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结局和开端
第1章 版权信息页
版权信息
书名:长生
作者:吴楚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09-01
ISBN:9787551133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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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自序 生命的维度
生命是有维度的。
一如我们所熟知的三维空间,长度、宽度与高度,构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三个维度。这三者息息相关,某个维度的改变必将带动其他维度的变化。多数人总期盼延伸生命的长度,却忽略了宽度与高度。我们上下求索,不倦追寻,用尽一切办法寻找多活几十年、几年、几个月乃至几周的办法。青霉素便是这条漫长道路上最宏伟的里程碑。
我们已走了很远,但梦无止境,随着生物分子技术的发展,衰老的本质被渐渐发现,人类开始奢望数百年的寿命,甚至永生。
如果科学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我们会迎来最光明、最幸福、最伟大的时代吗?
我的回答是——不会!
单纯地拓展生命的长度只会给文明带来灾难,就如同用外力把一条蚯蚓无限拉长一样。它会断裂、死亡,也许能重生,也许不能。但即便重生,也是有条件的,而且不是无限度的。
你一定不信,会举出无数英年早逝的例子来嗟叹人生的短暂,吟咏出“人生如梦”“早生华发”之类的诗文来嘲弄我的无知。你会问我,如果人真能活五百年、一千年,你不乐意吗?
我会用这本书来回答你的问题。
第3章 楔子 时间简史
刺骨的寒风穿透男人身上单薄的风衣,冰冷刺激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组织。在度过了三十个不见天日的昼夜后,这份寒意让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到异常的清醒和兴奋,就连空气中弥漫的雾霾,都似乎多了一缕酒精的香醇,在气管和肺泡里反复发酵、升温,将每一次呼吸都升华成生命中难得的享受。
古德静静地站在山腰的岔道边,享受着这份短暂的愉悦和宁静。正如所有平凡或伟大的人类一样,他畏惧死亡、害怕疼痛,但当自己所捍卫的东西代表了人类的尊严和希望时,一切恐惧都将变得微不足道。
纯黑的加长林肯伴着发动机的低吼停在了路边。厚重的车门在磁力的推动下缓缓升起,古德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纳什博士安静地坐在特制的后座上,这位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宇宙学家静静地看着车门外的古德,费尽全力,用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纳什是三届诺贝尔奖获得者,他在万有引力方面的研究成果让人类距离完善的大统一物理学仅剩一步之遥,这样的成就让他足以排到物理学“总统山”的前十。然而这并非纳什名声大噪的唯一原因。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时年七十一岁的纳什博士,还是一名渐冻人症患者。
渐冻人症,也就是“宇宙之王”霍金所患的恶疾。
“您来得比我想象中还早了一点儿,博士!”古德平静地看着这位自己童年时的偶像,努力从脑中驱走一切关于这个男人的崇拜和幻想。
“你真的决定,成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上帝’?”纳什努力地用两根手指对古德“说”道——即使借助特制设备的帮助,他也花了整整两分钟才说完这几个词。
“如果我们能换个话题,相信今天的相处一定会轻松许多。”在得到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之前,古德已经以一个极其随意的姿势坐到了纳什身边,并重重地关上了重达四十磅的防弹车门。
“你想说什么?”纳什问。
古德笑了笑,忽然开口说:“如果我没记错,当你的全新引力场理论建立后,霍金博士,那位和您患有同样恶疾的‘宇宙之王’,对他的《时间简史》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在最新的一版《时间简史》里,您的名字甚至出现在了第二作者的位置上!”
“没错!”纳什有些错愕,“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前天又看了一遍《时间简史》,不如我们聊聊这个话题!”
纳什只花了半秒钟时间就做出了回应,他用力眨了一次自己的右眼,表示同意。
“我第一次读《时间简史》,用了整整十个晚上,这本对您来说最浅显、通俗的科普读物,在我这个普通的理科生眼里,却犹如天书一样艰深晦涩。说实话,那一次我只读懂了不到50%的内容。在那之后的七年里,我一共读了十一遍您的著作,毫不夸张地说,每次阅读都是一次大脑与心灵的洗礼,我看到人类灵魂与物质宇宙的终极碰撞,感受到渺小的智慧在浩瀚时空中的艰苦摸索,我依然无法完全看懂,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您与霍金先生的敬重、崇拜。”
古德顿了一下,眼中炽热的温度慢慢变得冰冷,心中也一样,他接着说:“但从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得不怀疑您,不仅仅是对您的品质,同时也对您的理论。两天前我又读了一遍这本书,一种和你们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理解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比渴望再一次坐到您的面前,对您说出下面的这一切。”
纳什疑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努力回忆对方和宇宙物理学一切可能存在的交集。但古德似乎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在不到三秒钟的停顿后,古德直接用英文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在宏观宇宙中,时间从未存在过!一切关于时间的概念都源于人类对‘变化’过程的感受与描述而已!最基本的物理量并不该包括时间,速度才是!除非你认为铯—133的辐射周期比光速更能代表宇宙的本质!
“时间不过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二级单位,距离/速度,只有距离和速度才是宇宙的基本单位。我们总是说,人可以活七十年或者八十年,这种想法不但肤浅而且主观。在上帝的眼里,这段生命的长度并非八十年,而是八十光年才对!在一段长达八十光年的宇宙胶片上,映着某个人类由生至死的影像,仅此而已!
“更为深邃的本源是速度,相对论告诉我们,速度能改变时间,而非相反。正如我刚才所说,速度的基本单位是光速,任何运动速度都能用光速乘以系数来表示。至于距离,我完全不认同‘米’这个毫无宏观意义并且渺小得可笑的单位。在我的猜想里,距离的基本单位有两种:一、宇宙半径或直径;二、大爆炸的奇点到物体(地球)所在位置的距离。我实在无法理解,和宇宙半径与光速相比,时间的基本单位——‘秒’,有何德何能位列七个基本物理量之一。
“时间的本质是宇宙膨胀或坍塌的演化过程。时间存在轮回,当奇点爆炸、宇宙膨胀时,时间沿着我们习惯的‘正流’方向前进。等到宇宙寂灭、坍塌、重归奇点的时候,时间逆流,生命从死到生,因果律变成‘果因律’。也有可能宇宙已经在坍塌了,只不过身处其中的我们都把‘果因律’当成了因果律而已。
“至于时间与速度的关系,我觉得这和更高的空间维度相关,我们都坐在一列名为‘光锥’、秒速为30万公里的列车上。由于高维度空间的存在,我们在三维空间中的运动,事实上都是在朝着和车头相反的方向奔跑,而时间则是窗外急速后退的景物,当我们奔跑的速度接近列车的速度时,窗外的景色慢慢停滞不动,如果我们奔跑的速度能超过列车的速度,我们便可以跑回列车的上一站,那便是穿越了!”
纳什静静地听完了古德的激情演说,脸上挤出一个扭曲但真挚的微笑。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遗传学博士,能做出如此精彩的物理学猜想,如果我未曾患上这该死的恶疾,此时一定在为您真诚地鼓掌!”在赞叹之后,“宇宙之王”开始了反击,“你们中国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想占用你十分钟的时间,和你聊聊你的专业,想必你不会介意!”
这一次,疑虑的表情出现在了古德的脸上,“你说,我听!”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上帝,在他的眼里,或许速度比时间更能代表宏观宇宙的本质。但无论时间是什么,是本源也好,是衍生的二级单位也好,在人类的科学词典里……”当说到“人类”一词时,纳什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在人类的科学词典里,时间永远是超越距离、质量的至高存在!
“时间这个概念,不管是不是虚妄的幻象,都是被镌刻在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地球生物DNA深处最重要的铭文,是上帝赐予人类最重要的礼物!
“有了生命,就有时间!
“在宇宙尺度下,人类的运动速度无比缓慢,寿命极其短暂。在宇宙眼中,所谓时间,不过是星体的爆炸与坍塌、原子的衰变与碰撞、能量的传递与寂灭而已。但生命不同,生命沿着时间生长、成熟、衰老、死亡,人类必定会关注四季更迭、关心日出日落,并使用准确的时间标尺来定位自己的运动。
“我们都是飞速代谢的羰基生命,所以我们穷尽全力去寻找时间的真谛。而你,正在破坏这种传承了几千万年的规则!
“上帝不戴手表,但我们终究只是人类!”
第4章 曙光时代
1 上 帝
2033年9月14日,人类希望日。
“上次像这样拥抱妻子,应该是半年前的事了吧。”与怀中的妻女一同吹灭蛋糕上火光摇曳的六根蜡烛,秦汉心中忽然涌出一丝愧疚:说实话,要不是双胞胎女儿的恶疾,即便是今天——她们的六岁生日,自己也未必会像这样请假陪她们一整天吧。
秦汉有一个貌合神离的妻子,单调枯燥的生活毫无悬念地击垮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若不是孩子这根剪不断的纽带,夫妻俩早已分道扬镳了。
“爸爸,为什么幼儿园老师总不让我和妹妹跟大家一起做游戏呢?”秦雨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明亮干净的大眼睛望向眼前的父母。
“那是因为你们是班上最小的女孩子,爸爸特地嘱咐过老师,要好好保护你们。”
“可Lucas明明比我们还小一个月,他每天都和大家一块儿玩!”
“Lucas是男孩子……好了,最迟明年,爸爸带你们去海边看海。”秦汉弯腰吻了吻正在撒娇的秦雨,转身走进了客厅。
秦雨和秦雪患有一种罕见的先天血管疾病——XV动脉硬化症。超过九成的患者,都会在青春期结束前因血管硬化而痛苦地死去。迄今为止,活得最长的患者是一位比利时王室女性,在花费了超过一亿美元的医疗费后,这位名叫玛丽亚的女子于2021年4月——她的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去世。患者的平均发病年龄仅十五岁,之后根据治疗条件的不同,在病床上呻吟、挣扎,苟延几个月或是几年的生命,直至死亡的降临。没有奇迹,起码历史上从未有过。每次女儿过生日,秦汉都会在心中刻上一个新的数字,今年,秦汉刻下的数字是9。
15-6=9。
秦雨和秦雪,到底谁会先离开我们呢?想到这里,秦汉的心又一次绞痛起来。明年女儿就要上小学了,也到了必须告诉她们真相的时候了。女儿们很懂事,也很坚强。只是那时候,她们还会像今晚这样无忧无虑地微笑吗?
秦汉痛苦地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了客厅里的苹果电视。二十四个小时前,各大权威网站都在最醒目的位置刊登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北京时间9月14日中午12点,所有的电视台都将同步直播一条来自洛圣都的重要消息。
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情况此前只出现过一次:2025年3月,“许愿”号探测器从木卫二带回了一块富含外星微生物的岩石。这是一个令人矛盾与纠结的伟大发现:一方面,地球不再是宇宙王冠上独一无二的生命宝石,这极大地挫伤了人类内心深处的骄傲与自矜;与此同时,也赶跑了人们在仰望星空时的孤独——因为同样的原因。当时,一共有十一亿人收看了那场前所未有的直播,今天是第二次,预测的收看人数是二十四亿!
随着时针和分针同时挪到正中的位置,屏幕慢慢亮了起来。当秦汉看清画面正中的男人时,原本紧攥的茶杯从手中无声地滑落,淡咖色的液体泼洒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但这一切都被电视机前的秦汉彻底忽略了,在66寸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古德。
屏幕上的古德依然穿着上个月和秦汉一起喝咖啡时的国产西装,头发蓬乱,满脸胡楂儿,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潦倒的画家或是流浪汉。“电视出毛病了吗?”秦汉仔细地检查屏幕两侧的接口,以确认没有U盘一类的东西留在上面,但很快他便住手了。镜头拉了下来,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正站在面积超过四千平方米的报告厅的聚光灯中央,台下坐着数十位21世纪最顶尖的医学家、遗传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这些人太出名了,出名到就连秦汉这个文科生都能叫出一大半的名字。这一刻,这些人类最杰出的精英,眼中却无一例外地充满着膜拜和敬仰,就如同最虔诚的圣徒仰望心中的神祇。
要知道,就在一分钟前,古德在秦汉心中还不过是一位默默无闻的遗传学副教授。但一分钟后,这位和秦汉从小玩到大的密友,开始用拙劣的普通话手舞足蹈地向全世界宣读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条消息。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在此我很荣幸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布一个伟大的发现。长生,是人类数千年来从未放弃的追求与梦想。在最近的两千年里,数百万计的医学、药学、遗传学专家通过不懈的努力,将人类的平均寿命从公元元年的二十周岁,提高到今天的八十周岁。我们先后战胜了天花、肺结核、艾滋病。六年前,我的父亲古沧行和他的CAR-T PRO疗法,让我们一度看到了战胜癌症的希望。”
当发言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现场响起了一片微弱的唏嘘声,古德扶了扶鼻尖上略微滑落的眼镜,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1944年,科学家埃弗里发现了DNA,在这之后的八十九年里,人类从未停止过对生命遗传密码的探索和追寻,我们尝试过无数种改变、重组甚至编撰密码的方式,来实现人类对健康与永生的渴望。在这个过程里,我们犯过无数次错误,遇到过无数阻碍,我们举步维艰。但这一次,我们跨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最关键的下文。
“科学早已证实,衰老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退化过程,原因包括细胞的不完美分裂、端粒酶无法补充的消耗及各种代谢废物的累积。科学家们想尽一切办法来延缓这个过程,但收效甚微。”古德清了清嗓子,略显佝偻的腰一下子挺直了,“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六年前的一次偶然经历,让我在一种转基因葡萄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物质:‘上帝分子。’这种在自然界中以极微量存在的高分子化合物,可以在细胞分裂过程中对端粒酶起到至关重要的保护作用,从而将DNA的损失与错误概率降到一个较低的水准。简而言之,它能减缓衰老、延长生命!”
这一刻,坐在报告厅后排的记者全部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诧与期待。坐在前面的科学泰斗们则不为所动,早在十二个小时前,他们已通过极为机密的渠道知道了这次发言的大概内容,但很快,古德口中的数字让所有人瞬间失去了镇定与从容。
“,请各位记住这个必将被载入史册的数字。双盲试验证实:服用下足够剂量上帝分子制剂的白鼠,衰老速度延缓至正常水准的三分之一,平均寿命则达到了正常水准的倍。,就和我们背诵了一千六百年的圆周率一样,这是多么美妙的巧合。所以,我将它命名为‘π药剂’。”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电视机前的也是。天花板上传来刺耳的碎裂声,这声响多半来自楼上二十九岁的年轻房客,这个沉湎于酒精与性爱的摇滚青年刚被确诊为急性肾衰竭,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上帝分子”能造福90%的人类,但肯定不包括他。秦汉脑中一片空白,此时,妻子牵着两个女儿走了过来,秦雪的嘴角还粘着来不及擦去的米粒。
“电视上说什么了?”妻子何雪问,她是听到窗外的巨大嘈杂声才过来的。
秦汉并不言语,默然指了指电视。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数字时,他在短短的几秒内经历了震撼——木然——狂喜的心理起伏,但随着狂热缓缓冷却,巨大的感叹号弯成了问号。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电视画面的角落里,两位全副武装的保安面色紧张,嘴唇微微颤动,正朝着对讲机说些什么。接下来,在一个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切走的观众镜头里,两位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的嘴巴张成了“O”形。
古德向台下示意,一只装有六只不同生物的复合铁笼被两名助手抬上演讲台,一同走到台上的,是FDA名誉主席——让·雷金博士。博士脚步虚浮,却步履极快,让人不禁想起中国街头那些奔向公交车的晨练老人。
“经过FDA、世界卫生组织的共同监督认证,服用了足量π药剂的实验生物,衰老速度延缓至正常速度的32%左右,生命周期普遍延长三倍以上!”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位年过六旬的遗传学权威用力喘了一口气,勉强调整了一下紊乱急促的呼吸,他接着说,“在我手上的笼子里,果蝇‘彭祖’‘云青’‘慧昭’都已经活了130天,此前最长纪录为51天,白鼠240914A、240914B、240914D,寿命均已超过五年,此前最长纪录为970天。”
让·雷金的发言因现场雷鸣般的欢呼而不得不打断了两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古德理了理胸口的西装领带,说出了一段让全世界陷入狂乱和狂躁的话语。
“‘上帝分子’在不同门纲的动物身上起到了极为接近的效果,这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人类很可能也不例外!我们将立刻开展临床试验,同时尽量缩短Ⅰ至Ⅲ期的试验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推出第一批成品药剂并投入市场。我相信,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年!”
现场沸腾了,在一片混乱中,某位记者挤过人浪,冲到台前,用难以置信的巨大嗓音吼出至关重要的问题:“古德先生,请问π药剂的定价会是多少?”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从这位记者口中蹦出,嘈杂的现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闪光灯下,古德笑了笑,说:“我始终认为,用金钱衡量生命的价值,是对生命最恶毒的侮辱。我在此向人类保证,每个人每年所需服用的π药剂,价格绝不会超过两百美元!”
电视演说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从第五分钟开始,秦汉已经能清楚地听到窗外传来的骚乱,桌上的两部手机此起彼伏地响起,关于古德和π药剂的无数消息与猜想,正通过一切或权威或浅薄的媒体疯狂传播扩散,并在地球的每个角落引发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声浪。当古德宣布π药剂的价格时,窗外的欢呼与咆哮声甚至盖过了早已调至最大的电视音量。
“轰隆!”隔壁传来巨大的异响,紧接着是中年女性的疯狂痴笑,以及玻璃的碎裂声。“一定是张姐。”秦汉对何雪说,这位挑剔的大龄女性直到前年才结婚,今年她四十二岁了,每天半夜,床板的咯吱声与男女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让左邻右舍都难以入眠。秦汉明白,这不只是因为“四十如虎”的自然规律,女人还必须和时间赛跑,赶在最后一颗卵子排出体外前让其中的一个升级为受精卵。“现在,她又可以多买十年的卫生巾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秦汉略带恶意地猜度。
“你成了人类的‘上帝’,是吗?”秦汉拿起手机,给古德发了一条信息,让他诧异的是,只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收到了回信:“你没有看错,我确实做到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秦汉追问,但这一次没了回音。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四十岁的秦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努力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在记忆中,古德不过是一个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泡在酒吧,头脑聪明但无甚成就,学术严谨却作风轻佻的遗传学副教授。三个星期前,秦汉还和这位“上帝”坐在一张桌上喝咖啡,但最让他无法置信的并非如此。
任何理智的领袖,都不该允许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以如此突兀的形式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才刚刚结束动物试验而已,按照标准流程,接下来还有长达三到五年的临床试验。即便是临床结果完美,人类愿意等待这漫长的几年吗?
等五年,少活十五年!
这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联想,由于π药剂立竿见影的延缓衰老的作用,这五年的等待,足以让二十岁的年轻女性错失十五年肆意绽放的青春,让而立之年的成功男士少十五年大展宏图的年月,让年逾花甲的垂老之人遗落十五年无可挽回的光阴。更加可怕的问题接踵而至:除非π药剂能一次性生产出足够七十亿人服用的分量,那么,谁优先?假设第一批临床试验名额有一百个,那么,先选谁?
“我们的女儿有希望了!”一旁的妻子并没有想到这些,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并将这丝光芒投向身边的男人,“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只要能尽快服下这种药剂,她们就可以多活二十年!”
“但愿如此!”与沉浸在浩瀚幸福中的妻子相比,秦汉有些心不在焉。他推开窗户,望向楼下广场上骚动的人群: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仰天长啸、捶胸顿足,最好的时代即将到来,但他们却只能苟延残喘了,最多是喘得久一些而已。就在他们旁边,数十位年轻男女跪倒在地,对着天空的方向顶礼膜拜,感激上天的恩赐。在广场的水池边,两个刚学会走路的懵懂儿童正学着年轻的父母一道雀跃欢呼,就像是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秦汉又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边的人群好像点燃了什么,隐约有火光在夜空中闪烁,仿佛恶魔初睁的睡眼。
“世界要乱套了!古德不可能想不到这些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做到的?”
2 逃 亡
此刻的古德并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问题,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万公里之外的世界焦点,两名保镖缓缓推开报告厅的大门,站在门外的是来自126家媒体的270名记者,刺目的闪光灯让古德几乎无法睁开双眼,不同语言、不同嗓门儿的提问不停地在耳边震荡。
“π药剂临床试验何时开始?会放在哪个国家?”
“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发布如此震撼的消息,您认为这会给世界带来混乱吗?”
“按照您公布的消息,π药剂只能延缓衰老而不能恢复青春。这意味着一个这几年出生的婴儿,可能因为‘上帝分子’活上两百多年,而对六七十岁的老者来说,则只能多活二三十年甚至更少,您认为这会给现有的社会秩序以及人类的心理带来怎样的冲击?”
“无数人把你称作‘上帝’,你认为你是‘上帝’吗?”
“你认为你在科学史上的地位是否超越了牛顿爵士?”
古德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低着头,躲在十二名保镖围成的人墙里,艰难而迅速地挤出了报告厅,接着马不停蹄地登上门外的一架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很快湮没了地面的嘈杂,直升机的时速攀升到每小时440公里,洛圣都灯火通明的市区渐渐变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光圈,最终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北纬33度42分,西经118度37分,地面有一个6×6米的π形光标,降落之前打开探照灯,看看周围有无灯光与可疑情况,有任何异常,放弃降落,转向第二备降点。”古德半躺下来,右手点燃一根雪茄,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圈,对正在操纵飞机的方伟说。
方伟是他七个月前新招的助手,古德花二十万美元雇用了这位退役飞行员,然后让他带薪休假了整整半年。今天,方伟第一次明白了雇主的身份,这给他内心带来的惶恐要多过激动,让他连说话都不再利索。
“那,那是什么地方?”
“不是什么地方,一处久无人烟的废弃农场罢了,对了,降落点准备了两辆车,保时捷911和加长林肯,你选一辆!”
方伟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操纵杆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腕关节不受控制地反复翻转,发出令人不适的“咔嗒”声——这是极度紧张、大脑无法控制神经与肌肉的表现。他实在无法理解:身边这位本该在镁光灯下享受世人顶礼膜拜的新晋“上帝”,为何要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要知道,古德现在做的这一切,似乎更像是一场逃亡。对,就是逃亡,没有比这个词更贴切的了!
他很想问为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忽然,躺在驾驶台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方伟的。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瞄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信息,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睛一花,方伟努力甩头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自己的某张银行卡上多了一笔钱,八位数,不包括小数点。在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第二条短信到了。
“刚才的是定金!把古德带到斯台普斯球馆北门外停车场,酬劳是定金的二十倍!”
方伟有些眩晕,屏幕上一长串的数字就像是一条扭动的毒蛇,将他刚冷静下来的大脑钻了个稀巴烂。他转过头,偷偷瞄了瞄身后的古德,这个正闭目养神的男人眼皮紧闭、嘴唇微张,不太均匀的鼻息显示出他内心的忐忑。邋遢的外表很难让人相信,这竟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存在,甚至在能够预见的未来都难以被超越。
方伟的内心越发躁动不安起来,他一面在心中盘算,那个八位数乘以二十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生活,一面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仪表盘。正当他准备拉动转向杆时,一个刚听到不久的词汇毫无征兆地蹦入了他的脑海:“上帝。”没错,就是这个词。接下来还有第二个名字:“犹大。”最后,那幅名垂千古的油画《最后的晚餐》如胶片般定格在他的脑中。羞赧与贪婪开始交战,在决出最终的胜负之前,古德说话了。
“你想好选哪辆车了吗?”
方伟不敢转头,“还是您先选吧!”
“我开林肯,你开保时捷。时速保持在110公里左右,开往费城方向,尽可能不要走高速,如果有人抓到你,没什么不能说的,保重!如果还能再见面,你将是我的第一批临床试验人选之一。”
方伟顿时觉得喉咙被什么塞住了,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用力咽了一下自己坚硬的喉结,咬着上唇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怎么?我早把电池卸了,防止被他们定位!”
“我来引开他们,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这很危险!”
“给我!”方伟的瞳孔放射出坚定的光芒,在这一瞬间,他将心中的怯懦、恐惧、犹豫全都抛到了脑后。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伟大,“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这四个字如沉重的铁锤凿在古德的心底,之后变成一把锋锐的刨刀,狠狠地剐去了全部的柔软。古德不再言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方伟手上。十五分钟后,直升机顺利地降落在备降点旁的荒草地上。
“保重!”古德跨进林肯车,隔着车窗对方伟招手。
“谢谢你,让我也有了名留青史的机会呢!”方伟踩下油门,保时捷带着震天的轰鸣声呼啸而出,如扑火的飞蛾朝着约定的方向飞驰,在以120公里的时速向东疾驰了九十分钟后,四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悍马逼停了天蓝色的保时捷,当看到车上跳下的两个人有着与自己相同的肤色时,方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怎么是你,古德呢?”两名身穿军装的男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吼道。
与此同时,FBI总部。
“两个小时前刚刚发布了震惊世界的消息的古德博士和他的临时助手方伟,在报告厅后广场登上一架直升机后便失去联系,目前两人下落不明。”
“废物!FBI怎么会养着你们这些废物!你们跟丢了‘上帝’,‘上帝’!”
“古德乘坐的直升机是休斯敦大学最新研发的核动力实验机,时速最高480公里,同时具备反卫星侦察系统,我们根本不可能跟上它。据最新消息,五分钟前这架飞机在洛圣都郊区被发现,根据现场痕迹推断,两个人应在七十分钟前下了飞机。”
当一连串F开头的词汇从FBI最高长官的口中骂出时,两名中国特工已经带着方伟穿越了戒备森严的M国边境。十一个小时后,方伟看到了机翼下方浩瀚无边的太平洋;二十三个小时后,一轮初升的红日缓缓从舷窗外的迷雾中升起,将下面长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加分明。
既然有了古德的首肯,方伟自然没有任何心理包袱,一走进北京郊外的秘密讯问室,他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毫无价值!”在监控前观看了审讯全程的首长如此说道,短暂的思考后,他拨通了白宫办公室的号码。
“我想知道,古德现在在哪儿?”首长省去了全部的外交辞令,直接问道。
“FBI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找他,现在这个关口,我觉得我们应该商量一下,怎样让世界安静下来!”
3 灾难的福音
“人类第一次在对抗衰老的战争中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崭新的长生纪元即将到来!”这个全球直播的伟大福音给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震动与冲击,有很多是事先未曾想到的。
古德失踪了,自从电视直播后,“上帝”便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这使得原本应该存在的官方“后续报道”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敏锐者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随着一些诸如“古德已被M国秘密羁押”“上帝分子恐卖出天价”的不负责任的谣言在网上扩散,情况开始朝着秦汉担忧的方向发展。
9月15日上午8点(北京时间),全球直播后二十个小时。
秦汉驾驶着新买的SUV,小心翼翼地从拥挤的人流里穿梭而过。此刻,A市的中心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年龄、身份各异的市民。这些人高举着古德的巨幅头像、写有标语的各色旗帜以及其他能表达心中对长生的渴望与诉求的物件站在街头。呐喊的声浪淹没了此起彼伏的警笛,将参与者心中的冷静几乎燃烧殆尽。
“长生,长生!”在整齐的口号声里,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透过高音喇叭传了出来,“我们需要‘上帝分子’,我们需要π药剂!”人群跟着狂呼,如同随着头羊走上迁徙之路的非洲羚羊。
秦汉皱了皱眉,将喇叭摁得震天响,在他的左手边,一辆奔驰车的车主也摇下了窗户,司机对秦汉说:“这些人都疯了吗?”
秦汉笑了笑,说:“我们国家的情况已经算最好的了!”
“噢?”奔驰司机有些错愕。
秦汉摇摇头,对奔驰司机说:“看看BBC吧!”
司机“噢”了一声,然后将车窗摇上了,秦汉看了看水泄不通的路口,摇了摇头,干脆将汽车熄火,停在路边,在车载全息屏幕上观看起BBC的现场直播来。这是一名欧洲记者在E国街头发回的报道,画面的中间位置站着一位纤弱窈窕的年轻少女,她如瀑的金发整齐地散落在脑后,精致白皙的面庞上镶嵌着两只无比清澈的眼睛。少女身穿浅玫瑰色的短裙,挤在一群振臂高呼的游行群众里,如同泥沙里的一粒珍珠般醒目耀眼。此刻,她纤细的右手正努力举过头顶,柔弱的胸腔中撞击出清脆的呼号。
“No wait for time! For life! For youth!”(“我们不要等待!为了时光!为了生命!为了青春!”)
充满煽动性的话语引发了一群游行者长久的欢呼,以及一些不安的骚动。在某个狂热分子的带头下,有人将手上的水杯、杂物,以及路边的石块丢向路边笔直站立的巡警,就好像是这些身穿警服的年轻人阻碍了他们走上长生之路一样。这些面无表情的执法者始终保持着难得的克制与冷静,仅用厚重的警盾与单薄的肉体抵御人浪与杂物的冲击,但平衡终究被打破了。一个出自某位被煽动者之手、散发着乙醇芳香的玻璃瓶在人群中炸裂,几团蓝色的火苗飞溅得到处都是。火焰吞噬了人性中仅存的理智,数十名被火舌灼伤的游行者发出绝望的尖叫,如地震逃难般四散奔逃,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污渍与血迹,以及一具不再有任何生命气息的纤弱躯体。
在火焰燃起的十秒钟后,那个如鲜花般灿烂美丽的女孩,在无比混乱的人浪里打了个趔趄,她倒伏在地,清脆的呼救声很快被鼎沸的骂声湮没,并在几秒钟后变得弱不可闻。一双双肮脏的鞋子狠狠地踏上这具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柔软躯体,就和踩在一堆泥、一块砖、一片瓦砾、一方碎布上并无两样。在经历了无数次野蛮摧残后,富有弹性的美丽肉体变成了一个破布织成的洋娃娃。鲜血从紫黑的唇边缓缓溢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盛开出一朵妖艳的原罪之花。
四周的巡警立刻围了上来,他们跪在血污里,为这具开始变冷的躯体做着心肺按压与人工呼吸——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这段画面被航拍摄像机完整地抓拍下来,刺激着每一位观众脆弱的神经。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秦汉关上屏幕,下了车,走向不远处的报社办公大楼。
他是《A城晚报》国际新闻版主编,这是一份拥有40万份发行量的报纸。可以预见的是,今天报纸超过90%的篇幅,都将被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无比强势地占据。秦汉刚进大门,便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等候的社长。让秦汉有些惊异的是,社长等的竟是自己。
“听说你是古德的朋友?”
秦汉恍然大悟,“没错,多年好友!”
平日不苟言笑的社长如孩子一般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向下属请求道:“所有和直播相关的新闻与社论我都安排人撰稿了,完全不用你费心。我希望你能写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故事,例如古德有过多少女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最好是见不得光的癖好。我们需要独家!你就是独家!只要不过分离谱,适度的夸张与虚构都没问题!”
秦汉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以他对古德的了解,这个不拘小节的男人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即便一篇关于他的八卦新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A城晚报》的头版,古德八成都会一笑而过。当然,老友如今的身份完全不一样了,秦汉并不确定今天的“上帝”是否依然和过去的古德一样豁达,他拿起手机,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社长让我写写你曾经的八卦,不介意吧?”
依然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时差吧。”秦汉试图说服自己。他打开了面前的电脑,一个冰冷的数字从某个权威网站上跳了出来:21306。这意味着电视直播后的二十个小时里,全球已有超过两万人在混乱的游行示威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秦汉忽然很想知道,古德是否会看到自己刚刚目睹的那一幕,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乐观与洒脱。
秦汉手指翻飞,一个个熟悉的网页跳了出来:无数不同版本、不负责任的“真相”正通过互联网如潮水般漫延至世界的每个角落。诸如“五大常任理事国的第一领袖将成为药剂的首批受益者”“四亿美元即可购得一个临床试验名额”“中国将成为π药剂的首发国家”……这些毫无依据却又言之凿凿的说法在网络上如病毒般飞速传播扩散。充斥着阴谋论的恶意猜测进一步释放出人类心底的惶恐与愤怒。
秦汉打开电视,某位不畏死亡的南美记者正在街头直播一场弹火纷飞的示威游行,夜空中的焰火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庞。
“For equality! For life!”示威者呼喊着整齐的口号。
秦汉又给古德发了一条信息:“你知道现在地球上正发生的一切吗?”
没有回音。
“你打破了世界的秩序!”
对方始终没有回应。秦汉放下手机,在心中对自己说,即便没有看到,他也早该想到了才对。秦汉倒了一杯咖啡,努力驱赶走脑海中的一切杂念,但庆幸感还是钻了进来,得益于严厉的武器禁令与安保手段,这些天,中国可以算是全世界最太平、最安全的大国了。
他关掉电视,开始投入物我两忘的创作状态中来,稿件标题是“上帝的女神”,在初稿里,大约有10%的艺术虚构成分。
如果没有那次图书馆里的美丽邂逅,今天的古德,或许是一个混迹文坛的三流诗人、一个异想天开的业余导演,又或者是一个流浪街头的民间艺人。反正不会和遗传学扯上任何关系就是了。
古德的父亲是古沧行,这位享誉世界的肿瘤专家一度让人类看到了战胜癌症的希望,但从小生活在父亲熏陶……
写到此处时,秦汉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删去了刚刚打下的“熏陶”二字。
从小生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古德是个叛逆的朋克青年,他几乎没有遗传父亲身上的任何特点——除了抽烟和酗酒。在我们高三那年,他约上我和另一位叛逆少年,一同去A市医学院图书馆上“自习”。
我们口中的自习,大约和泡妞是同一个意思。
在图书馆二楼,我们看到了一位姑娘,她清澈的眼睛一看便让人生出呵护的欲望,曼妙的身姿更让我们无法自拔。“当姑娘俯身浅笑的时候,我甚至渴望化身为她身前斑驳的木质课桌,用我坚实的身躯承担起她饱满的胸膛。”——17岁的古德说的,他是不是很像个诗人。
遇上这样迷人而性感的姑娘,不上去搭讪简直是暴殄天物的罪孽。古德抢在我之前走了过去,用熟练的技巧跟对方搭讪。
“嗨,美女,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
“猎物”饶有兴趣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个勉强算得上英俊却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什么礼物?”
古德带着坏笑指向了姑娘面前的教材:《基因在染色体上》。
“一条祖传的Y染色体,怎么样?”
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这个看似文静腼腆的姑娘并没有露出任何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朱唇微翘,饶有兴趣地开起了古德的玩笑。
“请问你的Y染色体是O1a1-p203、O1a-M119还是O2-M268?你不会连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型号都不知道吧?”
看着古德愣在那里的窘态,我肚子都笑疼了。他讪讪地走了回来,再没有说一句话。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执拗的家伙回家之后,竟然真去翻阅了他父亲的遗传学藏书。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沉迷了进去……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将秦汉从二十年前的思绪里拉回现实,电话里传来社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像一个被抢走最心爱的玩具的孩童。
“什么都不要写了,任何有关古德和上帝分子的非官方消息或评论都暂停发表!”
“可全天下都在关心这事,难道我们啥都不写?”
“正因为大家都关心,所以现在谣言四起,那些网站、小报为了点击量,什么标题都敢起!什么谎话都敢编!什么《上帝之殇,古德恐遭FBI秘密囚禁》《古德生命中的四个女人》《上帝分子的前世今生》,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社长很快给秦汉发来一篇三千多字的通稿:
中国科学家“点亮”人类长生希望
2033年9月14日,中国科学家古德用神奇的“上帝分子”技术震惊了全世界,点亮了人类追寻了数千年的长生希望。得益于这项前无古人的伟大技术,人类活到二三百岁将不再是梦想。
动物试验证明,“上帝分子”在细胞分裂过程中,能对DNA与端粒酶起到极为关键的保护作用,从而极大地延缓生物衰老的速度。只要生物摄入足够剂量的“上帝分子”,衰老速度将延缓至正常速度的三分之一左右。
(此处省略三千字)
中国政府在此庄严承诺,将第一时间公布“长生科技”的进展消息。同时,尽可能缩短临床试验时间。政府承诺: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不分高低贵贱、种族和肤色,都能以绝对平等的身份,共同享受到“上帝分子”给人类带来的长生之福。同时,呼吁全国人民保持冷静,不盲目参加游行示威活动,防止被分裂分子、邪教分子利用。
“心怀博爱,兼济天下。”在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熏陶下,古德博士以崇高的无私精神,第一时间与全世界共享他的发现,这一举动体现了中国科学家不分国界,为全人类奉献的高尚情操,尽显大国风度。更难能可贵的是,古德博士作为该项技术的唯一所有者,视金钱如粪土,强调生命无价、生命平等。伟大的胸怀成就了新时代的伟人,他给全世界的人民带来前所未有的福音。
这是最好的时代,在此呼吁所有国人,以古德为荣,以中国为荣。
这一刻,中国是世界的脊梁!
秦汉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篇振聋发聩的通稿,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位愤世嫉俗的主编没有丝毫的抱怨与不满。那具倒伏在地的少女躯体时刻提醒着他,在这个特殊时刻,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这才是现今最正确、最需要的声音呢!”秦汉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拿起鼠标,将自己写了一大半的文章拖进了回收站。
“你到底是‘上帝’,还是‘撒旦’?”秦汉很想当面问问古德。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很快便得到了这个机会。
4 史上最贵的快递
地球一如既往地公转自转,当时间无力平息骚乱时,政府介入了。各个大国以前所未有的决断姿态,对无数愚昧或别有用心的造谣者、煽动者、蛊惑者采取了强制措施,从而让陷入混乱的社会秩序重归正轨。
和社会治安一同趋于稳定的是铺天盖地的舆论,网站上各种充斥着阴谋论的猜测在短短三天时间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联合国秘书长斯蒂夫铿锵有力的发言。
“人类曾无数次挺过天灾的考验,战胜瘟疫的魔爪,并在任何困境乃至绝境中保持了坚强、忍耐、团结一致的伟大品质。如今,面对触手可及的长生之梦,我们更加需要这样的可贵品质,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美好时代!”
在发言的最后,斯蒂夫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描述了古德的现状:这位人类长生之父,被所有的有神论与无神论者尊为“上帝”的遗传学家,此刻正位于北美洲的一处地下研究所,指导π药剂的量产及临床试验工作。当然,出于安全需要,这段资料并没有配上任何视频或照片。
“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秦汉放下手机,在这几天里,他曾不止一次联系古德,但每一条消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目前古德可算得上是地球上最具保护价值的珍稀生物了。忽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秦汉的胡思乱想。
“七盘山11栋别墅,有您的快递,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签收?”
秦汉放下手机,有些疑虑地看了看日历,9月21日,离这份快递“应该到来”的日子还有整整三个月。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三年前,秦汉结识了只有二十一岁的美院学生燕思雨,一个月后,这个年轻迷人的女孩成了秦汉的情人。为了和年轻的女神日夜厮守,他不顾朋友的劝阻,拿出自己全部的私房钱,买下了七盘山的这栋山景别墅。然而造化弄人,正当出轨的丈夫准备向妻子摊牌时,他接到了女儿的确诊通知书。
在经历了辗转反侧的七十二小时后,秦汉提出了分手。思雨拒绝了秦汉的全部补偿,包括一辆现代跑车和二十万元现金。那个清晨,这个精灵般的女孩在情人不舍的目光中,独自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七天后,秦汉在别墅门口收到了一个硕大的木箱,里面装着一尊和真人同样大小的石膏像。
石膏雕成的思雨浅浅地笑着,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和顽皮,在石像的右手上,握着一朵洁白的玫瑰,那是她第一次和秦汉约会时的模样。秦汉静静地看着面前沉默的雕像,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坐了七个小时。
去年的同一天,秦汉收到了第二尊石膏像。今年是第三年,但离记忆中那个日子还差整整三个月,想到这里,思念者的心脏忽然被无形之手攥紧了。他用120公里的时速飙到七盘山的别墅门口,然后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天蓝色木箱——就跟别墅里摆放着的那两个一模一样。
秦汉努力地抱起木箱,想扛着它走进客厅,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这回的箱子比前两次重了几倍,感觉有两百斤左右。秦汉心生疑虑,不得不求助于年轻的快递员,两个人费尽力气,才将箱子搬进客厅。等快递员走后,秦汉迫不及待地用凿子凿开了木箱的正面。
当看到木箱中的物件时,秦汉的心脏一下子漏跳了两拍,里面并没有什么石膏像,而是一个足足有两米高的大冰箱,看上面的标签,还是某个世界一线品牌的高档货。
“会不会是快递送错了?”这个念头刚刚蹦出就被奇怪的声响打断了,面前的冰箱忽然摇晃了两下,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的男人从冰箱里走了出来,然后用力给了秦汉一个拥抱。
“我去洗手间,你站在原地,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古德成为“上帝”之后,见到秦汉说的第一句话。
三十分钟后,古德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卫衣,容光焕发地坐到秦汉面前,他手舞足蹈地向老友夸耀自己这几天的壮举,“全世界都在找我,每个机场的每个登机口都贴满了我的49寸照片,话说回来,那照片可比我本人帅多了!”古德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果往口中塞去,“不过谁敢相信,我这么伟大的人竟然会把自己装在冰箱里,用飞机的货舱给寄了回来。为了躲过红外线扫描,我不得不用冰箱的金属外壳来隔绝自己的体温。兄弟,你一定没有体验过,整整三十四个小时不吃、不睡甚至连腰都不能弯一下的感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体验,哈哈哈哈!”
望着语无伦次的古德,秦汉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厘清了思绪:自己的老朋友、人类的“上帝”,用一种最简单却又最聪明的方式,躲过了全世界的追踪,来到了这个地方。但重逢的喜悦很快便被难以名状的疑问冲了个精光。
他在躲避什么?他想要干什么?这两个问号如同椅子上的两把锥子,让秦汉坐立难安。他立刻想到了电视上刚刚播放的新闻。
“电视上说,此刻你应该在北美洲指导药物的量产与临床试验。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消息后,古德明显有些错愕,然而高达146的智商让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笑着说:“这是危机公关,官方只能这么说,为了世界和平,是的,世界和平!”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为合理的猜测:一个承载了人类终极希望的、流淌着炎黄子孙血液的“上帝”在M国国土上人间蒸发,这消息或许比在M国上空引爆一颗核弹还要震撼,足以让称霸世界数十年的M国成为全人类的公敌!
秦汉很快便认同了这个猜测,他问:“这么说你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了?”
“当然知道,外面找不到我,并不意味着我看不到外面!”古德神色一黯,“我真的没有想到,人们会这么冲动!”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这样做?以你的头脑,一定早就想到后果了呀!还有,FDA怎么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多年的感情让秦汉并不如方伟般矜持,他连珠炮般问出了这两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古德原本黯淡的神色变得更加沮丧,紧锁的眉头间隐约现出一丝灰暗,失神的双眼甚至抹上了一层恐惧的色彩,他用力地抓住秦汉的右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有人不希望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想毁灭我以及有关π药剂的一切!”
“什么?”秦汉失声叫了出来,古德严肃的语气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毁灭”这个词彻底将他震了个七荤八素。有人要抹杀古德和他的研究成果,这听上去似乎比一个基督徒想要杀死耶稣还离谱一些。“他不想活了吗?”这句话便是再合适不过的诠释。
“是真的,这些人的力量太强大,如果真要对我下手,我怀疑即便是联合国或者中国政府都保护不了我!”
“什么人?是制药公司吗?”在短暂的呆滞后,秦汉几近空白的大脑想到了一个无比幼稚的可能,幼稚到很快便被他自己推翻了,且不说这些公司的力量绝对无法与强大的政府对抗,更重要的是,倘若人真能活到三百岁,笑的最灿烂的就是他们了。
“不是制药公司,对方是一个极庞大、极富有、极可怕的组织。很多时候,我甚至想用‘伟大’来形容他们。”古德眼中的恐惧越发明显了,还夹杂了些许类似原始人类面对月食、日食时的无力与渺小感,“为了不让他们得逞,我只能通过电视直播,向全世界宣布这一切,至于如何取得FDA的同意,我玩了一个小小的数字游戏,在直播开始之前,他们一直以为,π药剂的魔力最多只是让人类延寿二三十年而已。”
事情越发匪夷所思起来,秦汉实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个人或组织能让古德说出“伟大”这两个字。他穷尽自己的想象来探寻迷雾中隐藏的真相,但古德很快便将他从这个无意义的举动中拉了出来,古德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发现‘上帝分子’的神奇过程,这虽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也不是平常人能够知道的呢!”在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后,古德打开了话匣子。
“六年前,我在实验室里养了四只果蝇,那是四只奇妙的基因突变体,举个例子吧,最漂亮的一只,全身都是纯净的金色,眼睛则是迷人的宝石蓝。果蝇满月的时候,我还特意喂了一顿它们最爱吃的葡萄。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目睹了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四只果蝇竟然全部活过了四个月,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果蝇寿命的最高纪录是77天!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果蝇自身的基因突变造成的,但接下来的对比实验证明了,真相并非如此。经过上百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我终于找到了奇迹的来源:实验室里试种的一种转基因葡萄,那是我每天喂果蝇吃的主食。
“这是多么伟大的巧合与恩赐!要知道,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实验室生物,都尝过这种美味可口的葡萄,但那点可怜的摄入量最多能让我多活两个小时而已。只有在果蝇这种每天能吃掉自身体重三分之一的水果的节肢动物身上,美丽神秘的‘上帝分子’才会揭开圣洁的面纱,让我看到她无比耀眼的光芒。
“我一边在实验室的院子里搭满葡萄架,一边努力寻找提纯这种神秘物质的方法。我成功了,但我很快就发现,用这种方法得到的‘上帝分子’,甚至不足以支撑两只白鼠的实验用量。如果我真想让自己活到两百岁生日,起码要在郊区租一个五十亩的果园才行。
“神奇的转折点出现在第二年的暑假,在两名医药化工专家的指导下,我摆脱了葡萄乃至任何植物的桎梏,成功地用有机化学的方法合成了这种神奇的化合物。翻了六千倍的产量不仅足够支撑起动物实验,更让我真正看到了量产π药剂的曙光!这是多么伟大而激动人心的时刻!”
说到这里,古德话锋一转,慷慨激昂的脸上现出几分愤懑与恼怒的神色。
“我找到中科院、FDA、世界卫生组织,还有其他几家医学权威机构。希望他们能和我一同见证这个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但是你知道吗?当我无比认真地说出‘上帝分子’的功效时,那些全世界顶尖的医学专家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
“是的,我不过是一个毫无建树的大学副教授,有生之年从未摸到过《NEJM》《柳叶刀》的门槛,但我并不是民间科学家,更不是跳梁小丑!我写在纸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源自严谨科学的双盲试验!在遭遇了无数的讥笑、嘲讽后,我买了一张去洛圣都的机票,找到了当年留学时的遗传学导师村上博士,将两只服用了π药剂的幼年果蝇交到他手里,‘老师,请务必养好它们,然后你会见证历史上最伟大的奇迹。’我对我的导师这样说。
“三个月后的某个下午,我接到了村上的电话。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带着两位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敲响了我实验室的大门。当我看到那两张以前只在电视与书本上见过的欧洲面孔时,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他们邀请我去M国进行动物及人体实验,但我拒绝了!这是一项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技术,一切专利保护条款在如此庞大的诱惑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天知道那些制药界巨鳄会不会干掉我,将这项技术据为己有。
“在我的坚持下,他们答应我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进行动物实验。当然,实验过程需要接受FDA、世界卫生组织严格的秘密监督。他们给我空运来八只白鼠幼崽,一半是实验组,另一半则是对照组,在这两家权威机构的共同见证下,四只实验组的白鼠全部活过了四岁生日,要知道,此前这种白鼠的寿命纪录是970天!更令人震惊的是它们的体检数据:这四只活了四年的白鼠,衰老程度仅相当于正常状况下一岁半时的程度!说实话,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之后的事情,你在电视上应该都看到了!”
秦汉静静地听完古德的讲述,直觉告诉他,这位无比熟悉的老友一定刻意隐瞒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数不清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桓、疯长,但他终究没有问出来。长达五分钟的沉默后,秦汉的眼中放射出炽热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对古德说:“我需要你的药物,越快越好!”
听到这个要求,古德一时间有些发愣,在印象里,面前这个乐观豁达的男人绝非惜命如金之人,并不该以如此迫切、严肃的神态,向自己提出这般直白的要求。“这都有点儿不像你了呢!”古德笑着说。
秦汉尴尬地挠了挠头发,在电视直播前,他一度相信,自己属于那种更注重生命宽度而非长度的人,如果说多数人对长生的渴求犹如鱼儿对水一样,那自己则更像一条在淤泥中也能挣扎上一阵的泥鳅。但事实证明这是错的,以前把生死寿限看得淡然,那是因为想了也不会有用。对自己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多数人都会伪装出豁达的模样,直到他们摸到了希望。
“如果国家需要,你愿意捐出一百万吗?”
“我愿意。”
“你愿意捐一栋房子吗?”
“我愿意。”
“你愿意捐一头牛吗?”
“不愿意。”
“怎么会这样?你都愿意捐一百万和房子了。”
“因为我真有一头牛!”
这一天,希望真的来了,豁达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唯恐不及、锱铢必较者。每个人都在心中告诉自己,我才是地球上最需要药剂的人。十八九岁的青年高举“青春无价”的标语奔走、呐喊,三四十岁的精英人士用手中的财富与权势影响社会舆论,同时,离死亡越近便越畏惧它,这种无以复加的恐惧将数以亿计的老人赶上街头,用静坐的方式表达出内心的渴求。
秦汉也不能免俗,但比多数人稍微高尚无私一些的是,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儿,而非自己。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女儿!”秦汉将无比诚挚的目光投向多年的好友,“秦雨和秦雪患上了一种罕见的血管疾病,医生说了,除非出现奇迹,她们最多只能再活八九年!而你,就是奇迹!你能让她们再活二三十年,二三十年之后,这种疾病很可能已被医学攻克!”
这个消息无疑震撼到了眼前的男人,“上帝”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两个可爱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下面这些设备和材料,一定要保密!要是走漏了一丁点儿消息的话,你就永远都看不到我了。”
5 失联的“上帝”
除了秦汉之外,没人知道古德身在何方,全世界的知情人士都在寻找这位失联的“上帝”,以及他可能留下的长生技术——想必后者比前者重要许多。
A市医科大,遗传学实验室。
望着身边四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杨鸣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自从他的研究生导师——古德副教授失踪之后,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无法踏出实验室半步了。
古德失踪的消息,被各国政府以最严密的级别彻底封锁了。事实上,这里的“各国”只包括五个国家,拥有最强大的政治与经济力量的那五个。在强势的舆论管控下,“上帝分子”的热潮正缓缓冷却,多数人逐渐接受了联合国秘书长宣称的四到五年的等待时间。一度席卷世界的游行与示威也失去了曾经的热度——因为大家都被蒙在鼓里了。
这是一些国家协商后做出的艰难抉择。在这个动荡时期,贸然发布“上帝”失踪的消息只会让世界再次陷入混乱与失控,很可能比上一次更糟。既然如此,除去那些必须知情的大国首脑与遗传学、医学泰斗外,让七十亿平民暂时活在美妙的梦境里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平静的水面下孕育着可怕的危机,信息不对等造成的巨大鸿沟犹如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冷锋利的剑刃随时可能将地球文明拦腰切断。
这是人类进入信息时代以来,第一次出现“数十人知道某个关乎人类切身命运的最高机密,而另外几十亿人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知情权犹如“二战”后高耸的柏林墙,将人类生生隔绝为“知情者”与“不知情者”两个截然不同的种群,没有人能想象出,一旦墙壁崩塌,将给地球带来怎样可怕的灾难:人民将彻底失去对政府的信任,欺骗与愚弄必定取代曙光与希望,成为史书中用于描述这个时代的特有标签。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知情者身上都被装上了监听装置。为了让自己和亲友免遭囚禁之祸,凤毛麟角的“知情者”如畏惧瘟疫一般畏惧身边的每个人——尤其是至亲好友。唯一的幸运是,站在围城内的人很少,全世界加在一起还不足百名,而杨鸣,则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二十六岁的杨鸣,在过去的七年里一直是古德的学生。这个满头黄发、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从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乐团的吉他手,而不是一位遗传学硕士。
如今,在他身边不到五米的地方,正站着四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这四位世界遗传学界的泰斗已经在这里滞留了整整一个礼拜。自从古德失踪后,位于A市医学院的遗传学研究室就成了“知情者”的目光焦点所在,数十位世界顶尖的遗传学家蜂拥而至,试图在这里找出古德留下的蛛丝马迹,发掘出有关长生的秘密。但十六名荷枪实弹的武警面无表情地把多数人挡在了外面,除了持有最高通行证的这四位。
“我真的不知道,古德从来都只让我做一些最简单的工作,例如给小白鼠洗澡、给兔子切胡萝卜这些,我简直就是实验室里的‘保姆’!”在经历了无数次并不愉快的问询后,杨鸣终于爆发了,“要是真知道有这么神奇的药物,我早就拿来自己吃了,又或者拿到黑市上去拍卖了,懂了吗?老家伙!”
面对杨鸣的突然发作,一旁的女翻译明显有些措手不及,她早就知道,面前的这位“遗传学硕士”很可能连构成DNA分子的四种碱基都无法背出。事实上,要不是他那做市委书记的老爸,杨鸣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座校园里,更不要说出现在这个承载着全人类梦想的实验室了。
但她还是难以想象,面对有着如此高的声誉和地位的四位学术泰斗,杨鸣会吼出这样的话语。但是这还没完,杨鸣更加歇斯底里起来,嚷出的声浪几乎要震痛她的耳膜。
“为什么?为什么?我给他打了三年下手,就连每天的夜宵都是我帮他做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不让我做他的试验对象,这个家伙!”杨鸣狠狠地抓着因嗜酒纵欲而失去光泽的头发,一大串污言秽语从口中冒了出来。
“He said he only stayed here for three months, he suggested us to read professor Gu’s note!”(“他说他只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他建议我们还是去翻古德教授的笔记资料!”)短暂的迟疑后,女翻译决定撒谎。这是她三年翻译生涯中第一次撒谎,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幸运的是,几位老者并未注意到她脸上的尴尬与不安,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中。然而,在付出了二十天的无用功之后,最后一位科学家,以坚毅和耐心著称的保罗·阿伦也选择了放弃,他发现,古德留下的每一本笔记与资料,都刻意撕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少了这些玩意儿,就像是爱因斯坦在描述狭义相对论时,漏写了E=mc2一样!”2021年的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保罗·阿伦丢下这么一句话,登上了返回欧洲的飞机。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在M国科学院的带领下,十一位最顶尖的医学专家发起了一项名为“拯救”的研究项目,尝试从古德留下的六只服用过π药剂的实验活体身上,逆推出π药剂的分子结构——但他们很快便发现,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白白浪费了四十亿美元经费,并解剖了六只实验体中的四只后,“拯救”项目依旧毫无进展。10月14日清晨,距离电视直播整整一个月,“拯救”项目总负责人本森博士从NY市中心的一栋四十层大楼楼顶一跃而下。
“古德这个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本森在自由落体时喃喃自语,失重反倒让他的大脑变得清醒起来,一种极为危险的猜测在脑中浮现,“他不会是想成为世界的幕后掌控者吧?”但即将拥吻死神的他已经不再有机会说出这一切了。
当本森的鲜血在皇后大道流淌、干涸时,古德正在A市郊外的别墅里摇晃一个价值九十元的婴儿奶瓶——这是秦汉一周前买来的。古德原本需要一批试管,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决定用奶瓶来代替。很多人都知道秦汉和古德的关系,在这个特殊时期,一对双胞胎女儿的父亲购买几个奶瓶,无疑要比一个报社主编买一批试管正常许多。
事实上,在这间由厨房改造成的“实验室”里,类似粗陋的替代品占了三分之二还多。当然,诸如可倾式反应锅、高温温度计等工具是无法替代的,为了不引起怀疑,这些东西都通过隐秘的网络渠道购得。
至于最重要的合成原料,古德早在电视直播前就留下了后手:到这里的第二天,他用秦汉搞到的匿名手机号,将一串长达二十三位的数字密码发到了某个号码上。半小时后,一辆无牌照的哈雷摩托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别墅门口,将一个笔记本大小的包裹扔在门口的草坪上。车手离开后,古德麻利地打开了包裹,十七个不同颜色的密封袋出现在眼前,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每种颜色所对应的分子类型,然后开始了数十个小时的忙碌。
在遭遇了死亡威胁后,古德便亲手销毁了世上仅存的所有成品药剂。就连这些合成原料也经过了烦琐的加密:十七种原料中的六种是完全用不到的,每种原料的用量,也与袋子里原料的分量完全扯不上关系。古德曾经算过,通过这十七种原料能合成的化合物,大约有十的十一次方之多。
只有上帝知道,如何获得正确的那种。
古德心知肚明,如此自私的“捆绑”举动,等同于对全人类的不负责任。世人一旦知悉,极可能给他安上反人类的罪名。为此他也犹豫忐忑过,直到路易十五某位情妇的名言打消了他的全部顾虑——“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6 暗潮汹涌
滔天的洪水终究没有立刻降临,但暗潮与漩涡正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野蛮生长。“上帝”失踪了,自从古德走出洛圣都报告厅大门的那一刻,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知情者同时将不善的目光投向了北美洲的世界霸主,想要一个合理的说法。
“FBI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放假了,我们在机场、车站、高速路口布下了层层封锁,前后排除了四千多个怀疑对象,但连一丁点儿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发现!”在联合国会议上,六十二岁的M国外长将手放在《圣经》上起誓(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国绝对没有拉拢、藏匿、威胁以及任何私下接触古德的行为,之前确实有议员提出过类似的建议,但在国会否决前古德就失踪了!”
“我相信您代表贵国政府做出的保证,但我们也有理由怀疑贵国的财团、民间组织或者上市公司,尤其是那几家世界级的制药公司。毫不夸张地说,π药剂能给他们带来数万亿美元的利润,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中方代表义正词严地说。如果古德真被其他国家秘密控制的话,这将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洗劫。
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几位顶级政治家开始投鼠忌器,八十多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还历历在目,“小男孩”与“胖子”,这两颗世界史上最璀璨的死亡烟花带来了“二战”的终结,但在八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两枚粗糙的原子弹就连当作开战的礼炮都略显寒碜,全面战争一旦打响,天知道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那位始作俑者是无从知道这一切的,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反应式、催化触媒、分子性状,无数信息如电影胶片般在脑海里快放、闪回,指挥着遗传学家的双手在十一种原料间上下翻飞。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古德停止了忙碌,疲惫的大脑与双手都到了休息的时候。他燃起一支雪茄,踱到客厅的茶几前面。茶几上零乱地堆着几张最新的报纸,每一张报纸的头条,都被“π药剂”“上帝分子”等字样占据:《上帝的恩赐——“上帝分子”发现之路》《π药剂计划四年后上市,M国政府追加投入七十亿美元》《π药剂首批临床试验实录》。
古德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些和“π药剂”有关的报道,绝大多数都经过了相当有水准的专业指导,即使是有一定科学素养的专家学者都很难看出其中的破绽。唯一的例外是《南方新闻》:这是一份发行量不到两万的街头小报,报纸的头条是《π药剂——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骗局?》。这篇七千多字的文章,逐条逐句地分析了古德那天演讲的内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所谓“π药剂”,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个别掌权者希望通过发布这样的消息,引发人类骚动,改变世界格局。
“想象力丰富,逻辑推理严谨。可惜经费不足,专业破绽太多!”古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重新走回厨房的操作台,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他,包括秦汉——在备齐了实验材料后,他便对老友提出了非请勿入的要求。
三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
古德对着初升的朝阳,微眯着双眼,看着手上的婴儿奶瓶,奶瓶里流淌着五十毫升乳白色的混浊液体。因为制作工艺的差异,这些乳液的外观和之前的实验室产品完全不同,但古德百分百相信,在这瓶毫不起眼儿的液体里,正活跃着数以亿计的“上帝分子”。
他自言自语道:“如果今天把一份π药剂放到黑市上,它到底能拍多少钱?五亿?五十亿?又或者五百亿?那些可爱的同行们,他们一定在我的实验室急疯了吧。我真想告诉他们,在离开前我把那里彻底清理了一遍,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古德自认为对金钱并没有浓厚的兴趣,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在数十亿人收看的电视直播中,对π药剂的价格做出那样的承诺。同样被视如粪土的还有名声,在成为家喻户晓的“上帝”前,他甚至从未向任何一家媒体透露过只言片语。每当想到这一点,这位遗传学副教授都会点上一根雪茄,为自己的伟大和无私陶醉上一阵子——直到三天前,秦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愚蠢和自恋。
“就算你的π药剂只卖一百美元,你也能轻易成为世界首富!更何况,你还是这个星球上最出名、最受崇拜的男人!”三天前的傍晚,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汉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对古德说,“对你来说,金钱、虚名完全不值一提,那是因为你早已拥有了这一切!如果你真有那么伟大,就该把有关‘上帝分子’的核心秘密告诉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古德无法反驳秦汉的观点,他突然发现,成为神祇的那种感觉,是任何财富、名利都无法比拟的,甚至比毒品还要美妙一百、一千倍。这是一种俯视众生、居高临下的奇妙滋味,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无意中做出的某个举动,都可能给整个人类社会带来无比巨大的改变和冲击!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学者摇身变为所谓的人类的“上帝”,这样的蜕变让古德不免有些醺醺然起来,直到他想到了“滤镜”。
7 无理要求
古德是在直播的半个月前接触到“滤镜”的,当晚他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着,准备接受FDA每周的例行检查。自从五年前FDA空运来那八只实验白鼠幼崽开始,这样的检查便会在每个周末准时到来。尽职尽责的监督员会仔细地对每只实验白鼠进行细胞与体液采样,从而准确监测它们的衰老速度。从第二年夏天开始,每位走进来的监督员都开始用朝圣般的目光望向古德,其中有一位不知姓名的东欧男人,甚至用下跪的方式来预约一个将来参与临床试验的名额。
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古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疑惑地推开门。当他望见门外轮椅上那个单薄且佝偻的身影时,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十一岁的理论物理学家——纳什博士正坐在特制的金属轮椅上,用僵硬的手势“说”了一句“跟我来”。
“怎么会是他?”这是古德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上帝分子’的秘密被泄露了出去!”他接着想。即便如此,眼前访客的到来还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毫不夸张地说,就算联合国秘书长的到来都不会让他如此惊讶。毕竟,“上帝分子”与物理学之间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更何况纳什都七十一岁了,就算成了第一批试验者,最多也就是在轮椅上多苟延残喘十七八年而已。
尽管揣着如此之多的疑问,但对这位儿时的偶像,古德依然保持了崇高的敬意和绝对的信任。他战战兢兢地推起轮椅,循着纳什的手势七拐八绕,先是踏入了校门对面的一栋办公楼,随后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会客厅。当推开大门时,一阵难以抵御的寒意瞬间侵袭了他的身体,将他那份因初遇偶像而涌现的激动与兴奋彻底驱散。
七个男人整齐地端坐在纯黑色的沙发上,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个特殊而精巧的半球形面具。面具上的图案是张绘制精美的世界地图,深蓝的海洋、绿色的平原、银白的雪山,巧夺天工的做工,以假乱真的配色,每张面具都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当这样的艺术品被戴在脸上时,只会让人感到它们阴森恐怖,而非艺术的美感。
身旁的纳什缓缓地推动轮椅,移到了那群男人的旁边,向他们点头示意。这个动作让古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你们是谁?”没人回答,屋里死一般寂静。古德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轮椅上的纳什,“你们找我干什么?”回应他的是一脸的冰冷与僵硬。他呆呆地站了大约一分钟,终于按捺不住,正当他准备夺门而出时,坐在正中间的男人开口了:“恭喜你,古德博士,你发现了人类梦寐以求的物质。”
古德并没有回应,直觉告诉他,对方下面要说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重点。
“很遗憾地告诉你,经过最高会议裁定,你必须马上停止你的研究工作!同时,请销毁这些年来所有的核心研究资料,或当作绝对机密无限期封存!”男人的英语很标准,语气不紧不慢,每个音节都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息。
“什么?”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古德的大脑足足停滞了三十秒。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在脑海里对对方的来意做出了好几种猜想:花费一笔天文数字般的钱买下“上帝分子”的技术专利;通过“合作”的方式让他成为某制药公司的“摇钱树”;又或是更野蛮粗暴一点儿,用武器胁迫自己交出尚未上市的π药剂,从而让个别特权阶层提前享受到长生的乐趣。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几者兼有。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自己完全猜错了方向。
“你们全部是绝症患者,还是想与整个人类为敌?”愤怒一下子取代了心中的错愕,这位遗传学副教授几乎失去了最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
“都不是,恰恰相反,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古德的左手边,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面具的缝隙中传出,正当他要说出最关键的内容时,中间的那个男人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对不起,你现在没有知情权!我郑重地提醒你,在得到组织的允许之前,π药剂绝对不许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世界上!”
“这不可能!动物实验四年前就开始了,FDA和WHO都知道这事!最多再过半年,世界将为之震动!”
“我们自然知道这个,‘过滤’工作即将开始,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的警告!”
“过滤”,这是当晚第一个被古德牢牢记住的词,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在未来的数日里,这个由六个字母组成的英文单词将变成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噩梦,纠缠不休,无法挣脱,乃至吞噬一切。
交谈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以古德的摔门而出而告终。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带着北方口音的中文,“我们的组织叫‘滤镜’,我们等待你的加入!”古德怔了怔,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会客厅重新陷入安静,出人意料的是,古德的态度并未激怒任何一位脸戴面具的“滤镜”成员,这个神秘的地下组织似乎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每位成员都具备极高的情绪控制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失去冷静与镇定。
他们是“滤镜”的一到八号。“滤镜”的组织架构极其简单,一到九号代表组织的“大脑”,掌控全部的话语权与决定权,十号之后则是普通成员,如工蜂一样不折不扣地执行“大脑”发布的一切指令。由于九号位置目前处于空缺状态,所以,事实上“滤镜”组织的整个核心领导层全坐在这里了。
如果古德知道这些人公开的身份,也许他会在屋里逗留得久一点,甚至仔细考虑一下对方的提议。但这只是“如果”而已,实际情况是,即便在组织内部,每个人的真实身份也不是公开的,任何私下调查他人真实身份的行为都是被明令禁止的。在“滤镜”内部,能够知晓大多数成员真实身份的人只有一位:轮椅里的纳什博士,身为组织的七号成员,他能拥有这样的特权有两个原因:
第一,由于举世无双的人气魅力与学术地位,这位物理学泰斗数十年如一日地担任着“滤镜”组织的引荐者与代言人,超过80%的成员在他的引荐下才得以加入“滤镜”。
第二,他也是“滤镜”中极少数始终以真面目示人的成员之一,当然,由于身患举世皆知的渐冻人症恶疾,隐瞒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不太现实的。
当房间里唯一的外人离开后,坐在沙发里的五号缓缓开了口,平静的语气好像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我所料,古德并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那么,明天‘过滤’工作就该开始了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等,或许还有更温和的解决办法。”开口的是纳什,他的发言得到了其他在场者七分之二的支持。
“我赞成,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种前无古人的伟大技术,比我们之前抹杀的那些要伟大千万倍。基于这一点,我完全赞同纳什博士的观点。”坐在正中间的一号放下手中的雪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与不容置疑。
“我也这么认为,事情还有转机!”邀请古德加入“滤镜”的八号这样说。
即便得到了一号和八号的赞同,纳什提议的怀柔政策依旧没有占据上风,座位紧挨在一起的三号、四号、五号一同站了起来。五号冷漠的语气中已能隐隐听出无法抑制的愤怒,“这是违反‘最高纲领’的!你们这些自私的家伙!长生的诱惑让你们放弃了原则,死亡的恐惧动摇了你们的信念,照我看,你们早就把‘最高纲领’丢到脑后了。尤其是你,一号!实在难以想象,以守护者自居的你竟然公开背弃我们的信仰!”
面对逼问,一号始终保持不温不火的态度,“我并没有背叛信仰,只是想找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根据可靠消息,‘上帝分子’源自一次偶然的发现,而非遗传学发展到某个阶段的必然产物。更重要的是,其中核心的技术秘密,有一大半都被多疑的古德存在大脑里,没有任何文字与电子备份。一旦我们真消灭了他,人类很可能彻底失去这项技术!时间或许是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永远!如果真发展成这样,我们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架上,成为全人类的罪人!”
“罪人?”五号发出嘲弄的笑声,“难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成为罪人吗?别忘了,我们都是凶手,这一点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便已盖棺定论!如今,你手软了、仁慈了?”
激烈的争吵未能取得任何结果,最终,在纳什的提议下,一次用时不到五分钟的无记名投票结束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立,八位与会者达成了临时性的妥协。
“前期‘过滤’工作立刻开始,不过,要做得特别一点儿!”
奇怪的名字、莫名其妙的要求,若不是纳什这位物理学传奇的存在,古德一定会把当晚的遭遇当作一群疯子的玩笑。但当这群“疯子”里坐着一位极理智、极伟大的科学家时,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就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心头迟迟难以消散。他踱到户外,仰望夜空里闪烁的繁星,父亲沧桑的身影忽然浮现在纷乱的脑海里。
古沧行,一位世界顶尖的细胞学家,长期走在抗击癌症最前线的传奇战士。他和他的CAR-T PRO免疫细胞疗法,一度让人类看到了彻底战胜癌症的曙光。
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古德,还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遗传学讲师,距离他与“上帝分子”那次无比神妙的邂逅,还有半年时间。不过,早在那之前,古沧行在医学界放射出的耀眼光芒便已让儿子在阴影中生活了五六年之久,对那时的古德来说,平易近人却又高山仰止的父亲是他一生仰望的偶像。
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随着CAR-T PRO疗法进入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无声地侵入古德的生活。不知从哪天开始,原本数周甚至数月听不到一点音信的父亲,开始每天准时给古德打来越洋电话,在电话里,古沧行只字不提关于CAR-T PRO的任何消息——那本该是他毕生的骄傲与梦想才对。他像一位最平凡的老者一样,关心儿子的吃饭穿衣。如此上慈下孝的通话,对早已熟悉父亲性格的古德来说显得那样陌生与诡异。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电话中的父亲时常陷入长久的沉默,即使在说话的时候,语气中也饱含着难以遮掩的担忧与踌躇。当古德第三次严肃地问起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古沧行说出一句让他毕生难忘的话:
“在全人类的期盼与福音面前,任何机构或是团体的利益都是微不足道的!”
就在父亲说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豪言壮语的第二天傍晚,四位戴着面具的枪手全副武装地闯入了位于洛圣都郊区的CAR-T PRO临床试验室,伴随着AK-47喷射出的火舌,六位项目核心成员中的五位永远倒在血泊之中,在完成了这次屠杀后,入侵者若无其事地划着一根火柴,甩到满是汽油的实验柜上,就好像焚烧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
随着恶魔火焰的升起,这种已被二期试验证实能治愈多数癌症的神奇技术随着它的拥有者一道被毁灭了。FDA评估,人类想要重新研究出足以媲美CAR-T PRO的癌症治疗技术,至少还要十五年之久。这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确诊的癌症患者都只能听天由命了!两个小时后,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先后登上了ABC、BBC等世界级媒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全球。人们捶胸顿足、怒吼、悲泣。数万名全球各地的癌症患者的家属自发募集了超过两亿美元的专款用于追凶,通缉这犯有反人类罪的幕后黑手。
结果便是没有结果。
没有利益就没有杀害。接到来自大洋彼岸的噩耗后,古德一度坚信,这场震惊世界的惨案的主谋必定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抗癌药物厂家之一——又或是几家的合谋。但在六年后的今天,古德心中多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父亲的死,会不会也是他们干的?”
数十年的科学研究让古德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他将愤怒的烈焰与复仇的怒火全部深埋进心底。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想要对抗这个庞大而可怕的组织无异于飞蛾扑火,只会白白搭上自己宝贵的生命——以及人类追寻已久的长生之梦。这份压抑整整持续了两天,直到“过滤”真正降临的时候。
8 财富、智慧、创意、权力
古德是在清晨的睡梦中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时,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古德博士,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世界上最伟大的遗传学家之一、哈佛医学院名誉教授、您的导师村上博士,在昨天下午死于一次可怕的谋杀。”
“‘过滤’开始了!”这是古德放下听筒后的第一反应,悲恸与愤怒瞬间填满了他的心房,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因为他收到了一小段标有“绝密”字样的视频文件。
这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来自一个高清摄像头,视频的前三十秒,村上正拿着一张报纸,悠闲地躺在一片金黄的海滩上,然而从第三十二秒开始,村上的脑袋忽然诡异地侧了一下,就像是被一只虫子叮了一口,紧接着面部表情变得扭曲,在他做出下一步挣扎的动作之前,一簇淡青色的火苗如幽灵般从他头顶的白发间冒了出来,开始啃噬这具肉体。村上抽搐着跌倒在地,在短短一分钟内被灼烧成一截枯黑的焦炭,无数黑色的粉尘被海风迅速吹散,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洞。
所有的现场证据都指向了同一种解释,正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的村上,在短短十五秒钟内承受了超过五千摄氏度的高温,在经历了最初两秒的痛楚后,这具重六十八千克的男性躯体被迅速烧成了灰。让人难以想象的是,高温波及的范围,只有大约六平方米。
“天罚”,这是许多人看到视频后的解释。但FBI显然不能用这个荒谬的理由来结案,燃烧是在一瞬间产生的,一同被烧成飞灰的躺椅又说明这不是一次人体自燃。正当数十位犯罪学专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实习警员提出了一个无比荒诞的猜测。
“会不会有人在村上头顶放置了一个巨大的凸透镜?村上所在的那一小块位置恰好是凸透镜的焦点,考虑到将人体迅速碳化所需的高温,这个凸透镜的面积起码有十平方公里!”
“十平方公里的凸透镜?你觉得是上帝用手拿着这玩意儿的吗?”
“设备不是问题,几架直升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真正的困难在于计算,要知道,太阳的角度时刻都在变化,想要实现这样的谋杀,这些直升机打开这面凸透镜的时间,必须精确到两秒钟之内。”
天方夜谭般的猜想很快得到了卫星监控的完美佐证,夏威夷当地时间中午12:04:31,十四架新型无人机在秒钟内,在一千七百米的高空“张开”一面由纳米薄膜制成的面积达十四平方公里的“凸透镜”,凸透镜的焦点精确地对准了毫无防备的目标,将这位遗传学泰斗瞬间蒸发在五千多摄氏度的高温里。
从科学的视角来看,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谋杀,无比精准的计算让最顶尖的数学家都叹为观止。但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考量,这次行动又显得无比愚蠢且浪费:在北美的地下组织,谋杀一位毫无防备的高级学者的价码绝不会超过五十万美元,而要完成这次“蒸发”,花费的金钱不会低于两千万美元。
如果说“蒸发”彰显了“滤镜”难以想象的财力与智力的话,那么,“死亡之吻”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无与伦比的创意与想象力,以及如莎翁长诗般的浪漫与悲情。
李德,美籍华裔,FDA药品评估和研究中心主任,π药剂动物实验的第一监督员。这位不满四十岁、年富力强的医学翘楚死于一次短暂而甜蜜的接吻,如此诗意的死亡方式与他生前的花花公子之名“珠联璧合”。为了不让如此珍贵的行为艺术湮没于世,“滤镜”特地给古德寄来了三样东西:一段完整的监控录像、一张来自官方的法医鉴定书,以及一张不到一千字的“导演阐述”。
这一吻发生在“过滤”开始的第二天午夜。当时,李德在一家昏暗、暧昧的酒吧里邂逅了风情万种的舞女丽莎,英俊的花花公子自然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猎艳机会,在喝下一整瓶五十二度的苏格兰威士忌后,男人的嘴唇覆上了女人的红唇,然而这一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在众目睽睽下,李德高大的身躯忽然瘫倒在地,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看完长达十五分钟的录像后,古德犹豫了一下,先抽出了那张警方出具的法医鉴定书。
法医鉴定书
一、绪论
1.委托单位:Z市公安局
2.受理日期:2033年9月4日
3.案情摘要:2033年9月3日23时左右,李德(美籍,FDA研究中心主任)在新华路18号“致命邂逅”酒吧猝死。
4.鉴定要求:对李德进行法医学尸体检验。
二、检验过程
1.死者体表无外伤,内脏无出血症状。
2.胃组织、胃内容物化学检验,未见安眠镇静药物、常见麻醉剂、违禁毒品等有毒成分的特征色谱峰和特征碎片离子。
3.死者曾于2029年7月因冠状动脉疾病接受心脏搭桥手术,并安装美敦力牌的心脏起搏器。经存留数据分析,死者死亡时,该起搏器工作状态异常,负电脉冲频率持续波动。考虑因起搏器故障引发心脏衰竭,心脏供血不足导致死亡。
说实话,有了“蒸发”的前车之鉴,当古德看到这份法医鉴定书时,并没有对“滤镜”的这番手笔产生任何震惊的感觉——黑客用遥控装置入侵心脏起搏器芯片,进而对受害者的心脏发出一系列高压电击,这是几年前科幻电影里就出现过的内容,老套,全无新意。这样的不屑一直持续到他展开了那张薄薄的“导演阐述”。
如果你以为我们像电影中那样,用遥控器来干扰起搏器的正常工作,那就太低估我们的诗意与浪漫了!如果我们真想那么做,又何必劳烦美丽动人的丽莎小姐呢?要知道,无论是经典的戏剧还是电影桥段,都绝对不该出现一个全无价值的多余角色,这种画蛇添足的累赘只会破坏剧情的整体美感!
李德体内的心脏起搏器是美敦力2019-RD2,这玩意儿体积、噪声都很小,缺点是不那么安全可靠,尤其对某个区间段的电压电流极为敏感。于是,我们请来了丽莎小姐,在她的齿间放置了一个小小的静电发生器,然后通过美女唇上的一点静电,成功干扰了他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在酒精、重爵士乐的辅助下,这颗曾做过搭桥手术的脆弱心脏将会有超过92%的概率罢工,相信这肯定也是他最期望的死法吧!
在信纸的最后,“滤镜”还饶有兴致地给古德留下了一道选择题:“伟大的古德博士,您认为这次行动究竟该叫‘死亡之吻’还是‘吻别’呢?二选一!”
这次技术简单、成本低廉(与“凸镜”相比)的谋杀,用它背后的“浪漫与艺术气息”极大地震撼了古德的心灵。然而与第三次“过滤”相比,这两次让人叹为观止的死亡艺术依然显得无比幼稚和小儿科。因为,无论在哪个国家的法律里,这都是一次合法的“治疗”,而非谋杀。
在接到村上与李德的死讯后,π药剂动物实验的最高监督者与见证人:FDA主席约翰逊,将自身的安全警备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等级。即使上厕所的时候,他身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两名忠心耿耿的保镖。第二天下午,约翰逊在办公室里约见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年轻的泰勒女士,要求进行一次深度减压治疗。直到这时,FDA主席依然要求两位保镖戴上耳塞守在身侧。要知道,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心理治疗的过程比上厕所这种事还要隐秘好几倍。
谋杀和治疗是同时进行的,泰勒催眠了FDA主席,然后花了三个小时将“约翰逊”的主人格彻底从这具躯壳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的身体内蛰伏了四十六年之久的第二人格——“迈克尔”。“迈克尔”源自约翰逊六岁时的一次家暴阴影,拥有与主人格截然不同的记忆与性格。七年前,泰勒在第一次帮约翰逊实施心理治疗时便发现了这个秘密。正因如此,她才成了组织指定的唯一人选——这位顶尖的心理医生其实并不怎么缺钱,但如果价码是一亿欧元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催眠结束后,“迈克尔”取代“约翰逊”接管了这具躯体,在同事惊异的目光中辞去了FDA主席的职位。而他大脑皮层中所有有关“上帝分子”的记忆,也随着主人格的隐匿而烟消云散,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慷慨的“滤镜”又一次与古德分享了这个伟大的秘密。这一回,古德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证明。
对方想要通过这些突破想象力极限的谋杀,向自己“证明”他们卓越的智慧和伟大的想象、无与伦比的财富与权力,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妥协。但让古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曾经不止一次回复“滤镜”的邮件,询问对方到底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但得到的回答始终只有冰冷的三句话:“你没有知情权,立刻中止动物实验,销毁所有药剂成品!”
毫无道理的要求,毫无商量的余地。在接到这样的回复后,古德想到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这要求能给何方势力带来利益或权力;第二句则是中国人常说的“无欲则刚”,对方对“上帝分子”竟未表现出丝毫兴趣或贪欲,这让他根本无法发现并利用对方的弱点。
然而在想通这一切之前,他必须先做出决定:妥协还是坚持?三天后,古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拿起鼠标与打火机,开始销毁一切和“上帝分子”有关的资料和线索——无论是以笔记形式还是电磁形式存在的。他借来一辆SUV,将数百个容器里的液体与固体一股脑儿地倒进滚滚江水,然后又将一页页写满分子式与反应方程的笔记本丢进熊熊燃烧的火盆。最后,他打开电脑,将一个个记载着自己全部探索、实验过程的文档拖入了文件粉碎机——最后,他将格式化完毕的硬盘丢进了大功率消磁机。
这些无比危险的举动意味着,自此之后,有关“上帝分子”的所有秘密,将全部封存在一个不到千克的大脑中。
“‘滤镜’一定以为我选择了妥协吧!”古德站在家里的客厅中央,他抬起头,墙壁上缓缓转动的时针提醒他,时间已所剩无几。他顺着墙壁向下看,他的目光依次从斑驳的世界地图和中学时代的元素周期表上缓缓滑过,当看到后者时,古德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移向地上的火盆。“如果有人知道我正在做的这一切,想必会给我安上反人类的罪名吧!”
当一张张稿纸被投入火中时,大洋彼岸的“过滤”工作正在残酷而有序地进行着。七位π药剂动物实验的知情者,外加那两个曾协助过古德工作的医药化工专家,在短短的140个小时内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9月9日14时24分,一颗灼热的步枪子弹穿透了最后一位知情者FDA名誉主席让·雷金博士的胸膛,以厘米的距离和他跳动的心脏擦身而过。经过两天两夜的抢救,刚刚苏醒的让·雷金在ICU病房里接到了古德的电话。这是除“滤镜”之外,世界上最后两位知道π药剂存在的人类之间第一次直接通话。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古德说。
“感谢上帝,要不是我的心脏位置比正常人偏左了一些,我想你只能看到我被枪杀的新闻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
古德的话极大地震撼了电话那头的让·雷金。若不是因为胸前厚厚的绷带,这位老者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这些人见过我,却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他们命令我,绝对不能让π药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上帝,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让·雷金发出了与古德同样的疑问,“要不要政府的保护?”
“我认为这未必管用,说实话,领略了他们的手笔后,我甚至怀疑,他们所拥有的力量甚至可以谋杀国家元首!”
“照我看,这些人还是觊觎‘上帝分子’的终极机密。但他们希望,‘上帝分子’应该是少数上位者的特权,而非全人类的福利!”老辣的雷金主席瞬间猜到了一个完全合乎逻辑的可能,“他们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你要明白一点,即便是同样的甜头,特权者永远都要比非特权者受用许多。”
“这算什么逻辑?”古德有些费解地问道。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辆法拉利跑车,这应该算是少数富人的专享了吧。事实上,除了绝佳的驾驶体验之外,它还会给你带来许多看不到的甜头,例如主动搭讪的金发女郎、生意伙伴的额外信赖、亲人朋友的崇拜与艳羡。但你再想想,如果身边的每个人都有一辆法拉利的话,它还能带给你驾驶体验之外的乐趣吗?”让·雷金不顾肋部的疼痛,一口气说完了上面这些话,然后意犹未尽地说,“换一种比喻,如果你发明了一种能让人的智商瞬间提高一百的药剂,你愿意拿出来和全世界分享吗?”
古德愣住了,他一向聪明的大脑从未想到过如此简单的可能,他在电话里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也一样,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您的帮助,向全世界通报‘上帝分子’的发现!”
“让我考虑考虑!”让·雷金有些犹豫。
“你必须答应我,不然人类很可能彻底失去‘上帝分子’!”
古德充满自信地认为,这样昭告天下的方式足以让“滤镜”暂时退缩——无论对方拥有怎样的背景、出于怎样的目的。面对木已成舟的结局,面对全人类的信念之力,恐怕都要退让几分吧!毕竟,当直播结束后,与古德为敌便意味着与全世界为敌。至于此举可能引起的链式反应,会不会导致世界走向动荡或不安,此刻的古德已顾不上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在让·雷金的引荐下,9月14日,那个注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希望之日”,古德用最简单粗暴的形式,向全人类宣布了自己的发现。直播结束后,古德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正当他快要相信,自己依靠伟大的魄力与超卓的智慧,击败了“滤镜”的野心时,胸前某样硬邦邦的东西将他从陶醉中硌醒,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然后摸到了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TNT胶质炸弹,炸弹上的倒计时数字让古德几乎瘫软在地,他用筛糠般的右手把炸弹递给一旁的安保人员,只过了两分钟,他听到了不远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冰冷的事实将让·雷金的“特权”猜想一下子打入十八层地狱,“滤镜”的唯一目的便是毁灭!毁灭!
古德立刻启动了B计划,他登上那架早已备好的军用直升机,之后将自己用快递的方式寄回了中国。为了不让老友整天生活在恐惧中,他几乎从未向秦汉提起任何有关“滤镜”的事情。
在一个月的隐居生活里,古德曾无数次猜测过“滤镜”的来意:他们是谁?他们想干什么?π药剂对他们会构成怎样的威胁?“滤镜”到底想滤去什么?遗憾的是,他想到的每一种猜测推断,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坚不可摧的逻辑墙壁。长生是人类追求了数十万年的终极梦想,是铭刻于所有羰基生物基因深处的原始本能。只有极个别的绝症患者,或是邪教狂人才可能对之产生抵制与抗拒。但“滤镜”拥有的巨大能量完全否定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一切发生在眼前的事实都在证明,“滤镜”组织对长生的秘密毫无兴趣,甚至不惜以谋杀古德和全部知情人的形式来阻绝人类接近“长生”的一切可能。在十七种最大胆、最狂野的想象被依次否定后,古德依然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这个疯狂团队的疯狂之举。
除非“他们”不是人类!
当这个念头电闪雷鸣般入侵古德的脑海时,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古德的全身,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停止了代谢和思考,紧缩的心脏向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就连记忆深处那八张精美的面具都开始扭曲变形。是的,面具上湛蓝的海洋、绿色的平原、雪白的冰川都真实地勾勒出地球的面貌。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纳什——这位世上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引路人,也只有这样,“滤镜”这个无比怪异的名字才能得到合理、正确的解释:这些地外生命将过滤掉任何可能导致地球文明突飞猛进的因子,从而保证自己“殖民者”或“主宰者”的地位不受威胁。而古德的“上帝分子”无疑是最具威胁的目标之一——如果爱因斯坦能活到两百岁的话,物理书上也许早就印着大一统定律了!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古德脑海里盘桓了十多个小时,并让他在浑噩中犯下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错误:一团乱麻的心绪让古德彻夜难眠,迷迷糊糊中,“上帝”的右手在床边的触摸屏蹭了一下,这张床是全新的科技产物,可以详尽地记录人体在睡眠时的数十种数据,而古德触碰的那块,正是他这段日子里始终小心避开的禁区——用户指纹解锁区。三秒钟后,数万个加密字节通过看不见的无线电波横跨太平洋,传到了数个无人知晓的隐秘地方。
9 “上帝”之死
9200公里之外,M国西海岸。
警报器发出尖锐的鸣叫,有些像昆虫临死前的悲号。响到第四声时,一位脸戴面具的人穿着一只拖鞋奔了过来,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屏幕上的某个图标,一个刺目的红点出现在世界地图的某个位置上——七盘山的那处公寓。
这是“滤镜”的手笔之一:全球追猎系统。它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先在iOS、windows、Android等操作系统中种下木马程序,然后利用一切电子设备的指纹、虹膜或DNA识别系统来布下天罗地网,目标只要碰触到任何具有识别功能的设备就会暴露行踪,准确的坐标会经过层层加密,最终发送到“滤镜”总部电脑上。这个价值五亿、体积却不足50KB的木马只针对家用电子设备(它会聪明地躲开所有戒备森严的企业级电脑,以减少暴露的风险),而且极少被触发(平均每年不到一次),就连世界上最大的几个操作系统开发者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就在一个多月前,这个木马更新了一个不到20KB的补丁包,七枚从门把手和椅背上采集到的古德的指纹被加了进去。
当看清屏幕上的红点时,面具后的喘息声一下子粗重了许多,听上去有点儿像上了年纪的风箱。“他竟然在中国!”一号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古德第一次暴露行踪,但一号的心头却越发不安起来。他清楚地知道,同样的警报声也会同一时间在另外七台电脑上响起,天知道那些家伙会不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一号手忙脚乱地换掉睡衣,打开身后的暗门,走进一个墙壁上嵌着十面液晶屏幕的房间。这是“滤镜”的视频会议室,此刻,已有一半的屏幕亮了起来,四张地球面具占据了四张屏幕的中央,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另外四面也陆续亮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中国?”三号首先开口,语气中带了些许恼怒,“新闻上不是说,他正在北美准备临床试验吗?”
“联合国说谎了!不过这也难怪,总不能告诉大家古德失踪了!”一号说道。
“会不会是巧合,要知道,目前指纹识别系统的精度,是存在二十亿分之一的巧合可能的!”二号小声质疑。
三号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不!这张智能床同时检测到了三枚相符的指纹: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巧合的概率不再是二十亿分之一,而是二十亿分之一的立方,这比你在一个盛满水的浴缸里捞到一个特定的水分子的概率还小!”
四号突然插话:“你这么说并不严谨,我家的浴缸容积有300升,一摩尔水是18毫升,乘以10的23次方再乘以30万,再除以18,浴缸里有1乘以10的28次方个水分子,而20亿的立方等于8乘以10的27次方,前者大于后者!也就是说三个指纹同时偶合的可能是大于在浴缸里捞一个水分子的!”
“没想到你还真算了!”
“科学就是这样,容不得半点儿偏差,如果你连这点儿品质都不具备的话,我羞于与你为伍!”
“哈哈,科学,要不是你上次列出一堆行为数据,告诉大家古德会被数次伟大的谋杀征服,从而向我们妥协,我们完全不用浪费那五亿美元的经费!”
“不要断章取义!我上次说得很清楚,古德最终妥协的概率是82%,只不过我们运气不好,碰上了那18%而已!”
“够了,不要再纠结于过去的问题了!”一号有些无奈,“滤镜”的这些疯子永远抱着严谨到近乎病态的科学态度,经常为小数点后面几位的数字争得面红耳赤(如果能看到他们的脸的话),但不得不说的是,这正是“滤镜”的行事风格与核心价值观。不过此刻他必须出言阻止这次争论,以免这次至关重要的视频会议变成一场辩论会。他说:“现在我们找到他了,考虑到那次疯狂的电视直播,我们应该对古德的行为习惯进行新一轮数据分析!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没必要了,按照最高纲领,必须马上‘过滤’!”
“我反对,我认为应该投票!”
“不需要投票,你这是违反最高纲领!”
“我赞成投票!”
“凭什么?”
“就凭‘上帝分子’!”
会议又一次陷入了混乱,愤怒、犹疑、怜悯、绝望,种种复杂的表情在面具后的一张张面孔上浮起,但与会者们是看不到这些的,更不要说万里之外的古德了。在两粒处方药的帮助下,微弱的鼾声在七盘山别墅的卧室里响起。在梦境里,古德又一次走进了那间熟悉的会客厅,这一次,他不顾一切地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家伙,咆哮着扯下了对方的面具。面具后面,三只丑陋的复眼正闪烁着邪恶而贪婪的光芒。
古德是在凌晨五点从噩梦中惊醒的,莫名的心悸伴着急促的喘息,让他再也无法入眠。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仔细地修剪起久未整理的长发与胡须,做完这一步后,他戴上墨镜,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服套在身上。镜子里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放浪不羁的街头画家,“这下八成连我的老朋友都认不出来了呢!”古德把整齐的衣领刻意翻乱了一些,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客厅的挂钟敲响第六下时,古德缓缓地推开别墅的铁门,初升的朝阳带着吝啬的暖意裹挟而来,之后又很快躲回了云层后面,再不愿意施舍一丝一毫。古德并不在意,在经历了30天不见阳光的生活后,就连空气中混浊的雾霾也仿佛带着几分清新。
自从怀疑对方的身份并非人类之后,古德便决定放弃所有的躲藏。如果一种智慧生命的科技足以让他们穿越千百光年的距离来到猎户座旋臂的边缘,还能完美隐匿于这个陌生的星球上不被人类所知,那自己的一切手段都不过是猫爪下老鼠的垂死挣扎而已。此刻的他甚至为之前做出的直播决定感到后悔,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上帝分子”的秘密,以“滤镜”的能力,会不会将产生威胁的地球文明整个抹杀,这种无比可怕的猜测几乎摧毁了古德的勇气和信心,让这个无比坚定的男人想到了“放弃”这个词。
既然躲藏已经失去意义,那不如来一次终极豪赌吧,这一次,他决定押上毕生的智慧与运气。然而,在开始这场赌局之前,有个承诺是必须履行的。古德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才六点二十分,还得再等一会儿。
三个小时后,一位街头艺术家模样的男人来到了秦汉的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偷偷配制的钥匙,进入了那曾无数次走进的房子。如他所料,屋里没人,古德小心地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用怀里的注射器将五毫升提纯后的π药剂注入了冰箱保鲜层的牛奶瓶里。从进门到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幸好,我早就考虑到了口味的问题。”古德得意地想到,他曾在秦汉家寄居过一个月的时间,照这家人正常的生活习惯,最多两天,秦雨和秦雪就会喝下那盒牛奶了。
早在十天前,古德便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他愿意帮助这对小天使,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们的父亲。聪明如他完全能猜到,一旦灾厄降临,这对天真烂漫的六岁女孩,将成为世界上唯一服用过π药剂的人类,等待她们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未知命运。
古德不紧不慢地走出小区,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先生,老花镜后面的双目明显有些混浊,这在城市里是极为罕见的。要知道,开出租车的工作大多是三四十岁的青壮年在做的。他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不由得问道:“师傅,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四,怎么了?”
“像您这个年纪的出租车司机可不多呢!”
“以前确实不多,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红绿灯路口时,老司机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靠一次颠簸的急刹车才勉强停在白线前半尺的地方。“大家都在传,再过几年退休工资就要发不出来了,这不,我这个年纪的人都出来养家糊口了!”
古德心里涌出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继续追问:“退休工资,这是怎么回事?”
司机咳了两声,回答说:“这还要问,还不是因为那啥药剂来着?俺家大院里有个女的在市政府上班,她说等那药一出来,人老的速度一下子给整慢了三倍,国家的钱哪儿还够发养老金呢?还说这跟什么人口老龄化有关。你说我要不趁现在还能动,赶紧出来挣两个子儿,再过两年不就只能在家等死吗?你还别说,俺上面还有个哥哥,都奔七十岁去了,他还找了份工作呢,帮人家打包快递!一个月才两千五,还不得照样做嘛。”
“您都这把年纪了,出租车公司能要您吗?”古德问。
“公司当然不会要俺,但这车是俺小儿子的。我给你说,自打上个月电视上宣布了这药之后,俺儿子第二天就不开出租了!你知道他咋说的不,这伢子说啊,他今年才三十二岁,等这药出了,起码还能再活个百十来年,要是一辈子就这么开出租的话,那也太没活头了。所以他第二天就去报了个啥编程培训班,说要重新学习,争取做个白领!”老人说得眉飞色舞,就连额头上的皱纹都渐渐舒展开来。“俺娃还说,这人口一多,房价估计又要涨了,要是再不拼一把,这辈子都买不起房喽!”
古德顿时来了兴趣,他从口袋里掏出六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塞到老人的手里:“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要不你带我在这城里兜一圈,我出国好些年没回来了,就听你好好讲讲!”
老人伸手接过钞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说:“那俺就不客气了,你放心,俺今天就带着你跑上150公里,肯定不能少了你的!”
古德笑了笑,他说:“从上个月开始,这生活还有啥不一样的?我最近一直在国外的山区做工程,都没怎么跟外面打交道。你说给我听听。”
“唉,要说这个,没有一两个钟头还真说不完。反正就是哪儿都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大家心里都有了个盼头,但又不晓得这好事究竟哪天能到,心里都特忐忑、特烦躁!还有,咱家这过日子的节奏一下子就慢下来了,原本我跟老伴说好,明年要出去旅游一趟。现在看来也不急了,不是因为别的,这日子长着呢,不愁花了呗……”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古德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无关紧要的提问。下车之前,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照你看,这三年当一年过,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老人愣了下,用一种看疯子的眼光上下打量这位阔绰的乘客,“这还能是坏事吗?谁不想活久点儿呢?不说别的,活着怎么也比死了好,不是吗?”
古德点点头,轻轻地关上车门,转身向西面的山路走去。他步子迈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思考,时不时还驻足望几眼林中的飞鸟与路边的行人。落日西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一天又要过去了。但现在的一天和从前的一天已经不是一回事了,正如现在的一年不再是从前的一年,现在的一生不再是从前的一生一样。“时间究竟是什么?如果人真能不老不死,那世上还会有时间吗?”古德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一辆黑色加长林肯停在面前。当世最著名的物理学传奇、渐冻人症患者、《时间简史》的第二作者纳什正坐在车上。
古德上了车,和坐在后座的纳什交流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简史》(详见全文开头处),然后问出一个问题。
“我是否有权利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生命?”
渐冻人症患者的面庞变得更加扭曲怪异,深邃的目光中发出异样的光芒。不难看出,那是遗憾与怜悯的光芒。纳什用肌肉中的最后一丝气力,借助特殊设备发出灵魂深处最真挚的呼喊:“组织的决定并非我的意愿!他们随时可能过来清理你!离开!现在!”
几度坍塌的偶像形象瞬间焕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芒。纳什的告诫打开了一扇门,让古德依稀看见一缕生命的亮光。古德带着满眼热泪跑向百米外的别墅,惶急地打开铁门,直奔自己的卧室。在卧室里,这位历史上最伟大也最具争议的遗传学家,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举动之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将脑海中存放了数月之久的、最重要的秘密刻在他睡觉的床板背面。字迹有些潦草,但并不妨碍任何人看清它们。在颤抖着、喘息着做完这件事后,古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的他并没想到,这几行他自以为表意明确的密码,将引发多少天马行空的猜想。他更不会相信,这个某种程度上被恐惧和混乱支配的举动,竟然将历史车轮的前进方向推偏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丢下略微卷刃的美工刀,古德奔向了别墅的地下室。是时候推出最后的筹码,亮出底牌,来一把“showhand”了。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中响起,一辆哈雷摩托车载着慌乱中的古德驶出了地下室,以每小时70公里的速度疾驰向黑暗却又光明的远方。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在距离别墅两百多米之外的高空,一支冰冷的狙击步枪早已瞄准了别墅敞开的大门,当车手风驰电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瞬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扳机被迅速地扣动。
“砰!”
这一刻,被定格在公元2033年10月21日18时40分,距离“人类希望日”只过去了短短三十七天,这一天,在后世的纪元中有一个极为形象贴切的名字:“人类绝望日。”
“在人类历史上,还有比现在更绝望的时刻吗?”
秦汉站在古德的尸体前喃喃自语,在他身后,熊熊的火焰在漆黑的夜色中扭曲挣扎,灰白色的烟雾在夜空里凝成一张诡异的笑脸,仿佛正嘲弄着人类的渺小和无知。他的思绪开始有些恍惚起来,纷杂的回忆瞬间涌入混乱的脑海,产生出一种失重的错觉。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遗传学家,我相信,如果上帝存在,那他一定隐藏在人类DNA的最深处!”
“当四只果蝇活到第六十天时,我意识到自己发现了这世上最伟大的神迹!”
“简而言之,它能减缓衰老,延长生命!”
“我始终认为,用金钱去衡量生命的价值,是对生命最恶毒的侮辱,我向人类保证……”
就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一颗子弹穿透了“上帝”的胸膛,将人类触手可及的长生梦想击得粉碎。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闪烁的警灯在漆黑的山道中显得分外刺眼。秦汉痛苦地摇了摇脑袋,掐灭手上的烟。恍惚中,有几个身影走了过来,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件粗暴地铐住了秦汉麻木的双手,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进了刚被扑灭火焰的别墅。秦汉抬起头,想看清那个身影,耳边传来“咣”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印有国徽标志的车门被狠狠地关上了。
秘密审讯室。
“姓名?”
“秦汉。”
“职业?”
“《A城晚报》主编。”
“你和古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中,我们上高中时是同桌,之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学新闻,他学生物学。”
“古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二十一日,他把自己装在冰箱里,用快递把自己寄到了我的别墅,之后便一直住在那儿。他告诉我不要声张!”
“七盘山的那栋别墅是你的房子吗?古德最近都住在那儿?”
“是我的,我……我在三年前认识了一个女大学生,于是买下了那处山景别墅,知道这个秘密的朋友只有三个,古德是其中之一。”
审讯者话锋突转,厉声喝道:“你为什么要谋杀你的朋友?”
“我没有,当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秦汉的面孔开始扭曲,紧闭的双眼几乎要睁开。
“那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也许是直觉吧,最近几天总觉得他很不对劲,就想过去找他聊聊,没想到……”
“关于他的研究,古德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我是个文科生,即便他告诉我药物的分子结构,我也听不懂,而且我记得,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会不会把一些资料存在电脑或者网盘里?”
“不会,自从到我家之后,他连碰都没有碰过手机、电脑这些电子产品,他说上面的指纹、虹膜识别系统都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
“测谎、催眠的结果与警方笔录完全一致,结合其他证据,初步排除秦汉的作案可能。”陈哲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对身边穿军装的男人说道。
“死者的DNA对比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古德本人!”
“案发现场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厨房里有少量化工合成用到的材料器皿,但都被彻底清洗过,希望不大。”
“有没有可能是合成原料的东西?”
“目前尚未发现!”
“第一批到现场的三个警察呢?他们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吧!”
“放心,都已经找他们谈过话了,他们愿意配合政府!”
“要不是M国人信誓旦旦地保证,那边的机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一定早就对古德的亲友展开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监控了!要是那样的话,这次该死的谋杀一定不会发生!”穿军装的男子发出恶毒的咒骂,在将手里的DNA化验单反复看了三遍后,谋杀案件的第一负责人赵全中将拨通了最高领袖的电话。
第5章 救赎时代
10 回 家
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秦汉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上帝”古德死了,带着人类翘首以盼的长生梦想,一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人类灾难啊!原本以为,自己作为唯一的见证者与知情人,会被国家机关以巧妙的方式永远“抹去”或羁押。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自由了。
秦汉踩下油门,径直往家里驶去。十分钟后,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按响了楼下的门铃,开门的是小女儿秦雪,秦雪穿着一身洁白的公主长裙,从狭窄的门缝调皮地看过来,当她看到父亲的身影时,甜美的微笑立刻绽放在天使般的脸上。
秦雪拉着爸爸的左手,蹦蹦跳跳地穿过家里的客厅,沙发上,姐姐秦雨正在认真地给芭比娃娃缝制一条小巧而精美的短裙。看见进来的人是谁后,她立刻放下手上的针线,撒着娇抓住了秦汉空着的右手。
“爸爸,我也想穿短裙。妈妈说等明年夏天给我买了做生日礼物,爸爸,你会给我们买什么呢?”
“乖宝贝,你还想要什么,爸爸买给你们。”
“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样高的芭比娃娃,妹妹想要一套鹅黄色的比基尼,就像妈妈衣柜里的那件,她想去海边时穿!”
秦汉宠溺地看着怀里的两个小天使,“小雨想要芭比娃娃,嗯,爸爸记住了,至于小雪的比基尼,那可不是你们这个年纪穿的,等你再长大一点儿爸爸一定买给你!”
“好的,那我也要一个芭比娃娃,那件比基尼,等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买给我好了!”秦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十六岁,这个无比美妙的词一下子刺痛了秦汉的心脏。那是青春肆意绽放的美丽年华,但对她们来说却是象征着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死亡之碑。除非有奇迹,否则,那时的女儿们是绝不可能去海边嬉戏玩耍的,她们或许正卧在病床上痛苦挣扎,又或者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了。秦汉转过身去,不让欢笑中的女儿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的泪花。厨房里,妻子何雪正在准备当天的晚餐,秦汉数了一下餐桌上的碗筷,一共三套。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何雪从橱柜里又取出一套餐具。
“不用拿了,我去睡了。”秦汉摇了摇头,在内心深处,他是无比渴望和久未温存的妻子及欢呼雀跃的女儿坐在一起吃这顿晚餐的。秦雨吃饭的时候很调皮,洁白的米粒常常挂在白里透红的腮帮上,秦雪则安静懂事,偶尔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爸爸的碗里,然后用剔透的目光看着他一口吃下去。但前一天傍晚发生的事情让他走上了另一条轨道,将他与妻女及所有亲友无情割裂开来。
早在一个月前,“上帝分子”的话题便已经“渗透”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热度争论、探讨、臆想与“上帝分子”相关的一切衍生话题,从未冷却。秦汉家就更不用说了,每天吃饭的时候,一对女儿总会缠着父亲,问出“古德叔叔会不会第一个帮我们家?”“爸爸和古德叔叔怎么认识的?”“人类以后该多少岁谈恋爱、结婚?”这一类问题。以往秦汉总能心怀窃喜,一本正经地扯谎敷衍她们,但今晚他做不到这一点了!
此时的秦汉尚未听过“知情权”这个陌生的专有名词,却已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巨大的信息鸿沟所产生的可怕斥力。这是一个比权力网、黑社会、同性恋还要牢固狭隘千百倍的神奇怪圈,屈指可数的知情者宛如磁铁的正负两极一样牢牢相吸。与此同时,他们与懵懂者又像是磁铁的同极,恐惧带来的排斥让秦汉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一切亲人。
秦汉依次吻了吻女儿,转身钻进卧室,留给她们一个无比坚决的背影,令人窒息的绝望让他不敢直视妻女的目光。在两个小时的辗转反侧后,秦汉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瓶安定,吞下了平时剂量的两倍。
噩梦不约而至。恍惚间,秦汉置身于一片白色中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面容、白色的被单、白色的灯光、白色的护士以及白色的一切,秦汉坐在床边,凝望着病床上的秦雪,女儿像是睡着了,微蹙的眉间隐隐可见一丝痛苦。在裸露的白皙手臂上,两条刺眼的青色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这是XV动脉硬化症晚期的可怕症状,秦汉无助地转过头,希冀找到任何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不管是妻子、秦雨,或者是某位医生或者护士,但他如溺水者一般抓不住任何东西。
随着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秦汉睁开了双眼,挂钟的时针笔直地指向四点的位置。隔着房门,依稀能听到女孩轻微的鼾声。狂跳的心脏告诉他,今晚已经不太可能再次入眠了,秦汉爬起身,换上一套干净的衬衣,踮着脚尖走出房门。
晚秋的夜风透过车窗的缝隙拍打在男人冰凉的脸庞上。刚出门的时候,秦汉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驾着汽车木然驶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看着地上的车影被一遍遍拉长、变淡、消失,之后再次出现,周而复始。终于,在穿过第七个红绿灯路口之后,秦汉在心里寻到了一个确凿的方向。他向左狠打方向盘,四只车轮无比坚定地碾过了马路正中的双黄线,橙色的SUV在闪烁的监控探头下扭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去七盘山的别墅。”这个念头源于古德对自己做出承诺时,那双分外坚定自信的眼睛。古德是个视信誉为生命的男人,他一定在那个地方做过无数次尝试,尝试重新合成出曾轰动世界的长生药剂。再说,古德曾三番五次托他用隐秘的渠道购物,要的东西包括高压锅、量杯、耐高温温度计,以及不少秦汉闻所未闻的专业工具。
“他一定已经开始试验了,只是不知道做到了哪一步!”尽管大火极可能已烧毁了全部线索,但秦汉并不打算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在距离别墅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他看到了闪烁的警灯与醒目的警戒线。秦汉走下车,掏出身份证,尝试以别墅房主的身份说服眼前的警察,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对不起!上面有命令!”在警戒线那头,一位身材微胖的警员大声呼喝道。
秦汉懊恼地回到车上,SUV缓缓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在经过山道的第一个S弯时,视野中某件亮晶晶的东西忽然触动了秦汉麻木的神经,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慢慢走到路边的草丛间。
这是一个极为常见的婴儿奶瓶,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能卖掉十几个,但奶瓶外侧被撕下一半的测温贴纸提醒秦汉:就在一天前,这样东西应该还放在自己别墅的厨房里。
这段日子里,秦汉始终遵守着与古德的约定,从未踏足过别墅内的禁区,也不曾询问好友任何过分的问题。他清楚地知道,文科毕业的自己是没有资格与能力觊觎“上帝分子”的秘密的。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草地上的这个奶瓶,就在三天前,他还拿着它问古德。
“外面的测温贴纸坏了,要不要换一个?”
“不用,如果要靠这贴纸来监控温度的话,那‘上帝分子’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秦汉拿着奶瓶的右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巨大的疑惑与恐惧再一次笼罩了他的内心。弃如敝屣——这是秦汉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汇,有人竟把这个可能藏有人类终极秘密、价值连城的奶瓶,弃如敝屣地扔在这里。
秦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在路边丛生的杂草堆里找到七八样熟悉的东西:熏得焦黑的迷你坩埚、带有明显水渍的量杯以及一些被不同颜色防水袋装着的各色粉末。在大多数物件的表面,还能看见明显的灼烧痕迹。不会错了,眼前这堆被胡乱丢弃的物件,正是他帮古德购置的那批实验器材。
“谁扔了它?古德自己干的还是另有其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当秦汉犹豫要不要将这些无比珍贵的容器收到车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某位警察严厉的呼喝。
“什么人?”
秦汉急忙丢掉手上的奶瓶,朝不远处的汽车跑去。这样的举动无疑引发了更深的误会,两位年轻巡警赶在汽车发动前挡在了前面,并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来这里?”警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秦汉,显然是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了。
“我是这所别墅的房主,被谋杀的是我的朋友,我刚才过来看看!”不知为什么,秦汉并没有提及刚才看到的证物,苍白的辩解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冰冷的手铐又一次铐住了秦汉的双手——比上一回还要粗暴许多。警车呼啸着向山下驶去,秦汉又一次在审讯室看到了陈哲,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只有短短六个小时。
“你回去干什么?”陈哲支开警察,意味深长地问。
“睡不着,回去看看。”
“那你看到什么了吗?”陈哲并没有直视秦汉,而是把头转到了旁边,漫不经心地问。
秦汉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一次,对方并没有使用测谎仪。于是他决定撒谎。秦汉凭直觉感到,这个年轻警官深不可测的眼神中似乎隐藏了许多特别的东西。秦汉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打算问。
“什么都没看到,现场一公里外便拉起了警戒线!你们未免也太小心了一点儿!”
出乎意料的是,陈哲并没有继续深究,他说:“我觉得,你既然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就不该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才对。对了,你没有和他们说什么吧?”
“什么意思?”
陈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秦汉的领口,“别给我装疯卖傻,你没有告诉那些警察死者的真实身份吧?实话告诉你,目前知道古德死讯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二十个!除非拥有知情权,否则,谁知道,谁就得被隔离!”
“这倒没有,我什么都没说。”秦汉努力推开陈哲满是青筋的右手,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反问,“这么说,我是有知情权的了?”
“蠢货,要不是因为你跟古德的关系,又或者你们的关系不是那么众所周知的话,你早就被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了!赶快滚回去上班,陪你的老婆和孩子!别再给我惹麻烦了!”陈哲用力将秦汉推出审讯室,恨恨地说道。
从国家安全角度出发,将秦汉秘密“保护”起来自然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但国安局偏偏无法这么做。自从古德人间蒸发后,世上仅有的五个知情国无一例外地都在密切关注这方面的消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大批间谍与情报人员。如果秦汉——这位古德生前的好友忽然被警方带走,从此人间消失的话,只会给中国政府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事实上,从电视直播的那一刻开始,错综复杂的猜疑便在大国之间如野草般疯长,一道道看不见的暗流在看似趋于平静的地球表面下汹涌流淌,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在当前形势下,政府显然不愿冒险。就在两个小时前,陈哲的顶头上司向他传达了首长的意见:暂时封锁消息,清理现场痕迹!
让陈哲有些意外的是,首长对事件的热忱似乎远低于他的想象。到目前为止,谋杀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距离首长知道这个消息,也有九个小时了,但在这九个小时里,作为案件第一负责人的他总共只接了三个电话,更诡异的是,上级在询问这起案件的详细信息时,似乎完全看不出急切的感觉。之前陈哲一直认为,“上帝分子”应该足以引起首长的足够重视才对,要知道手中的财富与权力越多,对生命的渴望往往就越强烈。但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某些不太寻常的味道。
“铃铃铃……”陈哲腰间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是陈哲,有什么发现?”
“在别墅卧室的床板下,发现了几行清晰的数字,应该是不久前被刻上去的!”
“我马上就到!”陈哲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喃喃自语道,“我竟然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11 终极密码(1)
看着证物柜里的那块薄薄的仿黄花梨床板,陈哲——这位年仅31岁的“亚洲刑侦第一人”,忽然感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
数个无比确凿的证据表明,留在这块床板上的潦草刻痕,是古德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痕迹,极可能是上帝留给人类的终极密码和启示。
这串被政府列入“绝密+”等级的密码,由五行十二位的阿拉伯数字和一根横线组成。
任何具备基础观察能力的人都能看出这串无比简洁的密码中蕴含的意义:五行十二位阿拉伯数字指向了五个准确而重要的时间点。中间的分割线则意味着前三与后二之间存在的某种差异或联系。所以,当这块刻着数字的床板被带到几位知情者面前时,这些人全部发出了无比兴奋的欢呼,这种感觉就像是居住在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在经历了两个月的漫长极夜后,看到东南方冰面上射来的第一缕曙光一样。
“既然他想给我们留下点儿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欢呼过后,一位在场的生物学家问。
“我认为这一定是个极为特殊的秘密,特殊到宁可彻底湮没,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上帝密码”被发现的第三天,一个名为“救赎”的临时基地在距A市市区十一公里的某所在建高校里拔地而起,三十三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学术精英、刑侦人才、顶尖黑客汇聚在此,试图从这五行数字中寻觅出古德留下的终极秘密。为了避免让过多人知道“古德被谋杀”这个足以让世界陷入绝望与黑暗的可怕消息,同时保持多数破译者平和自然的心态,这三十三名成员被严格划分为三个不同的层级:
A组人员包括基地第一负责人赵全中将,中科院的化学、医学、遗传学学科代表各一名,刑侦专家陈哲,以及一位“以完全不同的性别与职业视角来推断密码含义”的女性心理学家。这六位来自不同行业的出类拔萃者知道事件全部的前因后果。这六位都是中国人。
B组的人数比A组还少,一共三个,包括一位密码破译专家,一位电脑极客,一位同时拥有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硕士学位的全才。B组成员并不知晓这串神秘密码的作者及其背景意义,只是尝试从一切匪夷所思的角度去寻求其中蕴含的信息。事实上,由于这五行数字的含义过于简单明晰,B组人员在将近一半的时间里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二十四名C组人员组成了“救赎”大厦的“泥水匠”与“搬砖工”。他们对原始密码一无所知,也完全不明白自己工作的真实意义和目标,只是简单地完成一切上级下达的任务,包括化学实验、数学计算、程序编辑以及任何可以想象或是难以想象的工作。
为了掩人耳目,“救赎”基地并未完全限制成员的自由,而是伪装成一个相对正常的科研基地,对外宣称的保密层级仅为“机密”而非“绝密”。除了每晚准时召开的A组会议,其他场合的管理都相对松散,当然,所有成员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任何人一旦出现泄密的可能,都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
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串密码蕴含的意义可能有三种:一、谁是凶手;二、“上帝分子”的秘密;三、上述两者兼而有之。所有人都希望是第二种或是第三种。古德固然伟大,但若是和“上帝分子”的秘密比起来,就变得一钱不值了。当伟人离世后,如何占有他留下的遗产要比查明死因重要千万倍。遗憾的是,在不眠不休中度过了两百个小时后,太阳并未随之升起,曙光变成了极夜。
这些天,由十一位高级警官组成的刑侦组无疑是最忙碌的,全体成员用了整整七天时间,对这五个时间点前后发生的一切事件进行归纳整理。要知道,这里的“一切事件”包括世界各地的重大新闻、古德生活的A市发生的大小事件、各大网站的可疑发帖回复,等等。这在信息时代可谓是一项无比复杂而庞大的工作,最终,双眼通红的警员将一份厚达二百七十页的卷宗,郑重其事地交到了陈哲的手上。
“毫无价值!”六名A组成员在仔细看完这份二十多万字的材料后,做出了最简短的评价。接下来,他们将迎来一项更烦琐枯燥的工作——看监控。
2029年9月,是“上帝分子”动物实验正式开始的日子。当月的第一天,FDA便在古德的生物实验室里装了四个高清探头,用以全程监督这项前无古人的伟大实验。中国的红客团队费尽周折,从FDA的电脑里偷到了部分录像文件。如今,六名A组成员围坐在一起,在七十寸的液晶显示器上将五个时间点的录像反复播放了数十遍,最终换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一切正常!”
看来只能换一条路了。
接下来,来自A、B两组的生物、化学、医学乃至心理学家对这五行数字进行了最大胆的猜想,任何假设一旦被提出,都会不计成本地进行验证:包括行星夹角、地月距离、数列规律、分子质量、碱基结构、摩斯电码等一百多种猜想在严谨的逻辑推理面前被一一无情地推翻。
庚寅丙戌戊午辛酉
金木火土土火金金
当特邀而来的周易泰斗欧阳天命排列出第一个时间点的五行后,B组中十八岁的欧洲黑客瞬间瞪大了碧蓝色的眼睛。可想而知,这个病急乱投医的尝试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博大精深的国学在纯粹的自然科学面前,除了给忙碌的院士们增添了一些闲暇时的笑料外,便再没有任何积极意义了。
看着这些科学精英在临时基地中废寝忘食的身影,陈哲胸中仿佛被点燃了什么,科学家们对真理和梦想的不倦追求,那种为万亿分之一的可能付出全部热情的执着信念,让这个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的年轻警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要知道,和忙碌充实的科技组相比,他牵头的刑侦组工作似乎更适合用“裹足不前”来形容。
在古德被谋杀的七个小时后,刑侦人员便从现场线索推断出了这次谋杀的主角:一架黑市价格高达四百七十万美元的“猎隼”无人机,在十七米的高度通过机械手臂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狙击。子弹呼啸而出的两分钟后,猎隼模糊的身影掠过了附近一栋别墅的监控探头,之后便永久消失在了浓厚的雾霾深处。从此之后,由十多位最优秀的刑侦专家组成的团队就再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陈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秦汉的名字。“您好,秦先生,您有什么发现吗?”
“我想找到我朋友死亡的真相,请让我加入你们!”
秦汉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生出如此怪异的念头的,或许是出于对长生的渴望,或许是出于对故友的执念,又或许仅仅源自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或欲望,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秦汉立刻向社长提交了年假申请,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救赎”基地门外。当他在陈哲的带领下,穿过基地里最大的一道感控门时,两个人同时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巨大欢呼声!
“救赎”过程中最大的惊喜出现了!来自瑞典的天才黑客理查德,对古德留下的平板电脑硬盘进行了最深层的文件恢复,随后惊喜地发现,古德在2032年6月21日16时41分,即第三串数字“2032 06 21 16 41”对应的时间点,造访了一个由一长串无规则的数字与字母组成的域名!这个无比激动人心的发现立刻引起了A组全体成员的注意,以至于后到的秦汉和陈哲只能在两米外踮脚围观。
“住手,停下!”看到理查德熟练地输入冗长无序的网址,秦汉声嘶力竭地发出了绝望的呼喊。由于过度的激动与惶恐,初来乍到的新闻主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前这位金发碧眼的瑞典少年是不可能听懂一句带有北方口音的汉语的!
半秒钟后,在四名中科院院士与一名空军中将的注目下,年仅十九岁的少年黑客理查德颤抖着打开了这个由三十七位字符组成的神秘网址,随后,二十九寸的液晶显示器上跳出六个全身赤裸的金发美女和一个下载链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尖叫与叹息声混杂在一起,秦汉干笑了两声,转脸望向一旁的陈哲,替自己的老友辩解道:“很正常,古德是个四十岁的单身汉!”
“我理解,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要知道,大家的神经都已经紧绷了整整一百五十个小时!”陈哲在一片哄笑声中轻轻地拍了拍秦汉的肩膀,同时下达了一个近乎荒谬的指令——下载它!
两位被紧急抽调的日语专业刑警把这段九十一分钟的成人视频反复观看了四遍之后,得出了与监控组完全一致的结论:“一切正常!”
12 终极密码(2)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救赎”工作陷入了沉闷的停滞状态,就连插曲性的猜想与发现都越来越少,基地内常常连续好几个小时都听不到笑声,设在二楼走廊边上的心理诊所开始需要排队预约,当“救赎”的线索近在眼前却无法捉摸时,沮丧和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所有人的心头蔓延。
“我认为,我们该出去走走。”陈哲放下手上的咖啡,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对面的秦汉。
“去哪儿?”
“随便你,反正我是不想再待在这个连阳光都晒不到的鬼地方了。”
秦汉深呼出一口气,表示完全赞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大厅外的SUV,在路上,秦汉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我觉得我们该去古德的家里看看!”
“见鬼,你怎么会想到那里!”陈哲在副驾驶位置上呻吟了出来,“你不知道,那个不到八十平方米的‘狗窝’,我已经带队搜查过十一次了,最长的一次连续待了六个小时,就连下水道里的一根发丝都没有放过,我不认为你会在那里发现任何线索!”
“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在那五个时间点上,他家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房子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上帝知道!如果你真不死心,我劝你去他的实验室看看,那地方我只去过六次,还保留了最后一点儿新鲜感!”
“反对无效。”秦汉扭动了方向盘,驶向不远处的小区。五分钟后,他在陈哲惊异的目光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扇满是灰尘的房门。除了桌面的薄薄的浮尘与墙角的厚厚罗网外,屋里的一切似乎都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差别。这使秦汉差点儿唤出老友的名字,然后张开双臂去迎接从房间里迎出来的古德……
“住手!”陈哲的呼唤将秦汉从迷惘的回忆拉回现实,镜框里的古德灿烂地微笑着,在他的身边,正站着笑得不那么自然的秦汉。两个人身穿校服、稚气未脱,这是一对挚友在高中毕业时留下的合照,当秦汉忍不住想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浮尘时,身后的陈哲打断了他这个幼稚的举动。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不要再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出人意料的是,秦汉竟无视陈哲的警告,他用衣袖将相片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在气急败坏的叫嚷声中,肆无忌惮地拉开厨房里的冰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做完这一切后,又以一个极其随意的姿势躺到了卧室的躺椅上。
“去年春节,我就躺在这里,他坐在沙发上,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告诉我,自己离梦想已经很近了。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梦想,他却一个字都不说。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是为了保护我!我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他,我老婆不一样,她有些讨厌古德,因为他经常半夜喊我出门喝酒。古德向我保证,我和我的女儿将成为‘上帝分子’的第一批受益人。”
伴着一长段零乱且模糊的自言自语,狭小昏暗的卧室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陈哲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盖到秦汉的身上,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陷入了安静的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一缕刺目的日光照醒了沉睡中的醉者,让他一时几乎无法睁开紧闭的双眼。秦汉伸出手掌,轻易便挡住了这缕令他生厌的光芒。正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对面的陈哲忽然冲了过来,用一个无比粗鲁的动作将秦汉按在原地,并在这家伙发作之前叫了出来。
“等等!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不,是你帮我找到了答案!”
秦汉有些迷惑地看着警官的手所指的方向,那是一样无比“正常”的东西——一个凿穿了墙壁的空调孔洞。在中国,这样的孔洞至少得有十亿个。眼前的这个孔洞明显有些年头了,上方的水泥块在岁月的侵蚀中剥落了一块,几只白蚁正欢快地进进出出。正因如此,半分钟前,一缕阳光透过管道上方的空隙,将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光斑投射到秦汉的右眼上。
“你说,在那几个时刻,这个光斑会在什么地方?”
秦汉蓦地惊醒,然后将目光投向房间东侧的墙壁,那里挂着几样无比常见的物件:一幅20世纪出版的世界地图、一张可以追溯到两个人高中时期的门捷列夫版元素周期表、四张大小不一的过气明星海报。秦汉从躺椅上站起身,给这缕伟大的希望之光让出一条通路,在没有了人体的阻碍后,一个耀眼的光斑准确地投射到了陈旧的世界地图上,在两个人混沌的脑海中点燃了一盏耀眼的明灯。
“你的意思是,在那五个时间点,这个光斑会准确地出现在世界地图的五个方位上?”
“目前不能确定!但这绝对是个大发现,你说对吗?”
陈哲在当晚的A组紧急会议上兴奋地宣布了这个最新发现,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换来了几位科学家轻蔑的嘲笑。
“这张地图大约多大?”
“宽度差不多一米,长度大概七八十厘米吧!”
“伟大的想象力,拙劣的计算力,两位文科生,我必须提醒你们,在这种比例的世界地图上,一个直径两厘米的光斑覆盖的范围,差不多比江苏省还要大!对了,你还得考虑到这六十秒内光斑的位移,这样一来,江苏就变成了江浙沪!”
正当秦汉与陈哲准备懊恼地接受这个悲观的结果时,在场唯一的女性,心理学家乔恩站了起来,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道:“请问在那面墙上,除了这张地图,还有什么东西?”
“四张明星海报,还有一张二十年前的元素周期表。”当陈哲说完最后一句时,圆桌对面传来一阵击掌声与欢呼声。
二十分钟后,两名数学家怀揣着无比激动和兴奋的心情走进古德的房间,当他们发现,这张破旧泛黄的元素周期表明显存在人为移动的痕迹时,发出的欢呼声几乎震落了天花板上的蛛网。在测绘人员的协助下,一个完美的计算模型很快就建好了,并在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前得出了让人无比振奋的答案,在这五个特殊的时间,这个神秘而伟大的光斑,正精准地投射在元素周期表的五个方框内。
五个时间点变成了五种元素。
美中不足的是,到目前为止,研究者依然无法猜透中间那道横线的意义。但这样具有突破性的发现无疑给所有的科研人员打了一针强效兴奋剂。数个由化工专家组成的实验团队开始了不分昼夜的工作,尝试将这五种自然元素的全部同位素以任何可能的形式组合起来,考虑到“上帝分子”有99%的可能是有机高分子化合物,碳和氢被很自然地加了进来。
两种极其稳定的惰性气体是难以逾越的“拦路虎”,尤其是氖,几乎所有的方案中都把这种特立独行的元素当作催化剂来考虑。令人心生绝望的是,即使科学家尝试了无数种近乎疯狂的方法来融合这些元素,在经历了数十次有惊无险的小规模爆炸后,每一种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例如,从化学之外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陈哲在A组例行会议上小心翼翼地提到。
“闭嘴,蠢货!”在爆炸中失去右耳的化学院士愤怒地咆哮了起来,“你永远不会理解自然科学的伟大魅力,无数化学前辈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披荆斩棘,我们经历了辐射的折磨、酸碱的侵蚀、爆炸的阴影,可这些从未阻拦我们探索真理的脚步!”
“不,有一个漏洞。”说话的是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二十八岁的心理学专家乔恩小姐。这位年轻的女博士穿着一袭纯黑色的长裙,白皙的脸庞上,一双美丽的凤眼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如果古德真的只想表达这五种元素是‘上帝分子’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他为什么要用如此诡异的顺序来排列呢?”
伴着高跟鞋与地面清脆的接触声,乔恩以优雅的仪态走到会议桌前面,并用手上的钢笔用力敲打着黑板上那五行无比熟悉的数字。
“看清楚了,如果古德只想用五个数字对应这五种元素的话,那么,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颠倒错乱的排列顺序?另外,中间的那道横线又有什么意义呢?”
前三个时间点的倒序与后两行的正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只要那位伟大的科学家没有在死亡来临前陷入癫狂的状态,这个独特的排序背后一定藏有极重要的秘密。
“也许这样的排序代表着几种元素在‘上帝分子’中含量的多少,而横线则是区分反应物和催化剂的分水岭。”化学院士的解释显然有些苍白无力,幼稚可笑的推论甚至无法说服他自己。
会场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与会者的大脑如同一台台满负荷运行的计算机,开始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与运算。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证据链在大脑皮层里被焊接联系起来,最终又不可挽回地走向断裂。终于,有一根不起眼的链条渐渐清晰了起来,搭建成一座通往未知彼岸的神秘桥梁。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陈哲站起身来,用力地拍击着身前的桌面,以确保所有人都从沉思中醒来。
“陈警官,请问你有什么看法吗?”
陈哲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行十位数字。
“这就是我的猜想,用每个分子的质子和常见分子量排出的电话号码!”陈哲简短的话语如重锤一般敲击着每位与会者的心脏,“在这个前提下,五种元素的排序必须精确无误,时间才会因此颠倒错乱!同时,中间的横线也有了一个合理解释,它区分了区号与后面的电话号码。”
“我必须提醒你,六位数的电话号码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这次发言的是基地的负责人赵全中将。
“古德出生在1993年,直到他上小学之前,很多城市的电话号码都以六位甚至五位的形式存在!反正我们正在往死胡同漫无目的地乱撞,那为什么不试试这条岔路呢?”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13 分 歧
2033年10月26日,“救赎”基地成立的第三天,在M国首都的某个会议厅,一场特殊的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安静!”一号无力地拍着面前的圆桌,精巧的地球面具在脸上闪闪发光。当他发现无论使用多高的分贝,都无法平复眼前这场骚乱时,一根愤怒的手指按到了座椅上的红色按钮,数支黑洞洞的枪管从天花板上伸了下来,对准了围坐在圆桌旁边的每一个人。
这种时候,武器永远比言语管用一万倍。
“上次的投票结果是3∶3,另有两个人弃权,在这种情况下,某个愚蠢的家伙自作主张地杀死了古德!”一号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有些颤抖,“这是对组织权威最严重的挑衅!是对地球文明的极度不负责任!这颗子弹将我们永远钉在历史的十字架上,我们将成为全人类的罪人!”
“对不起,一号先生。”六号冷冰冰地打断了一号的发言,“违反规则的是你,而非其他任何人,按照当初通过的最高纲领,只有危险系数在1~5之间的科技发现才需要在‘过滤’前进行必要的投票。而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危险系数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16!直接抹杀的做法是完全符合最高纲领的!”
“你的意思是,你策划了这次谋杀?”
面对四支瞬间转向的枪管,六号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抱歉,我的确投了赞成票,但只是投票而已,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加州大学的实验室进行一次大型强子碰撞的数据分析,每一秒的行动和语言,都有实验室的全程监控。”
一号缓缓地点了点头,因为面具的存在,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座的八位是“滤镜”这个神秘组织的核心成员。和古德见到的那次相比,房间里的人数未变,却少了一张精巧的地球面具。除了伟大的物理学家纳什之外,一位未戴面具、年轻英俊的白种人正坐在一号的右边。
二号——史蒂夫·布雷克,地球上最出名的软件架构师,四十六家知名软件企业的技术顾问。这位年轻人正用一把精巧的指甲刀修剪着长长的指甲,随着最后一片剪掉的指甲被扔进面前的烟灰缸,电脑天才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我投了弃权!我想,如果我今年是九十二岁的话,我一定会无比赞同谋杀古德的决议。毕竟,十六这个数字,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程序计算出的结果,但是你们知道,我只有二十九岁!”
二号有限的坦白随着三号的发言戛然而止,面具下他苍老的声音如同窗外的气温一样冰冷,“对不起,我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公布一次无记名投票中的选择。”在他的带动下,之后发言的四号同样拒绝透露自己的选择。
五号站起身,面具后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我投的是赞成票,我们必须杀了他!没错,‘上帝分子’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技术,很可能也后无来者!但正因如此,它对人类的诱惑也是史无前例的。即使我们控制了古德,或者他加入了我们,也难保不会有意志薄弱者打破原则,将这项技术据为己有或泄露出去!谁都希望留下火种,但谁敢保证,日后不会出现玩火自焚者?”
“我也投了赞成票!”六号的发言不带任何遮掩,“是的,我赞成消灭他,而他在我们投票之后的第二天被枪杀了,所以就是我干的?可笑的逻辑!我甚至怀疑,凶手并非在我们中间,而是另有其人!要知道,‘上帝分子’并不只是触犯了我们的纲领!”
一号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需要一次短暂的思考来认真评估六号说的这种可能。在五分钟的沉默后,他没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心理变化,将右手指向了下一位列席者:纳什。
“正如你们所知,我投了反对票!我知道在座每一位的顽固程度,也清楚大家正面临怎样的抉择。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无疑是我们实现目标的绊脚石。但我想说,我们可以试着去踢开它,却绝对不应该碾碎它!为了阻止某些人做蠢事,就在谋杀发生之前,我坐了二十个小时飞机,当面造访了古德,对他发出了善意的警告,我自愿为这次违规行为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罚!”七号纳什的发言如同他不戴面具的脸庞一样坦诚,“你们一定怀疑,我这样一个年过七旬、饱受渐冻人症折磨、行将就木的老者,一个在过去对组织极其服从,对最高准则无比推崇的物理学家,竟然会投反对票!但我确实投了,因为我有两个漂亮的女儿和一个聪明的儿子,我爱他们!”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也不相信你们任何人说的一切!”八号,那位曾经邀请古德加入组织的东方面孔,用简单的发言结束了剑拔弩张的话题,“在座的科学天才、政治精英们,如果你们打算用幼稚的陪审团游戏来寻找问题的答案,请恕我不再奉陪!”
一号静静地听完了每个人的发言,并把自认为重要的东西记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就在他说出“散会”之前,二号举起了右手。
“半小时前,十九号得到了一个极其震撼的消息:中国人找到了古德留下的一串数字密码,并为此成立了一个名为‘救赎’的基地!”
“数字密码?”一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同时发出惊叹的还有桌上的其他六名成员。随着这个爆炸性消息的公布,惊喜、愤怒、恐惧的情绪同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所有人同时将面具后的目光投向二号,期待他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并不那么糟的消息。”作为大厅内另一个不戴面具者,二号的发言始终保持着难得的诙谐与幽默,“好消息是,在十九号的安排下,六十五号已经进入了这个‘救赎’基地,但十九号的能力也仅限于此了,六十五号目前在基地内还只拥有C级权限,除非他能再连升两级,否则我们都要被好奇心折磨得彻夜难眠了。”
“谁拥有这个基地的最高指挥权?”一号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开口,于是他开出了一个极高的价码,“十亿美元,十天之内,或者,二十亿美元,三天之内。谁能做到?”
“我来搞定,其实和基地那边相比,我们还有一个更具性价比的目标!”八号用并不标准的英语报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鸣。
距离这次充满了争吵和猜疑的会议不到四十八小时,古德的学生兼实验室助手,二十六岁的朋克青年杨鸣,被带进了一间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你们这群蠢货,我的父亲是……”杨鸣放肆的叫嚣声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当蒙了二十个小时的眼罩被粗暴地扯下后,杨鸣惊恐地发现,架着自己的两个黑人男子绝非绑架或寻仇那么简单。意识到这一点,纨绔子弟的裤脚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淋湿了。
“年轻人,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几个问题,我们一定保证你毫发无损。”杨鸣正前方的沙发上,一位脸戴地球面具的女子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女子身上温婉平和的气质让杨鸣狂跳的心脏略微放缓了下来,他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调做出了回应。
“知无不言,优雅美丽的小姐。”
花花公子的油嘴滑舌让女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凹凸有致的身子在奢华的沙发上扭动起来,给紧张到近乎窒息的空气凭空添入一丝旖旎,“请告诉我,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成为那个男人的助手?”
“纯粹的巧合而已。”杨鸣努力夹紧自己的双腿,以防尿液再次喷涌而出,“你们一定早就查到了我父亲的身份。说实话,无论是生物学学士,还是遗传学硕士,都不过是我爸爸用手上的权力帮我镀的一层金粉罢了。”
随着眼前瞬间出现的一片漆黑,简单粗暴的水刑毫无防备地降临到杨鸣的身上,强壮的黑人死死扭住撒谎者的手脚,用一条肮脏油腻的毛巾狠狠地裹住了他的耳鼻,一盆冰冷的辣椒水泼洒下来,杨鸣脆弱的肺泡瞬间被灼热和窒息感包围。在痛苦的刺激下,杨鸣痉挛的躯体无法控制地做出呼吸与吞咽的动作,随之而来的呕吐和咳嗽则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晕厥之前,他隐约听到一个女性的声音:“蠢货”。
“年轻人,你只坚持了五十一秒钟,最短纪录。”女人的声音依然温和悦耳,却让杨鸣颤抖的身躯再次陷入短暂的抽搐,“在你读本科的四年里,你那年过五旬的父亲从一个并无实权的副市长坐到省委常委的位置,他是坐火箭上去的吗?再来说说你,如果说让你去读一所211大学的生物学专业是令尊当初能力有限的话,那么四年之后,你那做书记的老爸完全可以轻易把你送进一所更好的高校,但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那个地方?”
杨鸣张了张口,想起刚才承受的痛苦,终究没敢把那些曾编排过无数次的“台词”再说出来。
“最过分的是,一位高官父亲帮自己不学无术的独子搞定一个研究生的头衔,竟然选择了遗传学这个专业,遗传学?哈哈,遗传学!”女人优雅的笑声在不大的房间里肆意回响,“你是想侮辱我们的智商吗?遗传学硕士!”
杨鸣脆弱的心脏瞬间沉入了黑暗的深渊,看着地上温热的呕吐物,他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不要再对我用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一份超过三万字的供词很快就放到了一号的面前,在此之前,其真实性已经经过三次水刑的严格“验证”。
2026年,杨鸣在父亲杨一的运作下,进入A市医学院生物学专业。2028年年底,杨一突然要求他接近古德,让他留校攻读遗传学硕士。2033年,杨一不顾杨鸣反对,让其进入古德实验室担任其助手。就在杨鸣成为古德助手的一个月后,七十亿人在电视上认识了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经过多次确认,关于“上帝分子”的其他核心信息,杨鸣全不知情。
这是供词的第一段,也是提纲挈领的核心内容。一号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完了这份冗长详细的供词,然后召开了一次紧急视频会议。
“古德在五年前便被政府盯上了,或许早在动物实验开始之前,中方情报人员就已窃取了‘上帝分子’的一切机密!”一号用奇异的语调对在场的七位核心成员说道,“只不过出于某些未知原因,他们并没有公开这个秘密而已!”
与会者开始窃窃私语,一张张面具后面的脸孔变得扭曲怪异。一号并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他直接将目光转向八号,问:“你有没有能力对杨鸣的证词进行进一步的调查验证?组织将为你提供一切可能用到的资源!”
“我试试!”面具下,八号的东方面孔上露出一丝冷意,“我不需要经费,我需要那样东西!”
14 潜 伏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传进杨一的耳朵,这已经是当晚的第三次了。心惊肉跳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自从两个月前,那次轰动世界的电视直播后,杨一每隔二十四个小时都会给儿子打一次电话,每次遇到无法接通或是关机的情况,都会让这位五十七岁的老者忐忑难眠。
“也许和前几次一样,杨鸣又跑去参加什么私人派对了。”秘书小心翼翼地安慰着脸色铁青的书记。杨一无力地摆摆手,让秘书出去,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思绪伴着空气中的茶香飘到了六年前:那时杨一还是某个三线城市的第二副市长,无论从履历还是从年龄来看,这位性格刚正不阿、办事果断的副厅级干部都已走到了政治生涯的尽头,直到那个飘着小雪的冬日下午。
那天,杨一如往常一样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端坐在沙发上的两个男人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市委书记周黎的到来已足以让他感到讶异,而另一个人——卫生部长沐青的出现则直接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两拍。当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惶恐伴着迷惑瞬间涌到杨一的心头。
“沐部长,周书记,你们来视察工作吗?”
“不,沐部长有事找你,我只是引荐人。”市委书记说完这句话,便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房间。
三十多年的从政经验让杨一慢慢冷静下来:一位比自己高整整三个级别、正处于上升期的政治新星用一种如此突兀的方式找到自己,这里面一定隐藏了重要的秘密。想到这里,副市长心中的好奇渐渐压过了惶恐与不安。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甚至省去了自我介绍,沐青直接问:“你儿子叫杨鸣,去年考上A市大学生物专业,是吗?”
“实不相瞒,犬子的分数离录取线差了不少,这是我私下运作的结果。我知道自己违反了政治纪律,愿意接受党纪国法对我的严惩。”杨一语气谦恭,但心头的疑惑更深,要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是国家卫生部部长,是不太可能为了这事亲自上门的。
“我这次过来,是安排你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沐青的话让杨一刚刚平静的心脏又一次狂跳起来,“让你的儿子尽力接近他的遗传学讲师——古德,当条件成熟后,你考虑以学生家长的身份亲自同他接触。”
如此简单怪异的任务让杨一有些摸不着头脑,在短暂的思索后,他决定提问,当然问题不是愚蠢的“为什么”。
“如果可能,请部长就接近与接触的含义做进一步解释,以便我更好地执行任务。”
“很简单,就是吃吃饭,喝喝酒,拉拉关系。下一步任务会在合适的时间下达。”面对这个恰如其分的提问,沐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补充说,“任务优先级高于一切,您可以动用手上的全部人脉资源,至于经费,国家拨款会在明天打入一个专用账户。”
遗传学、最高级优先权、国家拨款,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学专业的杨一隐约猜到了什么。当然,除非领导主动告知,他会将这些问号与猜测永远烂在心里。
“保证完成任务!”
“对了,不要刻意问目标任何问题。”推门离开之前,沐青留下了最后的叮嘱。
之后的六年,本以为走到政治生涯尽头的杨一重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从副职转正,再调至某省会城市担任市委书记,在这六年里,杨一的灵魂深处始终充满了忐忑与不安。而对任务的好奇则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心结。当然,这些因素丝毫没有影响到任务进度,杨鸣极其糟糕的成绩给了杨一名正言顺地接触古德的理由——一位家长为自己门门挂科的儿子出面说情,这样的情节在许多高校里都有可能上演。
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天起,长达六年的思考曾让杨一想到了无数种可能:能够毁灭地球的生化武器、足以改变世界的基因技术、可能改写人体结构的遗传工程……即便如此,当古德在电视直播上向几十亿人宣布自己的发现时,杨一的内心依然被极大地震慑了,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源于生物本能的崇拜与敬仰。再往后,他开始担忧自己与儿子的安危,因为他们竟和“上帝”扯上了关系。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接到“滤镜”的电话后,杨一忐忑的心情终于跌入了谷底。
“你的儿子在我们手上,如果你希望他活命,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电话那头的女声温柔而有磁性。杨一发疯般哀求对方,却只听见儿子的抽泣声和求饶声。
杨一内心挣扎,说实话,除了知道是谁安排了这项任务外,他知道的信息还不抵早已落入对方手中的杨鸣。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事上报给沐青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你儿子失踪了?他知道多少内情?”电话那头,沐青的嗓音有些沙哑。
“除了我吩咐他做的事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很不安全,十分钟后一辆车牌号为京A×××××的车会停在你家楼下,上车,现在来这边!”
四个小时后,杨一又一次坐在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男人面前。这一次,他们的谈话时间超过了以往几次会面之和——要不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这次长达三个小时的交谈还要继续下去。
沐青的贴身秘书走了进来,俯身对自己的上级耳语了两句。沐青面露惊讶,然后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杨一说:“对不起,有一位重要来客,我必须马上接待一下。”
杨一知趣地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出门。五分钟后,敲门声再度响起,秘书引着一位身材高大、目光如剑的男人走了进来,沐青立马站起身,脸上甚至带了些谦恭的神色。
欧阳守一,沐青的前任,如今退居二线后,级别依旧与沐青平级,但资历、地位犹有过之。与满身书卷气的沐青不同的是,欧阳是个曾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几经沉浮的实干家。这个满脸刚毅的男人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切入了谈话主题,“我知道你正分管‘救赎’工作!请你帮一个忙!”
突然造访的来客,毫不客气的对白,直逼要害的要求。沐青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只是分管而已,首长始终关注这件事。”
“这件事你完全能搞定!我想请你将一位C组成员调入A组而已!”
“请给我一个理由!你到底想干什么?”沐青心怀疑虑,这的确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但“救赎”事关重大,在没弄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绝对不能贸然答应。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想到还是要我说出来。”欧阳顿了顿,目光中隐约带着一丝玩味,“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我希望能再活三十年!”
沐青仔细品读欧阳的言下之意,然后用试探性的语气说道:“只要‘救赎’工作顺利,你应该在六十岁生日之前成为‘上帝分子’第一批受益人!如果工作不顺利,谁都没有办法,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是应该而已,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太复杂……”欧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外之意连傻子都能听懂,“我不要应该,哪怕是99%的把握也不行,我要百分之百的确定!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绝对不能多等三五年的,这意味着我剩下的生命少了三分之一!”
沐青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政治家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不断权衡这个要求带来的风险与收益。于是,当欧阳开出交换条件后,他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可以!”两只右手用力握了一下,之后又很快分开。欧阳推开门走了出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15 线 索
2033年的第一场冷空气在11月中旬席卷了北纬46度的A市市区,望着窗上凝结的冰花,秦汉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缓缓走向一旁正在抽烟的陈哲。
“想什么呢,陈警官?”秦汉伸手接过陈哲手上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觉得郭文这个人怎么样?”
“郭文?”秦汉思索了片刻才想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不是今天刚被调进A组的吗?怎么了?”
“没什么!”陈哲苦笑着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三天前,陈哲以一种全新的角度将“上帝密码”解读为两串20世纪末的电话号码。紧接着,刑侦组只花了半个小时便查明了这两个号码的前世今生:除去第一个从未开通过的空号外,第二个号码0740—201635在三十多年前曾属于一位名叫陈涛的湖南怀化农民。(注:0740曾是怀化区号,后被弃用。)陈涛出生于1963年,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看上去和“上帝分子”的关系是八竿子打不着。但谁又能说得准呢?毕竟古德之前默默无闻了四十一年,没人知道他在成名之前,究竟去过哪些地方,结识过什么人。更何况,这个陈涛曾在十多年前承包过上百亩的果园,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古德当初声称的,从某种转基因葡萄中发现“上帝分子”的经历。
基于上述原因,“救赎”团队的热情迅速被重新点燃。“去和陈涛见一面”立刻被提上了议程。
由于A组中的遗传学院士年过七旬,难以承受舟车劳顿之苦,赵全提议,将C组中的郭文博士升入A组,协同陈哲一同去湖南调查。郭文今年四十二岁,却已是国内遗传学界屈指可数的领军人物。当这个男人第一次走进A组会议室的时候,陈哲几乎是下意识地盯上了他。
不得不说,刑侦第一人的双眼锐利得可怕,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三个极不起眼的细节:首先,在进门向大家点头示意时,郭文脖子微弓,颈上的关节犹如生锈的机械一般僵硬,这是心怀鬼胎、极度紧张的表现;在这之后,郭文很快调整了过来,并用训练有素的姿势和桌上的每个人握手,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则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最后一个破绽出现在大屏幕上显示出那串原始密码的时候,遗传学博士右眼上方的肌肉明显跳动了一下,这一切都被坐在正对面的陈哲仔细捕捉了下来。
“郭文博士,请问您想到什么了?”陈哲忽然发问。
郭文神经质地转过脑袋,紧张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我觉得,这应该代表五个有特定含义的时间。”
“所有人都这么想!”陈哲步步紧逼,“我希望您能从更专业的角度分析分析,这五个数字可能有什么含义?”
“遗传物质的作用具备时间上的规律性,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从时间遗传学上入手。”得益于杰出的专业素质,郭文的论点看似无懈可击。但他眼中闪躲的神色反倒激起了刑侦专家更大的兴趣。会议结束后,陈哲悄悄地拉住了正要离开的赵全。
“我觉得,郭文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表情,我一直坐在他对面,他从头到尾都很紧张,按理说,一个正常人在骤然得知‘救赎’工作的真相时,多少会产生一些震惊、迷惑的情绪,但从他脸上我看不到这些!”
“他一直都在基地里,只不过一直在C组而已,或许人家早就猜到了!”
“还是不对劲儿,他……”陈哲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负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全若无其事的态度深深地刺伤了陈哲,陈哲高声说道:“这是关乎人类命运的最高机密,是基地中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在内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业!我们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你继续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越级上报!”
陈哲愤怒的咆哮被一张扔到他面前的红头文件突然打断,这张代表着高层意志的文件上只印了一行字。
“调动郭文博士进入A组,尽快!”
陈哲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会议室走出去的了。事实上,当看到红头文件下方的公章时,他的大脑便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思考能力。文件上简短的话语足以让刑侦天才明白,自己竟然将“特派员”错当成“嫌疑犯”了,这样严重的推论错误还是他从警以来的第一次。回想起之前在会场上咄咄逼人的发问,陈哲不由得对自己的政治前途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嗨,陈警官!”一个略显陌生的嗓音将他从沉思中叫醒,是郭文,这位受命于高层的学术泰斗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得早点启程了,湖南那边来消息说,陈涛得了肺部感染,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陈哲的心脏蓦地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郭文脸色稍缓,他说:“应该和古德无关。他今年都七十岁了,之前身体就不好。这次是九月初住的院,因为经济条件差,一直舍不得用最好的抗生素,现在病情危重,弄不好这次就挺不过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小时后,上面已经准备好班机了!”
六个小时后,怀化第一医院感染科病房。
“我说了,接我回老家!”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病房的走廊上反复回荡,几位刚入院的病人好奇地伸长脑袋张望,而老病号们则早已习以为常:来自702病房的争吵每天比闹钟还要准时,总是发生在下午17:30——医院的对账单刚发到病房的时候。
“爸,算我求你了,好好看病,别心疼钱,大不了俺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
“啪……”清脆的耳光声让路过的护士为之侧目,“你这个糊涂蛋,俺老汉今年都七十岁了,就算这病看好了也没几年好活了,你在俺身上把钱花光了,你让下面两个伢子咋过活呢?”
“爸,你可别这么说!”儿子的哀求声里带了一丝哭腔,“电视上都说了,现在有一种药能让人多活好久,你只要这一趟熬过去,说不准还能再活三四十年呢!”
“别说三四十年,就算三四百年俺老汉也不想活!你娃子糊涂啊!过去咱中国的皇帝叫万岁,可人家那是皇帝,就算活十万年也有人供着养着。俺呢?就是一个地里面刨土的农民,现在这把年纪,啥活儿都干不了,又没有退休工资,只能靠你们小辈养活照顾,今后俺就是个累赘啊!俺要活那么久干啥啊?”
“没事,等到这药出来,俺也能再打五六十年工,到时候给您养老送终!”
“你还是糊涂啊!你爹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隔三岔五就要往医院跑,挂水吃药都是钱哪,我再活三十年,你这辈子都不要想讨媳妇了!”
“爹,媳妇俺可以不讨,但爹一定要救!”
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陈涛费力地转过脖子,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儿子满是倦容的脸庞,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两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陈哲和郭文到了。他们在走廊的另一头便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陈哲开门见山地说道:“老伯,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农民陈涛用右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试图用昏花的浊眼看清眼前的不速之客。很显然,这是两张陌生的面庞,老人问:“你们是谁?”
陈哲笑了笑,这样的表情让病人和一旁的儿子分外警觉起来,在被撵出去之前,陈哲硬着头皮说:“老伯,我们可以帮你付医药费,请你配合医生的治疗!”
朴实的庄稼汉子慌忙摆手,这件事太反常了,让父子俩实在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陈哲只好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我们是警察,有一个案件需要你配合,很简单,就是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俺,俺没犯啥事啊?”陈涛的额角似乎又烫了几分,他诚惶诚恐地说,“警官同志,上个月俺真的是病得走不动了,才让俺伢子把田里的秸秆烧了的!下次俺一定不会了!你不要罚俺的款,成不?”此时,之前半跪在地的儿子也抬起头,将哀求的目光投向眼前的警官。陈哲苦笑了一下,正准备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郭文插话了。
“我们不是为了那件事,我想问,前些年你承包果园的时候,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你?”郭文顿了顿,接着问,“最近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殊的包裹?”
“这都过去十多年了,哪个记得呢?不是俺说,俺种水果种菜都是俺村最棒的,别人家的苹果六块五卖不掉,俺家的卖八块都有人抢!所以经常有人到俺家来找俺取经!”当说到这里时,老汉枯槁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光芒。
“那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须的男子找过你?”陈哲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尺见方的画像,画像的原型是古德,却刻意进行了一些后期加工,陈哲将画像放到陈涛的眼前,“请你务必仔细想,这件事很重要!”
“俺年纪大了,你让俺仔细想想。”陈涛双手撑床,想坐起身来,仔细端详画上男人的模样。没想到由于用力过猛,老人忽然猛烈咳嗽了起来,喉咙中可怕的呼哧声让所有人一下子紧张万分,陈哲抢在病人家属前面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两名年轻的护士手忙脚乱地冲进病房,将粗大的吸痰管用力地塞入病人的口腔,五分钟后,陈涛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正当陈哲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护士皱眉说:“你们都出去!病人现在情况很差,别再让他说话了!”
两位不速之客讪讪地退了出去,很快,两名护士也出了门,最后是老陈的儿子,病房的大门被掩上了,这位满脸风霜的汉子扑通一下跪在两个人面前,用带着浓重湖南腔的普通话说道:“二位大哥,你们刚才说的,帮俺爹付医药费,还算数不?”
“算数,算数!”陈哲心知肚明,能在陈涛身上找到真相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再小的希望也值得尝试。花费二三十万的本金买上一张中奖概率为数千分之一的彩票,从而博取“上帝分子”的终极大奖,这笔交易的回报率几乎超过了百分之一万,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经费在你的卡上,你去缴费,我去找院长商量一下治疗方案!”郭文面色平静地和陈哲道别,一个小时后,分头行动的两个人先后回到了临时安排的旅馆里。
“情况不太乐观,时间拖得太长了,病人的多个脏器都开始衰竭了。虽然已经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也不过一半对一半的概率!”郭文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更是低沉。
“要不要从北京调专家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
“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猜错了,国安那边刚传过来消息,这个陈涛平时足不出户,和外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两百公里外的省城。这些天他也没收到过任何快递,我不认为古德会跟他扯上关系!”
“哦?”郭文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将面容藏进了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吞吞吐吐地说,“那我们要不要撤销对他的经济和医疗援助?毕竟……”
“这怎么行!我们已经对家属做出了承诺!”陈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郭文的建议,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神色。
“好吧,你说了算!”郭文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听到他们白天的对话了吗?”
“什么意思?”
“和‘上帝分子’有关的那段。”郭文忽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我打个比方吧,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差不多有七成是独生子女,假设你现在结婚了,你的妻子怀孕了。这时候π药剂上市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哲摇了摇头,眼中现出一丝迷惘的神色,郭文继续讲了下去。
“这意味着你们双方的父母还能再活六七十年,而这六七十年中也许有二十年是无法自理的,需要你来照顾的。”郭文顿了一下,试图将陈哲的思绪引入自己正在描述的场景中,“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你还添了孩子,你妻子很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家里带孩子。啊!等到十年之后,你的孩子也才相当于现在的三岁!说不定上楼还需要你们扶着呢!”
“谁规定孩子一生下来就要吃药了?等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行吗?”
“当然没人逼你,但真有人会这么选吗?”郭文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陈哲,语气中多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别的孩子都有三十年的学习黄金期,你只给他十年?”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繁华的街景似乎凝固住了一样,月光透过窗格筛了进来,在地毯上映出奇异的影子,像是老人佝偻的身影,郭文接着说:“再说说陈涛吧,像他这样,一个疾病缠身、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老人,就算能多苟延残喘三四十年,这又有什么意义?”
郭文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陈哲的面庞,他认为,自己多半会看到一副冷汗涔涔、细思恐极的模样,但他很意外地失望了,自己期盼的那种神情并未在陈哲脸上出现,年轻的警官咧开嘴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我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看来这也是一种幸运呢!”陈哲摁灭了床头的台灯,将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不早了,睡吧!”
16 “滤 镜”(1)
第二天。
陈哲与郭文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二十个小时,一条条来自ICU病房的消息将两个人的心情如玩具娃娃一样肆意摆布。等到夜里一点的时候,这份折磨终于结束了。
陈涛死了,肺部感染引发了心脏衰竭。虽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说明这与前一天问讯引发的剧烈咳嗽有关,但心怀愧疚的陈哲还是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宾馆的木门似乎被从外面打开了,训练有素的陈哲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右手已握上了床头柜上的手枪。
三名素未谋面的军人撬开门闯了进来,一人喝令“任务中止,立刻返程”。陈哲试图举枪反抗,但对方亮出的证件让他瞬间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返程的飞机上,他和郭文被分开了。
陈哲的第六感准得可怕,除了中科院院士之外,郭文还有另一层身份:“滤镜”第六十五号成员。作为组织最忠实的信徒之一,这位遗传学泰斗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尽可能破坏“救赎”计划,让“上帝”留下的秘密永远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
就在前一天下午,在病房门口和陈哲分手后,心怀鬼胎的郭文悄悄潜入了病区的护士站,然后利用医护人员的疏忽,将一小瓶贴有“702陈涛”标签的万古霉素溶液调了包。平心而论,郭文的这次行动明显有些操之过急,毕竟“号码猜想”只有极小的可能是真的,但陈涛危重的病情给了他动手的勇气,用这种方式杀死一个随时可能挂掉的病号几乎不具备任何败露的可能——如果沐青没让人事先在病区的每个角落装上针孔探头的话。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郭文强作镇定,询问眼前的军人。对方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变化。五分钟后,囚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沐青在数名警卫的簇拥下走进门,重重地坐在了郭文的对面。此刻,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此机密的基地内竟然出现了一个内鬼,这已算得上是极其重大的事故了。更要命的是,这个内鬼还是通过他升上A组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沐青的语气如同寒霜一般冰冷,眸子喷射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罪人烧成灰烬。
“哈哈哈哈!”郭文狂笑起来,腕上的手铐迸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而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警卫铁箍般的右手死死地捏住郭文白净的双颊,铁钳般的手指探入无法合拢的口腔,一番粗暴的摸索之后,捏出了一颗盛满氰化物的特制胶囊。
“活着挺好的,不是吗?”沐青的神情更加冷冽。
郭文忍痛合上几乎脱臼的下颌,喉管里泛出的苦水让他忍不住呕吐起来。沐青并不理会,他点了一根烟,坐在了郭文对面。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奉命行事!”郭文吐出毛巾,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你以为把我扯进来了,我就一定会大事化小?”沐青耸肩摊手,“就算你是欧阳守一的人,但到了这个份上,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弃卒保车?”
“我当然不会!”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伟岸的身躯踏着虎步闯了进来。沐青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欧阳的身影。此刻,一张闪闪发光的地球面具正蒙在这个男人刚毅的脸上,看到这张面具后,郭文刚刚放缓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沉重了。
欧阳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他先用温和的语气安慰戴着手铐脚镣的郭文,“放心,组织不会放弃你。”然后转过脸,换上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对沐青说,“看来,我们不得不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你了!”
“真相?”沐青面露惊讶之色,说实话,郭文在医院里做的那番手脚,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破坏‘救赎’工作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难道你早就得到‘上帝分子’的秘密了?”
“不,没人知道!我们也不想知道!”欧阳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从第一天开始,我们的目标就不是窃取这个秘密,而是毁掉它!实话告诉你,谋杀古德的也是我们!”
“什么?!”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沐青猛然站了起来,坚硬的椅背扶手被他捏得嘎吱作响,这位“救赎”的幕后指挥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欧阳,就像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疯子。欧阳毫不畏缩,而是泰然自若地瞪了回去。两道目光在凝重的空气中碰撞,摩擦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你疯了吗?”一丝没来由的恐惧让沐青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八号微眯双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官场同僚,然后用无比严肃的语气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沐青,1996年毕业于北大数学系,之后考入本校理论物理专业读研。既然如此,我相信你一定能听懂我的意思!请相信我,我们是一个极理智、极无私、极富牺牲精神的伟大团体。谋杀古德对我个人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对全人类来说,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以下,便是八号欧阳守一向沐青陈述的“滤镜”真相。
“滤镜”有一个冗长且拗口的全名,“寻找并‘过滤’高威胁科学技术及科研行为联盟会”,组织创始人是“大过滤器”理论的提出者、著名物理学家费米。在1950年的一次关于飞碟与外星人话题的非正式探讨下,当时只有四十九岁的费米说出了这样的话:“宇宙里有数千亿亿颗恒星,即便文明只是以数亿分之一的可能存在,那宇宙里也该有几千亿种文明,那为什么我们无法探测到它们,甚至连无线电都无法听到呢?”
这便是在整个21世纪,所有宇宙学家、科幻作者都无法绕过或忽略的重要理论之一:费米悖论。关于这个理论,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有三种:
第一种:原始生命的出现,或者说生命演化成文明是无比偶然的结果,这里的“无比偶然”代表着可能性远小于数亿分之一。
第二种:由于某种特殊的宇宙法则的存在,不同文明之间的接触以及“广播”行为都是被绝对禁止的。
第三种:也是最残酷且悲观的一种,宇宙中所有的文明在发展出星际远航技术之前,都存在极高的概率被自身的力量无情摧毁。
在刚提出的三四十年里,“费米悖论”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即便是极少数的研究和关注者,也更多倾向于第一种解释。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但给这个遥远缥缈的宇宙学悖论一步步夯下了坚实的地基,更将答案的方向不断推向最为可怕的那种可能。
第一种解释动摇于哈勃望远镜给人类带来的全新视野,从1991年夏天人类正式发现第一颗系外行星开始,短短四十多年里,人类已经发现了数以万计的类木与类地行星。越来越多的观测结果证明,行星乃至宜居行星的存在是极为普遍且正常的现象。2024年,NASA在距地球不到五百光年的地方发现了开普勒——4171,这颗位于金牛座昴星团内的蓝色水球,被普遍认为是一颗“更温暖潮湿的地球”。又过了短短一年时间,随着那块来自木卫二的岩石被带回地球,有关“费米悖论”最美好、最天真的想象被彻底打碎。在那块不足20千克的岩石样本中,科学家们发现了数以万计的原始菌类。
当然,我们还有第二种猜想。在宇宙中,和其他星球的文明接触是被“明文禁止”的,任何敢暴露自身存在的文明都将受到“静默法则”的残酷审判,遗憾的是,这种源于宇宙社会学的猜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无法自圆其说,理由很简单,人类早就这么做过了!
这里不得不提到曾被纳什斥为“愚蠢”“无知”“自寻灭亡”的寻找外星人计划,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人类这种孤独的灵长类生物使用简单的无线电波技术,向茫茫宇宙发出各种声情并茂的呼喊。冰冷的电波承载着深情的呼唤,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先后穿越了明亮耀眼的半人马座α星、天狼星,在牛郎与织女的耳畔掠过,又在世纪之初将橘黄色的大角星甩在身后,从2030年开始,北斗七星将依次听到来自太阳系的呼喊与歌唱。
到这个时候,理论上已有超过三千颗恒星听到了地球的呼唤。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将以几何级数直线上升。再过两万年,小半个银河系都能“听”到,在遥远荒芜的猎户座旋臂边缘,生活着一群快乐而孤独的羰基生物……
但我们还活着。
既然人类的“广播”并没有遭到更先进的外星文明粗暴地干预或抹杀,那么起码到目前为止,任何有关“静默法则”的猜想都只能被当作痴人说梦。
所以,就只剩下最后那种可能了:人类将以极高的概率在发展出星际远航技术之前,无可避免地走向自我毁灭。
百年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步印证着这种可怕的猜测:早在20世纪末,人类便拥有了重启文明主程序的能力。如今,拥有这种能力的政权从两三个增加到了十几个,其中有两个还并非民主国家,在这里,民主往往意味着“理智”。近年来,被多国政府列为绝密的反物质武器研究更给地球敲响了警钟,或许也是未来的丧钟。这颗人类繁衍生存了数百万年的蓝色星球至今还能保持生机与活力,唯一的原因便是那些足以毁灭地球的武器还没有落到疯子手上,又或者说,那些手握武器的人还没有变疯而已。
数代“滤镜”组织的核心成员经过无数次的论证与激辩,得出了更完善的“过滤”理论:
文明的自我毁灭概率与该文明的科技发展程度成正比,超过%的文明都将在发展出足以毁灭母星的科技后自取灭亡,当一个普通士兵手上的武器足以毁灭一座城市之时,文明被毁灭的概率接近100%。
今天的人类,距离这一步仅有一步之遥。
更让人心生绝望的是,即便是地球文明依靠与生俱来的侥幸天赋,以无比微小的概率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鸿沟,直至发展出星际远航技术来寻找新的家园,这样的定律依然不会被打破。
要知道,毁灭永远比建设更简单:如果有朝一日,人类能够远征并殖民某个数百光年之外的宜居行星的话,那说明早在许多年之前,人类就有能力毁灭这颗星球了!
打破这个怪圈的唯一途径便是“过滤”,过滤掉一切危险、不安、容易让文明走向自毁之路的东西,保留那些相对安全的东西。这听起来有点像达尔文的进化论,真正执行起来也确实如此。只不过把“物竞天择”变成了“物竞人择”而已,为了达到“过滤”这一目的,他们张开了一张巨网。
[1]
出于对我们赖以生存的母星的危机感与责任感,数百位人类精英先后加入“滤镜”组织,并不惜花费数百亿美元的资金,构筑起一个无比巨大的情报间谍网。他们将地球上绝大多数尚处于试验甚至构思阶段的科学技术与创意都纳入了“滤镜”的考核范围,一旦出现任何对地球文明产生威胁的科技,“滤镜”都将视其威胁程度毫不留情地进行遏制、封锁乃至抹杀。
17 “滤 镜”(2)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对‘上帝分子’进行了最全面、最细致的评估,它的诞生将给人类文明带来额外的16%的灭亡概率。”欧阳面无表情地说,“这绝非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福音,而是最可怕的灾难!”
“灾难?”沐青低头沉吟。得益于丰富的人生阅历与卓越的政治地位,他看待这项技术的态度绝对不像多数人那么简单与乐观,但“灾难”这个词还是让他怔住了。
“没错,就是灾难!”欧阳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是人类文明的卫道士了?”沐青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明显的讥讽,“我很想知道,你们是靠什么来判断某项技术是安全或是危险的,真以为自己是上帝吗?”
欧阳又一次笑了,笑容中散发出令人生畏的从容与自信,“我们当然没有自信到这个程度,在这个问题上,任何人说了都不算,我们听计算机的!”
“计算机?”沐青有些难以置信,“计算机怎么可能做到?”
面对沐青的质疑,欧阳不得不把这个早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仔细解释了一遍。
为了公正且精确地计算出某种技术对地球产生的威胁程度,组织的二号成员、世界上最伟大的软件设计师史蒂夫·布雷克,带领一个多达七十七人的团队,花了两年时间开发出一个容量超过11TB的模拟软件。软件的名字叫“盖亚”,用来精准模拟任何科学发现、科研行为乃至政治决定对地球未来产生的影响。
将人类的命运托付给一个永远不能公开的计算机软件,这样的决定一度在“组织”内部掀起轩然大波。但只过了短短三个月,之前的怀疑者都闭上了嘴巴。在这三个月里,“盖亚”通过了三次考验,将一切怀疑砸得粉碎。
第一个月完成的是“微生态实验”,道具是两百个容积为三百升的密封玻璃球,每个球里都盛着三分之二的水,水里有几种鱼虾、一些藻类以及诸多看不见的微生物。每个球体恒温、恒氧,接受完全相同的光照。数十种生物在这个微型生态球中相互依赖、相互作用,形成一种微秒且脆弱的平衡。
“试验证明,如果以最后一只鱼虾的死亡时间来界定的话,这种生态球的平均生命周期是34天11个小时42分钟。”二号望向屋内的另外七人,在得到所有人的颔首认同后,他接着说,“现在,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任意挑选一只生物,然后将它加入到这个生态球里面,盖亚软件将会在十个小时内给你们一个全新的答案!”
“我能去隔壁的鱼缸里拿一只龙虾吗?”
“可以!”
“换一种形式,将水温提高五摄氏度怎么样?”
“没问题!”
……
二十五天后,随着二十二号球里最后一只泥鳅翻着肚皮浮上水面,“微生态实验”以一个近乎完美的成绩赢得了所有见证者的尊重,在这次只有两百个样本的模拟实验中,盖亚的平均误差偏值竟只有%,远远小于人脑算出的结果——%!
“好了,现在我们都相信了,盖亚能精准地预测外力对自然生态的影响与破坏,下面,你得证明它能读懂人心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问题,我需要一万名志愿者,有详细行为数据的那种!”
这种事放在21世纪之前是无法想象的,但如今梦想已经照进了现实。从2010年开始,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电子设备便忠实地记录下人们的行为习惯:喜欢怎样的异性,偏好哪些食物,什么时候容易紧张犯错,什么样的刺激可能诱发犯罪,一切都在其列。除去那些与世隔绝的部落和食古不化的老人,大多数人的行为、生理、情绪习惯都会被数字化,并记录在一块块硬盘里,无所遁形,这给计算机模拟人类社会带来了可能。
在“滤镜”的运作下,50个人数不等(10~1000人)的志愿者团体很快诞生了。他们将被安排至不同的环境中执行风格迥异的任务,所有人都想知道,“盖亚”还能不能猜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呢?
这次,软件得出了一串无比冗长且复杂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明天A1团队内将有47%的概率发生斗殴”“张克将以17%的概率当选C4团队领袖,周航31%”“A1团队任务预计完成度为92%”“B1团队内的徐习将有41%的可能退出此次实验”……这些魔咒般的预言每日都在更新,同时不断应验。当为期一个月的测试过程结束后,数十位数学家对数十万条结果进行了极为精密的加权运算。第二次,“盖亚”以远超人脑的成绩完美征服了所有人。
最后一个月的实验同样重要,二号要证明当人数从几十、几百上升到几百万乃至几亿时,盖亚软件依然精确有效。这次他使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盖亚”直接预测出了M国二十座城市的下月GDP,误差范围足以让世界上最权威的经济学家惊掉大牙。
从那一天开始,每一项刚刚问世或即将问世的新技术,都要经过“盖亚”的精准模拟,任何危险系数超过临界值的科学技术或科研计划,都会被组织第一时间扼杀在摇篮中。根据软件的运算结果,在未来的一百年内,即便人类的科技一直保持原地踏步,文明依然存在%的灭亡概率,罪魁祸首无疑是已被三十八个国家掌握的核聚变技术。
回到现实中来。
“两百多岁的平均寿命将带来资源的迅速枯竭,这将极大地提升战争的爆发可能。而且这一回,各阵营之间争夺的并非石油或世界霸权,而是粮食、土地这些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战争很可能回归到中世纪的残忍程度!”欧阳总结道,“而且这不过是链式反应的第一环而已!所以,‘上帝分子’是最可怕的危险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
“以往?”沐青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们以前还干过什么?”
“太多了,这些事你们一定听过,只不过不知道是我们做的罢了!”
18 子非鱼
在“滤镜”成立九十多年的历史里,曾有超过二十种技术被成功“过滤”,“过滤”的方式包括温和地劝停、严厉地施压乃至无情地抹杀。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这是2027年《科学》杂志特刊的扉页语,用于描述“思维读取”技术可能给世界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协和医学院脑外科博士林泉利用一种全新设备,成功捕获了α波和β波之外的第三种脑电波:T脑电波。之后林博士又用了四年时间,在密码专家的协助下成功破译出三种脑电波的波长、频率、波形与人类思维记忆之间的联系。说得更直白一些,林泉发现了本该存在于魔幻小说中的“读心术”。正当他准备和全世界有偿分享这项伟大专利的时候,“滤镜”找到了他。
在“滤镜”的邀请下,林泉站在世界上第三先进的巨型电脑前,见证了“盖亚”长达27个小时的模拟运算过程,最终他看到了这个结果。这个冰冷的数字代表着在1000次模拟运算过程中,地球先后有71次因他的思维读取技术走向毁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次是这样的:2035年,当C国驻中东大使馆被一颗印有星条旗的导弹“误炸”后,愤怒的 C国领袖不可抑制地产生出“扔一颗原子弹到M国首都上空”的念头。这一瞬间的愤怒被FBI秘密安装的“思维读取装置”断章取义地截取,导致M国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对该国数个核弹基地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席卷世界的核战争因此打响。
三天后,林泉宣布,拒绝出席诺贝尔医学奖的颁奖仪式,并将关于“思维读取”的全部研究资料付之一炬。面对全世界的质疑,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这样说道:“这是一项足以让世界变得彻底透明的技术,人脑将成为比不装任何防火墙的电脑更不可靠的存储器,地球上将不再有技术专利的存在,这将极大挫伤人类对科学创新的热情与动力。更可怕的是,这项技术从某种程度上否定了人类对情绪的极端控制力,因言获罪早已成为历史,然而思维读取却可能让世界倒退到一个‘因思获罪’的时代。”
因为这次放弃,林泉与梦寐以求的诺贝尔医学奖擦肩而过了,却并没有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
思维读取意味着将人类的全部秘密公之于众:氢弹的技术参数、处于探索阶段的量子武器、足以杀死全部人类的病毒的DNA结构。出于对文明安全的考虑,林泉博士放弃了无比宝贵的科研成果,毁灭了凝聚了他五年心血的智慧结晶。经诺贝尔奖委员会一致认可,向林泉博士授予2028年诺贝尔和平奖。
——2028年诺贝尔和平奖颁奖词
思维的绝对隐秘造就了无数的隐瞒与欺骗,滋生出无数的危机与不安。与此同时,它也是一把科技专利保护、文艺创作创新、人类和平发展最重要的保护伞!感谢林博士,在揭开思维美人的神秘面纱后毅然将其放下!感谢上帝,让我们的思维并不那么透明!
——2028年《时代》杂志卷尾语
比“思维读取”更危险的是2028年9月的“流星”计划。疯狂的R国科学家普罗夫斯基设计出一个价值超过三百亿美元的巨型助推器,并准备使用最先进的宇航技术,将其发射到一颗直径约二百一十米的近地小行星上。在助推器的驱动下,这颗富含纯净铂元素的小行星将以超过99%的概率成功“着陆”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之上,并在广袤的无人区引发一场大约为级的地震,这将给处于经济衰退时期的俄罗斯带来超过七千亿美元的财政收入。
“盖亚”软件对这个疯狂大胆的计划进行了长达十四个小时的运算分析,最终得出了的答案。这意味着,“流星”计划一旦问世,那些悬在我们头顶的小行星们将取代核弹成为文明灭绝的最大威胁因子,传承了数百万年的人类文明将增加%的额外概率在未来一百年内自取灭亡。
执着的R国人断然拒绝了“滤镜”的提议,三天后,他遭遇了一场无比惨烈的车祸,厚达一百一十页的研究资料和三十九岁的年轻生命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殆尽,好像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同样被直接抹杀的还有中国的“慧眼”计划。2031年,搭载于天宫六号的“谛听”望远镜首次观测到了一颗星际彗星的存在。这个被命名为“夸父”的巨大冰块将在2038年冬天以光速的二十四分之一侵入太阳系,随后从距离地球个天文单位的木星身侧飞掠而过。
“慧眼”计划将六十个足以承受超高速撞击的先进探测器预先放置在“夸父”的行进路线上,只要“夸父”成功撞上并捕获其中任意一个,人类都将在未来的数百年时间内拥有一个秒速万公里的宇宙探测器。更美妙的是,得益于“夸父”在三维宇宙中的运动方向,我们的子孙将有机会在七十多年后近距离领略半人马α星的美妙风光。这样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位天文学家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
但在“盖亚”的模拟中,这次人为制造的碰撞将造成难以预测的后果:以光速数十分之一飞溅的冰碴儿将以6%的概率碰上地球,击穿厚达十七公里的地壳,之后造成超过里氏十一级的巨大地震。以地球当时的科技能力,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将不会有任何拦阻或是补救的机会,留给人类的将只有四到五个小时的祈祷与忏悔的时间。
出于对宇宙的无尽探索欲,固执的中国科学家断然拒绝了“滤镜”的建议。三天后,“慧眼”计划的六位核心人员全部倒在了剧毒的氰化氢气体之下。
2032年,“滤镜”阻拦了由NASA提出的火星大规模移民计划,在“盖亚”的模拟中,一旦火星住民超过三亿的临界值,地球人类与火星人类将以极大概率分化为两个不同的族群,居住环境与意识形态的差距让两颗星球间的隔阂日渐加剧,一触即发的星球大战会彻底毁灭太阳系中仅有的两颗宜居行星。面对的威胁系数,NASA的最高责任人主动放弃了人类的远征之梦,并成为“滤镜”的核心成员之一。
与上面这些被明确贴上“危险”标签的科学技术与科研计划相比,公开于2027年的CAR-T PRO技术则在组织内部引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这种能够治愈(没错,治愈)90%的癌症的免疫细胞疗法一度被认为是人类医学史上前二的福音,足以与20世纪初青霉素的问世相提并论。但“盖亚”冰冷的计算结果让大多数的组织成员都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与纠结中——。CAR-T PRO战胜了癌症,全人类的平均寿命将瞬间延长六年,地球人口将因此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激增。原本预计,到2050年,世界人口将达到90亿,但有了CAR-T PRO,这个数字将变成101亿!更可怕的是,这多出来的11亿人,超过九成都是失去了劳动能力的老人,谁来养活他们?
瞬间加剧的全球老龄化问题将让早已不堪重负的地球以%的额外概率走向毁灭。另外%的风险则源于CAR-T PRO技术本身,这种以激活人体免疫细胞为核心技术的抗癌手段,暗含制造出“超级病毒”的风险,一旦这种病毒出现,人体的免疫系统和现有的抗生素都将束手无策。
在CAR-T PRO技术尚处于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时,“滤镜”找到了掌控该项技术的KITE生物技术公司,并在谈判破裂后枪杀了六位KITE核心成员中的五位,其中便包括古德的亲生父亲。时年五十七岁的古沧行在面对“滤镜”的邀约时,这位平日里温和谦恭的君子发出了愤怒的咆哮,“CAR-T PRO是全人类热切期盼的奇迹与福音,无论你们用任何理论来诋毁这项发现,我都绝对不会动摇!你们都将成为人类的罪人!”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我们扼杀技术,我们谋杀伟人,我们践踏法律。我们是凶手,是屠夫,是自然科学的‘封印’与毁灭者,但我们更是守护者,守护这颗美丽的星球不因人类而毁灭,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一号望着古沧行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说出了这段日后被奉为“滤镜”最高纲领的话语。
如果再算上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自2025年以来,残酷的“过滤”工作先后六次在三个大洲得到完美执行,不少组织成员都对如此异常的频率表示质疑。但一号简短的发言打消了大多数人的顾虑,“首先,人类第一次亲眼见证了外星生命的存在,‘大过滤器’就在前方,文明的危机已迫在眉睫;其次,‘盖亚’的出现让我们找到了衡量科技威胁值的客观准绳,从而能够客观公正地去评估每项科学发现与科研行为背后的风险。所以,我们没理由不去行动!这都是为了岌岌可危的人类文明!”
话说回来,即便此前被扼杀的这五项技术已是如此伟大且令人振奋,但与“上帝分子”一比,这些足以载入史册的科学奇迹不过是太阳下的萤火虫罢了。
“上帝分子”,这个人类史上最伟大、最神奇的发现将使新生儿的预期寿命达到难以置信的251岁。与人民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盖亚”软件得出的危险系数——16。这个史无前例的福音犹如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给地球的未来带来无数种难以想象的恶果。
急速膨胀的人口是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恶果之一,在“盖亚”的模拟中,到2100年,“上帝分子”将会让地球总人口达到163亿(原本预计114亿),爆炸式的人口增长带来资源的瞬间枯竭,世界大战将以超过50%的概率在21世纪末爆发,40亿~163亿人将死于这场可怕而残酷的战争。
另一种蝴蝶效应则是多数人不会想到的,长达251年的寿命将对全人类的行为、心态产生难以逆转的病态影响——反正能活三百年,过几年再努力学习(工作)也不晚啊!拖沓、懒惰的习惯充斥着二十年后的人类生活,进而成为社会的主流风气。日渐低下的生产效率进一步激化了人口问题引发的社会矛盾,厌世的情绪将在民众与执政者中蔓延,一旦这些消极情绪超越了对生命的珍爱与敬畏,文明必将走向穷途末路!
“我们绝对不能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为了保证文明的延续,我们不得不抹杀长生的希望!”欧阳脸色肃穆,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与坚定,“安安稳稳地活八十岁,总比冒着让人类灭绝的风险去活两百岁好!为了共同的信仰,所有‘滤镜’成员自愿放弃长生的权利,老而无悔!死而无憾!”
狭窄的囚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沐青,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卫生部长正对刚才听到的一切进行最缜密的分析和思考。首先跳入脑海的是前一年的全国社会养老金缺口,那已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如果再被“上帝分子”的神奇魔力催化,无疑将成为国家难以承受的重负。接下来,近年来不断攀升的粮食与石油进口量也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这些冰冷的事实让沐青无法对“滤镜”的世界观嗤之以鼻,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沐青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证据,请你拿出证据!”
“滤镜”八号成员欧阳守一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CAR-T PRO,我们是地球上目前唯一拥有CAR-T PRO技术的组织。只要沐部长答应加入我们,折磨你五年之久的膀胱癌将在一个月内痊愈!”
沐青僵硬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沐青是一名膀胱癌患者,尽管先进的医疗技术让他暂无性命之忧,但化疗的痛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痊愈”,这两个字对这位饱受折磨的中年人来说,就如同海洛因之于吸毒者一般,具有难以想象、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八号的政治身份无疑给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加上了重重的砝码。沐青嗫嚅着,语气中的犹疑就连呆子都能听出来。 “你们的宗旨不是抹杀这些对文明产生威胁的技术吗?为什么还会保留它?”
“抹杀不一定代表着彻底销毁,尤其是CAR-T PRO这种福祸参半、威胁系数又不算太高的技术,既然有一位研究人员愿意投诚,那保留并封存这种技术便成了最优选择。在某些特殊时期,这些技术将成为我们说服少数关键人物、守护文明的重要筹码——例如今天。沐部长,你是幸运的,‘救赎’赋予你价值,让你有资格成为CAR-T PRO的受益者,只要你接受我们的条件!”
“这么说我是极其稀少的幸运者了?”
“不是稀少,而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
沐青并不相信,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那‘上帝分子’呢?你们就没有想到过窃取这个机密,然后暂时封存它吗?”
欧阳的脸色变了,目光中充满难以名状的悲哀,“我们有过!实话告诉你,在组织内部,也曾经对这次行动产生过激烈的争吵。不少人提出了相对温和的方案。毕竟,这是上帝给人类的馈赠,一旦抹杀,很可能再难复制!但最终我们还是走上了这一步,原因很简单,就连我们自己都没有信心抵挡‘上帝分子’的巨大诱惑,如果不毁掉它,早晚会有人偷尝禁果!一旦出现了第一个,那很快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长生极有可能成为一小撮人的特权,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沐青深吸了一口气,不去考虑这个细思恐极的问题,他说:“这一次我可以不继续追究,但郭文必须离开这里,如果再出问题的话,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交易可不太公平呢!”欧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神情如同电影中的教父那般不容置疑,“第一,郭文博士继续留在A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第二,你加入我们,成为‘滤镜’的一员!”
“你们想要我干些什么?”沐青徒劳地挣扎,“首长一直关注着‘救赎’工作,你就不怕出事吗?”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医生应该告诉过你,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你最多只能活到后年秋天!”欧阳一语直击要害,同时又不忘安抚对方,“相信我,郭文不会再这样鲁莽了,以后我们会用更隐蔽的办法,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们这些疯子!”沐青眼神空洞,对生命的渴望打败了一切理智,“我答应你们,但你们下一次行动的时候,务必事先通知我一下,这是为大家好!”
“我保证,一定会的!”欧阳郑重其事地承诺,他接着说,“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看好这次‘救赎’工作。这么多人忙到现在都毫无头绪,最大的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们根本就不必再出手,自然就不会有任何风险了!”
“但愿如此!”沐青刚说出这四个字便住了嘴,就在刚刚,他还无比殷切地希望“救赎”能重新拾回湮灭不久的长生希望——即便与自己无关,至少能福泽子孙,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欧阳很满意沐青的回答,同时又开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了,那请你告诉我,杨鸣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古德的?”
19 最高指示
政府对古德的关注始于2028年9月,当极具盛名的村上博士带着两位诺奖学者毫无征兆地踏上中国土地时,两位年轻的情报人员便悄悄地跟上了他们。毕竟,三位世界顶尖的医学泰斗,不远万里地前来拜访一位毫无名气的中国副教授,这样的反常举动无法不让敏感的中国有关部门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由于事发突然,这次跟踪并未做到尽善尽美。曾为日本政府效力多年的村上具备丰富的反侦察经验,这次来华前他也早有准备:三名外国学者与古德在房间里谈了整整一夜,但村上随身携带的电磁干扰设备让国安局的监听装置变成了几块废铁。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一小段没有声音的监控录像,当时,这三位不速之客已结束了与古德的会面,站在实验室的门口和他挥手告别。
下面是唇语专家对这段监控录像的翻译。
村上向古德挥手致意。
塔姆(癌症专家,2022年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你真的决定了吗?
古德:是的。
村上: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我保证……(接下来的话被塔姆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古德:我的父亲相信你们,结果他死了。
村上:对令尊的遭遇,我们深表悲切与同情。但这次……
说到这里时,村上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墙角处的球形探头,他迅速将脑袋转了过去,并结束了这次对话。
这段不足半分钟的录像将情报人员引入了一个歧途:多数人猜测,刚死于谋杀不久的古沧行将能够治愈癌症的CAR-T PRO核心技术,非法转交给了自己的独子。这意味着继承了这笔“遗产”的古德,成了世界上癌症患者独一无二的救世主。当这份调查报告被转交至刚被确诊为膀胱癌不久的沐青之手时,这位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卫生部长差点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样的兴奋只持续了不足两个小时,首长的批示很快便下来了。
“此事由国家安全部正式接手,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介入,禁止扩散!禁止泄密!”
鲜红的大字如同冬日里一盆冰凉彻骨的冷水,将沐青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泼灭了。病痛的折磨不是一天两天的,一次生不如死的化疗后,形容枯槁的沐青站在首长的面前。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首长温和地看着这位面色憔悴的属下,目光一如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当时的沐青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研究生,对社会的迷茫与排斥让他四处碰壁,无所适从。正当沐青准备接受一份中学教师的工作时,他偶然遇到了当时已是某地级市市委书记的首长,一生的道路也自此改变。
“上星期我做了一次化疗,今年的第四次了。”沐青脸上现出一丝痛楚,“国安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没?”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首长迟疑了一下。这是沐青第一回看见,这个人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首长避开沐青的目光,低头说道:“如果我告诉你,国安已经暂停了一切对古德的调查,希望你不要怪我!”
沐青强忍着没把那三个字问出来,但脸上的怀疑已足以说明一切。首长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开了口:“情报人员对古德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秘密监视,并没有在他的实验室内发现任何与癌细胞有关的研究内容!”
“也许他已经将CAR-T PRO技术卖给了外国人,我觉得我们应该突击审讯他!”
“那不是正好吗?”首长捕捉到沐青脸上的震惊与不解,面对这位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左右手,首长用略带愧疚的语气解释说,“CAR-T PRO技术绝不该在此时的中国复活!
“没错,古沧行是古德的亲生父亲,但他是M国国籍!全世界都知道,CAR-T PRO是他和他的团队历经七年、花费了数百亿美元经费研究出的结果!整个过程都与古德完全无关,你认为,如果他将这项价值连城的医学专利非法地、无视任何道德底线地转交给自己的中国儿子,M国人会善罢甘休吗?
“但政府一旦介入,你认为,面对M国的调查、逼问乃至挑衅,到时候我们能给自己找什么蹩脚、牵强的理由!在这场舆论战争中,我们将站在道德的最低点上!”
“我们可以保密!”
“保密?”首长笑了,“你的意思是让官员与富人独享这项技术?先不说合适不合适,你认为能做到完全保密吗?”
首长说的这些,沐青都能理解,但体内的癌细胞不会理解。他咽下一口热水,温润的水分子顺着喉管向下滚动,在沿途留下刀割般的剧烈疼痛感,这是化疗的副作用,沐青强忍着痛楚,用试探性的语气问眼前的首长:“如果真是那样,那外界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重新公布这项技术?”
首长叹了口气,用怜悯的神色看着面前忠心耿耿的下属,一字一顿地说:“或许有些人根本就不希望癌症被治愈呢!”
“什么?”沐青失声叫了出来,“怎么可能?战胜癌症,这不是人类近百年来最重要的梦想之一吗?难道抗癌药物每年几百亿美元的利润就能够战胜人类心中的良知吗?”
“首先,不是几百亿,而是两千多亿!其次,我认为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首长并没有把话说完,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沐青的肩膀。癌症患者因消瘦而凸出的锁骨略微硌疼了他的手掌,也触动了他心底那根柔软的琴弦。在某个瞬间,首长几乎动摇了,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沐青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了,失望、愤怒、叛逆,无数种情绪翻来覆去,让他几近失去理智。
“如果癌症发生在他的身上,那他还会这么无私高尚吗?”沐青愤愤不平地想。三天后,他私下找到杨一,想要通过他的独子杨鸣开拓出一条接近古德的路。
“你的意思是,在这五年里,你完全弄错了自己在找的东西?”听完沐青的回忆,八号的表情骤然变得异常复杂,啼笑皆非的神情出现在这张线条刚毅的脸上。“直到那天之前,你都以为他是癌症患者的救世主?”
“没错。正因如此,当我发现古德从事的研究和癌症确实全无关联时,对他的监视便松懈了下来。当然,这也怪杨鸣这个纨绔子弟,要是早知道他这么烂泥扶不上墙,我绝对不会选他。”
欧阳脸色稍缓,如果沐青说的都是真的,那说明到目前为止,关于长生的机密还没有泄露出去,情况尚在“滤镜”的掌控之中。他说:“三天后到Z市找我,我们给你最想要的东西——健康!”
沐青嘴唇颤动,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他不得不跳下去,只为了能继续活着。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欧阳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转过身,叮嘱还没有除去手铐脚镣的郭文:“好了,你可以继续执行任务了。不过下回行动前一定要向我请示,别再这么莽撞了!”
20 技术的原罪
郭文确实太莽撞了,当他谋划并执行这场谋杀的时候,国安局对陈涛的人生轨迹、种植经历进行了最详尽周密的调查,过程细致得让人毛骨悚然,就连陈涛从2012年起每一年分别种过什么作物、花多少钱在哪儿买的种子,他们都查得清清楚楚。陈涛收到过的每一封信、每一份快递更被全部起底。无数证据表明,陈哲的“电话号码”猜想是错误的,“上帝密码”与陈涛这人完全扯不上关系。从这个角度看,郭文完成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愚蠢行动。
手铐留下的勒痕正隐隐作痛,被镣铐磨破的脚踝让他步履蹒跚,但郭文胸中的执念并未磨灭。他是十多年前在欧洲留学时加入“滤镜”的,那是一次无比巧合的相遇。2018年,他的遗传学导师盖伊博士,正致力于研究一种通过基因改造手段矫正性取向的前沿技术。不难想象,这项技术一旦问世,将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日复一日,这位胡须花白、面目可憎的老者站在讲台上,用夸张的辞藻大肆称颂这项研究项目的伟大与高尚,他脸上的表情有如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中的教父。
“这种技术能从基因深处改变心灵与身体的欲望对象。让饱受非议的同性恋者,获得一次彻底重生的机会。这是科学赐予他们的伟大恩赐!”盖伊说得越兴奋,郭文便越厌恶他。郭文有一个双胞胎弟弟,郭武,这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在十四岁时出柜了,郭武不像多数同性恋者那般自卑、自闭。在郭文认识第一个女朋友之前,郭武已和他的初恋男友在一起很久了。因此,郭武的经历让郭文觉得,同性之爱是另类却庄严、神圣而不容亵渎的。所以每当盖伊将“矫正”这个单词放到“gay”或“les”的前面时,他都会生出一种将手上的钢笔扔到老头脸上的冲动。
郭文终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三天后,一位身披彩虹旗的花季少女冲进教室,用手上的来复枪终结了盖伊博士充满争议的一生。理由很简单,她的教徒父母在听说了这项尚未问世的技术后,立刻逼迫她进行“矫正治疗”。说来也奇怪,当盖伊摇晃着倒在血泊中时,郭文忽然怜悯起这个人来,他第一个冲到讲台跟前,跪在地上,将两根手指搭在了导师的脉搏上。盖伊双眼圆瞪,口吐血沫,目光里满是对生的眷恋,郭文面色凝重,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盖伊涣散的眼神一下子又有了焦点,他用尽喉管中的最后一丝力气说,“我绝不歧视同性恋者,我不过给了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难道这也有罪吗?”
“可是在那些人的眼里,你的技术是对其人格的侮辱和人权的践踏!总有人利用强权去逼迫那些不愿意改变的人接受治疗!”
“可笑!大多数精神病患者也认为自己很正常,最后也是被亲人绑进医院的,这么说那些大夫与亲人也有罪了?”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不都是多数派在审判少数派,将其定义为病态与不正常吗?记住,技术没有罪,罪恶在人的心里!”
盖伊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沫,右手从郭文的肩头缓缓滑落,导师最后的遗言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在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里,郭文都在反复问自己,错的到底是技术还是人心。他不断在网络上、在图书馆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引起了“滤镜”的关注。当这个中国人第一次戴上地球面具时,面前的三号完美地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科学没有阶级,也不分善恶!世界上从未有过绝对无罪或是有罪的技术,一切都是冰冷的概率和数字!正如一个量子这一秒钟在我们的眼前,下一秒钟或许就到了地球的另一端,这些都不过是伟大宇宙玩的骰子游戏而已。
“氢弹有概率被握在超级大国手中,也有概率被握在恐怖分子手里,概率的高低取决于核聚变技术的难度与保密程度。超级大国或许能保持理智,恐怖分子同样如此,概率取决于决策者与投票者的好恶与利益。抗生素能拯救人类,也可能毁了人类;基因变异可能引发残疾,同样会诞生出超级个体。所以,什么样的技术握在什么样的政权手里,人类用它来干什么,这一切都是无比复杂的概率游戏,而我们,做出了运行游戏的程序!”
所以,当郭文第一次目睹了“盖亚”的运算过程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崇敬让他瞬间便全盘接受了“滤镜”的信条和理念。在这之后,这位意志坚定的信徒先后参与了三次“清理”任务,陈涛则是第四次。在郭文眼中,这个农民活着,便意味着数十亿人将以几万或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死去,这让痴迷于概率的郭文毫无愧疚地做出了选择。
凶手依旧坦然,但基地里的其他人却一天天抑郁焦躁起来,毫无进展的“救赎”工作让所有人心生沮丧。这些精英们先后推算出数百种不同的关于“上帝密码”的猜想,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猜想被现实推翻,这绝对是人世间最可怕的折磨和煎熬。11月还没有过完,三十一岁的陈哲已经开始预约心理治疗了。
在诊室门口,陈哲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秦汉,这位古德生前的好友正在仔细翻看一本厚厚的《圣经》,好像在其中便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听到陈哲熟悉的脚步声,秦汉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合上了腿上的书,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陈警官,您找我吗?”
“不,和你一样,我来看心理医生。”
秦汉有些惊诧地看了看眼前的陈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激情。但他很快就想到,“救赎”背后的巨大压力足够压垮任何乐天派与无忧者,或许用不了几天,基地里就会出现第一个退出者了吧。
头顶的广播里传出秦汉的名字,他朝陈哲打了个招呼,推开门走了进去,两秒钟后,门又一次紧紧关上了。
“秦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基地里唯一的女性、心理专家乔恩博士用女性特有的轻柔语气缓缓问道,清澈的目光在秦汉的脸上静静扫过,给他纷乱的内心带来一丝难得的平静。
秦汉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绝望到希望,再从希望被打回绝望,周而复始的循环让这个四十一岁的男人早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每当闭上眼睛,古德熟悉的面容都会在秦汉脑海中浮现。对面的乔恩博士读懂了秦汉欲言又止的心事,这样痛失好友或亲人却又无能为力的例子她曾遇到过数十例,遭遇者往往要花费数月乃至数年时间才能从阴影中走出。她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如果没有你的参与,也许我们大家都还跟没头苍蝇一样,围绕着最初的原点打转。我还听说,如果没有你的收留,古德或许根本没机会留下最后的希望。”
“呵呵。”秦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这位就诊者反问起面前的医生,“知道就一定比不知道更好吗?我的意思是,您觉得在走到一半的地方停了下来,就一定比一直留在起点原地踏步更有意义吗?”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乔恩没有理会。没想到秦汉不依不饶,反倒抬高了说话的语调。
“美丽的小姐,如果‘救赎’工作真的以失败告终,您觉得对人类来说,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究竟是天使还是撒旦?我们曾经快乐而满足地享受着八十年的生命时光,但某一天,这个人忽然跳了出来,并向我们证明,八十年太少,他可以给人类两三百年!正当我们满怀期望地等待上帝的恩泽时,他却死了!一场谋杀将人们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扼杀!而我们甚至找不到凶手是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类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绝望与愤怒情绪的危机纪元!”
乔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好,一次成功的心理诊断并不一定要回答出就诊者的全部问题,思索了五分钟后,乔恩说话了。
“考虑到药物临床试验的惯例,我们至少有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来寻找想要的答案。即便最后‘救赎’工作真的失败,我们也会找出最安全的方法,将民众的心理创伤降到最低的程度。最后我想说,这不是您应该操心的事情!”
这次心理治疗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乔恩推断,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宣泄的空间,从而不计后果地说出一些平时根本不敢倾诉的胡言乱语。从这个角度看,这次不太和谐的心理治疗算是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下一位就诊者,陈哲。”广播里传出优美的女中音,陈哲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和推门而出的秦汉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没有任何意义。”秦汉拍了拍陈哲宽厚的肩膀,“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最终的答案,这儿的所有人都会变成疯子,所有人!”
陈哲缩了缩肩膀,扭头走进了诊室。秦汉沿着二楼的走廊继续向前,当走到无人的墙角时,他的右手狠狠地砸在了特制的隔音墙壁上。
“去他的全世界、全人类,老子才不关心这些,我的两个女儿需要π药剂,古德都答应我了!”
由于古德的隐瞒,秦汉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友早已实现了当初的承诺。这样的心态让他无比迫切地想要探索密码背后的真相。五年,五年之后他的女儿都十一岁了,距离平均发病年龄只剩下不到四年,就算π药剂能将这个期限延长三倍,也不过十二年而已,这无疑是他无法忍受的。对这位父亲来说,每个月甚至每个星期的拖延都将极大地影响女儿未来的生命轨迹。如果说在这世上,多数人尚能说服自己接受三到五年的等待时间的话,秦汉显然是那剩下的少数派。
基于以上原因,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当乔恩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推断出“密码”背后的真相时,秦汉激动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21 乔恩的发现
2033年12月1日下午5点,这是乔恩此生最富荣耀的瞬间。当时,这位美丽的心理医生正坐在一家幽静的咖啡馆里,和自己的约会对象——一位英俊的法国私家侦探漫无目的地闲聊。乔恩并不喜欢对方,浪漫不羁的法兰西绅士在她眼里毫无安全感可言,但对方的睿智和幽默让她又对这种带有一定距离的相处乐此不疲。
也许是某个疑问在她的心头已萦绕了太久,又或是冥冥之中某些神奇的定数使然,在这次约会即将进入尾声时,乔恩阴差阳错般地和对方聊起了“那个话题”。
“如果有人故意把几个时间写得前后颠倒,你认为,可能代表什么意思?”为了自己的自由与生命着想,她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有关“上帝密码”的话题,就连一丁点儿痕迹都不能显露。
“什么时间?”乔恩的表述让法国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之前说过,我在协助调查一起重要的刑事案件。”乔恩仔细地回忆“救赎”基地的保密原则,以确保自己所说的每个字都没有越过规定的黄线,“被害人留下了七个毫无关联的数字,每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准确的时间。”
乔恩一边说,一边在便笺纸上随便写下了七个排列错乱的时间点,当然,和原版完全无关。
“我们已破译出每个时间点对应的关键词,譬如说——七种动物,但依然缺少一根合乎逻辑的绳子将它们穿起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种颠倒无序的排列顺序,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根绳子!”
乔恩一共说了三遍,才用她蹩脚的法语勉强表达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位二十六岁、金发碧眼的白人帅哥忽然兴奋了起来。
“这种事我遇到过,我的意思是,纸面的顺序才是真实的时间顺序!”
“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去年我碰到过一个极其多疑的女人,她在丈夫的笔记本扉页上看到了四个颠倒错乱的时间,除了最后一个是她们的结婚纪念日之外,另外三个都极为陌生。”为了让乔恩听得更明白一些,热心的法国人拿过面前的便笺,指着乔恩刚写下的文字说:“2024年3月16日、2022年7月18日、2026年11月4日、2025年4月1日。现在,假定你写下的这些便是那本笔记上的时间,你知道我最终发现了什么吗?”
乔恩兴奋地点了点头,期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要知道,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长河里,所有的片段在正常状况下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例如高尔基的‘人生三部曲’依次是《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像这种反常的顺序,我认为存在两种可能:第一,这几个时间点是按重要顺序或背后的意义大小来排的,例如:第一个日子是国家主席的生日,第二个则是总理的,第三个是……依此类推。”
乔恩的眼睛越发明亮了,心脏像一头欢快的小鹿,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她递给法国人一杯咖啡,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种可能是,字面的顺序才是真实的时间顺序,这里的真实指的是更本质、更原始的,这也是我最终找到的答案。知道吗?那四个前后颠倒、完全错乱的日子,竟然是这个男人的第一任到第四任女友结婚的日子!好一个怀旧的绅士,呵呵!”
“字面的顺序才是真实的时间顺序。”如果美丽的乔恩博士按这样的逻辑对古德留下的密码进行二次解读的话,她将重新被套入无法走出的逻辑怪圈。但一次美妙的听力谬误铸就了一个伟大的奇迹,由于拉丁语系特有的语序,外加乔恩博士糟糕的法语听力,她的理解出现了些许的偏差,她听成了——
“时间的顺序才是正确的顺序。”
于是,乔恩把上帝密码对应的五种元素,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抄了一遍。
变成了
在宇宙中某种未知的神秘力量的干扰下,初中时学过的化学知识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女人的脑海里。她鬼使神差般地在汉字边标注上了这五种元素的英文缩写。这个举动犹如一道闪电劈开无边的黑暗夜空,让她瞬间停止了呼吸。
克隆!
骗子!
这两个英文单词在下午的紧急会议上引发了一场猛烈的地震。短暂的狂喜后,这个被一致认定为“迄今为止最合理通顺的解释”让全体A组成员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上帝分子”与克隆技术有关?
“极有可能!”A组遗传学专家的话语让人精神一振,但很快便重归黑暗,“克隆技术中隐藏了生物衰老的终极秘密,这套理论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基因学家提上了桌面,但直至今天,我们依然一无所获。”
“衰老的本质便是生物细胞的不完美复制:染色体损耗、自由基氧化、代谢物累积,这些因素相加造成了细胞乃至个体的衰老。到目前为止,任何和克隆相关的科技手段都无法逆转或是延缓衰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你将一个耄耋老者的口腔上皮细胞退分化为一个原始胚胎,让其重新发育,这个克隆体将在出生后短短几年内死于严重的早衰症。”
为了让在座的其他人相信自己说的这一切,遗传学专家在网上找出了一份数年前的《科学》杂志电子版,读出了其中的一段:
当八岁大小的成年山羊乔伊被完美克隆后,克隆体只活了短短两年便死于衰老。在这两年里,生长发育、衰老退化这两种水火不容的生命历程,在这只尚未成熟的克隆体身上同时出现,交织出罕见的生命奇观。
“‘上帝分子’与克隆技术有关,我完全赞同,可这只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而已!就像你说癌症跟DNA复制有关一样!”遗传学家说。
与“克隆”背后的空洞无物相比,“骗子”这个毫无头绪的名词更让会议陷入了争吵与激辩。
骗子是谁?欺骗了什么?和凶手有关?和“上帝分子”有关?谁欺骗了古德,又或者,古德欺骗了谁?
这些问题难倒了每一位与会者,无数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在会场上交织、碰撞。经过一番激烈的探讨与争辩,一种推论得到了多数与会者的认同:古德在成名后遭遇了一场精妙的骗局,卓越的布局者不但窃取了“上帝分子”的全部机密,还将专利的真正主人彻底抹杀。如果这种猜测属实的话,这位深藏不露、心思缜密的野心家,将成为各国首脑无比头疼的对手。
但在元凶浮出水面,并向全人类开出条件之前,一切都只是未知数。
秦汉并没有加入他们的争论,从头至尾,他都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任凭手中的香烟缓缓燃尽,接着重新点着下一根。灯火通明的会议室,争论不休的科学家,隔音玻璃外一个个忙碌的身影,这一切在秦汉的眼中渐渐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是LED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单词,随着泪水渐渐浸湿眼眶,那两个单词只剩下一个:LIAR!
“古德这个骗子,他答应要帮助我的女儿的!”秦汉喃喃自语。
22 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