观察着她的反应,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半寸,再次贴上来,把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含糊地呢喃:"姐姐……香。"
"像姐姐一样,把湿衣服脱了,好不好?"谢澜音柔声又问。
这一次,怀中的人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只是紧紧贴着她的颈窝,那姿态已是默许。
谢澜音不再犹豫,手指轻柔地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湿透的薄衫,从她颤抖的肩头上褪了下来。
水汽氤氲里,小鱼的身子露了出来。
不只是单薄。
那片苍白的肌肤上,更刺目的是一块叠一块的淤青——新的泛着紫黑,旧的褪成暗黄,边缘还透着青紫。后背腰窝、大腿内侧,那些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全是伤痕。
谢澜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磕碰,是人为的。是指甲掐的,是皮带抽的,是有人趁着她疯癫无力反抗,将所有的暴戾都发泄在这具瘦弱的身躯上。
怒火轰地烧起来,却在触及小鱼那双懵懂又惊恐的大眼睛时,硬生生被压成一片冰冷的沉寂。谢澜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凝的杀意——
哪个奴才,竟敢这么对一个娇软的小姑娘。
“小姐……”白芷的声音发颤,递过来的浴袍都在抖。
谢澜音接过,将小鱼裹进柔软的棉布里,严严实实,不露一点伤痕给外人看。这才自己草草裹了一件,抱着人从浴桶里出来,径直走向床榻。
小鱼缩进锦被里,仍睁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
谢澜音坐在床边,手探进被子里,准确无误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而温柔。
“睡吧,”她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姐姐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谁也不进来,别怕。”
小鱼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试探,有依赖,最终化为一种疲惫的信赖,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趋平稳。
青影悄无声息地近前,手掌悬在二人头顶,内力如春风化雨般透出来,将她们湿透的长发慢慢烘干,免得寒气入体。
青黛端了碗姜糖水进来,谢澜音接过,面不改色地喝完。
待小鱼呼吸真正沉了,谢澜音才轻轻抽出手。
白芷这时才凑过来,盯着她左颊上那道血痕,心疼得直皱眉:“小姐,您的脸……得赶紧上药,不然要留疤的。”
“没事。”谢澜音打断她,目光落在被角外那双沾着血痕的小脚上,“把药膏和烈酒拿来,我先处理她的伤。”
她掀开被角,脚底板满是纵横交错的割伤。
谢澜音拿起浸了温水的干净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那些污渍。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靴底碾碎水洼的脆响,一路撞破雨幕,带着山雨欲来的暴戾,直冲向正房。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
展朔站在门口。
玄色蟒纹曳撒在湿漉漉的地面,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煞神,眼底泛着赤红,是狂奔了一路,连气都没换匀的惊惶与暴怒。
他的目光越过青影,越过白芷,直直钉在床榻上——
谢澜音背对着门,身上只裹着一件松垮的浴袍,正坐在床尾,给他的妹妹上药。
而被子里,隆起一道瘦小的身影,缩在她身侧,睡得正沉。
展朔的呼吸骤然停了。
那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攥着门框的手指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谢澜音缓缓转过头来。
她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还醒目地横在左颊,头发散乱,浴袍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被掐出的红痕——那是小鱼在恐惧中下意识的抓挠。
两人隔着满室的雨气与药香,四目相对。
展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想咆哮,想冲过来把小鱼从那张床上抢回去重新藏起来。
可当他看清谢澜音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嫌恶,没有猎奇,只有那抹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时,所有的暴戾与恐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谢澜音没在看他。
她低下头,指尖沾了药膏,继续在那双细瘦的脚踝上涂抹。
展朔仍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玄色的衣角滴落,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他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继续。
直到谢澜音把那双脚仔细裹回被子里,才抬眼看他。
"她有点发热。叫王大夫过来瞧瞧?还是……你有别的人选?"
展朔眼中还带着被击中软肋的茫然,静了几秒,才猛地回神。
"我这就去叫。"
不一会,府医王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进来。
他跨过门槛,抬眼往床榻上一瞧,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瞥了谢澜音一眼。
那眼神里七分惊诧,三分佩服——这位进门不到两个月的夫人,竟连大人这最紧要的秘密都叩开了。
他忙低下头,掩去神色,上前仔细搭脉。
第137章 小鱼背后的真相?
指尖搭上那细瘦的手腕,脉象虽浮,却平稳有序,不似往日那般躁乱狂跳。
“偶感风寒,热势不重,”王大夫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床上人,“照料得及时,若小姐不肯进药,且先让她安睡,醒了多饮热汤便是。”
这话是经验之谈。给这位小姐灌药是所有人的梦魇。每次都得几个丫鬟按着,但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汁,转眼就吐了大半,总是闹得满屋狼藉。
王大夫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麻利地收拾了药箱,垂首退至门边,悄无声息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白芷攥着那盒清凉的药膏凑过来,眼眶都红了:
“夫人,让奴婢给您上药吧。”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乞求,生怕她说不急。
“嗯。”
她刚坐直身子,旁边忽地伸出一只大手,裹着雨水的凉意,将那药膏轻轻截了过去。
“我来。”
展朔不知何时已踱至跟前,高大的身影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里头。
他浑身还湿着,发梢滴着水,玄色衣袍紧贴着腰腹,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却偏生站得极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松柏香。
谢澜音抬眼,正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那目光死死落在她左颊那道红痕上,眼底翻涌着未褪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别动。”他哑着嗓子,指尖已沾了药膏,要往她脸上探。
谢澜音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夫君,”她声音放得轻,却不容置疑,“你还是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吧。你身上凉,熏着她。”
展朔的手僵在半空。
他抿了抿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对不起,或是谢谢,或是别走——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
他缓缓收回手,却没直接递还白芷,而是将那盒药膏轻轻塞进谢澜音掌心,指腹在她手背上极重地一按,“等我。”
说完,他才转身,大步往耳房去了。
水声歇了。
展朔跨出浴桶,月白里衣裹住湿漉漉的身躯,带子系得松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还沾着水珠的锁骨。长发未束,滴滴答答淌着水,在身后洇开一片深色的痕。
他在内室门口顿住脚步。
床上,小鱼缩在被子里,呼吸绵长,竟是这些年少有的沉眠。可守在那儿的人却不见了。
心口猛地一空,像是刚填进去的暖又被人掏走。
他往外走了两步,便看见她。
谢澜音斜倚在外间矮榻上,已换上一身素白寝衣,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遮了半边脸。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正捻着页角,似要翻未翻。
窗边留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柔柔地拢着她,脸上那道红痕已经被药膏覆住,微微泛着亮。
展朔站在阴影里,看了许久。
外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像是谁在耳边低语。内室传来小鱼安稳的呼吸,外间是她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一室静谧,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正一寸寸松缓下来。
他见过太多次小鱼的“安静”——被灌了安神汤后死寂的安静,被点了穴道后僵硬的安静。
每次看见,心口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割,割得他鲜血淋漓。
细雨跪在雨里禀报时,说“夫人有让小姐安定的魔力”,他一句不信,只让那蠢货在雨里跪着醒神。
可此刻,他亲眼见了。
他的夫人。
他的……阿音。
“啪”的一声轻响。
谢澜音合上书,抬眼望来,目光穿过昏黄的光晕,直直撞进他眼底。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藏着能溺毙人的温柔。
展朔喉结滚动,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在齿间转了一圈,终究化作一声沙哑的叹息。
他抬脚走过去,在她榻前半跪下来,仰头望进她清凌凌的眼眸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赤条条地晾在这盏昏黄的灯下。
“……谢谢。”他说,手指试探着,轻轻覆上她搁在书卷上的手背,“还有,对不起。”
迟来的坦诚,终于在这一室静谧里,开了个头。
十年了。
那些腐烂的秘密藏的太深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该如何对另一个人开口。
谢澜音没催他,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那手在抖,掌心全是汗,冷得像冰。
“她叫……”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不得不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却颤得厉害,“展小鱼。”
“同胞妹妹。”
那也二十五了,可那具瘦得跟纸片似的身子,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看着竟跟十五六岁的少女似的。
谢澜音没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十指与他紧扣,指腹在那双冰凉颤抖的手背上缓慢而坚定地摩挲。
他身子在抖,从肩膀到指尖,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闸门——
“十年前,”他盯着她衣襟上那朵素雅的绣纹,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雨声里,“她十五岁……”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不敢说了。
不敢说她遭遇了什么,更不敢说她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怕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怕她下一句问“她是不是……脏了”,怕她从此不许他近身,连带着厌弃他这个……没能护住妹妹的兄长。
谢澜音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攥得死紧,紧到发疼。
她没说话,继续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我在听,慢慢说。”
那指腹传来的温度,终于让他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心,暂时落了地。
"一个雨夜......她被人掳走了。"
谢澜音指尖在他手背上猛地一收紧。
"等送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他没说遭受了什么,但谢澜音听懂了。她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心疼压下,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年……她清醒的时候,多吗?"
"不多,"他哑着嗓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坏的时候……"
他顿住,手指在她衣料上攥出深深的褶皱,“认不得人,见人就咬,只能绑起来,灌药。”
"关在那间院子,"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吓人,"派了嘴严的人守着,十年来……没让她见过外人。"
"那间院子……"谢澜音顿了顿,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若是她愿意,若是她不怕,东厢房空着,有窗有阳光,我陪着你……陪她试试,好不好?"
"不行。"
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那是十年来筑起的堡垒被人轻描淡写地一指戳破的惊惶与暴怒。
"她……她见不得光,见不得人,会疯,会咬人,会……"
他语无伦次,气息里全是绝望的抗拒,"把她挪到东厢房,挪到正院,万一发作,万一被外人看见,万一……"
第138章 展朔的破碎
万一你看见她最不堪的样子,厌弃了,走了,怎么办?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箍着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谢澜音没有挣开,也没有辩解。
"展朔,"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温柔,"你攥得太紧了,我疼。"
他如梦初醒,力道骤然松了半分,却仍不肯放手,只是慌乱地要去查看她是否受伤,眼底是一片狼藉的狼狈:
"我……"
谢澜音趁机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不怕她咬,不怕她疯。我怕的是,她一个人在那间黑屋子里,再活十年,彻底活不成了。也怕的是……"
"怕你一个人扛,再扛十年,彻底垮了。"
展朔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找出一丝勉强或嫌恶,可那里只有一片坦荡,和不容置疑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行"在齿间转了一圈,终究在她温热的掌心下,碎成了一声沙哑的叹息。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倾,整个人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腰际。
"阿音,"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依赖,"若她吓着你了,若你……后悔了,告诉我,我立刻把她挪回去,你……别不要我。"
谢澜音抬起手,指尖插入他湿漉漉的长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
不知过了多久,展朔终于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地抬起头:"是安远侯陆文昭之子,陆昊然。他们本该死了。"
他说着,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弧度僵硬得像是被人硬生生割开的。
"可那天,轩辕穆青拿着陆昊然的信物来,说……不是他。"
他重新埋首,声音闷在衣料里,破碎得不成调:"若那十年……恨错了人……阿音,我竟不知该恨谁了。"
谢澜音寻到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将自己的温热传递给他。
"阿朔,"她唤他,拇指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按,"……看我。"
展朔浑身一震,迟缓地仰起脸。
"那就重新找。若果真另有其人,阿朔,我陪你一起找——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上天入地,我陪你。"
她俯身,在他紧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你是指挥使也好,是找错仇人的傻瓜也罢,我谢澜音都认。我不走……你也别想推开我。"
谢澜音握着他的手用力往上一提,带着点心疼的嗔怪:
“起来……你这样跪着,我难受。”
展朔踉跄着起身,刚站起半寸便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前倾倒。
谢澜音被他下坠的力道一带,两人踉跄着向后跌去。
她的脊背抵上柔软的锦垫,展朔整个人压了下来,却在最后一刻猛地用手肘撑住榻沿。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双臂撑在她两侧,猩红的眼眸低垂着看她,湿发上的水珠滴在她脸颊上,一滴,又一滴,烫得惊人。
谢澜音捧起他的脸,含着他的下唇轻轻的抿着。
展朔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闭上眼,那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来,死死扣住她的腰。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她的唇,呼吸交缠,任由她的温度将自己从冰冷深渊里一点点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紊乱的心跳在静谧中渐渐归于同一节律,展朔才微微偏过头,将脸深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音……我何德何能,娶了你。"
谢澜音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自然是你前世积了福,不然怎么配得我亲自下凡,来收你这尊煞神?”
展朔先是怔住,随即肩膀微微抖动,竟真的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谢澜音稍稍推开他,仰头望进他眼底。那双眼里还有血丝,但那些翻涌的东西,好像没那么乱了。
“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她伸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心口,“你必须老老实实的回答,一句都不许瞒。”
展朔低头看她。
心口那团堵了十年的东西,竟在她这一戳之下,松动了。
他捉住她戳在自己心口的那根手指,包进掌心,额头抵上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松弛:
“谨遵夫命,”他嘴角弯起,眼底终于有了笑意,“夫人尽管审,为夫……知无不言。”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坐着,手里各捧一盏温茶。
外头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反倒衬得屋里更是安宁。
谢澜音抿了口茶,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十年前,落鹰涧一役,安远侯父子连同八万护国军全军覆灭。"她问得很直接,"此事,可跟小鱼有关?"
展朔握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
“阿音太看得起我。”他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自己,“那年我才十五,只是安远侯身边一个亲卫罢了。”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太监,"他声音忽然轻下去,"他拿了陆昊然侮辱小鱼的证据给我看,然后……让我用这个恨,去陷害安远侯。"
谢澜音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没说话,只是目光沉了沉。
展朔说完这话,才抬起眼看她,那双刚刚才恢复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又翻涌起浓重的暗色:"若换做是你,阿音,"他往前倾了倾身,"你会怎么做?"
谢澜音摸着杯沿的手没停,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知道。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能感同身受。"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覆上他攥着杯子的那只手,温度笃定:"但我知道,若有人敢碰我至亲,我大概也会疯,也会不择手段。只是……"
只是那后半句太沉,沉得她终究不忍说出口,只将那千钧重的思量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139章 落鹰涧一役?
展朔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烛台。
“我父母走得早,”他开口,“从小便跟小鱼相依为命。”
谢澜音没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刺绣手艺极好,有一阵子,全靠她那双手养活我俩。我十岁上山打猎,被狼咬了,重伤不起,是她守着我,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换药、喂饭,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谢澜音垂眼,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没出声。
“后来我入伍,进了安远侯麾下,”展朔的语气慢慢缓下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
“侯爷器重,栽培我,日子慢慢好了。有了钱,就在皇城脚下置了一间小院,把妹妹安置在那儿,想着……总算能让她过些安稳日子。”
他说到这儿,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小鱼长得太好,太招人。我怕护不住她,不想让她出门,只留一个嘴严的婆子陪着。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谢澜音听着,指尖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收紧。
“那日,陆昊然来院里找我,”展朔目光落在茶杯上,那片茶叶打着旋儿,像他此刻飘摇的思绪,“看见了我妹妹。”
他喉结滚动,吐出的四个字带着酸涩与不甘:“惊为天人。”
谢澜音抬眸看他。
展朔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我妹妹……也看上他了。她躲在帘子后头,绣着帕子,耳朵却红得滴血。”
他闭了闭眼,“可我知道,她是什么身份,陆昊然又是什么身份。堂堂侯府嫡子,怎么会娶一个亲卫的妹妹做正妻?上赶着做妾?我展朔的妹妹,没有这样轻贱的。”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展朔垂下眼,“我没让小鱼出面。他看出来了,便不再来了。小鱼为此哭了一整晚,把给我绣的帕子,剪得稀碎。”
室内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展朔抬眼看她,那目光像是漂泊了十年的孤魂终于找到听众:
“我跟陆昊然……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他声音发紧,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割伤自己,“当年在漠北,他替我挡过箭,我为他杀过狼,冰河里相互背过命。”
他顿住,闭上眼,额角青筋微凸,仿佛那日的记忆仍在灼烧着他:
“可当那太监拿着证据,告诉我……告诉我伤害小鱼的,是他时,”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像是淬了火的刀,“我恨不得立刻提刀去问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信了?”谢澜音轻声问。
“我不敢信,也不能信,”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清醒的痛楚,“我怕那是先帝设的局,怕那是挑拨离间的毒计。但......万一是真的呢?我怎能让小鱼白白受辱?”
“可侯爷待我如子侄,栽培之恩未报……”展朔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把肋骨拆下来给她看,“我怎能因一己私仇,眼睁睁看着侯爷和八万护国军去送死?”
谢澜音指尖在他手背上猛地一颤。
心头那点堵着的疑虑倏然如冰遇温水,化开了。
她握紧他的手指,力道比之前更重:"你去报信了!"
展朔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的变化,反握住她的手,苦笑了一下:
“……可他们还是死了。”
他声音陡然轻下去:“落鹰涧一役,八万护国军……一个都没回来。”
“所以,”谢澜音接话,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摩挲:“这十年,你以为是自己……送了催命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一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从眼角无声滑落,砸在她手背上。
“我对自己说,这是报应,是陆昊然的报应,也是我的报应。我害死了恩师……我,愚不可及。”
“可现在,”他眼底重新翻涌起破碎的迷茫,声音发颤,“轩辕穆青却告诉我,陆侯爷和陆昊然……都还活着。”
“若他们活着……”他嗤笑一声,“那我这些年,算什么?我压在心头十年的恨,我日日煎熬的愧疚,又算什么?”
原来如此!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反复搅动,疼得她指尖发麻。
十年。
谢澜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指尖在他手背上收得更紧,像是要把这十年他独自走过的冰路,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
室内静了良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
展朔垂着眼,指腹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像是在数她脉搏的跳动,又像是在借此确认她真的还在,没有离开。
谢澜音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看着他眼底的青黑,那份心疼在胸腔里慢慢沉淀,沉淀成一种近乎冷硬的思量——
她想起了跟祖父手谈时祖父对朝局的只言片语,想起了先帝暴毙时京城的戒严令,想起了落鹰涧一役后那三个月诡异的空白。
“若陆侯爷真活着,”谢澜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十年,他为何从不出现?他......在做什么?”
展朔瞳孔微缩——她问到了点子上,问到了那层他这几日反复推演却不敢深想的推测。
"阿音,"展朔看着她,那双方才还浸在痛楚与湿意里的眸子,此刻虽仍泛红,却已强迫自己褪去了水光,沉淀出一种深沉的晦暗。
"从今日起,"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发疼,声音却放得极轻,"你我便是共谋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船……已经离岸,回不了头了。"
谢澜音直视他眼底那片晦暗,指腹在他虎口处重重一按,一字一顿:
"落棋无悔。"
展朔浑身一震,那层强撑起来的冷峻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沙哑,却带着十年未曾有过的松弛:
"好,"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
"那为夫便与夫人……同落这棋局。"
窗外,最后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滴答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第140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澜音直起身,抽回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那声脆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另一个战场。
"所以,"她抬眸,眼底温情未散,却已蒙上一层冷静的打量,“陆侯爷要扶植轩辕穆青?”
"不无可能。"
展朔接过话头,声音仍有些哑,却已从崩溃的边缘抽离,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惯常的审慎:"他是先帝嫡亲血脉,且生母出身低微,在朝中无根无基,正是最干净的刀。"
"那如果他们已经联手,"谢澜音倾身向前,"为何要把陆侯爷活着的消息透给你?这是把双刃剑——你既可以以此邀宠,也可以借此翻盘。"
展朔眸色一沉,指腹在茶杯边缘摩挲:"他赌我不会说。"
"因为你妹妹?"
"不止。"展朔抬眼看她,目光如刀,"他在告诉我——他手里握着十年前那桩案子的真凶。在我查清小鱼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之前,我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谢澜音眯起眼,那是她作为特警分析案情时的习惯性动作:"但如果只是这样,风险太大了。你是皇上最锋利的刀,万一你权衡利弊后选择效忠陛下呢?"
窗外雨声渐歇,室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除非,"谢澜音忽然压低声音,指尖停在案几中央,"他知道那个凶手是谁,而且笃定——一旦你知道了那个名字,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展朔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自己颅内有根弦,铮然断裂。
他下意识地想否决。
唇瓣微动,那个"不"字已抵在齿关,却被他硬生生咬住。
十年锦衣卫生涯养成的本能,比他的情感更快运转:若凶手真是那位,一切都说得通了——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那个传他密令的太监,事后暴毙于乱葬岗,说是醉酒溺亡。
落鹰涧一役后,他曾被一群死士截杀,是当时的皇子,如今的圣上,恰好路过,救他于刀下。
从此他感恩戴德,誓死效忠,一步步成了今上最趁手的那把刀,替他清理朝堂,手上染的血,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
展朔缓缓向后靠去,脊背抵上椅背,却觉得那硬木硌得他生疼。他垂下眼,盯着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面浮着一片沉底的茶叶,像他此刻直直坠下去的心。
若真是他......
展朔的手猛地攥紧案几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若真是他,我这十年,呵——”他嗤笑一声。
他闭上眼,谢澜音看见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
很久,他终于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血红。
"那年,"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刀,"小鱼还生下一个孩子。"
谢澜音呼吸一滞。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展朔抬起眼,那抹血红在烛光下刺目惊心,那是强行切断情绪后的生理充血,也是恐惧到了极致的颜色,"现在......该九岁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
"我报信那天,也是最后一次见侯爷......那时孩子刚满月,我亲手把他抱给了侯爷。"
谢澜音瞳孔骤缩。
"我那时以为......那是陆昊然的孽种,"展朔的手开始发抖,他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却怎么也止不住,"我厌弃他,我让他滚,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交给陆侯爷......"
他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死寂的室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若凶手真是今上,"谢澜音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咒语,"那那个孩子,就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展朔闭上眼,猛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血红里渗进了一丝狠戾的清醒。
“陆文昭想扶植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仍哑,却陡然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结论,“不是轩辕穆青,而是......那个孩子。”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个令山河变色的推论已成定局。
谢澜音伸手取过案上冷透的茶,斟满,递到他手中——指尖相触时,她感觉到他掌心滚烫,却不再颤抖。
展朔垂下眼,指腹在那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像是在借着那点凉意,将刚被真相灼烧得千疮百孔的神魂,一点点摁回冷静的皮囊。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哑却稳了:"我要先见到那孩子。"
"既然我放了话出去,让陆文昭亲自来见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那这一面,我等的就不只是侯爷。"
"我要亲眼看看,那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侯爷把他教成了什么样的人——是棋子,还是......刀。"
"若侯爷不来呢?"谢澜音问。
"他会的,"展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现在握着的是皇子,是刺向今上心口最利的刀。而要让这把刀见血,他需要一个熟悉皇宫、熟悉今上的人......来做那把刀的鞘。"
谢澜音看着他,忽然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或者,来做那个夺刀的人。"
展朔反手握住她的五指:"我要带他去见小鱼。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孽种,他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该知道......他这条命,是怎么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
"那今上那边?"
展朔站起身,整理衣袍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庄重。
"从今日起,我仍是今上最忠诚的狗。直到......我咬断他喉咙的那一刻。"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
谢澜音站起身,刚想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
"姐姐——"
一声细弱的气音突然从内室飘出来,像蛛丝般将凝重的空气轻轻一扯。
两人同时一怔,目光在半空交错一瞬,方才还盘踞在室内的刀光剑影瞬间碎裂,化作满室摇曳的烛影。
"小鱼醒了。"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内室走去。
床榻上,展小鱼睁着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褪去了癫狂,茫然地转动着,最终落在谢澜音脸上。
谢澜音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腹下的肌肤温凉,那滚烫的灼烧感终于退了。
"渴不渴?"她放柔了声线,指尖顺势拂过女孩散乱的发丝。
展小鱼眨了眨眼,喉头轻轻滚动:"渴。"
"饿。"又补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像猫爪落地。
展朔已经倒了杯水走过来。脚步刚靠近床边,小鱼脸色就变了。
她慌地把头往谢澜音怀里缩,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但那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展朔脚步顿在原地,眼里的光暗了暗。
第141章 别不知足,慢慢来
他把水杯放在桌边,转身往外走。
“我让人摆饭。”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已经远了。
谢澜音感觉到怀里绷紧的脊背在那扇门合上的瞬间,终于泄出一丝活气。
她低头,嘴唇几乎贴到小鱼的额发上,手顺着那单薄的脊梁一下一下地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走了。"她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小鱼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些。
谢澜音伸手把那杯水拿过来,递到她嘴边。小鱼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嘴唇还是干的。
白芷已经让人把小鱼的日常用品拿了过来,叠好放在一边。谢澜音给她穿了件细棉中衣,动作很轻,小鱼很乖,不吵不闹,就那么让她摆弄,像个听话的木偶。
"怕他?"谢澜音一边给她系衣带,一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小鱼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谢澜音的衣摆,揉成一团。
"关。"她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谢澜音系衣带的手顿住了。
十年。
她忽然明白展朔眼里的暗色是什么了——那不是被妹妹拒绝的受伤,是共犯羞耻。他知道,在他选择保护的方式里,他成了另一个施加囚禁的人。
"不关了。"
谢澜音把她冰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一根根揉开她蜷紧的手指,"以后这扇门,你随时能推开。推开就是院子,有太阳,有风,还有姐姐。"
她弯腰给她穿鞋。
"他知道错了。"谢澜音系着鞋带,声音贴着她的膝盖传上去,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再也不把你关起来了。姐姐看着他,他不敢。"
小鱼低头看她,眼睛还是黑漆漆的,但焦点聚拢了一点,没那么直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游回来。
谢澜音系好鞋带,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以后跟着姐姐。"她说,伸出手,掌心向上,"他再关你,姐姐打他,好不好?"
小鱼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嗯。"她把手放进谢澜音掌心,很小,很瘦,全是骨头。
然后又靠过来,脑袋抵在谢澜音肩上,不动了。那重量轻得可怜,却带着全然的托付。
谢澜音拍了拍她的背,感觉到那呼吸终于绵长起来。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摆饭的动静,瓷器轻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展朔在远处,没有靠近。
"姐姐带你吃饭。"谢澜音放慢语速,"还有那个哥哥一起,好不好?"
"不——"小鱼往她怀里缩,声音尖了些,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鸟,手指瞬间又攥紧了。
"他不靠近你。"谢澜音立刻说,手覆住她揪紧的手指,轻轻拍抚,"就坐在桌子那边,远远的。好不好?"
小鱼没吭声,但攥着衣襟的手松了一点点,从绞紧变成轻轻抓着。
她抬头,视线越过谢澜音的肩膀,看向那扇半开的门,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背对着,站得很远,几乎嵌进阴影里。
"……远。"小鱼说,是一个确认,也是一个条件。
"远。"谢澜音肯定地重复,扶着她站起来,"我们慢慢走过去。你抓着姐姐,姐姐抓着你。他动一下,姐姐就瞪他。"
小鱼扯了扯嘴角,这一次,那弧度似乎真了一点。
谢澜音牵着她,一步,一步,向着外间那盏暖黄的灯火走去。小鱼的手心全是汗,冰凉,但握着她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
谢澜音和小鱼坐在桌子这一端,展朔独自一人坐在另一端。
他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跟小鱼一起吃饭的场景。
灯光拢着桌边那两个人。小鱼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着米糕,碎屑落在衣襟上,谢澜音就用手帕轻轻拈去,又给她夹一箸嫩笋,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千百遍。
展朔看着,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小心地剔掉细刺,把盛着雪白鱼肉的碟子,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小鱼。吃鱼肉。你以前……最爱吃的。”
小鱼正咬着米糕,闻声抬头。
她的视线落在那碟鱼肉上,忽然,脸色变了。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接着是近乎痉挛的喘息。
“不——”
她往后猛缩,手肘撞上桌沿,带起一阵瓷碟震颤的脆响。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胡乱一挥,险些将整桌碗碟扫落在地。
谢澜音眼疾手快,左手按住震颤的桌面,右手已经揽住了小鱼的肩,把她护进怀里。
“不怕,不怕。”她低声哄着,掌心覆住小鱼的耳朵,隔绝那让她崩溃的声音。
展朔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指尖冰凉。
谢澜音想了想,伸手夹起碟子里一块鱼肉,往自己嘴里送——她想给小鱼做个示范,看,姐姐吃了,没事,安全的。
可就在筷子递到唇边的瞬间,小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巴掌拍过来,把那双筷子狠狠打掉了。
木筷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吃!”
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震得人耳膜生疼。不是任性,是恐惧到了极致的嘶鸣。
然后,她忽然红了眼圈。
“姐姐……”她声音一下子软了,发着颤,手指死死抓住谢澜音的衣袖,“不气。”
谢澜音愣了一瞬,随即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
“姐姐没生气。”她顺着小鱼的背,一下一下,掌心贴着那单薄的脊梁,感觉到那具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抽搐,“那不是小鱼的错。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拿那个……咱们就不吃那个,啊?”
她朝白芷递了个眼神,白芷悄无声息地把那碟鱼肉撤了下去。
谢澜音重新拿起干净的筷子,从另一盘菜里夹了一块嫩豆腐,送进小鱼嘴里。
小鱼点点头,舌尖卷走那块豆腐,脸上的忐忑慢慢散了,又靠回她身上,乖乖吃她夹过来的东西,眼神却时不时瞥向地上那两根筷子,带着余悸。
展朔坐在对面,隔着那盏灯,看着这一幕。
看着小鱼对自己惊恐又防备的眼神,指尖捏得泛白,没说话。
谢澜音抬眼瞧他。
“好好吃饭。”她说,“别不知足。慢慢来。”
展朔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口已经凉透的白饭,忽然吐出一口气。
是。
他着急了。
能看到小鱼安静坐在这儿,能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她啃米糕,听着她的呼吸声,就已经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是他奢望着能立刻回到十年前,回到那个雨夜之前。
有了她——他抬眼,看向谢澜音怀里那个渐渐安静下来的身影——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寡淡,他却嚼出了甜味。
第142章 照顾小鱼
饭毕,谢澜音牵着小鱼的手起身。
“我带她洗漱安置。”
展朔坐在原位,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他坐了很久,直到内室的烛火灭了又亮,换了更暗的纱灯,才缓缓站起身。
玄色袍角掠过院中积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远离正房的西厢。
门在身后合上,插闩落下。
展朔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走到书案前。案上放着一枚玉佩,正是轩辕穆青给他的陆昊然的信物。
他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那早已温润的玉质,忽然手一松,玉佩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十年。
他对着黑暗站了许久,慢慢解开外袍,露出内衬里那道从左肩贯穿至肋下的旧疤——那是落鹰涧一役后,皇帝“恰好路过”救他时,刺客留下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恩典的证明。
展朔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跳起,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怕声音太大,传回正院。
月光慢慢移过他的脊背,照见他对着那枚玉佩,在案前枯坐如石像。
而在正院主卧,谢澜音正把展小鱼安置在床榻里侧。
“睡这儿。”她给小鱼脱了外衫,换上细棉寝衣。
展小鱼睁着眼,黑漆漆的瞳孔在昏暗里发亮,手指死死抓着谢澜音的衣角。
“姐姐陪。”她气音微弱。
谢澜音躺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姐姐在旁边陪你。”
展小鱼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在那掌心温度里,慢慢闭上了眼。
谢澜音却没睡。
她侧卧着,目光越过纱帐,落在窗缝透进的那缕光上——那是西厢房方向。
他在做什么?推演杀局?悔恨过往?还是……在哭?
女孩在梦里抽搐了一下,她立刻轻拍她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展小鱼在她怀里渐渐绵软,呼吸匀长。
更漏滴到寅时(3点),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闭眼假寐,却能感觉到门缝外那道视线落在她搭在小鱼背上的手,停留片刻,又悄然移开。
然后是外氅褪下的窸窣,软榻承受重量的吱呀。
一道门隔着。
外间传来他绵长却克制的呼吸,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碑,将西厢房的刀光血影关在门外,把正院的温存安稳留在身后。
谢澜音指尖在小鱼背上顿了顿,终于阖上了眼。
翌日,展朔上朝,把细雨留给了谢澜音。
"细雨,"谢澜音坐在廊下,"把服侍小姐的近身婢女都带过来。"
"是,夫人。"
他隐在角落里,应声抬头,目光却先越过了谢澜音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展小鱼正倚在夫人身上,手指绕着谢澜音腰间那缕杏色流苏,一圈,又一圈。晨光落在她脸上,没了往日那种癫狂的灰败,倒有几分少女时娇憨的影子。
细雨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倏地收紧,玄铁刀鞘被握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属下这就去。"
他垂下眼,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不多时,正院青石板上跪了一个嬷嬷,四个丫鬟。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她们伺候那位"疯小姐"多年,深知那是府中禁忌,如今被召到主母跟前,皆揣着几分惶恐。
谢澜音坐在廊下圈椅里,小鱼紧挨着她坐着,下巴搁在她肩头,手指死死攥着她衣襟,眼睛却从缝隙里露出来,黑漆漆地盯着底下那群人。
"抬头。"谢澜音开口,"自报姓名,何时开始伺候小姐,平日都做什么。"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看着本分的婆子,姓李,自称守着小姐十年。她刚往前膝行两步,小鱼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气音——
"啊——!"
展小鱼整个人猛地往后缩,指甲透过衣料掐进谢澜音手臂,浑身抖着。
谢澜音心头一凛,掌心立刻覆上小鱼的后脑勺,将她按进自己肩窝,声音放得极柔:"不怕,姐姐在。"
她抬眼看向隐匿一旁的细雨。
“拖下去。”无需多问。
话音未落,细雨已动了。嬷嬷喉咙里刚挤出半声“饶——”,便被他一记手刀切在后颈,软塌塌地垂了头,拖曳着消失在垂花门外。
剩下四个丫鬟抖得筛糠一般,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磕得砰砰响:“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跪好。”谢澜音声音清冷,“别吓着小姐。”
那哭声戛然而止。四人瞬间僵住,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里,却连眨都不敢眨。
“继续。”谢澜音道。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一个年轻丫鬟上前时,展小鱼只是警惕地往谢澜音怀里贴了贴。
"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春杏,负责给小姐换洗……"春杏声音发颤,"奴婢没打过小姐,真的!"
"你留下,"谢澜音道,"升一等丫鬟,月例翻倍。但记住,从今儿起,小姐掉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春杏哭着磕头。
半个时辰后,地上只剩她一人。除了那个嬷嬷,其余的都被细雨押回了后院,重新锁进了那个院子。门窗糊得严实,饭食照旧往里送,仿佛里面的人仍在。
“抬头。”
春杏颤巍巍抬起脸,正对上谢澜音居高临下的目光。
“今日起,你随侍左右,一步不得出正院。”谢澜音声音冷硬,“小姐仍在后院养病,从未离开,从未清醒,从未见过我。”
春杏浑身一颤。
“若泄露半字,”谢澜音盯着她,“死。”
“奴婢明白!”春杏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从未见过小姐……”
谢澜音不再看她,转身往里走:"起来,跟上。"
春杏膝头发软,强撑着站起,垂手疾步跟上去。
而旁边那位,跟得更紧。谢澜音走到哪儿,小鱼就跟到哪儿,像道安静的影子。
去净房,她守在门口;回内室,她坐在脚踏边;谢澜音刚在圈椅里坐下,她就挨过来,脑袋抵在她大腿上。
展朔让人把公文都搬到窗边的矮榻上,离她们不远不近——恰是小鱼抬眼看不见,余光却能扫到衣角的距离。
“来,”谢澜音让人拿来绣绷,“教我。”
小鱼接过绷子,手指在彩线间顿了顿,有些生疏,穿了两次才穿进去。可一旦起针,指尖翻飞,针脚细密匀整,仍是当年功底。
谢澜音捏着针,像握刀,又像握笔,针尖在绷子上戳得歪歪扭扭。
一只手伸过来,一根根将她的指节掰正。
“错了。”
第143章 只能解解馋,解不了渴
谢澜音“哦”了一声,换个姿势,针脚依旧拧成一团。
那只手又伸过来,带着点无奈的力道,把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压:“又错了。”
谢澜音抬头,正对上小鱼低垂的眼睫。
女孩抿着唇,嘴角似乎想绷着,却终是没绷住,泄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慢慢吞吞地:
“姐姐……你笨。”
展朔手里的公文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烛火边那两人,目光在谢澜音低垂的颈线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落,指尖在纸页上捏出一道折痕。
终究只是坐在那里,隔着半室烛光,守着他的妹妹,和他的女人。
也不知怎么了,自那晚从西厢房回来,展朔就跟中了邪似的。
大抵是在黑暗里独自剖开十年疮疤后,格外贪恋那具能将他焐热的身子。
可她白日里被那道小影子占得满满当当,他连指尖都碰不到,像头困在笼中的兽,眼睁睁瞅着肉,却咬不到,饿得眼都红了。
小鱼黏她黏得紧,一步不落。用膳时挨着她坐,处理公务时枕着她膝头,他刚想借递茶盏碰一碰她指尖,那道小影子就往谢澜音怀里一缩,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满是警惕。
没机会。
半点机会都没有。
只能逮着空子——
那日谢澜音去净房,刚要闩上门,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子。
展朔不知怎地就跟了进来,也不说话,直接把人按在门板上,低头就吻。吻得又狠又急,带着股子发泄般的蛮劲,像是要把这几日强压的渴望全揉进这一瞬。
谢澜音被他弄得心跳七上八下,身子发软,手刚攀上他肩,外头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姐姐——”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两人同时僵住。展朔抵着她额头,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那口气。谢澜音忙推他,匆匆整理衣襟,他咬牙松了手,看她推门出去迎那道小影子。
净房里只剩下他。
展朔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下掩不住的狼狈,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
每次都是这样。
只能解解馋,解不了渴。
当晚,他命人在外间靠墙处放了一张双人竹榻。说是给夫人临时歇脚用,可那竹榻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铺的软褥又厚,摆明了是另一张床。
这夜,等到里间呼吸终于绵长匀稳,谢澜音才悄悄披衣起身。赤足踩在青砖上,凉得她一颤,却也不敢穿鞋——怕那声响惊醒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她刚在竹榻上躺下,还没调整好姿势,一道黑影就覆了上来。
展朔似乎等了许久,呼吸都烫。两人挤在窄窄的榻上,不敢出声,不敢有大动作。
他吻她,手指探进她衣襟,一寸一寸往下挪,谢澜音被他撩得身子发软,只能咬着唇,把细碎的气音全咽回喉咙里。
她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衣料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绷得铁紧的肌肉。竹榻窄,他不敢全力压下来,手肘撑在她两侧,悬空着,汗珠顺着下颌滴在她锁骨上,烫得一颤。
他呼吸重,喷在她耳廓,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以唇封唇,把那些濒临失控的喘息全堵回去。
每一寸触碰都被寂静放大。衣料摩擦的窸窣,竹榻极轻的吱呀,还有两人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在这死寂的夜里震耳欲聋。
展朔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烧得通红,手指在她腰侧徘徊,想深入又忌惮着里间那道呼吸,进退维谷,指腹在她肌肤上摩挲出一片战栗。
忽然,里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翻身,又像是梦呓。
两人同时僵住。
展朔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谢澜音屏着气,竖起耳朵听,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后背收紧。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踩在刀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再没了动静,只有那道绵长的呼吸继续着。
谢澜音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抵着他肩窝,心跳仍未平复。她躺在这儿,忽然想笑。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平日里雷厉风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今倒好,跟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亲热,竟跟做贼似的。
展朔察觉到她在笑,以齿轻轻咬她耳垂,哑声问:“笑什么?”
她偏头,唇擦过他颈侧,气息拂在肌肤上,痒得他肌肉一绷。
“笑你……也有今日。”
他眸色一暗,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却在即将失控的刹那,听见里间又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那道小影子在梦里抽泣。
两人再次僵住。
这一次,谁都没敢再动。
展朔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指腹却还在她腕间那圈红痕上摩挲。谢澜音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起开。
他垂着眼看她,眼底烧红的欲望未褪,却硬生生压下去,翻身躺回她身侧,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竹榻吱呀一声,极轻,却在寂静里荡开老远。
谢澜音缩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心跳,如雷如鼓。那悬而未决的焦灼,那进退维谷的克制,比平日里肆无忌惮的驰骋,更叫人魂魄颤栗。
日子悄无声息地淌过去。
自那夜将小鱼从池塘边抱回,谢澜音便几乎搁下了手头所有事务,只专心守着她。
义学那边的筹建倒也未因此停滞。她让展朔暗中寻了可靠的匠人,趁着修建房舍的工夫,顺道挖了两条密道:一条蜿蜒通向远处乱葬岗,一条隐没在一家农户的旱井下。
布防与抚育,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并行不悖。
这般精心温养下,小鱼的身子便如抽枝发芽般一日日好转。原先蜡黄的脸颊渐次透出血色,腕上那圈硌人的骨头也被细软的肉慢慢包覆。
她仍不爱说话,却肯挨着谢澜音在廊下久坐,晒着太阳绣绷子,针脚细密匀整,低眉敛目的模样看着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姑娘。
这日展朔从外面回来,刚换好玄色常服,便见小鱼从谢澜音身后探出半张脸,怯怯地朝他伸出手。
“哥。”她声音轻,却比之前清亮许多,“香囊。”
展朔愣在原地。
那只细瘦的手从谢澜音身后探出来,掌心托着一只黛青色锦囊。
小鱼半张脸躲在谢澜音肩后,露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里有忐忑,有紧张,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第144章 想让她清醒过来吗?
喉结滚动,他慢慢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掌心,感觉到那层新长出的软肉,温热而真实。
他想挂到腰带上,手却有些不听使唤,系了两回,绳结都滑开了。
“香囊给了,”小鱼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护食的娇憨,“不许抢我姐姐。”
展朔顿住,终于将那枚香囊稳稳系在腰间玉带钩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只露出半张脸瞪他的小兽,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我抢了你的姐姐。”他声音放得极轻,“是你抢了我的夫人。”
小鱼愣住,随即脸颊鼓起来,像只气呼呼的河豚:“不——姐姐是我的!”
那声音比往日都亮,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尖利,脸都憋红了。
展朔看着她,没再说话,眼底那层惯常的阴翳却淡了许多。
谢澜音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大眼瞪小眼,一个护食似的瞪人,一个明明被怼了却悄悄弯了嘴角。她忍不住,以袖掩唇,眉眼弯出一道温柔的弧。
那笑意淡淡的,却让展朔看得晃了神。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起初是夜里不再惊悸,后来是肯让春杏在脚踏边守着睡,再后来——
某夜,东厢房的纱帐内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那道紧抓着谢澜音衣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陷入沉静的睡梦。
谢澜音轻轻起身,为小鱼掖好被角,吹熄了那盏守夜的纱灯。
回到正院卧房时,外头的月色正好漫过窗棂。
展朔已等在榻边,玄色中衣的带子松散地系着,见她进来,抬眸望过来,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又烫得像燃着的火。
门闩落下的轻响,惊起案上烛火一跳。
终于,这长夜只剩他们二人。
展朔像头饿极却失而复得的兽。
他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索取,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克制与亏欠全数讨还。直到谢澜音彻底软作一汪春水,眼尾泛着湿润的红,连指尖都失去了气力,他才堪堪放过她。
她缓了许久,才从余韵里攒出一丝清明,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展朔闷哼一声,脊背肌肉瞬间绷如铁铸,却没躲,反而将她汗湿的身子箍得更紧。他低头看她,眼底那点暗火明明灭灭,还未散尽,声音哑得不像话:
“别撩我,老子经不了一点。”
谢澜音瞪他。
这人分明是铁打的筋骨,她都咬出血了,他竟还说是她在撩他?
她当真不敢再动了。
屋里静下来,只余交错的呼吸声在帐幔间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谢澜音缓过那一阵失神的酥软,脸贴着他胸口,听着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沉缓。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东厢房那边的竹叶沙沙作响。
谢澜音指尖在他心口倏地停住,抬眼望着他难得松弛的眉眼,声音很轻:
"展朔……我这几日看着小鱼,有个想法。"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喉音慵懒:“嗯?”
"她如今这样很好,很乖,"她斟酌着,"但我查过医书,也问过王大夫,她当年受的惊吓,未必没有清醒过来的法子。"
展朔搂着她的手臂倏地紧了一下。
"只是我想问你,"她手覆上他心口,像在安抚一头警觉的兽:
"你希望她就现在这样,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还是想让她清醒过来,哪怕要重新记起那些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一片,又一片,像谁在细数旧债。
谢澜音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
半晌,她才听见一个哑透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若是你,你愿意吗?”
谢澜音沉默片刻,答得干脆:“虽然人生难得糊涂,但若是我,宁可清醒地疼。”
她顿了顿,仰头看他:“你呢?”
“……我也是。”展朔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澜音没接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但小鱼,”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是我们。”
展朔把她深深地按进怀里,呼吸滚烫却沉重。
“阿音,你可知……她今日叫我什么?”
“她叫我哥。”展朔忽然低笑一声,“十年了。十年里她见我就躲,就尖叫,就撕扯自己的头发……今日她叫我哥,还给了我香囊。”
他抬起头,眼底浸了一片红:“我现在拥着你,她就在隔壁睡着。我……我好不容易……”
他说不下去了。
她没催他,只是手顺着他脊背那道旧疤,一下一下地抚。
过了很久,展朔才重新开口:“若清醒过来,她第一件事……会不会立刻奔去寻死?”
谢澜音仰头望着他眼底的湿痕,声音放得很轻:“展朔,你可知这几日我发现了什么?”
她顿了顿,“给小鱼喂水,她乖乖地喝;喂粥,她也咽得下。可只要春杏端来汤药,她立刻就变了个人。三个丫鬟都按不住,反被她抓花了脸......那不是怕苦,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展朔浑身一僵,搂着她的手臂倏然收紧。
谢澜音趁机撑起身子,在昏暗中直视他的眼睛:
“我查过医书,也问过王大夫。寻常惊惧,不至于对特定器物反应如此剧烈。展朔,我们得复盘一件事——”她一字一顿,“小鱼的性子,当年真的是被吓疯的吗?”
这话像一把钥匙,无声捅进了展朔尘封十五年的记忆。
他想起那年被狼咬成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村里人都劝小鱼放弃,说她哥哥活不成了。他迷迷糊糊听见那些话,心里已经认了命。
可那个十岁的姑娘没放弃。
她靠着刺绣赚钱买药,回来熬给他喝,喂不进去就一口一口含着喂。他昏迷了半年,她守了半年,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那是外柔内刚的性子。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韧。
……这样的姑娘,会因为那件事就被吓傻、吓疯?
展朔瞳孔骤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湿痕里已混进了一丝惊骇的清明。
“让我再想想,”他说,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像是怕这唯一的浮木也漂走了,“这次……得想清楚了。”
第145章 西子湖之约
那夜之后,展朔没再提起药与疯癫的话题。他只是在一个清晨突然把公文搬进了内厅,在靠窗的案几上垒成小山。
谢澜音知道,他仍在查,只是转入了更暗处——而明面上,他们必须演好这场'指挥使贪恋温柔乡'的戏,好让今上的眼睛放松警惕。
五日后便是大皇子轩辕明昭册封大典......
这日午后,细雨捧着一叠密报进来,却先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双手递上。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在垂落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往内厅角落瞥去——那里,展小鱼正安静地坐在绣墩上,指尖穿针引线,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侧脸,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展朔接过素笺,指尖在纸面一捻,便知道是轩辕穆青的手笔。
自清凉寺那夜后,他与那位康郡王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面上,两人仍是争夺谢澜音的情敌,字条往来打的都是"爱慕"与"不甘"的名目,即便被截获,也不过是风流韵事;暗地里,这些字条却是互通朝局的密信。
"写了什么?"谢澜音端着一盏温茶过来,不动声色地挡住细雨的视线,将那碟桂花糕往小鱼手边推了推。
展朔面无表情地将字条递给她。
谢澜音扫过纸面,眉心微蹙。轩辕穆青约在西子湖画舫见面,时间很仓促,就是一个时辰后。
"我去吧。"
话音落下,展朔的眉头已拧成结。
道理他全懂——由她出面,哪怕被看见,也不过是段风流旧账。
可知道归知道,胸腔里那股子烦躁就是压不下去。
他忽然伸手,揽着她的腰往内室带。
门扉"咔哒"一声合拢,谢澜音后背抵上门板,抬眼便撞进一片阴郁的墨色里。
"怎么?"她忍笑,"又吃醋?"
"不让吃么?"展朔舔着脸反问,手臂撑在她两侧,形成一个囚笼般的领地。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上她的,"我的夫人,要去见觊觎她的男人,我还得笑着送出门?"
谢澜音忍不住弯了眉眼。
这人脸皮愈发厚了。
之前她戳穿他吃醋时,他还板着一张冰脸死不承认;如今倒好,把醋意当成了家常便饭,还吃得理直气壮。
"你且说,"展朔扣在她腰后的手收紧,掌心烫人,这是他最喜欢的动作,大手一收,那截纤腰便软软地贴过来。
"若真让轩辕穆青得了势,他会不会把你从我身边夺去?"
谢澜音斜睨着他。
她如今跟着青影练武,已能勉强跟她打成平手。可只要他这只手抚上来,她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陷在他怀里。
这种独占她所有柔软的满足感,让展朔眼底暗色翻涌。
"你当我真有那么大魅力?"谢澜音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他拿我当筏子罢了。他心里最重的,永远是那把椅子。"
展朔低头看她,目光在她唇上流连,忽然道:"那可不一定。"
"嗯?"
"我的夫人,"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得意的弧度,"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谢澜音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展朔,你够了啊。"
他也笑,胸膛震动,任她捏他腰侧的软肉,不躲不闪,只把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缠。
"我去见他,"谢澜音收起笑,正色看他,指尖顺着他后颈那道旧疤轻轻抚,"你放心,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展朔没应声,只是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
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万般不甘愿。
谢澜音把脸埋在他颈窝,嗅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松柏香,听着他胸腔里那一下下沉稳却急促的心跳。
"醋坛子,"她闷声笑,"打翻了。"
展朔低头,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哑声道:"回来再收拾你。"
画舫泊在藕花深处,舷窗半卷,飘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琴音,听不出调子,恰是极好的遮掩。
谢澜音踏着跳板登船,青影紧随其后。
"没想到竟是阿音来赴约。"
轩辕穆青自屏风后转出来,一袭月白锦袍,玉带束腰,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痴情模样。他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拎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上次我传信与你,是展大人来。这次我传信给展大人,竟是你来。"
他推过来一杯茶,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幽怨:"阿音,你跟展朔……已经好到不分彼此的地步了?"
谢澜音没接那杯茶。
她将帷帽的轻纱撩起一角,露出半张脸。那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来,瞬间就把舱内熏染的暧昧割开了一道口子。
“殿下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她带着点笑,“您是希望我过得好呢,还是怕我过得好,却不是因为您?”
轩辕穆青执杯的手一顿。
茶汤荡起一圈涟漪,映出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暗色。
“阿音,”他低笑一声,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你比以前锋利了。”
“人总会变的。”谢澜音终于端起那杯茶,却只是虚虚一抿,便搁下了。
她直视他,“就像殿下约的这艘画舫——今日泊在这里,明日便漂到别处。人心如此,世事如此。”
她微微前倾,却字字清晰:
“殿下,我如今嫁给展朔,生死荣辱便与他一体。您约见我夫君,是有何事?需要他知晓的,您与我直说便是。我听得懂,也做得了主。”
舱外忽起一阵风,吹得船身轻晃,满湖的水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轩辕穆青看着她,那副温润痴情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默了默,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那点残留的温情在指间碾碎。
“好。”他忽然收起那套风流姿态,坐直了身子,声音冷得像铁,“既然展夫人能做主,那本王便不必再演这出‘旧情难忘’的戏码了。”
舱门闭合,隔绝了水声。
轩辕穆青从案几下取出一个乌木匣子,推至谢澜音面前。匣面雕着缠枝莲,看似寻常妆奁,锁扣却是精钢所制。
"沈家私铸军械的舆图,还有近三年招兵买马的账册,"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匣面一叩,"都在里头。铅封油布,防水防火,夫人查验。"
第146章 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夫
谢澜音未动,青影上前一步,以袖遮手,细查锁扣无异常,才以特殊手法旋开。
匣内躺着几卷薄绢与一本蓝皮册子,绢上绘着西山矿脉与私铸坊的标记,册子上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银钱往来。
谢澜音指尖拂过册页,目光在某处顿了顿——那是北镇抚司一个千户的名字,上个月还在展朔的宴会上敬过酒。
“够沈家满门抄斩三次。”她合上册子,却推回一半,抬眼直视他:
“殿下为何不亲自呈给陛下?扳倒国丈,正中圣心,这泼天之功——竟肯让给他人?”
轩辕穆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转了个圈,才缓缓咽下。
“名不正,言不顺。”他放下杯,瓷底与紫檀相碰,一声轻响,“康郡王府无权核查军械,我呈上去,是构陷。展朔是锦衣卫指挥使,辖北镇抚司,查抄军械是他的本分——由他呈上去,是尽忠。”
谢澜音冷笑:“尽忠?这东西来历不明,直接呈给陛下,便是'构陷'。”
“所以需要个由头。”
轩辕穆青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扳指,羊脂白玉,雕着云纹,推到她手边。
“三日后子时,西山猎场岔道,沈家有一批军械要运去冀州。让展朔的人例行巡查,'恰好'截获,再'搜出'这批证据——那便是人赃并获。”
“这枚扳指,陆侯爷的信物。你拿给展朔,他一看便知。”
“扳倒沈家之日,便是陆侯爷现身之时。展大人要听的真相,都在那一日。”
谢澜音瞳孔微缩——这是有条件的兑现,是逼他们先跳火坑。
她垂眼看着那枚扳指,良久,才抬眸直视他:"风险很大。若沈家临时改道?"
"不会改。"轩辕穆青忽然倾身,声音却冷得像铁,"因为押运的人,有我安插进去的。"
“殿下算得精。”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刀锋出鞘,“沈家倒了,朝局震荡,沈党反扑,陛下为安抚人心,必得找个替罪羊。展朔递的刀,到时候怕是第一个被拿去填坑。还是说——”
她微微前倾,声音冷得像铁:“殿下早就算准了,展朔这把刀用完即弃,正好腾出位置,给您的心腹让道?”
轩辕穆青笑了。
“夫人多虑了。”他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案几,一下,又一下,“三日后是北镇抚司例行巡查西山猎场的日子,兵部有档可查,展朔截获军械,是尽忠职守;呈递账册,是明察秋毫。”
他指尖点了点那枚扳指,目光幽深:“只要陆侯爷现身......展大人便是新朝功臣,谁还敢动他?”
舱外忽起一阵风,吹得船身轻晃,满湖的水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三日后子时,"谢澜音直视他,目光如刀,“我要先见到陆侯爷的信物生效——若沈家确实改道,或那批货里根本没有军械,这枚扳指便是殿下意图不轨的铁证,我会亲手呈给陛下。”
轩辕穆青瞳孔微缩。
她这才将扳指收入袖中:"交易成立。但殿下记住,若我夫君因此行有半点闪失,我谢澜音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拉殿下陪葬。"
话音落下,谢澜音转身出舱。青影紧跟半步,一手虚扶其肘,一手仍按刀柄。跳板微晃间,对面小舟上墨羽已伸手候着,谢澜音就势一搭,借力轻跃,稳稳落在船板之上。
轩辕穆青独自坐在舱内,看着案上那片震落的芍药花瓣,忽然低笑出声。
"伉俪情深吗?极好……"他低语,眸光幽深如这满湖暗水,指尖缓缓收紧,将那瓣残红碾入掌心。
小舟靠岸时,暮色已漫过堤岸。
谢澜音踩着跳板下来,两人紧随其后。
她立在垂柳阴影里,抬眸扫了眼巷口,一辆玄漆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一人抱刀倚坐,只是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谢澜音目光在那道熟悉的刀鞘纹路上一顿,心下了然,她指尖在袖中那枚扳指上轻轻一摩挲,转身吩咐两人:
"去前头守着,别让人靠近。"青影和墨羽应声隐入暗影。
谢澜音这才缓步走近,马车帘子一掀,谢澜音刚弯腰踏入,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扣住,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后背撞进一片坚实的温热,熟悉的松柏香混着雄性体温的燥热,兜头笼了下来。
帘子落下,隔绝了湖光水色。
她尚未坐稳,腰肢已被一道力道箍住。展朔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腿间的空隙里。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一双眸子却沉得厉害,上上下下扫过她。
“轩辕穆青有没有为难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忍下去的戾气。
谢澜音没答,微凉的指尖顺着他下颌线滑上去,在紧绷的咬肌处轻轻一按——那里硬得像铁,是咬紧后槽牙的痕迹。
"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她另一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扳指,递到他眼前。
展朔瞳孔骤缩,接过时指腹在那玉面上重重一碾:
"陆侯爷的扳指。从不离身的信物。"
“三日后子时,西山猎场岔道,沈家有一批军械要运往冀州。他让我们的人去截,做成‘人赃并获’。”
展朔搂着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在逼我们交投名状。"
展朔冷笑,指节叩了叩车壁,“截了这批货,就是断了退路,只能跟他绑在一条船上。”
"是。"谢澜音抬眼,直直望进他眸底,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犹疑,"所以我答应了。"
展朔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低头,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哑声道:
“胆大包天。”
谢澜音握住他手腕:“风险很大。若那批货是空的...”
话音未落,展朔猛地截断她的话,反手扣住她五指,眼底暗火翻涌:
"那便让他知道,拿我夫妇做棋子的代价。"
“所以,”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夫。”
马车碾过青石板,一路无言。
谢澜音刚迈进内室门槛,身后门闩落下的声音便轻轻脆脆地响了。
下一瞬,腰肢被箍住,整个人被抵在案几边缘,木质棱角硌得她微微后仰。
展朔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发着狠:“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第147章 沈家覆灭
"你狗鼻子?"她气笑着,指尖滑到喉结,在那处凸起上轻轻一压,"隔了一张桌子,你也闻得出?"
“就有。”他捉住她手指,舌尖在她指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眸底暗火翻涌,“画舫的熏香,湖水的潮气,还有他看你的眼神——全沾你身上了。”
谢澜音指尖顺着他衣襟往下,停在他腰侧束带上,轻轻一勾:“轩辕穆青今日问我,我跟你,是否已经好到不分彼此的地步。”
展朔瞳孔微缩,周身气息瞬间危险起来。
谢澜音却笑了,指尖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一刮,凑近他耳边:“我说,生死荣辱,与你一体。”
话音未落,展朔眸色骤暗,猛地扣住她后颈,吻狠狠压了下来,像是要把轩辕穆青留在她身上的那点影子,彻底碾碎覆盖。
他还想深入,腰侧忽然被一股巧劲一拧。谢澜音顺势滑出禁锢,反手将他抵在案几边缘。
情势陡转。她欺身上前,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指尖顺着他后颈插入发间,不轻不重地一揉。
展朔脊背一麻,紧绷的力道卸了半寸。
谢澜音笑了,齿尖轻轻叼住他的下唇,细细研磨,舌尖若有似无地勾缠,碰一下,退半寸,再碰一下,耐心地驯服。
他闷哼一声,终于软了肩线,顺从地仰起颈,任由她含着他的唇,将方才暴戾的占有欲,一点点吮化成唇齿间交缠的湿意。
呼吸渐沉,渐融成同一道绵长的气流。
谢澜音的手仍插在他发间,轻轻捋着,像握着唯一能勒住这匹烈马的缰绳。
良久,她才抽出手,顺着他脊背滑下,环住他的劲腰,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那清冽的松柏香:
“西山围剿...风险极大,你准备怎么做?”
展朔捉住她停在自己腰侧的手,按在他心口。
“还记得北镇抚司那个千户冯铮吗?”他低声道,唇瓣擦过她额发,眼底还残着未褪的暗色,语气却已笃定如山:
“我准备让他去立这大功。我只需在暗处,盯死那批货。”
谢澜音贴着他心口,在那沉稳的跳动里听到了深不见底的成算。
她弯了弯嘴角,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扣:“那我便等着,看冯千户如何替指挥使大人,蹚出一条阳关道。”
展朔揽着她,指尖在她腰侧漫不经心地一摩挲。
“对了,清风今日跟我提了件事。想求娶你的婢女青黛。夫人意下如何?”
谢澜音抬眼看他,眉梢微挑:“清风啊?求娶吗?”
“当然。”展朔道,“他在京城有二进的院子,北镇抚司挂职,俸禄不差。家里没父母兄妹,就他一人。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委屈不了你那丫鬟。”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带着点不耐的轻哼:“再者,我也见不得他成日在我面前晃悠,一副求而不得的忠犬样。碍眼得很,不如趁早打发他成家。”
谢澜音听着,忽然笑了:“指挥使大人这是嫌自己的狗碍眼了,想塞给我的人管教?”
展朔被她逗得眉心微松,低笑着去蹭她颈侧:“是,我由夫人管教,我的人,自然也该由夫人的人...收服。”
谢澜音偏头躲他,指尖抵着他肩膀往外推,却被他捉住手腕往怀里带。
“没脸没皮。”她轻啐,声音里却带着笑。
展朔由她骂,只将下颌抵在她发顶,手顺着她脊背往下滑:“那青黛...夫人准不准?”
谢澜音静了片刻:“青黛的事,我不能替她说愿意。她若点头,我便脱了她的籍,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门。她若不愿意——”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展朔眼底那点紧张。
谢澜音弯了弯嘴角,“那便让清风继续晃悠着,碍你的眼。”
展朔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着,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谢澜音,你护短的样子,比我还像恶犬。”
谢澜音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含糊道:“彼此彼此。”
三日后子时,冯铮率部在西山猎场岔道截了行迹可疑的一众马车,刚撬开箱笼验看,忽听身后林传来衣甲摩擦声——项达带着七八个亲兵从另一侧山道转出,玄甲上沾着夜露,靴底全是泥,似是刚追剿一伙流窜的盗匪归来。
"冯千户?"项达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那箱军械上,瞳孔骤缩,"这是..."
冯铮手按刀柄,后背瞬间湿透。项达出现得太巧,但他抓不住把柄。
"项大人来得正好,"冯铮将账册递过去,语带试探,"这案子太大,一人扛不住,同去面圣如何?"
项达接过,指尖在封口一捻,面色凝重:"同去。先报指挥使大人定夺。"
展朔恰在值房轮值,披衣起身,看着那箱军械,面色凝重如铁。三人当夜一同进宫。
日头西斜时,旨意下来了。
大皇子贬为庶人;沈文渊父子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沈仲衡告老还乡,滚回老家等死;帮着招兵买马的门客亲信,当日押到菜市口,一刀一个,血染了半条街。其余老弱妇孺、旁支远亲,全部流放塞北,三千里路,能活着到地方的,不知能剩几个。
权倾朝野十几年的沈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朝堂上那些空出来的椅子,当天就有人坐了。北镇抚司几个要紧位置换了新面孔,户部兵部的印也悄悄易了主。两边心照不宣,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谢澜音是在正院听说这事的。
青影进来禀报时,声音压得很低:“夫人,沈家……没了。”
谢澜音正在陪小鱼穿珠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全没了?”
“全没了。”青影说,“就一夜的事。”
谢澜音垂着眼,看着指间那颗莹白的珠子,没说话。
小鱼坐在她身旁,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感觉姐姐的手顿了一下,便怯怯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姐姐?”
谢澜音低头看她,笑了笑。
“没事。”
她继续穿珠子,一颗一颗,穿得很稳。
当晚,三人一起吃晚膳时,小鱼捏着筷子,颤巍巍地往展朔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筷子尖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展朔抬眼看她,小鱼却像受惊的鹿,猛地缩回手,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展朔没说话,只是将那块排骨夹起来,吃得干干净净。
那是偷来的辰光——一个低头扒饭,一个给他妹妹夹菜。烛光暖暖的,照得她们脸上都软软的。而他紧绷的内心,也被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朝堂变天,他没那么多时间待在家里。
沈家倒了,空出来的位置要盯着,新上去的人要看着,各方势力都在试探,他得稳住局面。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歇在北镇抚司。
谢澜音也忙。
局势变了,她之前那些长期规划——义学、铺子、人手布局——都得重新盘算。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在深夜碰上面,说几句话,就各自睡去。
他们都没注意到,东厢房的灯,有一天一夜没有熄。
第148章 皇帝试探
沈家倒台第五天。
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沉,将轩辕宸昊的影子拉得老长。
皇帝正低头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汤浮沫。青瓷杯沿与茶盖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冯铮呈上来的折子,”皇帝开口,眼皮都不抬,“朕看了三遍。私铸军械的舆图,招兵买马的账册,连沈家埋在兵部的那颗钉子都挖出来了——展卿,你说,这差事办得漂亮吗?”
展朔跪在下首,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额头距金砖三寸,视线落在皇帝靴尖那一点金线上。
“回陛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是冯铮当值时循例巡查,撞见的。臣……不敢居功。”
茶盖“叮”的一声轻响,合上了。
“沈文渊打入死牢前,”皇帝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听着有些飘,“骂你是条疯狗,见谁咬谁。”
展朔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臣只是陛下手里的一条狗。主子让咬谁,臣便咬谁。”
皇帝终于抬眼,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针,慢悠悠地钉在展朔低垂的颈后:
“那沈文渊在诏狱里喊的那句话,你可听见了?他说,是你构陷他,那些证据,是你早就备好的嫁衣。”
展朔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又瞬间松开:“陛下明鉴,那是沈文渊临死前的攀诬之词。”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哦?”
“臣初入北镇抚司那年,”展朔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语调平稳,“沈文渊的侄子在清平坊当街打死人命,是臣秉公抓的人,依律判的斩刑。沈文渊曾在臣的茶里下过哑药。”
他顿了顿,额头依然贴着地面,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幸而陛下洪福,臣只哑了半月,好了。”
“正因如此,臣更不敢私自构陷他。臣怕的就是今日——怕陛下疑臣公报私仇,怕这污点污了陛下赐臣的这把刀。”
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皇帝靠回龙椅,转动着扳指:“所以你是说,沈文渊冤枉你?”
“是。”展朔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臣这些年替陛下清理朝堂,手上染的血多了,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他恨臣,自知必死,便想拖着臣同归于尽。”
“你说沈文渊恨你,想拖你下水。”皇帝盯着展朔的脊背,“朕看,想拖你下水的不止他一个。你夫人近来,与谢家走动得也很勤吧?”
展朔呼吸一滞。
皇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朕还听闻,康郡王的画舫泊在西子湖,你的夫人……曾独自登船。”
展朔猛地抬眼,随即更深地低下头去,喉结剧烈滚动:
“陛下明鉴,那是五日前的事。内子性情刚烈,康郡王以旧事相胁,她不堪其扰,便想当面了断。是臣无用,夫纲不振,连内室都镇不住,反让陛下操心。”
“你确实夫纲不振。”皇帝慢悠悠地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朕记得,你府上伺候的人,都是你那夫人从谢家带过来的?”
展朔浑身的血瞬间冻住。
“臣……”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皇帝不等他回答,将茶盏轻轻搁在龙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像判官落笔。
“教坊司新调教了几个美人,擅琵琶,也擅……暖床。”
展朔的后背瞬间绷如铁铸。
皇帝盯着他,“四个。都带回去。别让你府里那位,太骄纵了。镇不住内室,还怎么替朕镇住这满朝的魑魅魍魉?”
展朔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臣……谢陛下隆恩。”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内的威压。
夜风猛地灌进衣领,展朔才惊觉里衣已湿透,紧贴着脊背,冷得像冰。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时,已是二更。
展朔踏出车厢,站立在侧。
四个教坊司美人依次下车,莺声燕语,绫罗飘香。
"大人,"一美人仰着脸,眼波流转,"妾身们……住哪儿?"
展朔没答,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正院廊下那盏孤灯上。
谢澜音就站在灯影里,一袭家常的藕荷色褙子,看不清表情。
展朔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僵。
他凑近她耳边,呼吸故意放得浊重,用刚好能让身后四个美人以及暗处眼线听见的音量道:
"陛下隆恩,赐了四个……来伺候为夫的。夫人意下如何?"
那声音里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倨傲,又藏着几分"这事儿我也没办法"的心虚,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还怕老婆发作的怂丈夫。
谢澜音垂着眼,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掐。
随即她抬起脸,唇角弯出一个带着冷意的贤惠弧度:
"夫君辛劳,该有人伺候。东跨院已收拾出来了,最是僻静……不扰夫君休憩。"
"那就……"展朔故意犹豫,目光在四个美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瞄了眼谢澜音的脸色,"就按夫人说的,东跨院?"
"白芷,"谢澜音没看他,声音温婉如常,"带四位姑娘去东跨院,好生安置。再吩咐厨房,备些……补身子的汤。"
"是。"白芷低头,领着四个美人退下。
那四个女人经过谢澜音身边时,都瑟缩了一下。这位指挥使夫人,看着温婉,眼底那层冰却瘆人。
待人走远了,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谢澜音立刻收了那副贤惠面孔,指尖在展朔腕脉上一搭——心跳快得惊人,压低声音:"出了什么事?"
展朔没说话,只是反手扣住她手腕,拽着她快步往内室走。门闩落下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道生死界碑。
内室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
展朔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太医院……禁库。曼陀罗三钱,防葵五钱。领用者……轩辕宸昊。时间……就是那晚。"
谢澜音展开那张医案,墨迹已有些模糊,却字字如刀。她目光在那鲜红的私印上顿了顿,随即走到烛台前,将纸凑近火焰。
纸灰落在香炉里,谢澜音这才转身,握住展朔那双还在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确认了。"她说,声音稳得像磐石,"小鱼是被灌了药。皇帝就是凶手。"
展朔盯着那撮纸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发烫。
他反手死死抱住谢澜音,额头抵在她肩窝,浑身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我跪了他十年。"他闷在她衣料里,声音发颤,"恨了陆昊然十年。原来……是我瞎了眼,是我跪错了坟。"
谢澜音任他抱着,手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
"错不在你,是他藏得太深。"
"如今我们查清了,该让他血债血偿。"
展朔闷在她肩窝,那紧绷的脊背终于在她掌心下渐渐软了半寸。
展朔抬起头,眼底那层水色已经烧干,只剩下一种死寂的清醒。
"子时,"他哑声道,"我去见陆侯爷。你……撑住这府门。"
"我撑得住。"谢澜音捧起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眼角那点湿意,"你只管去。"
展朔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重的吻。
一吻毕,他直起身,整理衣冠,又变回了那个"夫纲不振"的指挥使,推开门,大步走向东跨院——去做他该做的戏。
谢澜音站在门内,听着外头传来他故意带着醉意的笑声,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那枚展朔刚塞给她的玉扳指。
第149章 老师,学生来迟了
子时三刻,京城北门。
展朔给一个舞姬吃了忘情丸,只带着心腹细雨,混在夜归的商贩队伍中出了城。
守门的将领是展朔三年前亲手提拔的,此刻却低着头,只在马车经过时,极轻地敲了敲车辕。
三长两短。
安全。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折向东南,在一片废弃的窑厂后换了骡车,又绕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处破败的农院前。
院墙外杂草丛生,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夜撕开个口子。只有檐下几串干豆角在热风里晃荡,透出点虚假的人间烟火气。
展朔推门进去时,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陆文昭坐在阴影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乘凉。他抬眼,目光在展朔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灯下那壶热茶上。
“来了。”
展朔单膝跪地:"老师......学生来迟了。"
这一声叫出口,十年锦衣卫指挥使的壳子瞬间碎了,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在军帐里听侯爷讲兵法的小亲卫。
陆文昭盯着展朔看了两息——看那身玄色常服下摆沾着的泥,看那双膝盖砸地时稳如磐石的姿态,看低垂的颈项间藏着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沉郁与锋芒。
"不迟,"陆文昭终于开口,"正好赶上。"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掌心触到展朔肘弯时,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举:
"起来说话。如今你已是指挥使,不再是帐前听令的亲卫,不必跪着。"
展朔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陆文昭指尖一引,示意他坐对面:
"坐。茶刚温,喝完再说血债。"
展朔未即刻落座。
他先是一拂袍角,随即才在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却不再是从前军帐里那个紧绷着听令的亲卫,而是十年炼就的收鞘亦含锋的沉凝。
他提起那壶温茶,为陆文昭将杯中续至七分满。手腕悬稳,不见一丝抖,仿佛方才在御书房被冷汗浸透的脊背,此刻已重新铸成了铁。
"十年磨这一刀,"陆文昭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目光如深潭锁住展朔,"手还稳吗?"
展朔抬眼,与恩师平齐的视线里沉着一片死寂的清醒:
"稳。只是这刀磨得太久,久到学生差点忘了——这刀本该对着谁。"
陆文昭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抿了口茶:"那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展朔也端起茶,热气腾上来,遮住了他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多谢老师……当年连我一起瞒着。"
话音落下,两盏茶在昏黄的灯影里轻轻一碰。
展朔放下茶盏,“学生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当年老师连我一起瞒,是因学生那时愚钝。若我知道真相,会在皇帝面前露馅,早就死在他刀下。老师瞒我,是护那道活口。”
陆文昭指尖在桌面一顿,未语,目光却深了几分。
“第二,学生这十年跪错了人。太医院禁库里,曼陀罗三钱,防葵五钱,领用者盖着轩辕宸昊的私印——小鱼不是受不住才疯的,是被他灌了药。学生恨了陆昊然十年,如今才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该恨的是龙椅上那位。”
屋内静了静,灯花爆开一声轻响。
“第三,学生现在的处境。沈家已倒,他起了疑心,等不到学生慢慢布局了。”
陆文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凝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很好,朔儿。这十年,你终于从那个愣头青,蜕变成了知道把刀藏进袖子里的人。”
他望着桌上那盏油灯,思绪忽然飘远了。
“记得先帝在时,曾随口问我,几个儿子里,谁更适合坐那把椅子。”
展朔脊背微绷。他知道,这看似闲聊的过往,往往藏着见血封喉的真相。
“老夫那时直脾气,”陆文昭抬眼,目光穿过灯影,落在虚空中某处,“说亲王轩辕文翰,性子最像先帝。”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哪知这句话,飘进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轩辕宸昊耳朵里。”
展朔瞳孔微缩。
“后来先帝驾崩,文翰暴毙,”陆文昭收回目光,落在展朔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极深,“你可知,当年那个拿着假证据去找你的太监,为何能精准拿捏你的软肋?”
展朔捏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泛白。
“因为,”陆文昭身体微微前倾,“他早就是轩辕宸昊的人。从你妹妹被掳的那一夜起,你就落进了他的棋局。”
茶盏在展朔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当年落鹰涧,你迟的那二个时辰,刚好让皇帝以为我中计。四万人和北狄战死在苍狼山隘,另四万,跟着我将计就计,化整为零,散了。”
陆文昭抬眼,目光如刀:“如今这四万人,分散在冀州、凉州、陇右的矿场、马场、镖局里。他们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把刀重新出鞘的日子。”
展朔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开口:
"四万将士的委屈,学生明白了。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明,不得不问——"
他抬眼,目光与陆文昭平齐,声音压得极低:
"老师何时知晓,害小鱼的真凶,是龙椅上那位?"
陆文昭笑了一声。
“你把那太监的证据送到我手里时,”他开口,声音沉得像旧铁,“我就知道了。”
展朔握着茶盏的手一紧。
“那时我远在边疆,手里没有实证。轩辕宸昊要动我,需先从内部瓦解;而当时他最利的刀,就是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罩住半张脸:“他设计害小鱼,不是要她疯,是要你疯。他算准了你会恨陆昊然,算准了你会跪他,算准了你会变成他手里最忠心的狗。”
陆文昭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只是那位没算到,你竟能压着对陆昊然的仇恨,把信送到我手里。”
那声轻响在死寂的屋里荡开,像是一颗迟来了十年的赞许。
“至于证据,”陆文昭忽然换了语气,目光变得极深,“你送来的那个孩子,长到六岁那年,如果你见过他……”
他看着展朔,一字一顿:“一眼便知,那是谁造的孽。”
第150章 轩辕怀韧
窗外,蝉鸣骤歇。门扉轻响,应着陆文昭话音落下的节拍。
一道瘦削身影自门外晨光中走入,月白短褐上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脊背却挺得如出鞘的剑。
展朔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沉。
那眉眼——
七分像展家血脉里刻着的清俊,像小鱼,像他自己;剩下的三分......像那位。
少年走到陆文昭身侧,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祖父。"
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稚嫩,却沉得像块铁。
"怀韧,这是你亲舅舅。"
少年抬眼,目光落在展朔脸上。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没有躲闪,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他上前一步,抱拳,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怀韧见过舅舅。"
那一声"舅舅"像锤子砸在展朔心口。
他盯着那张脸,那是小鱼的骨肉,却也是皇帝的血脉。
窗外蝉鸣又起,嘶嘶地扯着嗓子。
展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走近些。"
他伸出手,悬在那孩子肩头三寸,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肩上。
展朔指尖在他肩骨上紧了紧,目光落在他眉心:"这十年来......你可知自己从何而来?"
怀韧沉默了一瞬,随即挺直脊背:"祖父说,我从落鹰涧来。我母亲叫展小鱼,十五岁那年被人掳走,后来......疯了。而我父亲,"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是让她疯的那个人。也是让我从落地起,就注定没有姓名的人。"
展朔闭了闭眼——若她清醒过来见到这孩子,该有多疼?疼那十年错过的光阴,疼那被灌下去的两碗药,还是疼这孩子眉梢那点与仇人相似的影子?
陆文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怀韧,去吧,让祖父单独与你舅舅说几句。"
“是。”
少年应了一声,又看了展朔一眼,才转身离开。
陆文昭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展朔仍攥紧的拳头上:
"见了这孩子,你心里该有数了?"
展朔收敛心神,将那点血脉的软意压进心底,再抬眼时,已变回那个锦衣卫指挥使。
“是。”
他迎上陆文昭的目光,“我总要知道侯爷的想法,好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这话说得直接,毫无遮掩。
陆文昭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小子,是成大事的心性。”
展朔没接话。
他知道,当轩辕穆青把那些话说出来,当他自己一点点查清真相,当他确认害小鱼的人是当今皇帝——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除非躲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见天日。
可他不是那种人。
陆文昭看着他,眼底那点东西越来越深。
“展朔,”他放下茶盏,“若推怀韧那孩子上去——你展家就是外戚,你就是国舅。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名分,躲不掉的。”
展朔迎着他的目光,神色郑重:“老师。”
他忽然换了称呼,一字一顿:“若您想坐那个位子,展朔也会全力支持。”
陆文昭盯盯地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要把人看穿。
展朔没有回避,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直,眼神坦然——无论陆文昭选择哪条路,他都认。
良久,陆文昭笑了,松开握茶盏的手,语气里带着点释然:“若天下能有一个好皇帝,陆某也不想造反。”
他看着展朔:“怀韧那孩子,心性不错,至少能让这个天下少些战火。”
展朔垂眸,片刻后抬起:“学生知道了。”
他顿了顿。
“那么,接下来需要学生做些什么?”
陆文昭看着他,目光温和:
“听轩辕穆青的话。有这个康郡王在前头顶着,皇帝暂时还不会动你。”
展朔点头。
“昊然就在旁边的耳房。去吧。”
展朔起身,朝恩师深深一揖。
耳房就在几步之外,隔扇虚掩。
展朔站在门外,指节悬在门框上,迟迟未落。那薄薄一扇门,此刻却像隔着十年未愈的疤,重得推不开。
陆昊然。
那个被他误会了十年、恨了十年的兄弟。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光线昏暗,一道背影立于窗前,逆着光,轮廓如山,手中正摩挲着一柄短刀。
“阿朔!”
陆昊然转过身,先开了口。
以前在军营里,他就是这么喊的,尾音总是往上挑,带着点北地风沙的粗粝。
展朔喉结动了动,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陆兄。”他开口,声音干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空气骤然一滞。
陆昊然“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大步走过来,在他一步远前站定。
“真相都明了了,”他盯着展朔,“阿朔需要如此生分吗?”
展朔没看他。他垂着眼,盯着陆昊然手中那柄短刀——是他十年前亲手打的,刀柄上还刻着个“敬”字,被磨得发亮。
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是我误会了你十年。”他说,声音发颤,“我担不起‘阿朔’这个称呼。”
陆昊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展朔的手腕,指腹重重按在脉搏上——那里跳得飞快,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
“你误会我,原我也是怨恨的。”陆昊然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眼底却红了一圈,“我没想到,我们几年共患难的交情,你还会误会我。”
“但后来,我看到了他给你准备的证据。”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就释然了。阿朔,是他太阴险。”
陆昊然松开他的手腕,却没退开,反而凑得更近。
“父亲常说,你有一颗赤子之心。”他一字一句,带着胸腔的共鸣,“那时你以为是我害了你妹妹,却还是冒死给我父亲送信——谁能想到,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这么明大义。”
展朔猛地抬眼,喉结动了动:“侯爷待我,恩重如山。”
陆昊然笑了。
“你知道吗?阿朔。”
他压低了声音。
“若没有你那次通报,陆家和陆家军,就真的全军覆灭了。”
展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是劫后余生的人,看救命恩人的眼神。
“我感激你还来不及,”陆昊然说,声音放得很轻,“又怎么会责怪你?”
展朔张了张嘴:“子敬……”
他叫了他的字——以前在军营里,他总这么叫他。
陆昊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出手。
展朔也伸出手。两只手在震天的蝉鸣里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然后一把把他拽过来,使劲抱了一下。
两块被岁月打磨过的铁,终于撞在一起发出钝响。
展朔的额头抵在陆昊然肩上,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风沙的味道,忽然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十年了。”他说,声音发着颤,“子敬。”
陆昊然没说话,只是在他背上重重拍了拍。
松开的时候,陆昊然飞快别过头去,不让展朔看见他眼角的那点湿意。热浪一阵一阵涌进来,吹干了两人肩头的汗渍。
陆昊然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等轩辕穆青动手的时候,就是我父亲动手的时候。阿朔,你早作准备——”
他替展朔整了整微乱的衣领,像十年前在军帐里那样自然:
“不会很久。”
第151章 回府倾述
展朔一路策马狂奔,官道两旁的杨树倒退成一片绿影。
晨风灌进领口,吹得他眼角发涩,可胸腔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落在她面前。
府门在望,展朔猛地一勒缰绳。马匹长嘶,前蹄扬起,在晨光里踏出一道阴影。门房小跑着迎上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扔,脚步不停,径直往内走。
东跨院方向隐约飘来琵琶声,是眼线。
他扯松领口,揉了揉脸,将方才一路的肃杀与激荡全揉散,换上一副带着点倦的庸常表情。
后罩房内。
谢澜音正捏着枚乌铁箭头细看,忽然窗棂轻响——墨羽如一道青烟落在廊下:
"小姐,大人进了垂花门,往正院去了。"
指尖一顿,那枚乌铁箭头"当"的一声落回匣中。谢澜音起身就往外走,什么都顾不得了,裙角带风,穿过回廊时甚至撞歪了一盆兰草。
内室的门虚掩着。
等谢澜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一身月白里衣,站在窗边,背影挺直,正对着窗外出神。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月白染得半透明,能看见里衣下紧绷的肩线,还有脖颈处未擦干的水珠,正沿着那道旧疤缓缓滑进领口。
“回来了?”她轻声问,反手带上门闩。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了过去。展朔的手臂铁箍般环上来,带着一身未散的潮湿水汽和未平的心悸,将她死死勒进怀里。
他下巴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着颤:"阿音……我见到他们了。"
谢澜音被他抱得肋骨生疼,却立刻抬手回抱,手指插进他湿冷的发间:"我知道,慢慢说。"
“陆昊然没有怪我。”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说,若不是我当年去报信,陆家军就真的全军覆没了……阿音,他还叫我阿朔……”
谢澜音能感觉到,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掌心发麻。那是十年积压的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轰然倾泻时发出的轰鸣。
“听着,展朔。”她手指插在他散乱的发间,轻轻捋着,声音轻却稳,“这十年你跪也跪了,罪也受了,但你不欠任何人的,以后也不用再欠。”
展朔浑身一震,搂着她的手臂倏地收紧。
过了好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有……小鱼的孩子。”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那孩子叫怀韧,被他们养得很好。可阿音……他眉眼七分像小鱼,三分像那人。见了我,他叫我舅舅,那么亮的一双眼……我本该恨他,恨他身上流着仇人的血,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谢澜音闭了闭眼,将他抱得更紧,掌心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
“那不是那人的孩子,是你妹妹的骨肉。展朔,你恨错了十年,这次没有做错。”
展朔抬起头,眼底那层摇摇欲坠的水光终于凝成一滴,从眼角滚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最后一点犹豫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种死寂的清醒。
“安远侯想扶他上位。”
谢澜音手在他脊背一顿,眉头微蹙:“安远侯?”
那句“你就这么信他”差点脱口而出,却在触及他眼神时咽了回去。
十年了。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不止小鱼,还有眼前这个人。他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死在西山了。
“我信你。”她改了口,手指顺着他脊椎往下滑,停在后腰。
“那小鱼呢?”她换了个问题,语气软下来,“她要如何自处?”
展朔沉默了一瞬,捉住她停在后腰的手,十指相扣。
“等尘埃落定,”他声音低下去,“让小鱼清醒过来。认不认那孩子,由她自己选。”
谢澜音没应声,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扣,像盖了枚无形的印。
“那就这么办。”
她抬眼瞧他,见他眼底还泛着红,便伸手去推他肩膀:“一宿没睡,先去躺会儿?我让厨房温着粥,醒了再用。”
展朔却像是没听见,整个人仍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下颌抵着她颈窝,蹭了蹭,闷声闷气的:“不累。”
谢澜音正要再劝,他却忽然抬起头,那双还浸着水汽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阿音,想亲你。”
话音还没落地,他就已经凑了过来,带着点沐浴后温热的水汽,还有他身上那股她熟悉的清冽松柏香,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急不可耐地要确认这具温热是真实的。
谢澜音被他吻得猝不及防,身子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腰却被他的手稳稳扣住,带回来,贴得更近。
今天这个吻与以往都不同。
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狠,也不是情动时那种焚城般的急,而是缠人的,黏糊的,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没说出口的委屈、后怕、庆幸,全数通过这个吻渡给她。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勾缠,碰一下,退半寸,再深一寸,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攻城略地。
谢澜音被他吻得软成一团,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正要回应——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湖,瞬间惊碎了满室的旖旎。
两人同时僵住。
谢澜音偏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向展朔。
展朔眉头皱起来,指节绷出凌厉的线条。
谁这么不懂规矩?
呼吸声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被放得极大。
笃、笃笃。
又是三声,不紧不慢,中间略顿,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细雨惯用的暗号,也不是白芷那种带着问询意味的轻叩。
这节奏陌生得刺耳,却又……莫名熟悉。
谁?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一道细细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带着一丝怯懦和颤抖:
“……哥,嫂嫂,”那声音顿了顿,吸了口气,才又鼓起勇气,“是我。我能……进来吗?”
第152章 小鱼醒了
展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天灵盖。
嫂嫂?
她管她叫……嫂嫂?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方才还浸在暗欲里的眼睛,此刻猛地睁大。
她清醒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谢澜音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她猛地转头看向展朔,在那双震惊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确认。
"小鱼……"谢澜音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攥住展朔的手腕,"她叫你哥,叫我嫂嫂……"
展朔喉结剧烈地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澜音最先从狂喜中拽回理智。她一把按住展朔颤抖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用力一掐:"先理衣裳!"
她迅速扫了一眼两人——他的里衣领口大敞,她的裙带松垮,发髻散了一半。
"快去屏风后!"她推了他一把。
展朔被她推得踉跄了半步,魂魄终于归了位,他试图迈步,却像是踩在棉花上,竟不知该先迈哪只脚。
他背对着门,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上衣带,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连一个结都打不成,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声"嫂嫂"。
她真的醒了。
谢澜音迅速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这才走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门闩上轻轻一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阳光倾泻而入,在门槛处投下一道明亮的线。
展小鱼站在光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中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从东厢房那边直接走过来的。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还是那么大,黑漆漆的,亮亮的——
却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直愣愣的盯着人看。
那里面,有了光。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清醒已有三日了,她谁也没告诉,只是默默观察——观察春杏如何待她,观察这院子的布局,观察嫂嫂眼底的温柔是否真实。
她怕这只是短暂的清明,怕推门进去后,哥哥看见她清醒的脸,第一反应是惊慌(怕她闹,怕她再次崩溃),而不是欢喜。
更怕的是,她记得自己疯癫时抓伤过嫂嫂的脸,记得自己曾说过许多浑话。万一嫂嫂只是可怜她,万一哥哥已经习惯了那个只需要供养的"疯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才终于抬起手,敲响了那扇门。
"……小鱼。"谢澜音先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怕惊飞了这只刚回笼的鸟。
展小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越过她肩头,看向屋内——屏风后隐约传来衣物窸窣的声响,还有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抿了抿唇,那个称呼又滑了出来,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嫂嫂。"
谢澜音心头一软,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她轻轻拉进门内:"快进来。"
展小鱼站在内室中央,像是一株误入温室的野草,手足无措。
她的目光在房内游移,最终落在那扇山水屏风上——那里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僵直地站着,依稀能看出是在整理衣袍,动作却笨拙得不成样子。
"……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仍带着十年疏离生出的怯。
屏风后那道身影猛地一顿。
接着,展朔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已换好了外袍,玄色圆领,玉带束腰,是平日里那副端肃的指挥使模样。可那双眼睛却红得骇人,下眼睑还挂着未褪的湿意,唇线抿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他站在离小鱼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怕惊着她;又舍不得退后,怕她消失。
"……嗯。"他终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哥在。"
展小鱼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年里只会带来黑暗与囚禁的哥哥,眼底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成一丝心疼——她看见了他泛红的眼角,看见了他颤抖的指尖,看见了那个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的指挥使,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她不忍再看,目光躲闪着垂落,却恰好瞥见椅背上搭着的一条玄色腰带,又扫到谢澜音衣襟上未理顺的褶皱,以及那两人脸上尚未褪尽的……
展小鱼猛地低下头,耳朵尖瞬间烧得通红。
"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她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谢澜音顺着她目光一看,顿时也闹了个大红脸,暗瞪了一眼同样僵在原地的展朔——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此刻耳根子红得能滴血,正手忙脚乱地把腰带往袖子里塞,却找不准位置,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谢澜音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过来。
她挽住展小鱼的手臂:“没有的事。你哥刚回来,浑身是汗,正在换衣裳。”
她一边说,一边从容地将展小鱼引到圈椅里坐下,顺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小鱼,你好了?”
展小鱼被她这坦然的态度弄得愣了愣,抬头对上谢澜音清凌凌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只有满满的关切。
她忽然就松了口气,意识到——这个家,是接纳她的。
展朔仍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青砖上。
他看着小鱼坐姿——不再是那种蜷缩成一团的防御姿态,而是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是个懂礼数的闺秀模样。
"小鱼,"他哑声开口,往前挪了半步,"你……都想起来了?"
展小鱼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从他紧蹙的眉峰到他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他腰间——那里别着一枚香囊,正是那日她塞给他的。
"想起一些,"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想起哥哥以前给我打兔子,想起绣帕子换钱给哥哥买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也想起……后来的一些事。"
谢澜音端来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不急,慢慢想。想不起来的,就不想了。"
小鱼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那温热,忽然抬头看向谢澜音,眼底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明:"嫂嫂,我哥他……待你好不好?"
这问话转得突兀,让两个成年人都愣了。
谢澜音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与小鱼平视:"好。很好。"
"那就好,"小鱼低下头,抿了口水,声音闷闷的,"我疯了这些年,哥哥把我关在后院,我知道他是怕。怕我再受伤,怕我看见外头的人……怕我想不开。"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展朔,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
“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只是……那十年太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展朔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第153章 哥,他是谁?
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妹妹面前,伸手握住她捧着杯子的手,水晃了出来,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哥要你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是哥错了,哥不该把你关起来,不该不看你……哥以为那样你就安全了,哥是个蠢货……"
谢澜音别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展小鱼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兄长,肩膀抖得厉害。
她空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头顶,像小时候他哄她那样,一下一下地抚。
"哥,"她说,声音轻却稳,"我醒了,以后咱们好好的,行不行?"
展朔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行。怎么都行。"
展小鱼抬手去擦他的泪痕,动作里带着点生疏的亲昵。袖口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块褪色的痕迹。
展朔的目光落在那圈痕迹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圈住那只手腕:"小鱼,"他声音发颤,"这十年……是不是很疼?"
小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那抹刚浮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碎裂了。
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死死埋进他胸口。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眼泪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谢澜音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展朔那条手臂猛地收紧,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这具瘦小的身子嵌进骨血里,把那些错过的十年都箍回这个拥抱中。
看着小鱼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血印也不出声。
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那压抑的抽噎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艰难地往外爬。
过了好一会儿,展朔才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抬起手,拇指笨拙地在她脸上蹭,却越擦泪越多,蹭得指腹都发烫。
"别哭了,"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极笨拙的哄,"再哭……你嫂嫂该怪我把你弄哭了。"
小鱼僵了一瞬,随即肩膀一松,"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带着鼻音的气音喷在他胸口。
谢澜音靠在门框上,也忍不住弯了眉眼,眼底却泛着红。
她走过去,掏出帕子,蹲下身轻轻给小鱼擦脸。
"傻丫头,"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好了就好。"
小鱼握住她的手,仰起脸看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盛着满满的光。
"嫂嫂。"她叫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澜音的腕骨。
"嗯?"
小鱼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手指轻轻捏了捏谢澜音的手背,声音轻却清晰:
"哥哥眼光真好。"
谢澜音愣住,指尖的帕子顿在半空。
展朔在旁边也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沉沉的,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又带着种被妹妹认可的宠,还有说不出的熨帖。
谢澜音被他笑得脸有些热,瞪了他一眼。
"你们兄妹俩就在这好好叙叙旧,"她起身,理了理裙角,"我去厨房看看,煮碗安神汤,再备些点心——"
她刚要转身,手腕一紧。
是小鱼拉住了她。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执拗的挽留。
"嫂嫂,别走。"
谢澜音低头看她。
小鱼抬起头,那双眼睛还红着,泪痕未干,却亮得像是燃着一簇小火苗。
她没松手,反而把谢澜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颤:
"有些话,我想和你们一起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展朔和谢澜音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声音轻轻的,却稳稳的,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土里:
"我们是一家人了,对不对?"
谢澜音心口猛地一热,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没再推脱,反手握住小鱼冰凉的手指,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展朔也在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围成一圈,膝头碰着膝头,手叠着手,像小时候他们兄妹俩围着炉火取暖那样,只是这回,炉边多了一个人。
小鱼深吸一口气,手指探入袖口,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在柜子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她缓缓抽出那张泛黄的纸,在膝头展开。画纸边缘已被她揉得发皱,显然被攥在手里多日。
"我看见这张脸,那夜的事……突然就全涌回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展朔和谢澜音之间游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怯——她刚刚确认这是一家人,确认他们不会抛弃她,现在却要亲手把最肮脏的伤疤摊开来:
"哥,他是谁?"
画纸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下,露出那张脸——眉眼下有痣,唇角带笑。
展朔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他十年前画的。
彼时他还只是安远侯麾下一名亲卫,奉命暗中护卫当时还是皇子的轩辕宸昊微服出游。为了在人群中快速辨认目标,他凭记忆绘了这幅肖像。
展朔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说“这是当今圣上”,想说“哥这就去杀了他”,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腥甜的气血,冲得他眼眶发烫。
“……哥?”小鱼怯怯地唤了一声,“你认得他,对不对?”
“认得。”
“这是……该千刀万剐的人。”
他将那张画缓缓折起,收入怀中,贴身藏着。他抬眼看向小鱼,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里,烧着一簇淬了毒的幽光:
“是当今圣上,哥会亲手……把他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
展小鱼瞳孔骤缩,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整个人向后仰了仰,后背重重抵上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手指死死抠住扶手,指节泛出青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皇上?”
她盯着展朔,盯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恨意,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发抖,"他是皇上......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毁了她?为什么要给她灌药?为什么把她变成疯子?
谢澜音心头一凛,立刻倾身按住她肩膀:“小鱼,慢点想,别逼自己。”
第154章 密见祖父
“不,我要想!”展小鱼猛地甩开她的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身体。
她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个声音:
"灌下去......让她疯......让他一辈子活在对她的愧疚里......给我当牛做马......"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进了她尘封十年的记忆锁孔。展小鱼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他要我哥给他当一辈子的狗!”
最后一声尖叫撕裂空气,展小鱼终于崩溃,手指在地上抓出白痕,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展朔猛地扑过去,单膝跪地,双臂死死箍住她,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浑身都在发抖:
“小鱼,别想了,别想了……是哥的错,是哥没护住你……”
“不是你的错!”
展小鱼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胸口,又抓又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畜生……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畜生……哥,我们怎么办……他是皇帝……我们怎么斗得过他……”
谢澜音也蹲下身,与展朔一左一右围住她,手掌覆上她冰凉的后颈,力道沉稳:“小鱼,看着我。”
小鱼泪眼朦胧地抬头,瞳孔还是散的。
“深呼吸。”谢澜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跟我学——吸气,呼气。现在,马上。”
展小鱼下意识地跟着吸气,胸口剧烈起伏,又重重吐出。一次,两次,那濒死般的颤抖终于稍稍平缓。
谢澜音这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一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按回椅子里。
“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人。十年前他算计你,是因为他要斗倒其他皇子,要逼你哥站队。如今他看似坐稳了位子......”
她抬手擦去小鱼脸上的泪,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一抬,强迫她直视自己:
“你哥现在是他最信任的刀,这把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我们还有陆侯爷和他的四万大军,加上那个叫怀韧的孩子。”
"怀韧……"小鱼茫然地重复,眉头紧蹙。
随即,她瞳孔骤然收缩,"我的孩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还活着?他……他好吗?”
“他很好。”展朔哑声开口,单膝仍跪在她面前,抬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粘连的发丝,动作笨拙却珍重,“被陆侯爷教得很好,懂事,清醒,像你。他已经九岁了,知道母亲叫展小鱼,知道舅舅叫展朔。”
展小鱼眼泪又涌出来,“他……他知道自己是……”
“他知道。”展朔握紧她的手,“所以他比我们更想掀了那张龙椅。”
谢澜音倾身:"小鱼,你醒了。不是来认命的,是来讨债的。”
展小鱼抽噎着,看着谢澜音眼底那团烧得极旺的火,又看看展朔紧绷的下颌线,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
她慢慢停止了颤抖,手指攥住谢澜音的袖口,又攥住展朔的衣摆,将两人拉到一处。
“……好。”她哑声说,眼底最后一点恐惧终于沉淀成一种死寂的清明,“我要亲眼看着他从那把椅子上摔下来。我要他跪在我面前,像我当年跪他那样……求饶。”
展朔伸出手,将谢澜音和展小鱼冰凉的手指一并包进掌心。
“会的。”展朔说,声音低哑却稳如磐石,“哥向你发誓。”
谢澜音将还在细微颤抖的小鱼揽进怀里,手掌贴上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抚着。
直到那绷紧的肩线稍稍软下来,呼吸也绵长了几分,谢澜音才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耳廓:“那孩子……想见见吗?若你想,让你哥安排。”
展小鱼在她怀里僵了一瞬,脸埋在她肩窝,闷声闷气地摇头:“我不知道……嫂嫂,我真的不知道。”
那声音里还裹着未散的水汽,怯生生的,与方才喊着要讨债的狠戾判若两人。
谢澜音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发顶:“不急。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次日清晨,展朔上值。
谢澜音立在妆台前:“青黛,替我躺进帐子里,若东跨院那边有人来请安,你就咳嗽两声,别出声,别掀帘子。”
青黛应声入帐,放下纱幔,身形隐入锦被之间。
小鱼从被子里探出头,眼底还残着昨夜的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嫂嫂要出门?”
“回一趟娘家。”谢澜音俯身,替她掖好被角,“东跨院那四个,是耳目。我得悄悄走,你或者回东厢房,或者在这里躺着,别被他们发现了。”
小鱼咬着唇,慢慢松开手指,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天亮前……回来吗?”
“回。”谢澜音将她额发别到耳后,“别怕,细雨在外面守着,没人敢硬闯。”
言罢,她转入后罩房,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粗使仆妇的靛蓝短褐,头上勒着酱色头巾,眉眼寡淡,面色微黄,混在清晨洒扫的婆子堆里,半点不起眼。
青影在角门候着,见她出来,无声地递过一只采买竹篮。
两人低着头,沿着墙根疾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外头停着一辆谢家酒坊的运酒车。青影换了身青衣小帽,扮作谢家商铺的采买管事,低着头坐在车辕上。谢澜音躬身钻进车厢,蜷在几只空酒篓之间。马车混在清晨集市里,毫不起眼。
谢府角门。
赵管家早已候着,见一小厮跳下车,转身从车厢里搀扶出一个“婆子”,先是一愣,随即心下了然,躬身引路,一句话不问,只将人往后花园引。
书房内,谢明远正对着一局残谱出神。听得门轴轻响,抬眼便见一个粗使婆子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青影。
“祖父。”谢澜音直起身,抬手摘了头巾,露出那张凝重的脸。
谢明远手中那枚黑子“嗒”地落回棋盘,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粗布衣裳到沾着尘土的鞋尖,最后落在她眼底那片沉静的红。
“好丫头,”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召展朔进宫,赐了四个美人。今日你便以这般模样回来,不怕祖父将你扣下,与展家切割?”
第155章 你要祖父怎么帮?
“您不会。”谢澜音落子,白子占住边角,发出清脆一声,“展朔刚替陛下拔除沈家,转眼便得美人恩赏,这是试探,也是……卸磨杀驴的前兆。”
“沈家倒了,朝局已乱,陛下看谁都像反贼。展家的船若在此刻翻了,谢家满门……只会沉得更快。”
谢明远眯起眼,指尖的黑子在指节间转了一圈:“那你今日来,是求谢家……跳船?”
“不,”谢澜音抬眼,目光清凌凌地与他对视,“是求祖父……与孙女一起,把这艘船,撑到对岸去。”
谢明远手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对岸?对岸是哪里?”
谢澜音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枚羊脂玉扳指,轻轻放在棋枰上,推到谢明远手边。
"祖父,"她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安远侯陆文昭的信物。他活着,落鹰涧的四万将士也活着。展朔……不再是孤臣。孙女也不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谢明远瞳孔骤缩,盯着那枚扳指,又盯着孙女的脸,像是要从那层沉静里看出一丝疯癫的痕迹。
“你可知,”他声音发颤,“这是谋逆?”
"孙女知道。"谢澜音握住祖父枯瘦的手,"但孙女更知道,不逆,就是等死。安远侯可曾谋逆?八万陆家军可曾造反?他们只是……挡了今上的路而已。"
谢明远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残谱——黑子已被白子逼入死角。若安远侯真有四万人在手,确有一步妙手可杀出重围,但谁坐那把椅子?
"安远侯想扶轩辕穆青?"
谢澜音摇头,倾身更近,气息拂过他耳廓:"是扶展朔妹妹展小鱼的孩子。今上为了绑住展朔,毁了小鱼的清白,那孩子今年九岁,在陆侯爷身边长大。
祖父,我们要扶的……是展家的血脉,是今上的亲骨肉,也是他的催命符。"
谢明远手一抖,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死寂,只有窗外日影挪动的轻响。他忽然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喉头那股腥甜的气血生生咽回去。
先帝再如何猜忌,也是堂堂正正地杀;这位……竟用如此阴私下作的手段,毁人清白,逼疯无辜,拿一个姑娘的一生做饵,钓一柄供自己驱策的刀。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谢澜音沉静的脸。这丫头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还把这肮脏的秘密揣在怀里,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走回了谢府。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谢明远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这不是恐惧,是怒极——怒那龙椅上坐着的人形禽兽,更怒自己竟把最疼爱的孙女送进了这等腌臜局里。
"那孩子……"他开口,"九岁?"
"九岁。"谢澜音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已懂事,已记仇,已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谢明远深吸一口气。
一旦这孩子身份曝光,龙椅上那位就是乱伦逼疯臣妹、弃养亲子的畜生,天下士人的笔杆子能把他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合法性有了。
正义性也有了。
谢明远闭了闭眼,脑中闪过谢家满门三百口的性命,闪过先帝赐下的那块"忠勤"匾额,指尖在棋枰边缘轻轻一叩,那是他早年与先帝对弈时的习惯动作——每至杀局,必叩棋盘。
"你要祖父怎么帮?"
谢澜音倾身,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三道暗线,"谢家商路,冀州、凉州、陇右,十日后要运一批货,从谢家的脉络上悄无声息地淌过去。”
谢明远盯着她指尖划过的轨迹,那是谢家三代人攒下的血脉经络,如今要用来运送弑君的刀。
他缓缓靠回椅背,“知道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铁落在了棉花上,沉甸甸地砸实了。
谢澜音起身,重新戴上头巾,将那枚扳指留在棋枰上,躬身行礼。
退至门边,她手扶门框,却未立刻离去:
"祖父,那枚扳指……孙女留在您这里。三日内,若您将它送到北镇抚司,孙女认命;若您留着,孙女便当您应了。"
谢明远盯着那枚扳指,缓缓收入袖中:"去吧。"
门轴轻响,那道粗布短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明远独对棋枰,良久,才从怀中抽出那枚羊脂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温润的云纹。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十年未见的锋芒,像是一头沉睡的老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好,好一个催命符……"
三日后,谢府依旧没有动静。
谢澜音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祖父收下了扳指,那便是应了。
这日午后,护送林大夫去镇远将军府的展七回来了,交给她一封蜡封信笺。
封口处没有字,只烙着一枚极淡的狼牙印记——正是林家商路用以辨识真伪的暗记。
这信来得巧,时机正好。
谢澜音回了内室,拨开火漆,抽出薄薄一张素笺。上面没有寒暄,只有一行遒劲小字:
“酉时三刻,杏花胡同,浮生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
表哥倒是机灵,知道展府如今是众矢之的,不便明着走动,竟也学起这般暗度陈仓的手段。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还悬在西边,展朔未归。谢澜音沉吟片刻,唤来青影低语几句,又进耳房换了身装束,带着同样乔装的墨羽,从后罩房暗门悄然离去。
马车辘辘驶出坊市,七拐八绕,在朱雀大街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随,才折向杏花胡同。
浮生记是林家暗地里的产业,明面上是卖江南茶点的清雅茶楼,实则后院连着一处密室,专供行商议事。
谢澜音推门而入时,林亭书正闲适地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柄折扇,见她一身粗使装扮,先是一愣,随即拊掌低笑:
"表妹这身行头,若非提前知道,走在路上我怕是认不出来。"
谢澜音摘了头巾,在他对面落座:
"外头眼线多,不得不慎。表哥这地方选得偏,倒正合适。"
林亭书收了折扇,眼底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敛了几分:
"谨慎些好。对了,你那酒精蒸馏法和那套缝合术,可真是帮了父亲大忙了。"
“你舅舅直接把林大夫扣下了,说是伤兵营里等着用的人排着长队,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谢澜音莞尔一笑:“舅舅有用就好。林大夫本来就是舅舅带出来的人,留在他那儿也算是物归原主。”
第156章 我把墨羽借给你用
“还有,”林亭书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给我的那个酒方,小爷我第二个月就赚了五千两!”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这还不算那酒带来的其他收益——什么人情往来啊,打通关节啊,那可都是银子买不来的。”
谢澜音听着,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位表哥虽说没从军,可他这几年走南闯北,把生意铺得那么大,说到底还是在给父亲铺路。前线打仗要银子,朝中周旋要银子,有些事走官账太扎眼,就得有他这么个人在暗处接着。
她笑着点头,没接话茬。
林亭书眼巴巴地看着她:“表妹,你还有什么好东西,可别藏着掖着啊。给表哥瞧瞧,表哥绝不会亏了你去。”
"表哥,"谢澜音放下茶盏,声音轻了三分,"上次托你找的人,有眉目了吗?"
林亭书愣了一下,随即笑指她:"你这性子,半点寒暄的余地都不给。"
他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火漆封印的信封,往她面前轻轻一推:"十年前的老榜眼,陈敬之。当年因政见不合被排挤,一气之下回了冀州老家,种地卖了十年酒。"
折扇轻点下颌,他目光沉了沉:"这人孤傲是真孤傲,但才学人品都是顶尖的。不歧视女子,也不轻贱商人,我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像他这样通透的,找不出第二个。"
他抬眼看向谢澜音,语气正经起来:"不过此人难请,寻常金银打动不了他。你若真想用,得亲自去请,还得拿出让他心动的东西——比如,你那个义学。"
谢澜音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那页薄纸,片刻后折好收回。
她的这位表哥,竟然真的把她的事放在了心上,还查得这般细致。
"我先把义学搞出点名堂,等有了雏形,再去请他出山。现在去,他估计也看不上眼。"
"对!"林亭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要是不说,我还得劝你。这么通透,倒显得我多嘴了。"
谢澜音笑着提起紫砂壶,为他将茶续至七分满。
“表哥既这么说,那我便再献个宝。”她放下壶,“只是这桩买卖,风险极大,不知表哥可敢接?”
林亭书眉毛一挑,折扇“嗒”地合拢,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哦?说来听听。”
谢澜音侧首,朝墨羽递了个眼色。
墨羽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轻轻置于林亭书手边,随即垂手退后,耳根在昏暗烛火下泛着不易察觉的微红。
“打开瞧瞧。”谢澜音朝那匣子努了努下巴。
林亭书狐疑地看她一眼,指尖拨开铜扣。匣盖掀开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里头铺着一层细白如雪的粉末,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竟比官盐还要细净三分。
他迟疑地捻起一撮,在指腹细细搓摩,又凑近鼻尖轻嗅——没有海腥,没有卤苦,只有纯粹的咸。
“表妹,”他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带着商人的警觉,“私盐是杀头的买卖。”
谢澜音低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何时说要贩私盐了?”
“我这法子,是将市面上那些糙盐再炼一遍,去其苦涩,留其精粹。出来的便是这‘雪盐’,虽本质还是盐,却可入贵妇的香肌丸,可做精致的腌腊货,价可翻十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羽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法子,原是我想着提纯酒精时顺带琢磨的,只懂个大概。多亏了他——”
林亭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墨羽。
“墨羽手巧,又通晓格物炼造之道,”谢澜音缓声道,“我只提了几句,他回去折腾了一个月,竟真把这‘雪盐’鼓捣出来了。如今的成色,比官仓里的贡盐还要细白。”
墨羽垂首,声音恭谨却清晰:“是小姐提点得好。”
林亭书盯着匣中那抹雪白,又抬眼看看墨羽,再看看谢澜音,眼底的神色从警觉转为灼热。
“这手艺……可量产?”
谢澜音没直接答,只是笑着看他,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林亭书心口猛地一跳。
“表哥,可敢接?”
林亭书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必要的时候,”谢澜音放下茶盏,“北镇抚司在几个盐道要隘的百户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买卖,终究是游走在纲纪边缘,表哥若觉得烫手……”
“不烫手!”林亭书猛地截断她,眼中精光毕露,随即又讪讪一笑,摸摸鼻子,“表妹既然有这等手段,又有妹夫那边的门路,这买卖不做,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盯着那匣雪盐,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锭在流淌,沉吟片刻,伸出四根手指:
“我出人手、出工坊、出商路,你出方子。利润四六?”
谢澜音摇摇头,直接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你七,我三。"
林亭书折扇"嗒"地一声掉在案几上,愣住:"表妹,你..."
“你养的是三州暗线,盯的是日夜工坊,应付的是官府巡查。这七成,是你该得的辛苦钱与风险钱。我只要三成,但必须源源不断,流入我义学的账房。”
她顿了顿:“我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林家往后十年、二十年,替我守着这口活水。表哥,可愿意?”
林亭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那笑容从眼角眉梢漾开,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佩服:“原来表妹是找一头长工的驴,而非分利的伙。”
“正是。”谢澜音莞尔。
“好!”他一拍大腿,朗声笑道,“表妹既如此大气,我林家便做这头驴!这局棋,跟了!”
谢澜音也笑了,侧首朝身侧淡淡一瞥:“那我就把墨羽借给你用。找人尽快学会,用完了好还我。”
墨羽垂首应声,身姿笔挺如松,面上恭谨无波。
可林亭书眼尖,正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背——那双手,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攥着,青筋隐隐凸起。
林亭书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点心思都藏不住。他那表妹夫若是察觉了,这小子怕是要脱层皮。
“表妹身边怎么能没有护着的人,”他收回视线,笑着接话,“这样,我把我身边的横川借给你。身手不错,更难得的是嘴严,用着顺手。”
第157章 我要你活着,做到那一天
谢澜音刚要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那就多谢表哥了。”她从善如流,“横川……我留下。”
林亭书笑着应下,余光扫过墨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了唇边那缕意味深长的笑。
茶过三巡,甜白釉的瓷盏底见了光。
谢澜音拈着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望向对面正捏着第三块玫瑰酥的人:"表哥,这些日子京里变天变得厉害,沈家说倒就倒,大皇子也贬成了庶人。你在行商路上,可听到什么风声?"
林亭书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方才的松散敛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表妹想问什么?"
"就是闲聊。"她说,"朝堂上这么大的动静,想必舅舅在西北,也是关注得很吧。"
林亭书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靠回椅背。
"沈家那是自作自受。"他语气淡淡的,"私铸军械、招兵买马,哪一件不是抄家灭门的罪过?至于大皇子……"他轻笑一声,"有那么一位舅舅,却不知收敛锋芒,也是命。"
谢澜音点点头,没接话。
林亭书看着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
"表妹,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澜音迎上他的目光,"表哥觉得……安远侯这个人,如何?"
林亭书瞳孔微微一缩。
"安远侯?"他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轻响,"死了十年的人了,表妹怎么忽然想起他?"
"就是忽然想起来。"谢澜音笑了笑,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当年落鹰涧一役,八万将士全军覆没。那样的惨事,朝堂上这些年却没人提起了。"
林亭书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有些事,"他慢慢说,"不提,是因为提不得。"
谢澜音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听说,安远侯当年在西北的时候,跟舅舅有过几面之缘?"
林亭书没立刻答。
他看着谢澜音,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表妹,你今天这话,是替谁问的?"
谢澜音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躲闪:
"表哥,舅舅从小就爱护我。我自然是希望舅舅和你们一家子都好。"
"若哪天下暴雨了……希望舅舅就不要出门了。"
林亭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些事,我不问,你也别多说。"他压低声音,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你只需要知道,我爹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谢澜音眼睛微微一亮,握着茶盏的指节松了松。
"有些仗,"林亭书继续说,"他打过。有些人,他认得。还有些账……"他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心里一直有数。"
他看着谢澜音,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表妹,我爹那人,最不喜欢被人当枪使。但他也最念旧情。”
谢澜音心头一凛,随即缓缓起身,敛衽福了福身,声音轻却稳:"多谢表哥......提点。"
"提点谈不上。"林亭书跟着站起来,推开门,外头浓沉的夜色涌了进来,"时辰不早,我送表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廊道,到了后院角门,早有一辆青布马车候着,横川贴在车辕旁,见他们出来,悄无声息地掀开了车帘。
谢澜音踏上踏板,忽然回首看了林亭书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辘辘声起,很快消失在杏花胡同的尽头。
林亭书仍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他衣袍,带着初秋特有的潮气。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话:"暴雨将至啊……"
谢澜音刚从后罩房暗门跨进来,夜风卷着桂花香扑了她满脸。
廊柱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肩头落着一层薄霜似的月光,像是已在那里站成了一尊石像。
听见脚步声,展朔猛地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在看清她身后那道抱刀而立的陌生影子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墨羽呢?”
“借给林亭书了。”谢澜音走过去,指尖擦过他手背,触到一层凉意,“雪盐提纯的手法得有人教,墨羽手巧,去几日就回。”
展朔“嗯”了一声,目光仍刮在横川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兵器的锋刃与破绽。
“横川,表哥的人。”谢澜音低声补了一句,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横川垂首,刀尖微转向下,沉默地退至三步之外的阴影里。
展朔“嗯”了一声,反手将她的手指裹进掌心,握得极紧,像是要借这具温热的身子确认她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最后扫了横川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牵着她转身,两人并肩快步穿过回廊,回了正院。
门闩落下的瞬间,展朔一揽长臂,将她箍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戌时三刻了。天都黑透了……沈家余党还没清干净,皇帝的眼线就在东跨院弹琵琶。你倒好,往别人密室里钻,回来时却卸了墨羽,换了个来历不明的。”
“若那是圈套呢?”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那层惯常的阴翳碎裂了,露出底下惊恐的底色,“若林亭书临时反手,若茶里有毒,若中途有变……”
他说不下去了,手臂骤然收紧。
谢澜音没有辩解。
她捧住他紧绷的脸:“我回来了,展朔。你看,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没少。”
她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好好的,在这里呢。”
展朔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那层脆弱的恐惧已被强行压回,换回了那副带着点蛮横的霸道。
“……以后再去,”他哑着嗓子,“带上清风。不,让细雨也跟着。两个不够,让赵齐派一队人暗中护着。”
“好。”谢澜音轻声应,指尖在他后背上安抚地顺着,像给一头炸毛的兽顺毛,“都听你的,醋坛子。"
展朔被她气笑了,低低地哼了一声,胸腔震动着,却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下颌埋进她颈窝,带着点蛮不讲理的黏糊:“就醋了……醋所有让我找不着你的人。”
谢澜音莞尔,指尖在他发间轻轻一拽,迫他抬头,随即凑近他耳边:
“林家那边……表哥带了句话,‘下暴雨时,舅舅不出门’。”
展朔瞳孔骤缩——镇远将军,东北军,若他“不出门”,那四万陆家军便有了侧翼掩护。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到榻边,两人一齐陷进锦褥里。
他把她箍在身下,脸贴着脸,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那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
“阿音,我要你活着看到那一天。”
谢澜音仰头看他,眼底映着烛火:“我也要你活着,做到那一天。”
第158章 你把命给我,我把心给你
如今朝堂之上,格局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大皇子贬为庶民,那东宫之位便空了出来。
二皇子轩辕靖霆倒是抖擞起来了,可差事交到他手里,不是办砸就是拖延,渐渐连皇帝都不愿再使唤他。
而那些原本该落在二皇子手里的差事,不知怎的,一件件都拐着弯儿落到了轩辕穆青手上。
轩辕穆青。
一年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郡王,放在宗室里挑不出半点水花。如今在朝堂上,却已是夺目得很。
他递的折子,总是切中要害。他办的事,总是滴水不漏。他说话时,满朝文武都竖着耳朵听。
皇帝往御林军里安插了多少人,他自己心里有数。可那些人,如今身边都多了几张新面孔。
展朔立在殿柱阴影里,看着这一切,沉默如石。
皇帝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沉。
他坐在那把龙椅上,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却没几个人敢抬头看他。递上去的折子,批下去的是非,底下接了,办了,可办出来的结果,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是有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收紧。
九月初的山风已带着凉意,一阵一阵拂在脸上,倒把秋老虎的燥热去了个干净。
展朔牵着她的手,沿着山路往上走。
月亮还悬在西边,淡淡的,像谁用笔尖蘸了白,随手抹了一笔。太阳尚未露脸,东边天际却已泛起鱼肚白,一层一层晕开,眼看就要烧起来。
他侧头看她:"阿音,我的生辰礼,就是跟我一起登顶?"
谢澜音也侧过头,眼里藏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我想跟你一起看日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来:"给你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
展朔挑了挑眉。刻骨铭心?看个日出就刻骨铭心了?
不过他家的夫人,说什么都对。
他捏了捏她的手,继续往上走。
登顶时,东边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
太阳像个顽童,先探出小半张脸,怯生生地往外瞅了一眼,随即猛地跃出,金光像熔化的铁水,泼洒在天际,将两人裹进一片滚烫的橘红里。
谢澜音忽然转过身,抱住他的腰,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初升的日光,也倒映着他。
"夫君。"
"嗯?"
"敢跟我一起跳下去吗?"
展朔愣住了。
他低头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跳下去?这里万丈悬崖,跳下去是粉身碎骨。
谢澜音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深,眼底那点狡黠亮得惊人:"就在太阳初升的时刻。"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闷响从山崖下方传来。
展朔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炽白的亮光从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在天边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倒流的流星,然后缓缓消散。
是信号弹。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还抱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跳吗?"
展朔凝视着她,又望向那轮已然跃出云层的朝阳,金光泼洒在她脸上,滚烫而真实。
他忽然低笑一声,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勒进怀里,"抱紧些。"
谢澜音愣了一下:"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
展朔抱着她,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衣袂翻飞,两人如同一双交颈的鹤,直直坠入那片金红交织的晨雾之中。
身后传来两声变了调的惊呼——
“大人!!”
“夫人!!!”
清风和细雨站在崖边,看着那两道衣袂翻飞的身影没入云海,脑子里同时空白了一瞬。
那是万丈悬崖。
罡风卷着晨雾,眨眼间就把那两道影子吞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纵身一跃只是错觉。
清风张着嘴,保持着喊出“大人”时的姿势,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两人缓缓对视。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这可是京郊最高最险的落日山,跳下去……
“夫人她……”清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飘得像从别处借来的,“真拉着大人跳了?”
细雨没答话。他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云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知道夫人总有奇思妙想。那些鬼点子,有时连指挥使大人都拦不住,最后却总能从绝处杀出一条生路。
可这回……
这可是实打实的两千仞绝壁!
两人再次对视,在彼此惨白的脸色里读出了同一个答案。
然后同时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去。
山风在耳边发出尖啸,碎石被靴底碾得哗啦啦崩落。谁也没顾上。
细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人,您这辈子就信过这么一个人。这要是信错了……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将轻功催到极致,衣袂在晨雾中划出两道仓皇的弧线。
风声灌满了耳朵。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身体往下坠,心却往上提,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撕成两半。罡风呼啸着刮过耳廓,刮得眼睛生疼,展朔只能本能地将她箍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她按进骨血里,抵死不再分离。
可她在笑。
他艰难地低头,正对上那双眸子。那双眼睛在极速下坠的狂风中亮得惊人,倒映着天光,倒映着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疯了。
展朔想。
他这辈子闯过敌营,滚过刀山,火海里走过三遭,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没有哪一回像此刻——
抱着他的女人,从万丈高空直直坠下,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血液往头顶涌,耳膜被风压得嗡嗡作响,却从她眼里看不见半分惧色。
只有光。
只有他。
风越来越大,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失重感撕扯着五脏六腑。展朔正要提气运功护住两人——
“砰!”
一声闷响从头顶炸开。
下坠的速度骤然一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托住了他们。
展朔愕然抬头。
只见头顶绽开一片巨大的白,在湛蓝天幕下倏然舒展,像一朵凭空开出的云,又像一只衔着晨光的巨鸟,将他们稳稳拢在羽翼之下。
第159章 极限疯魔
他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
唇上贴上一点温热。
柔软,带着山风清冽的气息,轻轻压上来。
他低头,看见她闭着眼,睫毛在疾风中颤得像蝶翼,被朝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她一手攥着伞绳,一手死死抱着他的腰,却仰着脸,虔诚地吻他。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泼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周遭翻涌的云海染成熔金般的暖色。
风声依旧在耳边呼啸,却忽然变得很轻很远。
展朔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擂鼓般震耳欲聋,分不清是恐惧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身下忽然一软。
像是坠入了云端。
展朔下意识撑起身,低头一看——他们落在了一张巨大的充气软垫上,垫子被压得深深陷下去,然后又富有弹性地弹起,带着两人轻轻颠了几下。
谢澜音躺在他身下,长发散在垫面上,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展朔……”
“我们飞过了。”
她喘着气,手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戳:
“刻骨铭心了吗?”
展朔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乱着,带着高空坠落后的震颤。
“谢澜音。”
他也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她刚应了一声,唇已被狠狠咬住。
又急又凶,带着从高空坠落时积攒的所有疯狂,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吃进去。
谢澜音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陷进软垫里,发丝散了一地。他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舌尖撬开她的唇,勾住她的,纠缠,掠夺,连呼吸都被他吞了去。
她也不甘示弱。
手从他衣襟里探进去,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肌肤,顺着肌理的纹路往下滑。他闷哼一声,吻得更凶了,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从他们纠缠的身体间穿过,却吹不散那点越烧越旺的火。软垫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弹动,像还悬在半空,像还在坠。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
她躺在他身下,衣衫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亮得惊人,那点光比天边的太阳还刺眼。
“谢澜音。”
他又叫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哑了。
“嗯?”
“你赢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是急切的掠夺,而是带着虔诚,一寸一寸描摹,像是要把刚才从云端到地狱再回人间的路,重新在她身上走一遍。
他的唇从她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她的呼吸越来越乱,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把他往自己身上按,指甲在他背上划出道道红痕。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这是她为他准备的高空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礼乐,只有风声和心跳,只有他和她。
......
阳光刺进眼里,她却舍不得闭眼,只是盯着他看——这个从两千米高空坠落后,把她抵在软垫上吻得发狠的疯子。
风还在吹,垫子在晃,而他们,已经落地了。
等清风和细雨找到谷底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袍下摆全是草屑泥点,额头的汗混着尘土划出一道道污痕。刚要往那堆白色软垫处冲——
“站住。”
树后转出一道身影,青影抱着臂斜倚在树干上,姿态闲适。
清风和细雨猛地刹住脚步,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青影姑娘?”清风撑着膝盖直喘气,“你……你怎么在这儿?大人和夫人呢?”
青影朝软垫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平淡:“里头呢,没事。”
细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抚着胸口顺了半天气才找回声音:
“青影姑娘,下次……下次夫人再搞这种阵仗,能不能提前通个气?”
青影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通气了,你们能憋着不喊么?”
清风一噎。
细雨在旁边苦笑:“至少……至少我们不用跑得跟兔子似的,差点从半山腰滚下来。”
青影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勉强压下那抹笑意:“放心。”
她抱臂站直,往山谷里瞥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那垫子铺了三层,够厚。那白伞试了七回,万无一失。我跟那个横川在山下守了三天,连块尖锐的石头都捡干净了。”
“夫人说,”她顿了顿,看着两个狼狈的侍卫,一字一顿,“这叫极限运动。”
清风:“……”
细雨:“……”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树后那一片安静的软垫,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谁也不想动了。
清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惊魂未定彻底排空。
“那大人知道吗?”他声音还发着飘。
青影斜了他一眼,“夫人要的就是他不知道。”
细雨嘴角抽了抽,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所以大人就这么……抱着夫人跳了?”
青影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眼睛没瞎吧?
细雨别过头去,望着山谷的方向——他家那个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刚才却像个愣头青似的,抱着夫人就往下跳。
清风也望着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青影姑娘。”
“嗯?”
“夫人这招……”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憋出一句,“叫‘极限疯魔’吧?”
青影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绷回去,抱臂站直了身子,望向那片软垫的方向,
“这叫‘以命相托’。”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行了,别杵着了。”她说,“去山下等着吧,估摸着还得一会儿。”
清风和细雨对视一眼,勉强喘匀了气,往山下走去。
山路不好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谁也没说话。
清风走着走着,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细雨,要是让你跳,你敢吗?"
细雨脚步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不敢。"
"我也是。"清风摸了摸鼻子,"没那个胆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清醒——他们这辈子,怕是学不来大人那种抱着人就往深渊里跳的疯劲。
"那是他们。"细雨淡淡道,继续往前走,"咱们这些人,还是老老实实在地上待着吧。"
清风没接话,脚步却慢了下来。细雨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只见清风站在那儿,望着那边,眼睛亮得惊人。
"但我想,"他说,"若青黛能跟我跳一次……哪怕就一次,这辈子也知足了。"
细雨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不敢吗?"
"那不一样,"清风快步追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夫人准备的多周全!软垫、白伞、选址……那叫万无一失!若能这么飘下来一回……"
细雨抬手打断他:"醒醒,人家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清风一噎,随即追上那道背影:"诶,你这话什么意思?青黛她明明对我……"
两人的声音渐渐被山风吹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笑。
第160章 阿音,我是不是太自私?
隔了几日,清风终于如愿以偿,与青黛订了婚约。
正院里热闹了一阵,白芷拉着青黛说个不停,连小鱼都凑过去看了两眼那对新裁的嫁衣料子。
谢澜音亲自检点了一对羊脂玉镯并五百两银票,送到青黛手里,说是给她压箱底的嫁妆,又私下嘱咐:
"清风虽是有院子的人,你也不能气短,这银子收好,是你在新家的底气。"
可那点热闹还没来得及在风里散尽——
这日午后,展朔下朝回来,脚步比往常重了三分。
他穿过垂花门,没像平日那样先往东跨院扫一眼,径直进了正院。
推开门的时候,谢澜音正和小鱼对坐着喝茶。秋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暖融融的。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展朔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阿音,还有小鱼。”
“收拾东西。”
“现在就出京。”
“送小鱼走。”谢澜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盏无声地搁回案上,“我不走。”
展朔眉头骤然锁紧:“阿音——”
“小鱼必须安全。”她打断他,上前半步,“但我留下,我能帮你。谢家暗线、林家商路……这些信息只有我能串联。”
展朔看着她。
他太了解她了。
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可这一次,他不能听她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小鱼坐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看见哥哥垂在身侧的手在抖,看见嫂嫂抵在他心口的手指发白。
她知道。
嫂嫂留下,是盾也是刀;她留下,只是那把刀上最软的鞘。
“我去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半炷香就好。”
谢澜音转头看她。
小鱼迎上她的目光,努力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让人心疼:
“嫂嫂,你们别吵架……要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后——她怕再慢一点,眼泪就会掉下来,会赖着不走,会成为那个毁掉一切的累赘。
展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谢澜音。
他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低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眼上。
一下。
又落在她鼻尖。
又一下。
最后落在她唇上。
却没有吻下去,只是贴着,气息交缠。
“阿音,你留下,我安不了心。”
“我在你身边,我才安心。”她仰脸看他,眼底有孤注一掷的亮。
展朔的手指顺着她额角滑到鬓边,再滑到她后颈,指腹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肌肤,那是他最喜欢吻的地方。
“阿音,我是不是太自私?”
话音未落,指腹突然发力,精准地压在那处昏穴上。
谢澜音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住他衣襟,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皮肉:"展朔,你敢——"
她软下去的前一秒,看见他眼底那片血红,和滚落下来砸在她脸颊上的一滴泪。
展朔低头看着怀里失去知觉的妻子,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对不起,等我……或者别等我。好好活着。”
说完,他把人打横抱起来,走出门去。
谢澜音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头靠着他的胸口,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明明刚才还站在那儿跟他据理力争,现在却软软地窝在他怀里,乖得不像她。
展朔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备好,就停在二门外。
细雨站在车旁,看见展朔抱着人过来,连忙掀开车帘。
车内,小鱼端坐在软垫上,膝头摊着一件狐裘。角落里,青影抱臂倚着车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在展朔靠近时微微抬了抬眼,算是无声的禀报。
展朔抱着谢澜音,一步跨上车辕,躬身进了车厢。
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一手托着她后颈,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斜靠在软垫上,又仔细将那件狐裘盖在她身上,掖好衣角。
小鱼立刻倾身,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嫂的。”
她对昏睡的谢澜音没有半点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哥哥会这么做。
细雨在旁边站着,看看自家大人那张冰封的脸,又看看车厢里昏迷的夫人,终于没忍住:“大人,若夫人半途醒了......”
话音未落,展朔抬眼瞥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细雨后背一凉,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所以,”展朔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你最好祈祷她别醒。”
细雨:“......”
展朔收回目光,最后看了车厢里的人一眼。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都在跟他较劲。
他抬手,将车帘彻底放下。
“走。”
护卫一扬鞭,马车轱辘滚动,碾过青石板,迅速消失在巷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
展府侧门、后门、甚至前院的角门同时打开。
三辆制式相同的玄漆马车,从三个方向疾驰而出。
一辆向东,清风策马护在车旁,马蹄踏起一片烟尘。
一辆向西,细雨的身影隐在暗处,如幽灵般随行。
一辆向南,赵齐带着几个亲卫,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像是寻常出行。
横川混在细雨的队伍里,低着头,压着帽檐,和那些亲卫一样穿着深色劲装,一点也不显眼。他本来就是生脸,没人认得。
远处屋顶,盯梢的人猛地直起身,瞳孔微微一缩。
三辆马车。
三个方向。
盯梢的人盯着南边那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飞快地往暗处退去。
谢澜音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她就知道自己躺在马车里。身下是软垫,脑袋底下枕着什么温热的东西——是小鱼的腿。
她动了动,后颈那处隐隐发酸。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底下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小鱼正仰着脸看她,膝上摊着一件滑落的狐裘,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嫂嫂醒了?”
谢澜音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矮丘,树影婆娑,已经出京很远了。
她收回手,靠在车壁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没说话。
车厢里静了片刻。
“嫂嫂,”小鱼往前蹭了蹭,声音轻轻的,“你生气吗?”
第161章 抱歉,来迟半步
谢澜音闭了闭眼。
生气吗?
当然生气。那个狗东西,居然敢点她的穴,还把她像个包袱似的扔上车。
她气得想立刻跳下车,雇匹快马杀回去,闯进北镇抚司狠狠抽他两个耳光。
可气着气着,她又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他怕她留下,怕到宁愿她恨他。
那个男人,永远把最艰难的选择留给自己,还要编个“自私”的理由。
“不生气。”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小鱼眨眨眼,显然不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狐裘的边角。
谢澜音转头看她,“你哥让你看着我?”
小鱼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哥让我照顾好你。但是……”她顿了顿,鼓起勇气,“但嫂嫂若想回去,没人能拦得住。青影就在外面,她也听你的。”
谢澜音看着小姑娘紧绷的肩膀,忽然笑了。
她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带着一种认命的洒脱:“继续走。”
小鱼愣住了:“嫂嫂不回去?”
“回去做什么?”谢澜音闭着眼,嘴角却弯起来,“让他再点我一次?”
小鱼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谢澜音也笑,笑着笑着,忽然睁眼,掀开车帘,朝外喊了一声:"细雨。"
车旁马蹄声一滞,随即靠近。
细雨策马凑到窗边,刚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那眼睛亮得很,正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紧:"夫人,您醒了?"
"醒了。"谢澜音支着下巴,慢悠悠地,"睡得挺好,就是脖子酸。"
细雨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谢澜音看着他微白的脸色,忽然倾身,声音压低三分:"说吧,你家大人准备带我们去哪?"
细雨刚要开口——
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看向左侧山林。
谢澜音耳廓一动。
几乎是同一瞬,她头皮一炸,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预警。
“趴下!”
她反手一掌,将展小鱼狠狠按进车厢最深处,绒毯与软垫瞬间吞没了那单薄的身影。谢澜音自己则如离弦之箭,掀帘、纵身、落地,一气呵成!
“嗖——!”
第一道乌光从她袖口激射而出,机括轻响,冲在最前面的黑影应声倒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谢澜音脚步不停,左手从靴筒中抽出“断水”,刀身出鞘的寒光映着她冷冽的眼。她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局,刀光闪过,血溅在她衣襟上。
青影在马车另一侧,手中短剑已连毙三人,但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她左臂中了一刀,鲜血顺着袖管滴落,却仍死死守在车厢门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夫人,左边!”青影厉喝一声,短剑脱手飞出,将一名试图偷袭谢澜音后心的刺客钉在树上。
谢澜音反手一刀,割断那人喉咙,侧首急道:“你护住小鱼!”
“明白!”青影咬牙,挥剑格开两柄长刀,剑锋与铁器碰撞,火星在她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马车里,小鱼紧紧攥着衣角,盯着晃动的车帘。外面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青影的喘息声就在门边,粗重而急促。
一波刺客倒下,又一波冲上来,仿佛杀不完。
细雨被三人围攻,肩头中了一刀,踉跄后退。他咬紧牙关,挥刀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击,脚下却已经有些发软。
横川也腹背受敌,被人逼得连连后退,离马车越来越远。
青影独守车门,剑法凌厉,却渐渐力竭。一名刺客看出她左臂伤势,专攻左侧,刀锋刁钻狠辣,逼得她步步后退,离车厢越来越远。
谢澜音一刀划过面前刺客的咽喉,正要转身——
“嫂嫂!”
身后传来小鱼的惊呼,尖利得刺破夜空。
谢澜音猛地回头。
只见两个刺客已经绕过青影的防线,青影想回援,却被两名高手死死缠住,短剑被锁,虎口震裂,鲜血淋漓。她目眦欲裂:“小鱼!!”
刺客扑向马车!
细雨听见那声喊,余光一扫——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滚开!!!”
那是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带着血沫与疯狂。细雨竟硬受身后一刀,刀锋划过脊背,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
他借着这股冲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马车方向,一刀劈向离马车最近的那个刺客。
那人回身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细雨虎口发麻,却死死咬着牙,不后退半步。
另一个刺客已经掀开了车帘!
车内,展小鱼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看着那道雪亮的刀光劈面斩下——
“咻——!”
尖锐的破空声如死神叹息,几乎贴着小鱼的鬓发掠过。
两支狼牙箭精准得可怕,一前一后,贯穿那两名刺客的后心。巨大的力道带着尸体向前扑倒,“砰”地砸在车辕上。
紧接着,如雷鸣般的马蹄声自山坡上俯冲而下,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谢澜音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下,为首那人一马当先,手中长弓尚未来得及收起,腰侧长刀已然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冷光。
他冲到近前,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踢踏,嘶鸣声震彻山谷,鬃毛在夜风中飞扬如战旗。
月光如练,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本该是执笔弄墨的世家矜贵,此刻却染着肃杀的血气,眼底压着的锋芒,分明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铁血。
陆昊然。
他垂眸,目光扫过谢澜音染血的衣襟,扫过车辕上那两具尸体,最后落在剧烈喘息的细雨身上,微微颔首。
“抱歉,”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后的沙哑,“来迟半步。”
“陆大哥。”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露出半张脸。那声音轻得像夜风,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清晰地切开了厮杀后的死寂。
陆昊然正翻身下马,铁靴悬在半空,动作骤然顿住。
他转过头。
月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苍白,瘦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十年前一样亮,却沉得像落过暴雨的深潭,再也映不出当年的星光。
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捅了一刀,又慢慢拔出来,血淋淋地疼。
陆昊然看着她,只看了那么一瞬,便猛地别开脸。他已经娶妻生子,她刚从地狱爬出来,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生死,他不能看,不敢看。
“……嗯。”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大步走向谢澜音,刻意背对着马车,再不往那车帘处投去半分目光。
第162章 小姐这态度,是几个意思?
“弟妹,”目光在谢澜音染血的衣襟上扫过,“伤着没有?”
“别人的。”谢澜音握着断水,刀尖还在滴血,眼神清凌凌的,周身还绷着没散尽的战意,“陆大哥,细雨伤得不轻,后背中刀,得尽快处理。”
陆昊然顺着她的目光瞥去,看到靠在车轮上脸色惨白的细雨,眉头紧锁。他抬手一挥,两个亲卫立刻上前架起伤员。
“弟妹,此地不宜久留。”他翻身上马,目光盯着前方黑暗的山林,“上车,我们走快些。”
谢澜音却未立刻上车,她看向细雨。
细雨正被亲卫搀扶着起身,后背的刀伤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凸,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澜音收回目光,没再耽搁,纵身跃上车辕。
车帘内,展小鱼缓缓松开攥着帘子的手指,将自己缩回阴影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陆昊然策马行在车厢侧前方,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握缰的手,自始至终攥得死紧。
马蹄踏碎山道上的月光,一行人穿过密林,约莫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嵌在山腹中的寨子,巨石垒就的寨墙在夜色里像一道灰黑色的脊背,上面有人影持刀巡逻,火光在垛口间明明灭灭。
谢澜音扶着小鱼跨过门槛。
这里到处都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草料香。
穿过几排低矮的营房,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独立院落。院墙是原木扎的,能看见里头透出的暖黄灯光。
陆昊然在院门口勒住脚步,转身。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十年前更硬朗,也更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纹路。
他看向谢澜音,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滑向她身侧——那个低垂着头、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
小鱼没有抬头。
陆昊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
“先在这儿歇着。里头收拾好了,一应俱全。有事……让人来前头找我。”
那目光在小鱼低垂的鬓发上又停了一瞬,猛地收回去,转身大步离去。
谢澜音扶着小鱼进了屋。
正屋确实收拾得很仔细,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炭盆里烧着银丝炭,没烟,只暖融融的热气往上冒,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小鱼站在屋子中央,仍盯着陆昊然消失的方向,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她才如梦初醒,缓缓低下头,盯着脚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嫂嫂……那个孩子……也在这儿吗?"
谢澜音沉默了一瞬。
“应该是。”她走过去,在小鱼身边坐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想见吗?”
小鱼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瞬间涌上太多东西——恐惧、渴望、羞耻,还有说不清是恨还是怕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又点头,最后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嫂嫂,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先不想。”谢澜音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软,“一切从心。想见,我陪你去;不想见,谁也不能硬拽你去。现在,先睡觉。”
小鱼看着她,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找到了支点,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死死攥着谢澜音的手。谢澜音就坐在床边,由她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被角,像哄孩子似的。
烛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室的安静。慢慢地,小鱼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沉入了梦乡,只是手指还下意识地蜷着,不肯完全松开。
谢澜音又坐了一会儿,才轻轻抽出手,给她压了压被角,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如豆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推门走出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静静的。
谢澜音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开口:
“横川。”
一道身影从梁柱后的阴影里滑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单膝点地,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稳得像块石头:
“小姐。”
谢澜音侧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张脸确实普通,扔进城西骡马市的人堆里,根本捞不出来。可她记得他杀人时的样子——刀从袖中滑出,割喉,收刀,三个动作连成一道弧线,没有半点多余。那是林家死士的手法,干净,且带着世家豢养出的那种不动声色。
“伤,处理了?”
“回小姐,已上药。”横川垂着眼,声音平板得像块石头。
谢澜音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今日救我们的,你可认得?”
横川的身形顿了顿。
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属下认识。”
谢澜音侧头看他。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垂着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月亮。
“我表哥让你来时,怎么说的?”
“主子说,”横川一字一顿,“一切听小姐安排,誓死保护小姐。”
谢澜音点点头,不再说话。
今日的护卫,都是展朔安排的。
展朔明知他是林亭书的人,还把人塞进护卫队里——他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谢澜音靠在廊柱上,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赏月赏到天亮。
横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心里已经快炸翻了天。
陆昊然。
那张脸,他不会认错。十年前跟在安远侯身边冲锋陷阵的少将军,死了十年的人,今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箭射穿了刺客的后心。
他应该立刻报信。
可小姐现在这个态度……是几个意思?
横川盯着眼前谢澜音那道纤细的身影,后槽牙咬得发酸,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报信?会不会当场就被灭?
不报?等见了主子,知道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无动于衷,还不得把他皮扒了做成灯笼?
横川立在那儿,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已经把自己来回撕了三遍,连遗书都默写了三版。
自家主子平时是个不着调的,事多还嘴碎。他原以为调到小姐身边能得几天清闲,喝喝茶、晒晒太阳,没想到——
直接给他玩了把大的。
这哪是护卫,这是人形信鸽啊!还是那种飞不出去、随时会被炖了的信鸽!
第163章 舞姬控制
谢澜音依旧靠着廊柱,望着月亮。
廊下安静得很,只有月光静静地淌着。
横川咽了口唾沫。
这月亮,到底什么时候能看完?他腿都快麻了,心也快跳炸了。
“细雨的伤怎么样了?”谢澜音终于开口。
横川如蒙大赦,差点没忍住长舒一口气,赶紧压着声音,尽量显得沉稳:
“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来了个大夫,还给做了缝合。”
说话了就好。
这沉默太瘆人了,他真怕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澜音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缝合术。
她那位夫君,对这安远侯可真是够上心的。这才见面半个月,就把这手艺传过来了。
也好。
用到自家人身上,不算亏。
她最后看了横川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横川后背又紧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推门进了屋。
门轻轻合上。
横川独自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他低头一看——里衣都湿透了,贴着肉,黏糊糊的。
唉。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咬咬牙,无声地隐入暗处,盯着那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能不能正常点?
展朔送走小鱼和谢澜音后,径直踏入了东跨院。
他推开东跨院第二间门时,凝香正对着铜镜描眉。
听见门响,她手里的螺子黛“嗒”地一声掉在妆台上,回头时眼底漾起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一抹委屈的幽怨。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脸颊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大人……”她起身,带着几分期艾,“您终于来了。这几日,您都没来看凝香……”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没有温存,没有愧疚,只有审视。
“那夜,”展朔反手关上门,落了闩,“你觉得我真碰了你?”
凝香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大人……您说什么?那夜明明……您抱着我,您吻我……”
“那是忘情丸。”
“入口即化,致幻催情,实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颤抖的肩头,“你不过是做了个春梦,清白尚在,我也没碰过你一根手指。”
凝香如遭雷击,脑子里那夜滚烫的触碰、纠缠的呼吸、蚀骨的欢愉,瞬间碎成一片片荒诞的虚影。
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原来她以为的献身,以为的……一点点情意,都只是这粒药丸喂出来的幻觉?
“你……你为什么要……”她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你把我当成什么……”
“把你当成活下去的棋子。”
展朔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玉锁,扔在她膝头。那温润的玉色上沾着焦黑的血迹,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城南柳家巷,昨夜子时走水。烧死了两个——你弟弟,和你瞎眼的老娘。”
凝香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腮边,表情却凝固了:
“不可能……陛下说……他说只要我办好差事,只要我侍候好您,让您沉迷温柔乡,他就护我家人周全,事成后赏我黄金百两,接他们去冀州过活……”
“陛下从不留活口。”展朔的声音冷得像铁,“你入宫几年了?可曾见过他手里活着走出来的功臣?”
“你们四个,是死间,也是祭品。”展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陛下派你们进来,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出去。
等我展家倒台之日,就是你们四个‘失足坠井’、或是‘妒杀主母后畏罪自尽’之时——用你们的命,来坐实我‘荒淫无度’的罪名。你家人的死,只是开始。”
凝香浑身剧烈颤抖,低头看着膝头那枚染血的玉锁,那焦糊味往她鼻子里钻。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扼住。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紧接着是翻天覆地的恶心。
“呃——”
一声压抑的干呕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凝香猛地弓起身子,身体痉挛般地抽搐着。
展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等她抽搐的幅度稍稍缓了半分,“吐完了?”他声音低沉,“吐完了,就听着。”
凝香的瞳孔仍在涣散,仍在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你以为我骗了你,但至少我还能给你一条活路。”
她抬头看他,眼底那片因春药而生的旖旎爱意,此刻已碎成淬毒的玻璃渣。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嘶哑得不成调的话:“大人……您要我……做什么?”
展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写夫人病重,展朔却沉迷酒色,无暇公务。写我谢家岳父昨日来信,痛斥我苛待夫人,我已遣人送夫人回娘家调养,不日将亲自去谢府请罪。"
"陛下若发现是假的..."她颤声问。
"发现?"展朔转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侧首回望,"等陛下发现时,你已经在冀州过新生活了。而你该关心的,是这封密报能不能让他信——因为信,你活;不信,这东跨院,就是你的真棺材。"
门在身后合上,展朔踏出东跨院,没回头。
翌日一早。
谢澜音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又是一个顶好的晴天。
她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院门口有人进来。
是个男孩。
他提着一个食盒,步子不紧不慢,穿过院子往这边走。
身量还没长开,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俊秀得不像话——七分像展朔,三分像……那人。
谢澜音心口一紧。
她猛地回头,看向床榻。
小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赤着足站在窗边,一只手死死攥着窗框。
她的目光穿过那半开的窗,落在院门口那个身影上。
一步,又一步。
那孩子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手里提着食盒。那食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提手在他掌心勒出一道浅痕。
他像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窗口。
落在那张脸上。
比想象中的瘦,比他以为的年轻,眼睛和他一样黑亮,却浸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脚步顿住了。
晨光静静地淌在两人之间,小鸟还在叫,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树叶微微晃动。可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静了。
第164章 母子相见
小鱼眼眶里慢慢泛起水光。
那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一滴都落不下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去。
院里那孩子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他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着,像是一只停驻的蝶,随时会被惊飞。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一道灌满药汤与疯癫的鸿沟,谁也不先开口。
谢澜音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她轻轻退后一步,把这片晨光,留给那两个人。
可还没等她退远——
“砰。”
窗户关上了。
不是风,是那只攥着窗框的手猛地发力,木框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声压抑的呜咽。
谢澜音一怔,转头看向小鱼。
她背靠着窗沿,缓缓滑坐下来,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排发白的齿痕。
院子里,怀韧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食盒还提在手里,手指攥得发白,连那木质的提手都在微微变形。
谢澜音想去扶,却见她已撑着墙站起,手指在门闩上顿了顿,猛地一拉——像是怕再犹豫一秒,勇气就要泄光。
怀韧猛地抬头。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扶着门边,单薄的中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苍白,湿润,带着泪痕。
那孩子的喉咙滚了滚,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近了,反而更不敢靠近了。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却死死忍着,憋着,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出卖了他。那里面有试探,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你……”小鱼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得不成样子,“叫什么?”
“怀韧。”
那孩子说。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刻意放得极稳,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不郑重。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影子。一道笔直,一道单薄,隔得很近,却始终没有挨上,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晨光都填不满的缝。
“我……”怀韧开口,这次声音有些发颤,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指尖在食盒提手上掐得生疼,“我能叫你一声吗?”
小鱼瑟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七分像哥哥、三分像仇人的眉眼,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黑亮却澄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
她轻轻点点头。
怀韧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牵扯得胸腔都在疼。
“娘。”
一个字。
轻轻的,哑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凿出来的,带着九年的等待与不敢承认的委屈。
小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又一颗。砸在晨风里,砸在衣襟上,砸在那孩子的心上。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可两人就是谁也没有往前再迈那么一步。
谢澜音看着僵直站立的两人,看着地上那两道始终不挨着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踏碎了那道光影的界限。
“怀韧,”她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吃早膳了吗?”
那孩子抬起头,看向她,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让泪掉下来。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食盒。
“那要不要进屋,”谢澜音弯了弯嘴角,目光却看向门框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一起吃?”
怀韧看着她,又看向门口那个还在掉眼泪的人。
他攥着食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看向谢澜音,迟疑了一瞬,低声道:“……舅妈。”
最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靴底跨过那道窄窄的光影缝隙,影子终于交叠在了一起。
谢澜音想着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进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护卫快步走进院子,在她三步外停下,抱拳行礼:
"展夫人,侯爷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谢澜音侧头,看向廊下那道半掩的门——展小鱼正牵着怀韧的手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两株相依的芦苇。
她冲青影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守着这处,才转身跟着护卫往寨子高处去。
陆文昭住的院子地势最高,背靠绝壁,三面开阔,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险要之地。进门时,晨雾还没散尽,石桌旁已摆好了早膳。比昨日多了一碟腌肉,一坛烈酒。
陆文昭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陆昊然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凝重,见谢澜音进来,只微微颔首,没了昨日的闲散。
"侯爷。"谢澜音在门口站定,行礼。
"坐。"陆文昭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昨夜子时,京城传来急报。展朔率亲卫追击沈党余孽,遭遇伏击,连人带马坠了崖。如今……生死不明。"
谢澜音指尖一紧,“哪个崖?”
“落日山,鹞子崖。”
听到落日山三个字,谢澜音眉梢微挑了一下,心底那根弦终于落了地。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浮动的米油,遮住了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果真是沈党余孽?"
"是沈党余孽,也是轩辕穆青借刀杀人。"
陆昊然接过话,声音发沉,“两拨势力,阵仗不小。展朔前脚出城,后脚就传来坠崖的消息。如今京城已乱,陛下以为失去了最利的刀,正急着部署城防,却不知真正的狼已经……”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远山,"已经露出獠牙了。"
陆文昭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谢澜音舀粥的手——那只手稳得很,没有抖,没有洒,甚至在她听到"生死不明"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唯独在问"哪个崖"时,眼底闪过一点微光,像落入深潭的星子,转瞬又沉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谢丫头,你倒是不慌。"
第165章 展朔坠崖
若他真在那里坠崖,那便是从明处,彻底隐入了暗处。
"侯爷,"她的指尖在石桌上一扣,发出一声脆响,"这消息对谁最有利?"
陆文昭盯着她,目光沉沉:"对轩辕穆青有利。展朔是陛下最锋利的刀,这把刀断了,他才能放心地……露出獠牙。"
"对夫君也有利。"谢澜音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轻却稳,"在明处,他是陛下的刀,要防着轩辕穆青的算计,要应付陛下的猜忌,还要在两者之间走钢丝。
在暗处,他才能调度北镇抚司的暗桩与缇骑,才能与侯爷的四万将士内外夹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封密信:"才能在轩辕穆青真正亮出獠牙的时候,从背后捅穿他的心脏。"
陆文昭眉心微动:"你是说,他故意寻死?"
"他是故意寻暗。"谢澜音纠正,"落日山那道崖,他摔不死。"
陆文昭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叩了叩,忽然笑了:
"若你猜错了呢?若他真成了崖下的一滩……"
"我不会猜错。"谢澜音站起身,绛紫色的裙摆扫过石凳,像一杆将展的旗,"侯爷,我要回京,去稳住那个'以为他死了'的局。这样,他才能在暗处,安心地收网。"
陆文昭沉默良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从那层笃定里凿出半点虚张声势来。
良久,他忽然端起那坛烈酒,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展朔说你是什么...鞘?”他嗤笑一声,摇摇头,“我看你不止是鞘,也是刀。有你在,那小子才敢这么疯。”
"去安排人手,"他摆摆手,看向陆昊然,声音却沉了几分,"挑二十个最好的,扮作商队,送她回京。"
陆昊然起身,深深地看了谢澜音一眼:"是。"
谢澜音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
"侯爷,您与夫君的计划,照常即可。他知道我在您这,知道我肯定知道他没死——我们夫妻,从不拿对方的命赌。"
门轻轻合上。
陆文昭看着那扇门,忽然低笑一声,对陆昊然道:"听见了吗?那么笃定,连后路都没给自己留。这丫头,够疯。"
陆昊然捏着剑柄:"此去凶险……她,一个人扛得住?"
"当年展朔没能护住小鱼,如今若连她夫人也折在里面......"
陆文昭负手而立,忽然开口:"放心。只要展朔活着,京城有能护住她的人。"
寨子侧门,晨雾未散。
青影已换了一身灰色劲装,束袖勒腰。
谢澜音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掌心,那是祖孙相认的信物。
"骑快马,先行一步。"谢澜音声音压得极低,"到谢府,直接见我祖父。告诉他两句话——"
"第一,展朔活着,在暗处做局,让他稳住谢府,别信京城任何噩耗。"
"第二,探好京城消息。在我进城门前,你必须接应到位。"
青影单膝点地:"属下明白。小姐抵京前,路必清,话必到。"
身形如一道青烟掠出,转眼消失在晨雾中。
谢澜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走向寨子深处的瞭望台。
横川已在台上等候,晨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谢澜音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声音顺着风送过来:
“这两日,你看到了陆少爷,看到了这寨子,看到了我小姑子和那孩子。”
横川单膝跪地,脊背绷直:“小姐……”
“回去告诉你主子,”她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登船,五成胜算,博三杯羹;看戏,十成安稳,保一杯羹。"
横川指尖一紧,脊背瞬间沁出冷汗——知道这么多,哪还有第三条路?只有这两杯酒,一杯烈,一杯温,任选。
“……属下明白。”
“替我捎句话给墨羽——护好自己的那双手,我还等着他回来给我做新袖箭呢。”
“走吧,”谢澜音往台阶下走,绛紫色的袍角扫过他低垂的视线:“骑快马,走商道,别让人盯上。记住,你现在不是传声筒,是林家的……舵手。你带回去的话,决定林家的富贵荣华。”
谢澜音从瞭望台下来,径自拐进了寨子西侧的院落。
她推开偏房的门时,一股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
细雨趴伏在榻上,上身赤裸,后背缠着数圈细白麻布,边缘处仍有暗红血渍隐隐渗出。
听见门响,他猛地侧首,手已探入枕下,待看清来人,下意识便欲撑身而起:“夫人?!”
“趴着。”
谢澜音反手掩上门。她拖过一张圈椅,在榻前三步远坐下,目光落在他后背那道浸透血色的绷带上,“伤口疼吗?”
细雨一愣,指节微松:“……回夫人,尚可。”
谢澜音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偏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药香在烛火里静静缭绕。
良久,谢澜音忽然开口,“小鱼清醒前,你见过她。”
细雨浑身一震,枕下的手骤然收紧。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是。”
谢澜音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细雨低下头,声音发哑,“属下原是侯爷帐前暗卫,奉侯爷命,暗中护卫……”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换了更稳妥的,“护卫陆公子。”
“后来?”
“后来大人给侯爷送了那封信。侯爷看完信,将属下拨给了大人,说……从今往后,属下的命是大人的,刀也是大人的。”
“陆侯爷假死十年,”她顿了顿,“你当真半分不察?”
“属下以头颅担保!”细雨猛地抬头,牵扯到背伤,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滑进枕巾,“大人知我来历,却从未以此疑我。属下对大人……”他喘了口气,那口气里竟有几分委屈的倔强,“绝无二心。”
谢澜音沉默片刻,指尖在椅扶手上缓缓摩挲。
“我今日回京,”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若寨子里有人疑展朔活着是假,或有人……心存旁骛,你便将此物拿给侯爷看。”
细雨盯着那纸,正是降落伞的图样。
“你留在此处,守着小鱼。”
细雨伏在枕上,听着那道声音,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
“她刚清醒,心智如琉璃,碰不得,也惊不得。你若让她受了半点刺激......”
细雨的脊背骤然绷紧,“属下明白,属下不敢。属下誓死……护小姐周全。”
第166章 谢澜音回京
谢澜音回到院落时,正好看见那孩子从廊下转出。
“舅妈。”
“嗯。”谢澜音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怀韧,我要回京了。你舅舅也在京城,为了让你和你母亲能堂堂正正地回家,正拼命做局。”
怀韧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却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所以,”谢澜音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在我们相聚前,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保护好你母亲。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吓着她。”
怀韧深深一揖,袖角带起的风拂过她膝头:
“怀韧……明白。舅妈……小心。”
谢澜音起身,推门进了里屋。
展小鱼正坐在窗下,捻着针线。
“嫂嫂……”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盛着不安,“你要走了?”
“我要回京。”谢澜音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走之前,必须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你哥没死。他在暗处做局,很快就会来接你。小鱼,你得撑住——为了他,也为了怀韧。”
眼泪瞬间涌上展小鱼的眼眶,但她死死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谢澜音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稳,“你现在不只是展小鱼。你是怀韧的母亲,是展家血脉的守护者。你情绪不稳,那孩子就会怕;你碎了,他就没了盾。你明白吗?”
展小鱼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底虽然还有水光,却多了一层坚硬的壳:
“我明白。我现在……是他的盾。我不会让自己碎掉的。”
谢澜音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将一缕乱丝别到耳后:“细雨留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办。等我和你哥来接你们回家。”
"好,"小鱼反手握住她的手,"嫂嫂,你也……好好的。我哥还在等你。"
谢澜音是从谢府角门进去的。
赵管家提着一盏羊角灯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引她往深处走。穿过两道回廊,书房窗棂里漏出一线光,劈开了浓稠的夜色。
推门进去,谢明远正对着一局残谱独坐,手边摆着那枚羊脂玉扳指——陆文昭的信物,在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
"祖父。"谢澜音反手掩上门,径直走到棋枰前,跪坐于对面。
谢明远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沾着尘土的额角,落在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
"青影说,展朔活着。我信了三分。你站在这里,我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要看你今晚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他活着,"谢澜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实处,"在暗处调度北镇抚司的缇骑网,与陆家四万大军形成合围。祖父,他在明处时,我们只有五成胜算;如今他隐入暗处,胜算已是七成。"
"孙女要您手中的暗桩。"谢澜音指尖敲了敲案几,"这七成胜算,要从可能变成必然,需要京城里每一双眼睛都在我们这边。"
谢明远盯着那枚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云纹,良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是谢家三代人攒下的暗桩名单,三十六处,遍布京城九门、漕运、米行、乃至太医院。"
匣盖掀开,里面没有纸,只有三十六枚形制各异的铜钱,每一枚边缘都刻着几乎看不清的记号。
"拿去,"谢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家的命脉,就交到你手里了。"
谢澜音接过木匣,没有看,直接收入袖中。她知道,此刻多看一眼都是对这托付的亵渎。
"多谢祖父。"
"别谢太早,"谢明远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她手背上,"丫头,你若输在那吃人的地界,谢家不会为你收尸——因为谢家跟你,已经绑在一处了。"
谢澜音迎着他的目光,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稳:"祖父放心,这赌注我们下得起——因为展朔在暗处,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明处。"
谢明远看着她,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化开,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去吧。从正门大大方方的回展府。"
马车在正门停下,谢澜音刚沾地,李管家便迎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三分,眼底压着焦灼。
"夫人,府里……有些不干净。"
谢澜音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说。"
"东跨院那四个,"李管家紧跟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闹了一宿,要见大人。有个叫红绡的……趁换岗时摸进了书房,被赵副统领拿住了,现锁在柴房。"
谢澜音在前厅站定,反手解下披风递给白芷,露出里面一身墨绿窄袖常服。
"一刻钟内,"她落座,指尖轻叩案几,"我要见到府里所有管事、侍卫长,还有那四个御赐的。"
茶烟未散,人已到齐。
左侧是府中管事,李管家打头,个个垂手屏息。右侧是展朔留下的亲卫,赵齐按刀而立,身后两列缇骑,玄色劲装,刀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厅中央,跪着四个人。
凝香在前,水红纱衣虽乱,脊背却挺得笔直;身后三人瑟缩如风中残烛,其中一个发髻散乱,正是红绡。
谢澜音没看她们,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赵齐,”她终于开口,“昨夜试图闯书房的是哪一个?”
赵齐上前一步,刀鞘磕在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回夫人,左边第二个,名唤红绡。”
被点到名的舞姬猛地一颤:“夫人,奴婢只是……只是想寻些大人的遗物,留个念想……”
谢澜音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尖利:
"遗物?大人只是坠崖失踪,朝廷正在搜寻,谁允许你咒他死?"
她站起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拖下去,杖二十——让所有人都看看,咒我夫君死的人是什么下场。"
红绡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过了几息,谢澜音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凝香身上。
凝香垂着眼,水红纱衣下的右手小指却微微翘起,与无名指交叠成一个特殊的弧度——那是展朔教过的'未暴露,可控'的暗号。
"你倒安静。"谢澜音道。
"奴婢自知卑微,"凝香额头触地,声音沙哑,"不敢添乱。"
“还算懂事。既如此,从今日起,你搬到西偏院去,每日为大人抄经祈福——赵齐,拨两个嬷嬷看着她,一步不许出院,也不许任何人与她说话。”
这是软禁,也是信息隔离。凝香听懂了,额头触地:“奴婢谢夫人恩典。”
谢澜音站起身,走到那两个瑟缩的舞姬面前。
“把她俩送去西偏院最深处的那间柴房,封了门窗,每日只送水米,不许任何人进出——就说是府中查出的时疫感染者,已报太医院备案,需隔离观察。"
"一个月后,如果大人还没回来,她们自然就'病亡'了。"
赵齐瞳孔微缩,随即沉声应道:"是。"
谢澜音走回上首,目光扫过满厅噤若寒蝉的管事与缇骑。
"都听清楚了,大人只是坠崖,谁再敢提那个死字,拔了舌头,扔出去喂狗。"
“是!”
满厅人齐声应诺,声浪撞在梁柱上,震得烛火齐齐一跳。
第167章 太后娘娘口谕
“清风呢?”
谢澜音揉着眉心,声音已带了三分哑。
青影从阴影里闪出:“回小姐,清风带人往落日山方向去了,至今未归。”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杂沓如雨点砸在青砖上。
“夫人!”林管家几乎是跌进门来,气息不稳,“宫中来人,有太后口谕!”
谢澜音缓缓站起身,墨绿衣袂在夜风里轻轻一荡。
前厅里,一个面生太监负手立于堂中,见谢澜音进来,那双细长的眼睛自上而下刮过她的裙摆,最后落在她强撑平静的眼底,扯出一个标准弧度的笑。
“太后娘娘口谕——”
他拖长了调子:“展指挥使为国效劳,下落不明,展谢氏哀毁过度,恐生不测。特恩准入宫抄经静养,以全皇家体恤忠臣之义。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展夫人,请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容我换身衣裳。”她声音轻哑,“……好歹见太后娘娘,不能失了礼数。”
“夫人随意,”那太监笑了笑,目光却如针般钉在她脸上,“杂家在外头候着。只是夜深了,宫门要下钥,夫人……别耽搁太久。”
谢澜音转身回内室,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门合上的瞬间,她已褪下那副哀戚之色,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青影,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骑快马,去谢府,见祖父。告诉他——我入宫了,若三日内不见我消息,便让祖父启动备选方案,不必等我,也不必顾我。”
青影瞳孔一缩,单膝点地,喉头滚动了一下:“小姐,那您……”
“我没事,”谢澜音打断她,“让清风继续找,你回府后,与赵齐一起守好门户。记住,”她盯着青影的眼睛,“这个时候,若有作乱者,格杀勿论。”
“是!”青影身形一闪,已从后窗掠出,消失在夜色里。
一刻钟后,谢澜音换了一身月白素裙,发间只簪那支雷击木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被噩耗击垮的脆弱。她走出府门,踩凳上车,动作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走吧。”太监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向那扇朱红色的宫门。
漪澜殿偏居一隅,安静得可怕。
谢澜音站在殿中,环顾四周。陈设简素得近乎寒酸,檀香袅袅,在昏暗里勾出诡异的静谧。窗棂老旧,缝隙里漏进的月光一道一道割在地上,像牢笼的栅条。
她还没坐稳,外头传来沉缓的脚步声。
掌事姑姑带着两名宫女进来,一人捧经书,一人端笔墨。那姑姑约莫五十上下,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目光如秤砣般在谢澜音身上压了压,似乎在称量她的斤两。
“展夫人,太后娘娘吩咐,从明日起,每日抄写《往生咒》一遍,静心祈福。”
谢澜音垂着眼,福了福身:“是,多谢姑姑。”
姑姑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两名宫女无声退下,殿门虚掩着,留下一道意味不明的缝隙。
月光更亮了,白惨惨地铺在地上。
白芷凑过来,看着那卷厚厚的经书,声音发苦:“夫人,这经书抄完一遍,少说也得三个时辰……”
谢澜音没接话,走到案前。
绫绢质地,是上好的藏经纸,可那墨锭却配的是最次的松烟。
她提起笔在纸上试着写了一个'往'字。松烟墨果然易晕染,笔画边缘像哭花了的脸。
她又试了一个'生'字,刻意稳住了,字便端正。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经,是秤——若她真信展朔已死,心神不宁,字必然写得歪斜潦草;若她心如止水,又显得过于冷静。
谢澜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别抱怨了,”她转身走向床榻,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从容,“今晚,先睡个好觉。”
次日晨起,殿门轻启,两个婢女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瓷盏轻碰,木勺划过碗沿,声响细微。摆盘、布菜、添粥,动作行云流水。
谢澜音坐在窗下,晨光斜斜地切过她半张脸。
那送膳的宫女搁下豆沙卷时,指尖在碟沿轻轻一叩——
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然后她垂手退至一旁,面色如常。
谢澜音的目光从那碟点心上掠过,未作停留,转而望向窗外。
待殿门重新合上,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豆沙卷。
酥皮在掌心碎裂,豆沙绵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蜷在馅心,叠得方方正正。
展开。
三个字,墨迹遒劲:
安,我在。
谢澜音盯着那字,良久。
她将纸条凑近火苗,看着火焰卷上纸角,吞噬墨迹,化为灰烬落入香炉,与袅袅檀香混作一处。
转身,走回案前。
研墨,铺纸,执笔。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暖融融的。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
日影西斜,投在案上那摞越堆越高的经文上。
谢澜音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僵硬的腕骨,看着那方易晕染的松烟墨在纸上洇出的痕迹——前半篇微颤,后半篇渐稳,恰到好处的一个"哀毁骨立"的寡妇该有的笔迹。
白芷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温茶搁在案角,顺势绕到身后,轻轻托起那只刚搁下笔的手,指腹按上腕骨,一下一下揉着。
“夫人,”她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姑爷他......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啊?”
谢澜音没接话。
白芷揉手腕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
“夫人,您这个月的癸水……迟了七日了。”
谢澜音的指尖在袖中掐算——七日。若真是……正是落日山那日。
是他欺瞒吗?
她的手不由地覆上了小腹。
那这局棋,便又多了一个必须全须全尾活着出去,亲口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的理由。
第168章 两日后,劫太后
又过了一日。
谢澜音照例在案前抄经,手腕已经不酸了,抄得越发沉稳。
白芷在旁边研墨,偶尔抬眼看看她,也不再多话。
这日,送早膳进来的,还是那名宫女。
摆盘、布菜、添粥,动作麻利。那宫女放下桂花糕时,指尖在碟沿轻轻一叩——极轻,极快,与二日前如出一辙。
等人走了,殿门重新合上。
谢澜音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糕点,掰开。
里面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展开。
六个字——
二日后,劫太后。
谢澜音盯着那六个字,看了更久。
指腹摩挲着页脚,都快把那处磨薄了。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卷上纸角,化为灰烬落入香炉。
今日,正是跟祖父约定的最后一日。
“白芷,”她转身,脸色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去请太医。就说我……心悸难眠,神思恍惚,想见见大夫,讨一副安神方子。”
白芷会意,快步出去。
半个时辰后。
殿门轻启,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垂手而立的医童。老者面容严肃,是太医院寻常当值的医官。
“展夫人,”老者拱手,“听闻夫人惊悸难眠,下官来请脉。”
谢澜音靠在榻上,面色苍白,手腕伸出帐外,腕上覆着一方素帕。
老者在床边的矮几上坐下,身形隔绝了后面两名医童的窥视。
他搭上她的脉门,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一叩,重一下,轻两下。
谢澜音闭着眼,指尖在他掌背反叩了一下,轻点。
暗语对上了。是祖父的人。
"夫人脉象弦急,"老者朗声说道,身后两名医童垂手静立,"是思虑过度,肝郁气滞。"
“我这心里头……总觉得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恨不得立时二刻就能舒坦了才好。”她收回手腕,说道。
这是暗语。
“舒坦”,按原计划——二日后,启动暗桩,里应外合。
否则,执行备选方案——若谢澜音出事,立即暗中护送谢家子弟撤离。
老者顺势收回手,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夫人脉象虽显浮急,实则根基尚稳,宜缓不宜急。需静养二日,以缓方调之,切不可妄用虎狼之药求一时之快。”
谢澜音靠在软枕上,虚弱地确认:“依先生之见……还是缓着来?”
“正是,”老者从药箱中取出一包安神散,放在案上,缓缓道,“缓则两全,急则两伤。二日为期,待药效稳固,再观后效。”
二日为期。按原定计划,静候里应。
谢澜音微微颔首:“多谢先生。”
老者躬身退出,两名医童垂首跟在其后。
两日后。
晨光透过慈宁宫的雕花窗棂,一道一道的。
廊下已经候着几位嫔妃,衣香鬓影,脂粉香浓得几乎凝滞。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没人开口说话,只有袖口的窸窣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谢澜音站在最外侧,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今日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命妇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发髻只簪着那支雷击木簪,素手交叠于腹前,指节绷的青白。
殿门缓缓开了,发出极轻的沉响。
众人鱼贯而入,谢澜音跟着一起叩拜,一起问安,动作标准,姿态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靠在凤座上,半阖着眼,指尖拨动着腕间的佛珠,听她们一一道完,才懒懒地摆了摆手:
“乏了,都退下吧。”
嫔妃们齐刷刷地起身,准备往外走。谢澜音却没动。她依旧跪在原处,腰背挺直。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几个嫔妃脚步顿了顿,目光往她这边飘过来,又飞快地收回去,生怕沾惹了什么。
太后的眼皮抬了抬,那道目光像秤砣一样压过来:“展谢氏,怎么还不走?”
谢澜音深深俯首,再抬起时,她迎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臣妇有个秘密,想亲自说与太后听。”
殿内更静了,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
太后看着她,那双眼睛苍老而锐利,像是要从她那层恭顺里凿出点别的东西来。
过了片刻,太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都退下。”
嫔妃们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角落里,太后身边那个面容阴沉的公公,手无声地按上了腰侧的刀柄,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
宫门外,第一声喊杀响起的时候,日头正爬到最高处。
阳光白晃晃的,像一层烧烫的锡纸,贴在脑门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守门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那声惨叫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谁的人?多少人?
没人来得及想。
一支冷箭已经贯穿了领头那人的咽喉。他瞪着眼睛倒下,嘴里嗬嗬两声,再没起来。
“有叛贼——!”
喊声刚出口,就被淹没在潮水般涌来的马蹄声中。
轩辕穆青一马当先。
他褪去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皮相,玄铁轻甲外罩着深青织金蟒袍,眼底压着的东西此刻全翻了出来——那是数年的隐忍,无数个日夜的筹谋,是此刻终于要兑现的果。
他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可握剑的手却稳得像焊在铁上。
身后,是两支泾渭分明的兵马。
左翼是他自己的死士,黑衣玄甲,面覆铁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沉默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差。
右翼是安远侯的兵马,陆文昭借给他的正义之师。两股黑色的洪流汇在一处,踏碎承天门的门槛,席卷过宫道。
禁军节节败退。
有人在拼死抵挡,刀砍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没了力气,就倒在血泊里。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跑不及的,跪在地上求饶,脑袋磕得咚咚响。
轩辕穆青没有嘶吼,没有叫嚣。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踏着血泊往前推。
穿过承天门。
越过乾清宫。
直逼金銮殿。
御林军拼死守在殿门外最后一道防线,盾牌筑成铁墙,长矛从缝隙里探出,像刺猬的刺。
禁军统领捂着流血的臂膀,刀都快握不住了,却还是挡在轩辕穆青面前,嘶声喊道:"轩辕穆青!你带兵入宫,是要造反吗?"
第169章 只有失败者,才会被定义为造反
轩辕穆青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和往日在朝堂上一模一样,只是眼底燃着火,烧得他瞳孔发亮。
"造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只有失败者,才会被定义为造反。"
他抬脚,一脚踹在统领的膝窝。
统领轰然倒地,再也起不来。
轩辕穆青跨过他,带着身后浴血而战的将士们,直直撞进金銮殿的大门。
殿门洞开。
阳光从殿门外汹涌而入,照在那把龙椅上,把紫檀木的雕龙照得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轩辕穆青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剑尖拖在地上,划过汉白玉的台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刺啦,刺啦,一声一声。
他在龙椅前三步远站定。
"皇叔,"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恭谨,"您该下来了。"
皇帝端坐未动,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就凭你?朕还以为,你至少会多带几杆枪。”
"对,就凭我。"轩辕穆青笑意更深,剑尖微抬,"皇叔当年杀我父亲,构陷忠臣,可有想过今日?"
"今日,臣侄特来——"他一顿,声音陡然拔高,"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
皇帝忽然倾身向前,目光如电:"侄儿,朕再问你一次,这殿外流的血,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
“皇叔多虑了。”轩辕穆青微笑着摇头,“今日之局,是人心所向,天道循环,是......报应不爽。”
"天道?"
皇帝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朕今日特撤了半数禁军,给你让路,就是要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轩辕穆青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皇帝倾身,声音像毒蛇吐信,“此刻还妄想坐这把椅子?”
轩辕穆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出赤裸裸的痛怒。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弃子?”他猛地抬眼,眼底燃着火,那是被轻视的狂怒:
“那臣侄今日,便让您看看,这弃子是如何掀了这棋盘!”
他不再多言,猛地暴起,剑尖直取龙椅——
就在这一瞬!
龙椅后的紫檀屏风轰然碎裂,一道黑影挟着木屑疾掠而出!
剑光如匹练横空,带起刺耳的尖啸,直斩向轩辕穆青持剑的手腕——那是要废他使剑的筋脉,一击必杀!
变故来得太快,轩辕穆青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面目,只能凭借多年锤炼出的本能,猛地回剑格挡——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竟在白日里炸开一团刺眼的亮。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剑身狂涌而来,震得轩辕穆青虎口崩裂,鲜血迸溅,半边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他脚下踉跄着连退四五步,直至撞上身后亲卫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待看清那个挡在龙椅前横剑于胸的身影,轩辕穆青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展……展朔?!”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冷峻的眉眼,紧抿的唇角,周身那股永远让人看不透的沉凝气息。
可这个人,分明应该——
“你竟然没死?!”他盯着那道玄色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万丈悬崖,摔不死你?”
展朔站在龙椅前,挡在皇帝和轩辕穆青之间,未曾回头,只沉声道:"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轩辕穆青瞳孔骤缩。
那声音平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金銮殿上的血泊、龙椅上的皇帝、还有他轩辕穆青提着的剑,都不过是不值得侧目的尘埃。
“展朔!”轩辕穆青咬着牙,“你可别忘了,你妹妹是怎么疯的!护着仇人,你拿什么脸见她?”
那道身影纹丝不动。
轩辕穆青瞳孔骤缩,随即强行摁灭怒意,挂上温润的笑容:“好……你果真是条好狗。”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龙椅上的皇帝,又落回展朔脸上,轻笑一声:
“那么,你此刻现身,是想救他?还是想救你夫人?”
展朔横剑于胸,那双沉凝的眼睛里看不出波澜,但左手的指节,却在剑鞘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轩辕穆青笑意更深。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清晰地砸在空旷的殿内:
“你以为她还在漪澜殿抄经?”
“一个时辰前,她已按我的指令,入了慈宁宫,劫持了太后。”
轩辕穆青盯着展朔那双终于泛起细微波澜的眼睛,像是一条终于找到七寸的蛇,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展谢氏劫持太后,展府满门,诛九族。就连谢家,也会跟着陪葬。”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抬起,指向龙椅,又缓缓移向展朔:
“你此刻若敢上前一步,你夫人必死无疑,展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但你若以死谢罪……”轩辕穆青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亲昵的悲悯,“我可以当此事从未发生。太后会无恙,展府会无恙,谢家也会无恙。”
他目光变得幽深,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
“至于阿音,我会让她活下来,好好活着——在我身边。”
“你配么?”
展朔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的夫人,不会听你的令。”
“若殿下所言属实——我自当领罪伏诛。”
“但若殿下虚张声势……”
“我此刻只看见,”展朔横剑的腕骨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沉如惊雷,“你提剑犯上,逼宫弑君。”
轩辕穆青听完,忽然笑了。
“展朔,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轩辕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是在给你夫人——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侧首,对着殿外阴影里厉喝:“传令下去!我数到三,即刻格杀展谢氏,不必留全尸!”
随即转回头,盯着展朔那双沉凝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嗜血的快意:“我数到三,你若还不以死谢罪,你的夫人,也活不长了。”
第170章 写下诏书,皇叔也能得个善终
“一。”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那是他埋伏在宫墙外的死士在回应。
轩辕穆青盯着展朔握剑的手,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一丝颤抖,一丝绝望。可展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自说自话的疯子,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二。”
轩辕穆青的剑尖又递了半寸,“你确定,要让她为你陪葬?”
就在“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殿门,轰然洞开。
午后的阳光如潮水般涌入,将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拉得极长——绛紫翟衣,素手搀扶着满头银发的太后,一步一步,踏过殿外的血泊,踏过那些本应格杀她的死士尸身,稳稳地站在了门槛之内。
轩辕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澜音……”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滑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
谢澜音没有看他。
她只是稳稳地扶着太后,一步一步,穿过满殿持剑对峙的人,裙摆纹丝不动。
经过展朔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展朔握剑的手,尾指在剑鞘上极轻地一叩——重一下,轻两下。
谢澜音扶着太后的手,无名指在翟衣袖口下微不可察地一弯。
三息对视。
他看见她眼底那层沉静如深潭的水色,未起波澜;她看见他横于胸前的剑锋,向内收了一分。
然后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太后在皇帝身侧的椅子上落座,谢澜音便在她身后站定。
轩辕穆青死死盯着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晓青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谢澜音微微侧首:“你是指那个给我递纸条的宫女?”
她看着轩辕穆青骤然收缩的瞳孔,顿了顿,一字一顿:
“她死了。”
"不可能!"轩辕穆青猛地踏前一步,剑尖直指谢澜音,"我明明……她明明按我的计划……"
"你……你怎么可能识破?那是展朔的笔迹,我找人仿了三个月……"
谢澜音看着他。
“轩辕穆青,在你眼里,这世间只有利益与算计。所以你永远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展朔,又落回轩辕穆青惨白的脸上:
“第一张纸条,我收了。‘安,我在’——那是你抛来的锚,要我信,要我听你调遣。”
“可你不懂,”谢澜音微微侧首,“我识得他的字,更识得他的心——他宁可自己死在那崖下,也绝不会让我碰太后一根手指,更不会让我背上这'逆贼'二字。”
"你用模仿他的饵来钓我,却不知我与他,从不需纸条传信。"
轩辕穆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顺着谢澜音的目光,看向那个挡在龙椅前的男人——展朔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沉凝的眼睛,自始至终只落在谢澜音身上。
那目光里有绝对的信任,有无需言语的默契,还有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笃定。
这让他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轩辕穆青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是破碎的,继而变得凄厉,像是温玉在锦缎上生生划出裂痕。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却微微发颤。
再抬眼时,温润的假面已重新扣在脸上,只余眼底一丝冻住的猩红。
“那又如何?”他声音平稳,像是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禁军已溃,九门已封,这金銮殿外,全是我的刀兵。”
他看向皇帝,嘴角微微上扬,“不仅如此,皇叔,我手上……还有四万大军,此刻就在京城外三十里。”
皇帝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踉跄着扶住龙椅扶手,“四万大军?!”
他猛地转头,剜向那道挡在身前的玄色背影,“展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军从何而来,统帅是谁,你两日前为何只字不提?!”
展朔横剑于胸,身形未动,只微微侧首,声音沉如寒潭:“臣只知护驾。”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砸在皇帝心口。
殿内死寂。连檀香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青儿。”太后忽然沉声开口,那声音苍老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口。
她没有看轩辕穆青,而是看着自己腕间转动的佛珠,指尖却微微发白。
哀家看你父亲文翰的份上,"太后终于抬眼,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帝王家最后的冷酷,"放下剑,出去。哀家保你……留全尸,不入诏狱,不牵连母族。
“皇祖母!”轩辕穆青猛地转向太后,那温润的面具终于彻底崩裂,露出底下十年未愈的伤疤,“您还敢提我父亲?!”
剑尖直指太后,手在剧烈颤抖,声音却字字如锥:“当年先帝遗诏,传位给我父!是您——是您默许了您另一个儿子,弑兄夺位!您为了这凤座的安稳,亲手把您儿子的脖子递到了屠刀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赤红:“如今您跟我谈饶命?!”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
“所以,你要为了你这身血仇,拉这万里江山陪葬?”
“你今日杀了他,坐了这椅子,明日北疆、南境、西陲的节度使就会起兵勤王。这京城会化为焦土,百姓会流离失所,山河会再次破碎。穆青,”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疲惫的失望,“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轩辕穆青静静地听着,等太后说完,他竟缓缓点了点头。那疯狂中透出一种可怕的清醒。
“所以,孙儿需要一份传位诏书。”
他看向皇帝,伸出手,做了最后通牒:
“有了皇叔亲笔的禅让诏书,孙儿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不是篡逆。那些节度使,便师出无名,天下……方能太平。”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写下诏书,皇叔也能得个善终。否则——”
他目光扫过谢澜音,扫过展朔,最后落回皇帝惨白的脸上,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温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今日这金銮殿内的血,会流得比殿外更厚。”
第171章 陆文昭现身
轩辕穆青不再看任何人。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微张,像是要握住这殿内所有人的咽喉,然后猛地转向殿外——
“传——”
“令”字尚未出口,殿外那整齐的铁甲声已如潮水般漫到门前。
殿门,轰然洞开。
那一声沉沉的“吱呀”,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如山,步履如渊。
他穿着寻常的深色长袍,没有任何武将的铠甲,没有任何功勋的标识,可当他跨过那道门槛,当他踏进这座他曾跪拜过无数次的殿宇,周身那股气势便如山岳倾塌般压了过来。
安远侯陆文昭。
他的身后,跟着陆皓然。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锋芒暗藏的眼,此刻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龙椅的方向,目光沉得像淬过火的刀,带着十年未散的杀意。
而再后面——
展小鱼。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被一个半大孩子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宫殿。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持剑的兵士,越过殿中央的轩辕穆青,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挡在龙椅前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她看到她的哥哥站在那里,满身风尘,却稳稳地站着。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而她身边那个孩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俊秀得不像话。
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却始终落在龙椅的方向。
落在那个坐在龙椅上、此刻面如死灰的男人身上。
轩辕宸昊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陆文昭,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你……”
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他想问你怎么还活着,想问你这些年躲在哪里,想问你现在来做什么——
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直到陆文昭站在殿中央,看着龙椅上那个面如死灰的人,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一瞬间,轩辕宸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因为陆文昭的目光,落在了展小鱼身边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眉眼七分像展朔、三分像他的孩子。
轩辕宸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终于知道,今天,不是一场简单的宫变。
而轩辕穆青,在皇帝那惊惧交加的目光落向那个孩子的同时,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侯爷,"他转向陆文昭,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稳得住,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这个孩子是谁?"
陆昊然站在陆文昭身侧,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掠过,落在轩辕穆青惨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噼啪炸响:
"展朔之妹展小鱼,与今上之子,名怀韧。"
话音落下,轩辕穆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
他盯着那个孩子,盯着那三分属于那个人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隐忍、筹谋、算计,都成了一个笑话。
"安远侯,"他转向陆文昭,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你一开始想扶植的……就不是本王,对不对?"
陆文昭没有回答。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那是默认,是怜悯,是看着一个赌徒输光最后一枚筹码的平静。
轩辕穆青又看向展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展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展朔依旧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剑,站在龙椅前,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个眉眼七分像他的孩子,正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有惊惶,却没有退缩。
皇帝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这个方才还替他挡剑的人。"展朔,"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腔调,"所以,你站的……是安远侯?"
展朔终于动了。
他收回剑,退后半步,然后朝陆文昭的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是,皇上。"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皇帝脸上。
也像一把刀,终于割断了这十年君臣的假面。
落棋无悔。
皇帝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端坐凤座,自始至终沉默的妇人——他的母亲。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母后,”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您呢?”
太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苍老而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皇帝,拟旨吧。传位给你的孩子——轩辕怀韧。”
皇帝浑身一震。
“为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朕是皇帝!朕才是——”
“皇帝。”
太后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把他后半句话生生砸回了喉咙里。
“文翰也是我的儿子。”太后看着他,一字一顿,苍老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十年未愈的伤疤,“当初,我求你留他一命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皇帝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后没有等他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目光越过满殿的人,落在陆文昭身上。那张脸上,岁月的刀痕纵横交错,可那双眼睛——那双她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二十年前的画面,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年轻的将军,意气风发的身影,还有那些她只能在深宫里远远望着,永远无法触及的日子。
“你不仅害了我最喜欢的儿子,”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还害了……安远侯。”
午后的阳光依旧白晃晃的,却仿佛被这满殿的寒意冻住了,一寸一寸地凝滞在空气中。
笼罩着这座曾经至高无上的殿宇,笼罩着龙椅上那个面如死灰的人。
“哈哈哈——”
皇帝的笑声突兀地炸响在这死寂的殿宇中。那笑声沙哑、尖锐,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第172章 谢澜音的后盾
他盯着殿中央那个眉眼俊秀的孩子,那张脸让他浑身发抖——七分像展家,三分像他自己,那是他最肮脏的秘密,是他亲手刻下的罪证。
他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展朔,陆文昭,太后,谢澜音,最后又落回那个紧紧攥着母亲手的幼小身影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扭曲的狠戾。
“你们想让朕,”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这满殿的沉寂,“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
“除非朕死了。”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反复回荡。
“呵——”
另一道笑声响起。
轩辕穆青也笑了。那笑声比皇帝的平静得多,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又或是彻头彻尾的自嘲。
他看向陆文昭,目光平静。
“侯爷,我输了。我认。”
他又转向太后,看着那个端坐在凤座上的老妇人:
“可皇奶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被展小鱼牵着的孩子,“您之前说,我的皇位坐不稳……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那现在呢?皇叔不肯写传位诏书,满朝文武未置一词——难道这个背着野种之名的小孩,皇位就能坐得稳吗?”
就在这一瞬——
帘幕无风自动,被人从外以剑柄挑开。
谢明远一袭玄色深衣,白发如雪,未着朝服,踏门而入。
他身后,两列玄甲士卒森然而立,却在他入殿后无声地退守门外。
他在殿中央站定,目光没有先看龙椅,而是淡淡地扫过轩辕穆青惨白的脸,缓缓整了整袖口。
“殿下刚才问,”谢明远开口,“这个‘背着野种之名’的孩子,皇位坐得稳吗?”
轩辕穆青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谢明远微微侧首,那目光里带着文臣特有的锋芒:
“名分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写出来的。陛下手中的朱笔一落,宗正寺的金册一录,史官的丹书一载,他就是先帝嫡孙,正统皇室。而殿下您——”
谢明远顿了顿,目光扫过轩辕穆青手中垂落的剑,扫过他身后那群已无声变换了站位的“陆家军”,声音陡然沉如寒潭:
“您此刻是‘清君侧’的忠臣,还是‘逼宫犯上’的逆贼,也只在这一纸诏书之间。史笔如铁,可铁也能熔铸。殿下,您说,谁的名分,更脆弱?”
轩辕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输了,输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名正言顺”四个字上。
谢明远却已敛衽转身,朝龙椅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陡然恭敬:
“老臣谢明远,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皇帝喘着粗气:"谢老……你也要跟着反?"
谢明远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缓缓直起身,袖手而立,目光落在皇帝那只死死抠着龙椅扶手的指节上:
“不然呢,陛下?”
他一字一顿,“老臣能站在这里......还得感谢陛下当年权衡之后,准了那道旨意。”
皇帝的脸扭曲了一瞬。
谢明远却已不再看他,而是上前一步:
“镇远将军林焕知,率西北十二镇之师,此刻就在永定门外。”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九门已易帜,京畿已清肃。”
谢明远微微倾身:“陛下,写一封传位诏书吧。”
他顿了顿,殿外忽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镇远军的调兵号,此刻正从京郊传来,连响三声,声震屋瓦。
“写了,这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殿下就是犯上的逆贼,您还是太上皇,可颐养天年;不写……”
“您就是先帝,他就是弑君者的同谋,这江山……就要再流一次血。”
皇帝猛地一颤,那只手终于不再颤抖——不是镇定,而是僵死。
他缓缓转头,环顾四周:太后闭目,陆文昭沉默,展朔横剑,谢澜音冷视,那个孩子静静站着。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帝的手,终于颤抖着伸向了那支朱笔。
......
轩辕穆青看着那道朱痕缓缓成形,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两名陆家军士兵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
他被带向殿门时,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谢澜音。
那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的墨盘,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消失在殿外白惨惨的天光里。
第173章 大结局(一)
当日下午申时,诏书出九门,布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夙夜兢兢,期于海宇乂安。然朕不明于远,不察于近,致令奸佞弄权,忠良见害,此朕之过也。
昔安远侯陆文昭,秉性忠贞,功在社稷,十年前落鹰涧之役,朕为奸佞所蔽,误听谗言,致令侯爷蒙冤,八万将士饮恨。今真相大白,朕深悔前非,特复其爵,以昭天下。
皇太孙轩辕怀韧,实朕之嫡血,朕与展氏之子。昔年因朕失德,致其流落民间,蒙尘十载。今朕年事已高,精力衰颓,难承祖宗之重;且皇太孙仁孝纯笃,聪慧夙成,实天命所归。朕顺天应人,禅位于皇太孙怀韧,退居西宫,为太上皇,颐养天年,不复问政。
康郡王轩辕穆青,朕之侄也,包藏祸心,觊觎大位,率兵犯阙,逼宫弑君,罪大恶极。本该明正典刑,然朕念其为轩辕文翰之子,骨肉至亲,特免其死,废为庶人,徙居皇陵守墓,终身不得返京。
当穆青犯阙之时,朕几陷危厄。赖安远侯陆文昭,闻变率师勤王,忠勇奋发,力挽狂澜;锦衣卫指挥使展朔,舍身护驾,挫败凶谋;谢明远等,匡扶正义,翊戴皇孙。此皆社稷之臣,忠义之士也。
当穆青犯阙之时,朕几陷危厄。赖镇远将军林焕知,闻变率西北勤王之师,星夜驰援,忠勇奋发,力挽狂澜;安远侯陆文昭,协防京畿,共扶社稷;锦衣卫指挥使展朔,舍身护驾,挫败凶谋;谢明远等,匡扶正义,翊戴皇孙。此皆社稷之臣,忠义之士也。
今新皇即位,改元承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凡我臣民,各安生业,共迎新化。一应改制,悉听太皇太后及内阁所议。朕之过也,天下共鉴;新皇之德,四海同瞻。
钦此。
翌日早朝。
天光未曦,午门外黑压压跪满丹墀。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屏息噤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昨夜宫变的消息,已如夜枭般掠过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帝换人了,不是那位温润的康郡王,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稚子。
晨光漫过东边天际时,午门缓缓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
金銮殿内,龙椅依旧高高在上,却已在两侧垂下了一道新设的珠帘。帘后隐约可见太皇太后的身影,端坐如钟。
龙椅上,端坐着那个孩子。
今日他穿了一身明黄的小小朝服,腰背挺得笔直,在空旷的殿宇中央,如青松初生。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珠帘后的祖母身上,又慢慢移回,望向阶下。
百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山呼海啸,在殿中回荡。
孩子深吸一口气,开口:
“众卿平身。”
声音虽稚嫩,却沉稳,清清楚楚。
百官起身。
珠帘后,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苍老而沉静:
“传旨——”
黄门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划破殿中凝肃的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实赖祖宗庇佑,文武翊赞。今大局初定,论功行赏,分职授任,以昭公道,以安社稷。
太皇太后功在宗庙,德被苍生,着即垂帘听政,总揽万机,以正朝纲。
尊生母展氏为圣母皇太后,念其凤体违和,昔年受惊,需静养调治,着居京郊凤凰台行宫,以全天伦颐养。一应供奉,着内务府加倍供给,以尽孝道。
安远侯陆文昭,忠勇盖世,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特晋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兼协理摄政大臣,同参机务。
谢明远老成谋国,经纶世务,着即领内阁首辅,兼太师,总理经筵,为朕师范,教导帝王之道。
展朔忠勤笃慎,护驾有功,着仍领锦衣卫指挥使,兼领侍卫内大臣,总领禁中宿卫,拱卫帝躬,稽察百官。
镇远将军林焕知,闻变勤王,星夜驰援,忠勇可嘉,特晋定国公,总督西北诸镇兵马。
陆文昭长子陆昊然,青年才俊,弓马娴熟,着授骁骑将军,赴西南练兵。
林亭书捐输军饷,功在社稷,特赐进士出身,授户部右侍郎,总理盐铁、漕运诸事。
展谢氏谢澜音,智勇双全,护驾有功,特封一品定国夫人,赐金册凤冠,以彰贤德。
原任各官,悉仍旧职,各安其位,共襄国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尾音在殿梁间回荡,余韵森森。
殿内静了那么一瞬,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然后,山呼海啸再起: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比先前更响,更齐,也更空洞。那是臣服,是恐惧,是算计后的妥协。
陆文昭立于御阶之侧,如山如岳;林焕知按剑立于武班之首,虎视鹰顾,满殿肃然;谢明远立在文官最前,白发苍苍,神色平静,,仿佛这三十年朝堂风雨,终是在这一纸诏书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珠帘后,太皇太后缓缓起身。
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珠帘,看着陆文昭的背影——那个背影,她曾在城楼上远远望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只能望着,不能走近。
如今他终于站在这里了。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那道冷冰冰的宫墙,而是二十年的光阴,是再也回不去的韶华。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陆文昭忽然回过头。
珠帘还在轻轻晃动,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后。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殿外,天光正好。
第174章 大结局(二)
深夜,正院内室。
谢澜音着素白中衣,坐在妆台前,乌发如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的倦意。她手里握着一把玳瑁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
"你落崖后,去了哪里?"
展朔换了家常的玄色深衣,倚在榻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正是谢澜音送他那枚。
"降落伞着陆后,直接回了北镇抚司。"
"藏在暗处,"他抬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才能看清——哪些刀还听我的令,哪些兵马……可以调动。"
谢澜音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她转过身,直直看进他眼里:"若我没去山寨呢?若我醒来就直奔京城呢?"
展朔抬眼,与她对视。
"你不会。"
"你就这么笃定?"她微微挑眉,手里那枚梳子轻轻敲了敲妆台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展朔站起身,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却与她一同投向那面铜镜——镜子里,两人的影子果然交叠在一处,像两柄终于合鞘的刀,再也分不开。
"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慵懒,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落日山那崖摔不死我。"
"所以我知道,"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后的碎发,"你会先去找陆侯爷,替我稳住后方。"
谢澜音轻轻哼了一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里却有了笑意:"那横川呢?你就让他那么大剌剌地跟着我?你就不怕林家反水?"
"我就是要让他看。"
展朔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覆上她放在妆台上的手,指腹在她腕骨上缓缓摩挲。
"林家借人给你,是投名状,也是试探。我若藏着掖着,林亭书反而生疑,以为我防着他,随时可能抽身看戏。如今他看到了——看到我在暗处还有多少刀,看到陆家四万大军待命,看到小鱼,看到怀韧......"
"你那个表哥,"展朔低笑,"可是个聪明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两人同时静了。
谢澜音看着他,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展朔,你何时停的药?”
“……嗯?”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药?”
谢澜音转过身,乌发如瀑扫过他手背。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带着一点审视,一点了然的笑意:“避子药。”
空气静了一瞬。
展朔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手臂猛然收紧,差点把她从妆台前带得跌进怀里。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阿音……你有孕了?”
“也许。”谢澜音被他箍得有些疼,轻轻推了推他,语气平淡,“还不确定。所以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停的?”
展朔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最后沉淀为一种贪婪的确定。
“我没停。”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既心虚又委屈的执拗,“但我得承认……那日纵身跃下前,我确实想过——若我能活着回来,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哪怕只是想想。”
谢澜音脊背微微一僵。
“所以这或许不是意外,”展朔喉结滚动,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眼底有泪光在跳:
“是……天意!或者是我的念头太凶,凶到药都拦不住!”
他把她放下来,手掌颤抖着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找王大夫来看看,好不好?”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让他好生调理,这一次……不许你再涉险。不许再一个人扛。我守着你,寸步不离。”
王大夫提着药箱进来时,夫妻二人正分坐在椅中,中间隔着一张小几,神色都淡淡的。
“王大夫,”谢澜音先开口,“劳您先替夫君诊脉。瞧瞧他体内……那避子汤的药性,还剩几何?”
展朔闻言,眉心跳了跳,终是无奈地伸出手腕,那动作透着股认命的纵容。
王大夫搭指凝神,片刻后收回手,斟酌着词句:“回夫人,大人脉象沉涩,那药效……估摸着还有十余日方散。若是要即刻清了这药性,老夫这就去煎一副猛药,约莫两日可净。”
谢澜音颔首,目光在展朔脸上扫了一下。
展朔垂眸敛目,面上依旧那副冷肃模样,宽袖下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心口跳得厉害——这一关,算是过了。
“再给夫人请个平安脉。”展朔忽然道,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王大夫忙转过来,三指搭上谢澜音腕间。这一搭,他瞳孔骤缩,指尖都颤了。
——滑脉!喜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分明是……
可他刚刚才说展大人避子药效未退!这若是大人的孩子,时间如何对得上?若不是……他偷眼去瞄展朔那冷峻的侧脸,喉头滚动,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展朔等得心头火起,又不敢惊着谢澜音,只得压着性子:
“夫人到底如何?”
"回……回大人、夫人……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这……这是……"
"是什么?"展朔身子前倾,那姿态像一张将展未展的弓。
"是……喜脉!"王大夫终于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随即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约莫……不到月余!"
室内死寂。
展朔僵在椅上,那支刚端起的茶盏"咔"地一声裂了条缝,滚烫的茶水漫出来,浸透了他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到月余。
那就是那日。
那是她给他的,刻骨铭心的生辰礼——一场与朝阳共舞的极限疯魔。
展朔垂眸,看着茶盏裂缝中渗出的水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喉结滚动,"这孩子,倒是会挑时候。"
不是在他算计好的将来,不是在他步步为营的稳妥里,而是在他最没资格做父亲的时刻——就在那晨光正好的瞬间,蛮横地,悄然落了子。
谢澜音看着王大夫颤抖的脊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王大夫,您先起来。"
"药效未退,却已有喜,"她指尖轻轻敲着椅扶手,"大夫,您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夫人,"他声音发紧,"这避子药……本就不是百分百灵验。十人里有一二失效,也是常事。或是大人那几日……气血激荡,冲了药性,也未可知……"
还没等他说完,展朔已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谢澜音身前,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那掌心滚烫,却稳得可怕:
"王大夫,开方子,保胎。用最好的药,最贵的人参,但凡有一丝差池……"
王大夫浑身一颤,却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是!是!老夫这就去开方子!定保夫人……母子平安!"
王大夫躬身退出,屋里只余两人。
展朔把她拥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腰腹。
"可怨我?"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在这个时候...让你担这份险。”
谢澜音闭着眼,额头抵着他肩窝,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傻子。"
她反手扣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十指交缠:"孩子挑在那日来...我亦欢喜。"
展朔的手慢慢往下移,最终停在她腰侧——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如今已经悄悄发了芽。
"阿音。"他忽然开口。
"嗯?"
"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是太后。"
谢澜音微微侧头,从下方看着他。
展朔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京郊农舍,那日...是她引我去的。"
谢澜音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那个午后,想起那间破旧的农舍,想起那个逆光站在门口的身影——红色飞鱼服刺目得像一团火,将她从泥泞和绝望里捞了出来。
原来那不是巧合。
原来从一开始,那张网就撒好了,只等她一头撞进来。
展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淌——是感激,是庆幸,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情。
"谢澜音。"他叫她的全名。
"嗯?"
"娶了你,"他一字一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报。"
谢澜音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摹,最后停在他唇角。
"展朔。"她也叫他的名字。
"嗯?"
"那你就好好珍惜。"
展朔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长,像是要把京郊农舍那个午后的阳光,落日山纵身跃下的风声,金銮殿上生死一线的血腥,全都烙进这一息之间。
从今往后,刀入鞘,马归山,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过。
(完)
后记:
这是两个带着各自铠甲的人,在始于算计的婚姻里,一点点卸下防备,终于敢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程。
也正因这份交付,他们从棋盘上的棋子,变成了真正的棋手。
谢澜音在京郊农舍看到展朔的第一眼,其实就已怦然心动。
但她深知,在这局棋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所以她让自己动心的同时,始终保留着那份清醒。
就像那句对白:
"你心悦我。"
"那又如何!"
清醒着动情,戒备着信任,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怀韧登基,是新朝的开始,也是他们作为共谋者使命的完成。
而那个意外之子,是命运给他们最好的礼物——有些东西,算计不来,也拦不住,比如生命,比如爱,比如两个异常清醒谨慎的人,最终选择相信彼此的勇气。
番外预告:目前计划写几个轻松向的后续——谢澜音怀孕后的日常片段,墨羽等人的最终着落,以及小鱼的新生活。若时间允许,还会补上义学的发展。
感谢最早追更的老读者们,感谢每一条评论区互动的你们,感谢赠送礼物的你们。因为你们,澜音和展朔的故事才如此完整。
而下一个故事,我想写点不一样的轻松——《共生,我的空间我做主》,1v多的多男主文,满足下"多夫"的乐趣,已挂主页,欢迎来寻。
读到这里的你,如果也曾为某一刻的"清醒"而心头一颤,那便是我们作为作者与读者之间,最好的共谋。
落棋无悔,同落此局。
——作者 敬上
第175章 番外 音朔日常番(一)
从那天起,展府上下都知道了。夫人有了身孕,大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夫人今日吃了什么?”
这是展朔每日下朝回府问的第一句话。
白芷捧着食单,一字一句地念:晨起一碗红枣小米粥,配一碟桂花糕、一碟茯苓糕;午膳是清蒸鲈鱼、虾仁烩豆腐、上汤娃娃菜、莲藕排骨汤;下午加了一盏牛乳炖燕窝。
展朔听完,眉头微蹙:“豆腐是凉性的,换成温热的山药泥。燕窝再加一盏,她近日咳了两声,润肺。”
白芷想说夫人只是被汤呛了一下,不是咳。可对上展朔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她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应了声“是”。
谢澜音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听他改她的食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展朔,你这是养孩子还是养猪?”
展朔走到榻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移回她含笑的眉眼。
“养猪。”他说,“猪好养,你难伺候。”
谢澜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书脊磕在榻沿,发出一声闷响。展朔捡起来,随手搁在一旁,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别笑太狠,”他说,下巴抵着她发顶,“动了胎气。”
“展朔,我才一个月。”
“一个月也是胎。”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展朔,你这张脸,说这种话,真的很违和。"
展朔也不多言,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任她感受那处过速的跳动。
谢澜音把脸埋进他颈窝:“我怎么现在才发现,你这么会疼人?”
“以后会更好。”他说。
话音落下,他却沉默了。笑容从他唇角一点点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谢澜音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阿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有孩子了。你不会——不会突然不见了吧?”
谢澜音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茫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一盏灯,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她忽然就懂了。
她那些“古怪”,他全看在眼里。不是没察觉,是从不问。
“真心话大冒险”,他一开始就没敢玩。那时怕袒露伤了自己。现在更不敢了——怕一问,她就消失了。
“走不了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魂都被你拴住了,还能去哪?”
她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面咚咚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她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拴得更紧些。”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一辈子,不松。”
九月下旬的夜,来得格外早。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暮色吞尽,正院的灯便亮了。
自从诊出喜脉,她还没什么不适。胃口好,精神也好,脸颊圆润了些,气色是他见过最好的时候。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靠在他怀里时,身上的气息似乎更暖了,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果子,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甜软的味道。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唇就落了下来。
他吻得很慢。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唇角。谢澜音起初还醒着神,指尖搭在他肩侧,可当他含住她下唇轻轻厮磨时,她的呼吸有点乱。
她偏过头,想躲他探入的舌尖,却被他捏住下巴,温柔地扳回来。
"躲什么?”
他放开了她的唇,开始往下移——从下颌,到颈侧,在那处凹陷里流连不去。锦被不知何时被掀到一旁,夜风拂过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展朔……"她轻轻推他。
他握住她推拒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侧。
“别怕。”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烧着,暗色的、灼人的,“让我试试。”
她没有再推。
他低下头,吻过她的锁骨,吻过胸口的起伏,一路向下。小腹还平坦着,腰侧那枚小痣在烛光下像一粒褐色的芝麻。他的舌尖轻轻一卷,谢澜音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他一手仍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却轻轻托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唇边送了送。
她咬住了唇,手指深深攥进锦褥。
“阿音……”他含糊地唤她,“放松。”
谢澜音仰起头,看见帐顶那幅并蒂莲的绣样在烛光里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化作了一池温泉,而他的唇舌就是那泉眼,引着所有的热流朝一处汇聚。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浪潮吞没了,快要溺毙了......一声低吟从她唇间逸出,带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媚意。
展朔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的声音一寸一寸化作了细碎的水声。
当他的唇重新覆上她的唇时,她偏过头去。
“哪有自己嫌弃自己的。”他得意地笑了一下,没再勉强,只是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然后起身下地。
谢澜音听见水声,他在漱口。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他端着杯子回来,把她扶起来,递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还有些发飘的身体。
“夫人,”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喜欢吗?”
谢澜音斜了他一眼。
展朔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拉过锦被盖住两人。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鼻尖贴着他跳动的脉搏,能听见那里面急促有力的回响——一声一声,比刚才还要快。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还试。”
谢澜音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狠狠咬了他喉结一口。
展朔闷哼一声,“属狗的?”
“没你狗。”
展朔唇角勾起来,随即把她搂得更紧。
(未完待续)
第176章 番外 墨羽番一(第31章和第65章)
墨羽还记得那个午后。
谢明远将他从训练营里提出来,带到了听雪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一道纤细的身影上。她转过身来,乌发如瀑,眉眼清冷。
“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我。”
那是他第一次见谢澜音。
他低着头,不敢看,只盯着她裙摆上那朵绣得极精致的兰草,喉结滚了滚,应了一个字:
“是。”
那一天,他还不知道,这个字会困住他整整一生。
(第31章)
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查她的未婚夫君。
但让他愣了一瞬的,不是少女怀春的忐忑,而是一个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的落子,冷静,审慎,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杀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小姐,不是笼中的金丝雀。
“是。”他应了,躬身而退时,她忽然叫住他:“墨羽。”
他顿住,侧身回首。
“小心些。”她说,“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你的命。”
他看着烛火下那张沉静的脸,可他的心跳已经乱了。
不是你的命。
他在训练营里待了十年。
十年里,教官只教他一件事:你的命不值钱。任务失败,死;暴露身份,死;被人抓住,死。活着,只是因为还有用。哪一日没用了,便是弃子。
没有人跟他说过“小心些”。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命,也值得被珍惜。
他跪过无数次。每一次跪,都是将“自己”两个字往泥里再摁深一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做一把刀,习惯了没有名字,习惯了不被人记住。
可她说:不是你的命。
那五个字像一根针,又细又软,却精准地扎进了他胸腔最深处那层坚硬的壳。壳碎了,底下是一团滚烫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活着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依旧翻着账册。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那姿态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他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在意这句话会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不在意他会因此记住一辈子,不在意他从此会把这条命,毫无保留地交到她手里。
他转过身,迈出门槛。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眶发涩。
廊下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拆过暗器,攀过绝壁。虎口有茧,指节有疤,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握刀的手。
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像极了她的脸。
他忽然想起训练营里,教官说过一句话:“影卫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会死。”
他一直记得。
可那根针扎进去之后,他忽然觉得——
死就死吧。
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她肯收,便是它的福气。
他转身,没入黑暗。
身后,月光依旧照着那道门槛,照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内,她还在翻账册。
不知道有一句话,已经被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
他查了七日。
七日内,他翻遍了北镇抚司外围所有能接触到的卷宗,甚至冒险潜入了展朔早年驻扎过的边军驻地。
结果让他心惊。
展朔的履历干净得不像真的——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投军,擢升,入锦衣卫,一路高歌猛进。
可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真正的寒门子弟,不可能在二十五岁便爬到指挥使的位置。除非……
有人在背后推他。
墨羽把那叠密报放在谢澜音案上时,她正在看账册。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在边军驻地查访时,曾找到一个退伍老兵。那老人提起展朔,浑浊的眼里竟有泪光:“那小子……重情重义。当年在军中,陆侯爷待他如子,他待侯爷如父。说他卖主?我不信。”
墨羽把这番话也写进了密报。
他不知道小姐会怎么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查了七日,越查越觉得这个未来的姑爷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而她,即将嫁入那口深井。
“墨羽。”她合上密报,忽然叫他的名字。
“属下在。”
“你觉得,”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叠纸页上,“展朔此人,如何?”
他一愣。
小姐问他?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属下不敢妄议。”
“我让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展朔此人……”他斟酌着用词,“心思深沉,手段果决,非等闲之辈。若为敌,极危险;若为友……”
他顿了顿。
“可为倚仗。”
她听完,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知道了。”她说,“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明日,就是小姐大婚。
他奔波七天,终于在大婚前完成任务。
他每查一分,就要拿自己跟这位未来的姑爷比较一次。
起初是不自觉的。就像影卫在暗处观察目标时,会本能地评估对方的弱点——身高、体重、惯用手、步态节奏、呼吸频率。
那是训练营里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与嫉妒无关,与不甘也无关,只是一种职业习惯。
可查着查着,就变了味。
一比身份。
展朔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天子近臣,朝堂上能让满朝文武噤声的人物。
而他,是谢家养在暗处的影卫,没有官身,没有品级,甚至没有户籍。
结果:他输得彻彻底底。
小姐要嫁的人,是那个站在金銮殿上、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男人。而他,连从正门走进谢府的资格都没有。
二比本事。
展朔的武功路数他查不到底细,但从锦衣卫内部的只言片语里,他能拼凑出一个轮廓——此人自幼从军,沙场搏杀出身,刀法狠辣,内力深厚,曾单枪匹马杀退过北狄一支小队。
他的武功呢?轻功尚可,暗器精湛,近身搏杀也堪用。可若真与展朔对上,他有多少胜算?
三成。最多三成。
墨羽在心里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数字。
他不甘心,又去练了一整夜的刀,直到虎口磨出血泡。可他知道,有些差距不是苦练能弥补的——展朔的武功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而他,只是在训练营的演武场上比出来的。
结果:他又输了。
三比容貌。
展朔的长相,京中早有定论——“冷峻英挺,气度慑人”。那日展朔策马经过朱雀大街,绯红飞鱼服猎猎作响,腰悬绣春刀,眉目如刀削斧凿。街边少女们捂着脸尖叫,他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墨羽看了看自己。
他生得也不差。谢明远挑影卫时,特意选了相貌端正的,说“放在指挥使夫人身边,能充门面”。
他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最终把镜子扣了过去。
结果:勉强算平手?不,他还是觉得自己输了。因为小姐第一次见展朔,是在京郊农舍。那日展朔穿着飞鱼服,逆光而立,像天神下凡。而他第一次见小姐,是在听雪轩,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第65章)
她问他:“明知有错,为何还做?”
墨羽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闷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为何还做?
那日,他照例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府中每一处动静。然后他看见了姑爷。
展朔从书房出来,脚步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利落。他走得慢,比平日慢了三分。走到通往东北角的月洞门前,他停了一下——只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又像是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墨羽在暗处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权臣。那是一个要去面对某种巨大痛苦的人,一个需要反复给自己打气才能迈出下一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了上去。
也许是训练营里刻进骨髓的本能——异常即是危险,危险必须排查。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那个方向的尽头,藏着姑爷的软肋,而姑爷的软肋,终有一日会变成小姐的软肋。
他想保护小姐。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所以他跟了。轻手轻脚,屏住呼吸,像过去千百次跟踪目标那样。可他忘了,这一次的目标不是普通的刺客,不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是展朔。
锦衣卫指挥使。
这个最精通追踪与反追踪的人。
她问他:“你的武功,较之姑爷如何?你的藏匿与警觉,又较之姑爷如何?”
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答:“属下轻功尚可一用,但若论真实武功,远不及姑爷。至于藏匿与洞察之能……姑爷是此道顶尖人物,属下不敢比拟。”
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的,苦涩,干涩,带着屈辱。
他知道自己不如他。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以为,至少藏匿是他的长处。他在训练营里学过三年潜行,教官说他天生适合做影子——身形轻盈,气息收敛,能在目标身后跟一整天而不被发现。
但展朔是猎人的猎人。
他引以为傲的藏匿,在展朔面前,不过是小孩子捉迷藏的把戏。
她问他:“你是我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便代表我。今日若被姑爷察觉,你可有想到过后果?”
他浑身一颤。
他确实没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他只想着万一那个方向有危险,万一姑爷藏着什么秘密会伤害小姐,万一他能在危险降临前预警——他就能保护她。
可他忘了,若被姑爷发现,姑爷会怎么想?
一个暗卫,跟踪自己主子的夫君。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是监视,是猜忌,是不信任。
展朔会以为这是小姐的授意。
他会以为小姐在查他。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一时的“忠心”。
忠心。
多讽刺的字眼。
他以为是忠心,却差点成了离间。
“属下愚妄,请小姐重罚!”
他猛地以额触地,额头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他确实该罚。
不是罚跟踪,是罚愚蠢。
罚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展朔。罚他以为自己能替小姐分担,却差点让小姐陷入更深的困境。
他跪在那里,额头的疼痛顺着眉骨蔓延到眼眶,又酸又涩。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逼回去。
他想起训练营里的规矩:影卫不能犯错。一次失误,就是死。教官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可小姐给了他。
“起来吧。”
她说。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底的凌厉缓缓褪去,化作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
“今日你肯坦言,我信你是忠心有余而思虑不足。”
忠心有余。
她信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浇在他冰凉的心口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但——若再有下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
不必再跟着我。
这六个字比任何体罚都重。
体罚会疼,会流血,会留疤。可那些都会好。而“不必再跟着我”,是斩断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不怕死。
他怕被丢弃。
“属下谨记,绝不再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不是对小姐的承诺。
是对自己的。
他不能再犯错。
不能再让她失望。
不能再让她说出那句话。
他退出房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