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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楔子 时间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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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秦汉掏出钥匙,缓缓走向自己的汽车,陈哲忽然从身边冒了出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送我一程!”陈哲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征询的意思,而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在秦汉回答之前,他已经拉开了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秦先生,你想到什么了吗?”陈哲用鹰隼般的目光注视着身边的秦汉,仿佛在注视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一般,“我感觉,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刚才在会场上,你的表现并不像从前的你!”

“不,我什么都没想,这些是科学家操心的事情,我既然一窍不通,说出来也是浪费时间!”

“但这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再说了,要不是你,也许我现在还在观看那几段令人崩溃的监控录像呢!”

“不,那是你的发现,我只是凑巧躺上了沙发,然后被阳光照醒了而已。”秦汉重重地把烟头摁灭在手边的烟槽里,“你才是导演!我不过是一个道具,道具!”

“你之前并没有这么排斥我,我更加确定,你有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秦汉不再言语,他意识到,要是继续跟这位刑侦专家深入交流下去,自己心中仅剩的那一点秘密都会荡然无存。事实上,从古德被谋杀的那一晚开始,他知道的绝大多数秘密已不再是秘密,但还有一样东西是不容触碰的:古德对自己的承诺。

由于老友的刻意隐瞒,秦汉始终相信,女儿们的福音终究没有降临,那个世界上唯一有能力赐予她们希望的“上帝”,在兑现承诺前便遭遇了不测。尽管如此,这位父亲依然不可能说出这个秘密。即便古德什么都没有做过,但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会相信吗?

如果他们不信,自己和女儿将面临怎样的境遇?

“你撒谎了!”单刀直入的话语让秦汉从沉思中惊醒,他不自觉地偏过头去,却迎上了陈哲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你在会场上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悲伤,是因为故友,还是你自己,又或者是因为你的两个宝贝女儿?”

最后这两个字如同一把锋锐的尖刀,瞬间捅破了秦汉的层层心理防线。这一刻,他差点儿将手上的方向盘摔了出去,失控的车辆冲上了路边的隔离带,在撞断好几丛灌木后才勉强停了下来。这次不太严重的车祸给了秦汉短暂的喘息之机,他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并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只是知道我女儿的病情而已,对他这个级别的警方人员来说,了解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迫切地需要古德的π药剂,那一定是你的双胞胎女儿。”陈哲缜密的推理能力让秦汉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古德在你那处别墅里留下了太多不寻常的东西:20世纪流行的高压锅、价值上千元的高温温度计、可倾式反应锅,还有两个崭新的婴儿奶瓶,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那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到现在还没断奶吧!”

“是的,他确实试过用这些简陋的玩意儿来合成π药剂,如果那些人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也许……”秦汉刚说到一半便突然停顿,冷汗顺着脑门流下来。

这些工具,不是早就被人遗弃在别墅两公里外的树林里了吗?陈哲怎么会知道的?

“也许他已经做到了!”陈哲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而他接下来的话语更让秦汉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在我检查别墅的时候,里面有无数痕迹足以证明,他在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里忙了几天几夜!他很可能早已成功了,并帮助了你的女儿!这就是我对‘骗子’这个单词的理解!他欺骗了你,没有告诉你这一切,但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你女儿的安全!”

强烈的爆炸瞬间发生在秦汉的脑海中,纠结的思绪被爆炸产生的气浪瞬间掀起,在大脑皮层中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空泡,造就出传说中“灵台空明”般的短暂眩晕。秦汉用意念按下了空泡中浮现出的倒放按钮,最后那段时光如电影般一帧帧清晰地倒放或快进。最后定格在古德遇害的那天下午,自己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拖鞋的位置似乎有些陌生,当时他还以为强迫症的自己过于神经质了,现在看来……

短暂的狂喜只持续了不足五秒钟,便被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全部赶跑了。秦汉下意识地往车门靠了一点儿,用警惕戒备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年轻男人,刚刚无比空明的脑海瞬间被无数个问号重新填满。有一个瞬间,这位四十一岁的报社主编甚至想把左手伸到车垫下面,抽出藏在那里的一把美工短刀。

“不要猜了,是我做的,我是第一批进入谋杀现场的警察,同时还是第一个走进别墅厨房的人,当我看到桌上的那些器皿和材料后,便偷偷地拿走了最重要的几样,然后丢到了离现场不远的树林里!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很简单,当时的我,绝对不希望人类可以活三百岁!”说到这里,陈哲英俊的面容忽然变得扭曲,充满磁性的男中音里也多出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出生在一个英雄世家,祖父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军官,在结婚第二年,他跟着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跨过了鸭绿江,之后再也没能回来,他牺牲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我的爷爷是遗腹子,但从他母亲那里受到的革命教育让他义无反顾地参加了对越战争,他是活着回来了,但战场上留下的伤让他只活到四十岁。而我的父亲,一位任劳任怨、廉洁奉公的模范民警,在五十四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死于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梗死!至于我,你一定觉得,我这么年轻,又如此风光,前途无量,一定是最典型的惜命如金者,你错了,错了!”

陈哲忽然解开大衣纽扣,在秦汉无比诧异的目光里一把捋起自己的贴身衣服,露出了胸前十多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秦汉呆住了,这绝不像是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伤痕。

“这就是我,当初成为刑侦第一人付出的代价!三年前,在中越边境的一座村寨里,三个穷凶极恶的毒贩冲向我,在我身上留下了十三个流血的窟窿!要不是我命大,早就被埋在那片充满毒瘴虫豸的丛林里了!

“尽管捡回了一条命,但医生说了,在我的身上,一共有四个重要脏器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器官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竭!说得再直白点,我的寿限绝对不会超过六十岁!或许连五十岁都活不到!所以说,无论你们能活到八十岁也好,三百岁也罢!这些都与我完全无关!我的寿限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决定了!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尸位素餐者、碌碌无为者、胸无大志者可以健康愉悦地继续享受百十年、几百年的光阴,而像我们父子这样,为了心中的梦想,为了岗位的职责牺牲了一切的奉献者,却只能拥有区区数十年时间,而且是如此忙碌、如此煎熬的数十年!对了,在那次行动中,和我一同行动的三位战友,都永远地埋在了西双版纳的丛林里,他们最小的只有二十一岁!二十一岁!”

看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陈哲,秦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数天前,这位刑侦天才还在基地的最高会议上指点江山、气势激昂,一次次引领所有人走向新的方向,转瞬间却变成一副狰狞恶魔的模样,这样的反差让秦汉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你有问题!”秦汉并没有多绕弯子,而是直接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在古德的卧室,就是你找到了破译时间密码的第一把钥匙,如果你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人心总是会变的!还记得那天我在你车上接的电话吗?”陈哲忽然将一张照片扔到秦汉的面前,照片上的陈哲笑得很灿烂,雪白的牙齿在灯光的照射下放射出金子般的光芒,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美丽文静的女子,女子的右手轻轻地按在微凸的小腹上。

“就在你带我去古德家的路上,她告诉我她怀孕了!”陈哲又一次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乐观开朗的气质重新出现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虽然我活不了太久,但我的生命延续下去了!若不是这样,我今天也不会对你说出这个秘密!”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当然没有!之前我犯的错误已无法弥补,我绝对不敢也不能去坦白,否则我会上法庭的!”

陈哲狂风暴雨般将心中的秘密咆哮而出,秦汉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震惊、不解,慢慢变成了同情与怜悯。即便心里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位年轻男人,曾经是站在全人类对面的背叛者与欺骗者,是扼杀了长生希望的罪人与“魔鬼”,但他依然无法生出任何愤恨或是鄙夷的情绪。

“为什么选择对我说出这一切?”秦汉心中猜到了答案,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希望对方亲口说出来。

“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自己憋死的!而你,则是最可靠的倾听者!你一定很清楚,如果让基地里那些科学疯子知道你的女儿可能服用了这世上最后的长生神药,她们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在你看来,他有多大的可能兑现了对我女儿的承诺?”

“说实话,不超过三成,但总比没有好!”陈哲说。

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秦汉心中希望的火光又一次明亮了起来,他清楚地明白,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自己都将在猜疑、纠结与患得患失的心态中度过了,这是幸运的煎熬,也是幸福的折磨。刹车声在宁静的公路上显得分外刺耳,车头在茫茫夜色中掉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驶向刚刚过来的方向。

“我并不认为,你是那种会为了人类的幸福拿自己的女儿去冒险的人!”

“你没有看错,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喝两杯而已!”

23 为了青春

舞池的灯光忽明忽暗,如同希望一样,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香水与烟草的味道。秦汉要了一瓶十二年芝华士,试着用酒精麻醉一下过于兴奋的大脑,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如同最紧张的悬疑科幻大片一样,让他的神经时刻保持在反复颠簸的状态:女儿确诊时的绝望、古德带来的曙光、发现挚友死于谋杀时的悲伤,再到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希望。秦汉反复告诫自己,现实绝对不会因他脑中的胡思乱想而变好或变坏,但依然无法挣脱这样的忐忑与迷茫。

威士忌特有的辛辣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针刺感沿着食道缓缓降入胃部,温暖伴随着醉意蔓延至身体的每个神经末梢。对面陈哲的脸庞渐渐模糊起来,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舞池里那群扭动摇曳的身影。秦汉端起杯子,准备将第三杯酒倒入早已麻木的喉管,一只白皙的纤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秦先生,陈警官,你们不介意我坐在这里,陪二位喝两杯吧?”

秦汉使劲抬起分外沉重的脑袋,努力看清眼前人。昏暗迷幻的光线无疑给辨认增加了难度,每位客人的脸上都似乎抹了一层厚厚的发光的脂粉。加上耳边令人燥热的乐声,仿佛每个男人都是浪子,每个女人都是荡妇一样。秦汉和眼前的年轻女人整整对视了二十秒钟,最终,那双独特的美丽凤眼让秦汉认出了她。

“乔恩博士,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一个人?”

“一个人。还有,在这种地方,‘博士’这个称呼应该被扔进垃圾堆了。”

“遵命,美丽的乔恩小姐。”秦汉也不拘谨,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给乔恩倒上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然后又把征询的眼光投向了陈哲,“你也来一杯?”

陈哲放下手上的香烟,目光比室外的空气还要寒冷,“从三年前开始,我就没有再喝过一滴酒!”

“不解风情的男人。”乔恩的嘴角荡漾出一个美妙的弧度,这是两个月来,秦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迷人的微笑,“秦先生,为了我们的事业,干杯!”

话题很自然地被引到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上,这三个“救赎”基地里最“业余”的人士,却成了破译过程中异军突起的奇兵。这一点在无形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很快,乔恩和秦汉第三次碰杯,“秦先生,我和你是仅有的两位主动加入‘救赎’基地的工作人员,为了这样的缘分,干杯!”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情,秦汉顿时好奇起来,他说:“如果美女愿意与我分享这其中的秘密,我感到万分荣幸!”

“没什么不能说的。”乔恩用纤细的手指捋了捋耳边的秀发,泛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分外迷人,“我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古德的事情,然后主动加入了你们!”

“你的父亲竟敢将这样的绝密透露给你?他到底有怎样的身份?”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汉不假思索地问道。

“最最顶尖的医学专家,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种!”乔恩眼神迷离,但语气坚决,“至于他的名字,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秦汉眨了眨眼睛,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毕竟,硬要询问对方并不愿透露的秘密,不但失礼,而且无趣。

“秦先生,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吧,单纯为了友谊?据我观察,你并不是那种对人类命运充满了责任感与使命感的男人呢!”

秦汉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乔恩美丽的眸子,他大胆的目光让面前的女人几乎要低下头去,“关于人类的未来也好,命运也好,我统统不管。我只关心我的朋友和我的女儿。恕我直言,乔恩博士,你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那种救世主的样子,那么,你为什么要加入?”

当秦汉说到女儿二字时,乔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毕竟,她无法理解他们正从事的伟大事业能和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扯上什么联系。而末尾处秦汉的反问则让乔恩暂时忽略了这个小小的细节,在喝下一整杯一百毫升的威士忌后,乔恩开口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身边的两位男士瞪大了眼睛。

“为了青春,青春!我今年二十八岁了,以前我一直以为,知识和智慧能够弥补容颜与肉体的老去,但就在我拿到博士学位的那个下午,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彻底错了!当我看到毕业照上自己眼角的鱼尾纹时,当我看到梳妆台前那根细长的白发时,当我看到站在我身后的那些青春又有活力的本科毕业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无知!

“我明白,那个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等待凌晨四点的流星的女孩不会再回来了!那个守候在高中教室门口,只为看一眼心中暗恋的男生的少女不会再回来了!那个拿着男生的情书心跳加速,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女生不会再回来了!

“再过一年零两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记得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女人的人生巅峰永远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一旦超过了这个年龄,无论是多么惊人的财富、如何渊博的学识、如何美满幸福的家庭都无法弥补女人在生理与心理上的衰老。该死的是,一笔笔奖学金、一篇篇论文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沉溺于心理学的浩瀚海洋中无法自拔,我甚至忘了去找到真实的自己!说来可笑,我写过两篇关于婚姻心理学的论文,并最终登上了最高级别的科学期刊,而我自己竟然连一场真正的恋爱都没体验过!”

乔恩胡乱地抓起刚被斟满的酒杯,将它递到唇边,然后一饮而尽。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迫切地盼望古德和他的神奇药剂吗?那就是像我这样青春即逝而又一无所有的女人,哈哈,一无所有!”

“你至少还有知识、财富。”

“与青春相比,那些狗屁东西一文不值!”

乔恩又一次倒满了眼前的高脚杯,这一次,在她喝下去之前,一只男人的手将酒杯抢了过去,是秦汉的手。

“笨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一定认为,如果不能亲自参与‘救赎’的话,即便基地里的那群科学家找到了‘上帝分子’的终极秘密,你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拥有它。是吗?”

“是啊!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必须立刻抓住青春的尾巴,让它离开得慢一点儿!有什么不对吗?”

“完全正确。就因为这一点,你就加入了进来,希望能将命运扼在自己的手中?愚蠢,白痴!”

秦汉的讽刺让乔恩不知所措,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对她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就连她的父亲与老师都不曾这样过。一种并不是愤怒的异样情绪在她心中升腾起来,让这位智商与情感阅历完全不成正比的女性呆坐在原地,同时失去了思考与分辨的能力。

“就算你发挥超人般的能力或运气,帮助他们……” 这一次秦汉没有用“我们”,而是用了“他们”这个称呼,“挖掘出‘上帝分子’的秘密,然后你又极其幸运地成了第一批受益者,你认为,你就可以拥有长久不衰的……好吧,如果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还叫青春的话,你就能拥有长达二十年的青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是的,你是受益者,你也是试验体!没错,它在动物身上完美地发挥了延缓衰老的神奇功效,但是谁知道那些小白鼠到底感觉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它们又不会说话!”

“我愿意冒险,为了青春!”乔恩原本坚定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犹疑,这样的细节被距她不到三十厘米的秦汉牢牢看在眼里。

“哈哈,冒险?笨蛋,那只是最好的情况!”秦汉放肆的笑声刺痛了另外两个人的耳膜和心房,“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失败了,我们什么都找不到,或是找到了某个绝密、可怕、无法公开的真相,等待我们这些人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什么?抹去记忆?长期囚禁?

这个残酷的问题如皮鞭一样反复抽打着乔恩的心脏,给她带来溺水者般的窒息感与恐惧感。大脑皮层的紧缩带动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疯狂颠簸,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叶小舟那样。某个不知何时何地看到的电影片段突然在脑中放映出来:一群修建皇陵的劳工争先恐后地拥向远处的光亮所在,前方好几千斤的石闸带着让人魂断的轰鸣声重重落下,将跑在最前面的年轻身躯砸成一堆泛着血红泡沫儿的肉酱。

这个为了抓住所剩无几的青春不惜以身试药的美丽女人怔住了,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阴谋论者,看你把漂亮的姑娘吓成什么样子了!”陈哲轻轻地拍了拍乔恩的肩膀,帮她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这是他在这个晚上的第一次插话,也是唯一一次。

“相信我,现在早就不流行肉体毁灭那一套了。最多把你软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秘密基地里,有吃的,有喝的,除了不能上网之外,日子并不算太难熬,等过个三五年,保密等级降低了,我们就自由了,经济补偿正常是每年五十万起。我觉得以我们的工作性质,怎么也得每年一百万吧,放心,如果钱少了,我去帮你们讨薪!”

陈哲的玩笑抚慰了乔恩紧张的神经,让她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淡定。事实上,要不是酒精与荷尔蒙的共同催化——这位睿智成熟的心理学家绝对不会陷入这种迷茫与惊惶中。镇定下来之后,乔恩博士反问起秦汉。

“好了,我已经说完了自己的秘密,现在轮到你了,你的女儿怎么了?”

乔恩并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汉以一个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了杯盘狼藉的酒桌上,微弱的鼾声伴随着温热的鼻息,清晰地传到乔恩微红的耳畔。她微皱琼鼻,终究没把自己柔软的身体移开。

很快,乔恩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两个人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男人半个手掌的距离。一直坐在旁边的陈哲点起一支雪茄,并不理会这对呼呼大睡的男女,而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宝宝还老实吗?有没有踢你的肚子?”陈哲按下了发送键。

24 女人的直觉

凛冽的寒风撕扯着通红的脸颊,刀割般的疼痛感将秦汉从沉醉中激醒。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飞驰的奔驰车后座上,一旁的乔恩博士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与冷静。此刻,这位睿智的女士正手捧一本《果壳里的宇宙》,和昨晚那个妩媚而放肆的美女判若两人。

“嗨,你准备带我们去哪儿?”秦汉没有打扰身边聚精会神的乔恩,而是拍了拍驾驶座上陈哲的肩膀。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们这些渺小的虫子,自然要为那个伟大的梦想继续奔波操劳了!”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在我家门口停十分钟。”秦汉听出了陈哲语气中的讽刺与自嘲,但并未理会,“今天是我女儿去医院复查的日子,我想去看看她们,就耽搁一小会儿!”

乔恩顿时来了兴趣,自从前一天晚上,秦汉在酒吧里提起女儿是自己加入“救赎”的原因后,她就对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儿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秦汉下车后,她立刻放下书本,伸头向马路对面望去。一位温柔的母亲牵着两个小女孩走了出来,秦汉迎了上去,然后张开怀抱,女孩们银铃般的笑声隔着人群传进乔恩的耳朵里,女人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些异样的感觉,像酸楚,又像温暖。

“她们真漂亮!”乔恩的眼光中透出真诚的羡慕,对刚回到车上的秦汉说,“不是我说,你的爱人真不会打扮她们,看她们身上的棉袄,穿得像两只笨拙的小熊。”

话音未落,乔恩便感到一丝悔意,毕竟,当着一个男人说他的妻子不会打扮孩子,这样的对白谁听到都会觉得有些失礼。

“我到底是怎么了,即使昨晚多喝了两杯,也不该说出如此唐突的话!”乔恩在心里质问自己,此时的她并不愿承认,自己对身边这位只有数面之缘的已婚男人已产生了一种朦胧而特殊的情愫。意外的是,秦汉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怪,而是充满了无以言状的悲伤,“不,你错了!她们患有一种严重的先天血管疾病,过低的温度会让她们的血液循环出现问题,严重时甚至会送命!”

得益于大学时的医学基础,美丽的心理学博士只花了五分钟便弄清了关于XV动脉硬化症的一切。她也瞬间明白了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自告奋勇加入“救赎”的用意。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女儿!只要找到古德的神奇遗产,她们就能活上很久,或许能活到这种病不再是绝症的时候!”卓越的心理学知识让乔恩很快便组织出完美的措辞,但这句空洞的安慰还比不上她后半句话来得重要,“其实,你也可以试试去年刚开始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人体冬眠技术!”

“我看过关于人体冬眠的报道。”秦汉眼中的火焰明亮一下,之后又迅速黯淡了下去,“预计的治疗费用是每人三千万人民币,设备的使用寿命是二十年,绝症患者花三千万赌一把未来二十年的医疗发展。噢,不对,能一下子拿出三千万的人,二十年后他自然能再花三千万!直到身上的绝症成为未来的阑尾炎!富人生,穷人死,世间万物皆有价格,生命并无例外!”

“如果我们真能完成‘救赎’任务,每个人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酬劳!”乔恩脱口而出的话语并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以至于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

秦汉笑了,“如果我们真成功了,那我还要钱做什么?古德的遗产便是我女儿的良药!如果没有成功,那谁会付钱?要知道,我们已经浪费了至少三十亿人民币了!”

乔恩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两个可爱的身影,母性光辉在这个未婚女人心中闪耀,再加上那丝难以名状的情愫。总之,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承诺,“我的父亲便是人体冬眠技术的开发者之一,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试验名额!”

“你帮我?为什么?”这可是一笔价值超过一亿人民币的馈赠(临床试验价格远超技术上市后的市场价格),秦汉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为什么,怎么,你不需要吗?”

“一个?”看到面前女人严肃的神情,秦汉的声音开始因极度激动而变得颤抖,“一个,你让我怎么选?”

“一个总比没有好!”乔恩轻轻握住秦汉冰冷的右手,将一丝温暖沿着血脉送入男人的心底,“目前,全世界只有二十一套人体冬眠设备,其中二十套都已经有了预订者,我有信心说服我的父亲,将最后备用的那套留给你!”

“不,不!”这道无比艰难的选择题让秦汉坠入了无边的彷徨,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在他脑中一路狂奔,前一天陈哲的秘密已带给他30%的希望,这一回,希望又多了50%。和昨天不同的是,这次命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女儿的生死将完全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

“冬眠,一个人!如果我选择姐姐的话,二十年后,等秦雨从冬眠中醒来的时候,六十一岁的我拉着六岁的她,一起去秦雪的墓地扫墓。如果运气好一点儿,或许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已经二十六岁、饱受病痛折磨正在等死的妹妹。反过来也一样!一对差了二十岁的双胞胎。一个生,一个死,你让我怎么选?选哪个?”秦汉如失心疯般狂笑了起来,乔恩心生怜悯,她正要出言安慰,却全身一震,身体僵在了座位上。

“双胞胎”“冬眠”这两个词如同两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用令人窒息的光亮瞬间撕开一切乌云浓雾。让她看到了隐藏在云雾之后的一扇大门,一扇让无数人上下求索却求之不得的真相之门。

没有欣喜,只有恐惧与绝望!

大门并不像传说中或想象中那样沐浴在太阳的温暖光辉里,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相反,它是漆黑的,翻腾的黑气缭绕在门口,幻化成一只只凶残可怕的恶魔形状。

“这就是真相吗?真是这样吗?”乔恩瑟瑟发抖,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克隆,骗子……克隆,骗子。”她喃喃自语。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往日里以冷静著称的乔恩博士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焦躁、敏感、歇斯底里的情绪在这位心理学专家身上反复出现。她努力用专业知识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样的反常最初只会出现在秦汉面前,在一个漫天晚霞的黄昏,她主动将秦汉约到封闭的心理诊室,然后毫无逻辑地说出一大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

“如果到最后真的什么都找不到,我们会重获自由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陈哲或者赵全!”

“如果我们真要编造一句谎言来欺骗全世界,你觉得我们该怎么说?”

“这更不该我们操心了,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悲观?”

“如果我们真的被囚禁了,会被关在一起吗?”

秦汉忽然有点儿明白乔恩的意思了。眼前的女人单纯而美丽,充满了知性与睿智之美,让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个迷人的女孩:燕思雨。

事实上,这两个女人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燕思雨身上带着艺术的随性狂放,年轻、有活力的肉体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秦汉整个吞噬。而眼前的乔恩则像是一缕清淡恬静的微风,一颦一笑都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冷静与严谨。此刻,这位从未谈过恋爱的女博士正用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秦汉的心跳骤然加快,此时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女人一定对自己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他并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女人的右手上,乔恩温柔的眼波中荡漾着羞涩与一些无法看懂的东西。三天之后,秦汉才知道,这种东西叫怜悯。

到了第三天,就连赵全都发现乔恩的不对劲儿了,这位思维活跃、常有惊人之语的睿智女性,多次在会场上陷入长久的沉默与神游状态——即便这两天的会议相对沉闷了一些,这种情况也是不太正常的。

和会场上的缄默形成明显对比的是乔恩在日常工作中的表现,对遗传学从未有过涉猎的她,一反常态地关注起“上帝分子”的动物实验过程。她动用了自己可以调动的全部资源,不断收集一切与之相关的资料与文献。好几次,她都因为擅自翻阅超出自身权限的档案而受到了基地高层领导的严厉警告。

“乔恩博士,你手上的这份档案,应该是医学家或遗传学专家研究的东西,上面记载着π药剂动物实验的大量细节,我不认为这对你的心理学工作有任何帮助!”赵全对档案室里的乔恩大声呵斥。实际上,要不是考虑到乔恩父亲的特殊身份,赵全的语气还要更声色俱厉一些。

“根据目标的行为数据来分析行为习惯,掌握的数据越多,推算出的行为模式就越精确,这就是心理学。如果连这些基本信息都无法获取的话,我就只能用女人的第六感来完成工作了!”

“对不起,你必须放下手上的资料,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已经被拘捕了!”

乔恩不为所动,仍在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她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寻找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终于,在赵全一把抢下她手上的资料之前,她翻到了那一页:

《FDA对π药剂动物实验的监管细则》

FDA向古德提供了实验组与对照组的白鼠胚胎,每组四只,之后每周对实验体进行血样采集检验与体细胞采集检验,检验内容包括:DNA对比、细胞活性分析、细胞分裂周期对比、常见疾病筛查等18项数据。

FDA每月对实验体进行骨龄测试与器官全面检查……(省略2000字)

四只对照组白鼠分别死于第660天(肺部鳞状细胞癌)、第694天(肝癌)、第710天(心脏衰竭)、第724天(金色葡萄球菌感染)。

截至2033年9月14日,四只实验体白鼠中,除190914C因癌症死于第1335天,其他三只的寿命全部超过了五年……

此前该种白鼠寿命的最高纪录为818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赵全不解的眼神中,乔恩行尸走肉般走出了空旷的档案室,口里念叨着谁都听不懂的呓语。当穿过档案室门外的长廊时,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簇拥着一个熟悉的男人和她擦肩而过。

“沐部长?”失魂落魄的乔恩认出了来人,随之而来的错愕将她的思绪从巨大的旋涡中拉回现实,“他怎么来了?”

曾几何时,作为“救赎”行动的幕后指挥,沐青并不认为有朝一日自己需要亲自踏入这个基地。且不说一切低于战略层面的工作都不必亲自过问,频繁接受化疗的病体也容不得这位卫生部长四处奔波、深入基层。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欧阳履行了承诺,沐青已不再是个病人了。如今,这位罹病多年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迈出去的步伐甚至带着风声,当路过乔恩身边时,体内的男性荷尔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位美女一眼——这在半个月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交易是公平的,如今的沐青多了另一重身份——“滤镜”第四十七号(临时编号)成员,这让他不得不深入基层去发掘更多细枝末节的信息。实事求是地说,此刻沐青已不是单纯地抱着交易的心态来完成这些差事了,CAR-T PRO不但治愈了他的疾病,同时还改变了他的信仰,从饱受折磨、度日如年到重获健康,这种感觉犹如从地狱一瞬间升上了天堂。今天的沐青,即便还算不上“滤镜”最忠实的信徒,起码也已经在路上了。

当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档案室后,数个标有“绝密”字样的档案袋立刻被递到他的手里,其中便包括了那本还留有女人手指温度的《FDA对π药剂动物实验的监管细则》。

沐青的阅读习惯很特别,时快时慢。有时候会在某行文字上停留很久,进行长时间的思考与记录,有时候又一目十行,连续翻上数十页都没有丝毫的停滞。终于,在翻完某本印有“绝密”字样的文件之后,心头的某根弦忽然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拨动了,几分钟前的匆匆一瞥忽然映入眼帘,他问身边的赵全:“刚才出去的那位女士是谁?”

“心理学博士乔恩小姐!怎么了?”

“她有些不对劲儿,看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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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中对“过滤”理论的解释并不完整,部分读者可能尚存一些疑问,例如科技的发展是随历史发展必然出现的,即便世界上从未有过爱因斯坦,也会有××××提出相对论;又如:“既然地球已能发出无线电波,却无法收到宇宙中的任何信息,那不是证明了人类文明已是宇宙中的至高文明吗?”本文作为世界观严谨的科幻小说,在第二十八节中对这些问题都将进行解释。

第6章 欺诈时代

25 绝望猜想

第二天,“救赎”基地二楼。在排了两个小时队后,秦汉又一次走进了乔恩的心理诊室。

“美丽的小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喜欢把约会的地方选在这里。”秦汉戏谑地对乔恩笑笑,“不过我不得不承认,穿着制服的你确实很美。”

乔恩满脸冰霜,语气严肃得似乎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有些话我只能在这里说,这是基地里唯一不会被窃听与监控的地方。”

“噢?”秦汉心头一紧,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升了起来。

“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总之要离开这个囚笼,没错,囚笼!”乔恩秀眉紧蹙,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儿,对秦汉说,“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一旦我们找到了某个绝密、可怕、永不能公开的真相,等待我们这些人的结果是什么?”

“那只是最坏的打算!”

“不,我已经猜到了真相!”

“什么?”

随着乔恩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分析,秦汉的脸色也越发阴沉,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透明。

“克隆”骗局。

无论是“活”了一百天的“彭祖”果蝇,还是寿命突破五年的小白鼠,都是古德这位伟大的“上帝”——如今应该称他为“骗子”了,使用20世纪诞生的克隆技术,一手导演出的骗局。

以果蝇“彭祖”为例,古德从FDA那里接收了这只实验体,然后立刻委托某家生物公司,以最快速度克隆出这只幼年果蝇的数十个胚胎细胞(只要摘下一丁点儿翅膀上的组织就能做到),然后按照严格的时间表依次解冻这些胚胎细胞。再接下来的事情便与生物学完全无关了:古德只需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一次次用年轻的克隆体替换掉衰老的那个。于是,在一百天之后,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只正值壮年的“彭祖”果蝇,当然不是最开始的那只,而是它的克隆体。

“世界上至少有两百个生物实验室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乔恩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道,“古德,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也最可恨的骗子!他将被载入史册!”

面对这个足以让地球停转、让世界陷入狂乱的猜想,秦汉开始也抱着怀疑的态度,但乔恩很快便拿出了证据。这些天来,她想尽一切办法,收集了最为翔实的π药剂动物实验背景资料,然后将无数条线索仔细检查、分析,经过无比漫长的抽丝剥茧,一个又一个确凿的证据随之浮出水面。

1.在资料中,FDA名誉主席让·雷金博士曾不止一次提到,出于古德“对技术专利的极度重视”及“保证自身生命与知识产权安全”的考虑,长达五年的动物实验被放在了A市大学那间两百平方米的实验室里:实验体的每次喂食、清洗工作都是古德亲自完成的。当然,FDA对试验过程的监督是“严格”并“权威”的,实验用动物是由第三方提供的,实验开始以后,监测团队每周都要对这些白鼠与果蝇进行全面的体检与DNA分析,但他们还是百密一疏,如此缜密的手段在简单的克隆技术前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2.在向全世界公布发现“上帝分子”之前,古德对自己的实验资料进行了全面而彻底的销毁,之前这样的举动被视作对暗中胁迫者的反抗与斗争,但现在看来,如此彻底的毁灭之举也许蕴藏着另一层的含义。

3.在电视直播的那天,古德一共拿出了六只用于证明“上帝分子”神奇功效的动物活体,三只白鼠和三只果蝇,这六只动物都已步入了生命的暮年,大约相当于人类中的七旬老翁。从当初的角度看,这些“活”了五年的白鼠无疑能更好地证明π药剂可以帮助动物轻而易举地突破以往的寿命极限,但现在看来,即便古德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实验人员也很难从这些垂垂老矣、即将死亡的生命体上精确测量出衰老的程度与速度,毕竟,鉴别一个老人是八十还是九十岁,要比鉴别一个年轻人是十五还是二十岁困难无数倍。这意味着所有能证明“上帝分子”魔力的证据都存在于由古德编撰、由FDA记录的历史书籍里,而非可以实时观测的现在进行时。

“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臆测而已,而且是建立在有罪推论的逻辑基础上!”和乔恩头头是道的分析相比,秦汉的辩解显得分外苍白无力,“我们这里并没有FDA的第一手资料,你看过的那些,不过是中情局的二手信息。”

“我知道,但是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乔恩的眼里满是怜惜,这个消息对秦汉来说意味着什么,聪明的女人心知肚明,但她实在不敢再耽搁下去了,“基地里有无数的聪明人,他们很快便会想到这一点!到那一天,我们想走都走不掉了!真相太可怕、太绝望了,足以让世界整个坠入黑暗!我们必须现在就走,为了我的青春,也为了你的女儿!我承诺,等我们离开之后,我一定会兑现对你的承诺!”

“走?”自从加入基地的第一天起,秦汉便认定这是一条没有归路的死胡同,“就算离开这里,我们又能去哪儿?”

“只要能离开中国,我父亲就可以搞定一切!到时候我会尽快安排人来接走你的一个女儿!”乔恩目光坚定,毫不拖泥带水地说。

“我可以帮你走,但我不能走,如果我忽然消失了,他们一定会二十四小时监视我的家人!我的女儿就走不掉了!”秦汉渐渐冷静了下来,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果你带走我女儿之后,他们还没有猜出密码的真相,我就走!”

“你已经想到离开的办法了?”乔恩有些惊讶,眸子里跳动着希望的光芒。

“是!”秦汉说,“这方法已经放在我心里两个星期了!”

两个小时后的例行会议上,秦汉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提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猜测。

“对不起,首先我要推翻此前乔恩小姐的推断,‘克隆’‘骗子’这两个词存在太多的歧义,我觉得古德既然想留下点儿信息,就不该如此含混不清才对!”

无论是资历还是学识,这位本科学历的报社主编都在会场上忝居末位,但他也有一样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东西:与古德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这是秦汉的价值,也是他的武器。所以,当他说出下面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振,就连此前一直在打哈欠的郭文也抬起头来。

“在我们刚参加工作的那段时间,古德曾和我玩过一个游戏,一个让我猜他去哪里的游戏!这源自一部名叫《风语者》的电影,在座的有看过这部电影的吗?”

大约有一半的人举起了手,秦汉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部电影说的是‘二战’时期,美军找来一群瓦霍族土著,将他们的语言加工为特殊的密码,因此影响战争走势的故事。古德看了这部电影,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迷上了解密与破译的游戏。大约在2014年前后,他跟几个驴友一起前往云南西部的热带雨林进行一次探险,有一回打电话,我问他当时到底在哪儿?他并没有直说,而是给我出了一个极为简单的谜语,谜面是四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V、E、4Y、2Z。”

秦汉用略带得意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会场,然后在三位科学家不解的目光里继续一本正经的演讲。

“我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便猜出了答案,要不是后面那两个字母与数字的组合迷惑了我一阵子,也许速度还会更快!这是最简单的猜谜游戏,字母代表数字,A代表1,B代表2,C代表3,但这样做的最大弊病在于无法表达超过26的阿拉伯数字,于是有了后面的4Y和2Z!V等于21,E等于6,4Y等于4乘以25,也就是100,2Z则是2乘以26,也就是52。东经21度06分,北纬100度52分,那是西双版纳南侧的一个傣族村寨,当我把结果用短信发给古德的时候,他回了我五个字:你真了解我!”

会场上一阵窃窃私语,好几个人拿出了纸笔,试着从这个角度对“上帝密码”进行解读。但秦汉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快步走向会议室的主控电脑,熟练地打开了一张最新的谷歌地图,定位、拖动、放大,尼日利亚贡贝州的地图在巨大的LED屏上显现出来。

“古德曾去过非洲考察,我想他一定到过这里。”秦汉用手上的触摸笔指向屏幕左侧的一座村落,“这个地方,努马小镇,位于东经10度08分,北纬10度24分,正好对应氖、氧、氯三种元素!”

秦汉石破天惊的发言让在座的密码专家不免有些窘迫,“秦先生,氖元素对应10,氧元素对应8,这都没问题,但我实在不明白10和24这两个数字从何而来,氯元素的原子量应该是17,而锂和氩,分别是03和18。这五种元素分别对应的数字是10、08、17、03、18。要知道,如果想用一串密码传递经纬度的信息,密码应该是四位才对,但古德留下的却是五位。”

秦汉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密码专家,客客气气地解释:“完全正确,如果古德真留下一个四位密码,相信各位早就能猜到和经纬度有关。但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他留下了一个双层密码,只有破译出第一层,藏在数字面纱背后的玄机才会露出来。为了提醒我们这层面纱的存在,古德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得来不易的名声,在那个时间打开了一个色情网站!”

“你的意思是?”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原始密码,第三行是2032、06、21、16、41,在这个时间点,古德房间里的光斑恰好投射在氯元素的那个格子上,同样在这个时候,古德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色情网站。怎么说呢,这两者的简写都是Cl,我需要提醒你们,这个网站还有一个数字缩写,那便是1024!(注:Cl= CAOLIU= 1024)所以,东经10度08分,北纬10度24分,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在座的三位年轻人几乎笑出了眼泪,几位老学究在弄明白CL和1024之间的关联后,表现出的激烈反应让秦汉几乎难以招架。

“荒唐!下流!我绝对不信,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遗传学家会有如此低俗的思想!如果他只是想表达出10和24那两个数字,为什么不直接写上两个时间点,分别对应氖和铬元素所在的位置!”

秦汉毫不客气地反击:“这正是他的风格,玩世不恭却又聪明无比,不按常理行事却又思维严谨,谁都知道,那些清规戒律、世俗观念在他眼里好比狗屎一样可笑。至于他为什么要用氯而非氖加铬来代表10和24这两个数字,或许他在潜意识里只想把这个秘密留给我一个人罢了。就在谋杀发生的前一天中午,古德还笑着对我说:‘四天后(10月24日)就是光棍节了,你准备送什么东西给我这个单身汉?’”秦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毫无破绽的神情几乎可以角逐当年的奥斯卡。在他身后,乔恩死死地抿住双唇,以免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数学院士忽然发声:“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个光斑只能在一部分区域里移动,很可能永远到不了24号元素铬所在的位置。”

“你又如何确定,10、8和10、24分别代表着东经、北纬!而不是东经、南纬,或者西经、南纬什么的?要知道,算上所有的排列组合,一共有四种可能!”密码专家追问道。

“很简单,我早已在地图上验证了全部四种可能!另外三个坐标,不是在大西洋海底,就是在人迹罕至的沙漠或森林中间,只有东经10度08分,北纬10度24分这个位置,位于尼日利亚贡贝州的主干道旁。在那里,有一个名叫努马的小镇!古德在2024年前后去非洲研究过当地植被,他或许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赵全半信半疑地打开了自己电脑上的谷歌卫星地图,输入了秦汉所说的经纬度,一个模糊的村庄影子出现在了电脑屏幕的正中,村落不大,也就百十户人家的样子,但这已经足够佐证这种猜想的可能性,要知道,当经纬度精确到“分”的时候,地球上超过97%的地标都属于无人区。

赵全微微颔首,“如果前三个元素代表的是位置,那后两位的锂和氩又代表了什么?0318?或是什么别的解释?”

“恕我直言,目前我还不能确定。你也看到了,在前三行和后两行之间有一道分割线,所以我们对锂和氩的破译应该跳出前面的思维束缚,0318,说不定是当地一个车牌号码,又或者是某个土著居民的生日,也许根本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名叫李亚的中国商人。总之,等到了那地方再说!”

“你有多大把握?”赵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汉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强作镇定地回答:“千分之一,不,百分之一!”

“既然我们早已探索过无数种不着边际的可能,那么多一次也不算什么。”插话的是陈哲,秦汉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最后的决策者。

“谁去尼日利亚?”当赵全问出这个问题时,乔恩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狂喜,但此刻还没到她表态的时候。

“我!”秦汉举手后环顾四周,接着照剧本提问,“这里谁的英语最好?”

“我!我在剑桥待过两年!”乔恩举起右手,努力不把内心的激动在脸上表露出来。

“三张北京飞往阿布贾的机票!”赵全的话语让乔恩瞬间看到了自由的曙光,“秦汉,你担任这次行动的第一负责人,所有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乔恩负责翻译,郭文博士,专业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26 长生之罪

秦汉并不喜欢郭文,直觉告诉他,这个满身书卷气的遗传学教授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刻板,因此,在挑选机舱座位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三个并不相连的位置。其中两个在第一排,属于自己和乔恩,至于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张豪华躺椅,自然是留给不受欢迎的郭文了!但等到登机之后,他意识到这样的小动作既多余又可笑,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头等舱空空如也,就连平日里热情服务的空姐都早早走进了休息室,他咳嗽了一声,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郭文看上去并不介意,但也毫不客气,他接了一杯咖啡,径直走到秦汉的左手边坐下,“秦先生,您认为我们这次会有收获吗?”

面对郭文异样的热情,秦汉不太情愿地直起身,“恕我直言,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每一种设想、每一次行动都和买彩票差不多,一无所获才是最正常的状态!”

“但是这次不一样!”郭文不依不饶地说道,“在昨天的会场上,你狂野而不失严谨的想象让我忍不住为你鼓掌叫好,我认为,如果真有人能猜出那串密码的真正含义,那个人一定是你!”说完之后,郭文还特地看了眼坐在最里面的乔恩,乔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谢谢你的赞誉,我担不起!”秦汉并不想和郭文继续讨论下去,将头扭向另外一侧。他心知肚明,无论是那段关于《风语者》电影的回忆,还是自己言之凿凿的“坐标猜想”,都不过是为了这次出逃所精心编织的谎言而已。至于那个时间点的那个网站,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巧合。秦汉聪明地利用了这个巧合,给自己并不完美的谎言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郭文并不识趣,而是将话题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他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秦汉有些不耐烦了,“全世界的知情者都想弄明白这个问题!”

“这世上99%的谋杀都有动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们只要弄明白,π药剂究竟伤害了谁的利益,那凶手就呼之欲出了!”

π药剂损害了谁的利益?这个问题秦汉曾不止一次思索过,但并未能找到任何合乎常理的答案,他懒洋洋地敷衍道:“那你认为是谁呢?”

郭文忽然提高了音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人都有动机!或许是某个顶级富豪,或是上位者干的!寿命延长必将带来人口的爆炸,但我们脚下的地球是绝对养不活这么多人的!所以,活两百年绝对不能成为全世界普遍拥有的基本人权,它只能是特权!专属于社会上财富最多、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人的特权!所以敢在世界面前宣扬众生平等、给π药剂定上极低价码的古德就非死不可了!

“也可能是宗教狂热分子干的!自从读出这个数字的那一刻起,古德便成了这世界上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真神。或许对地球文明史来说,‘上帝分子’的发现未必就能超过牛顿三定律、质能方程这些科学丰碑,但它给人类带来的福泽则是后两者望尘莫及的!所以人们才会称他‘上帝’!GOD!连释迦牟尼那些些宗教中的至圣,在他面前也如蝼蚁般渺小!想想吧,如果古德愿意成立一个宗教,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成为他最虔诚的信徒?

“或许是那个超级大国干的!一个四十岁的中国男人发现了世界上最伟大、最神奇的物质。只要古德有一丁点儿政治头脑,或者被有政治头脑的人利用,他就可能成为整个世界的实际掌控者!更神奇的是,拜他自己所赐,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可以统治世界足足一个世纪!归根结底,是神奇的π药剂害了他,这玩意儿绝非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而是撒旦丢下的潘多拉魔盒!”

郭文的演讲深深拨动了两位听众的心弦。乔恩来了兴致,把身子朝郭文这边移了一点儿,问:“依照你的分析,除了社会底层的穷人可能受益之外,其他人都是受害者了?”

“大错特错!当人类战胜衰老、迎来长生时代之后,最可怜的就是那些穷人了!我问你,一旦地球上的资源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最先被淘汰的会是谁?会是那些官员、巨贾、名流明星吗?不,最先被淘汰的还不是最底层的贫民吗?我们不妨想得稍远一点儿,当地球人口突破一百亿的临界点后,生育可能会成为极少人才能拥有的特权,再往后,当人口达到一百三十亿的时候,‘抽签安乐死’将不再是电影里虚构的桥段。你认为,对穷人来说,这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你的意思是,谋杀也可能是穷人干的?”

“哈哈,当然不会,那些穷人们正在欢呼雀跃,迎接那无比黑暗的长生纪元呢!他们太单纯了,单纯到愚蠢的地步,他们的智力与魄力都不足以策划这场正义的谋杀!”当说到“正义”二字时,郭文特地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我怀疑,谋杀的幕后策划者也许早已窃取了‘上帝分子’的核心秘密,然后把它变成上层社会独自享有的珍馐!”

秦汉呆滞地坐在头等舱的豪华座椅上,就连飞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都浑然不知,他第一次发现,年纪还虚长半岁的自己在郭文面前显得那般幼稚,如同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至少,这能给我们女人带来长久的青春,也许能有二三十年!”乔恩努力辩解。

“是的, 三十年因资源枯竭而忍饥受冻的青春,三十年因阶级固化而碌碌无为的青春,三十年因人口膨胀而无法繁衍后代的青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乔恩小姐?”

乔恩也闭上了嘴巴,沉默一直持续到三人走下飞机。非洲的清新空气灌入鼻腔,走在最前面的郭文重新开了口,“我知道你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不过,最多三天,你们会接受这一切的!”

秦汉默不作声,无数杂念与疑问在脑海里翻滚、沸腾,直到他看到机场的出口标志时才猛然惊醒过来,按照之前的约定,走过前面的出口,乔恩就会借上厕所的名义,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然后留下一头雾水的郭文与装作一头雾水的秦汉。想到这一点之后,秦汉心中的乱麻不由得解开了几分:既然π药剂不过是古德导演的骗局,自己还关心这个干什么?

他悄悄地拉了拉乔恩的衣袖,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你该走了!”

“不,我忽然不能确定了。”乔恩失魂落魄地说道,刚才飞机上的对话极大地冲击了女人的心灵,让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那你还走不走?”

“等几天再看吧!”

乔恩的优柔寡断让秦汉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能和身边的美丽女子多相处一些时日,别离的伤感略微走远了一些,忧的是乔恩会不会因此错失最好的逃亡时机。在秦汉心中,郭文有理有据的分析并没能动摇他对“克隆骗局”的深信不疑,在长达二十八年的相处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古德对成名的无尽渴望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魄力。

抵达尼日利亚的第二天,秦汉付了两百美金,找到了一位精通当地语言的向导,然后租了一辆越野车,直奔五百公里外的努马小镇,随着汽车在颠簸的道路上一路疾驰,秦汉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非洲最真实的一面。

此前,秦汉对非洲的印象存在两个极端:第一个印象来自儿时收看的《动物世界》与《狂野非洲》。从森林的深邃神秘到沙漠的辽阔无边,外加广阔无垠的草原,成群的麂羚轻盈地从鳄鱼的血盆大口上方跃过,强壮的野牛喘着粗气与怒吼的雄狮对峙,这一面的非洲是狂野且迷人的。第二个印象则来自《新闻联播》的国际新闻部分。炎炎烈日下,干枯龟裂的土地寸草不生,农民绝望地从地里扒拉出一些难以下咽的植物根茎,骨瘦如柴的少年充满渴望地站在教室的土屋窗外,成年人则拿着AK-47等廉价武器疯狂对射,这一面的非洲是贫瘠而混乱的。

然而他真正踏足这片神秘的土地后,看到的全非如此。

12月是非洲旱季的开端,这样的“旱季”只是相对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黄种人干燥起皮的肌肤感受到惬意的滋润。车窗外,草原与丛林相间而生,每隔两三公里,便能看到十几间简陋而低矮的土制房屋,那便是村落了。

“你们的农田呢?”秦汉望向一处被杂草包围的村落,问身边的向导。

向导名叫奥利鲁,是个性格豪爽的黑人男子,他是尼日利亚%接受过高等教育人群中的一员。能说熟练而流畅的英语,他指向窗外的某处说:“那就是了。”

秦汉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顺着奥利鲁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看到了一座杂草丛生、野鸡乱跑的丘陵,没有任何翻耕与种植的痕迹。他难以置信地说:“就是那座小山?”

“是的,那就是村民的粮食地,你不要小看了它,它至少能养活二十户人家!”

秦汉并不相信,因为他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粮食或蔬菜的影子,面对他的疑问,向导特意将车拐上了一条小路,以满足这位付了五十美元小费的阔气主顾并不过分的要求。当距离丘陵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秦汉终于看到了杂草丛中隐藏的几根绿色藤蔓,几根多刺的长条果实如同成年人的小臂一般粗,有些长得像丝瓜,又比丝瓜更茁壮一些!

“那是什么?”

“黄瓜!我们这里原来不产这个,八成是欧洲人或你们中国人带过来的。”

秦汉惊异地看着这些丝瓜大小的黄瓜,心中想起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的古语。好奇心更强的乔恩干脆直接跳下了越野车,跑向了几十米外的那处山坡。

“真的是黄瓜!”等到登上了丘陵的最高点,乔恩有了更令人惊喜的发现,“天哪!这就是非洲冰草吗?在北京这玩意儿要三十元一斤呢!”

在乔恩面前,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冰草地在季风的吹拂中上下起伏,千万片叶面上的冰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放射出迷人的光彩。这些冰草枝叶茁壮,肥大的叶面一看便鲜嫩多汁,几乎要勾起乔恩的食欲。偌大的田地里空无一人,只有三五只正在偷吃粮食的野兔与田鼠,这些贪婪的啮齿动物肚大腰圆、动作迟缓,乔恩慢慢走近,它们却不为所动,直到距离只剩两三米的时候才飞蹿出去,消失在一片不知名的灌木丛中。

“奥利鲁,你能帮我找到主人吗?我想采一点儿晚上吃!”乔恩对着越野车高喊。

“不用找主人,随便摘!”奥利鲁大声说道。

“那可不行!人家还以为我们中国人吃东西不给钱呢!”

“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只要土地够肥沃,浆果、坚果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蔬菜永远都吃不完!”奥利鲁走下汽车,从田里毫不客气地捋起一大丛无人照看的冰草、坚果以及三五种不知名的植物根茎果实,他将这些收获一股脑地丢到了汽车的后座上。看到奥利鲁做的这一切,乔恩做了个鬼脸,跟在后面钻进汽车。汽车重新发动了,她用后座上的矿泉水洗了几根冰草,一边咀嚼一边问:“对了,为什么田里都是杂草!你们难道都不除草的吗?”

“在非洲,多数农民的字典里是没有耕地与除草这两个概念的。更别说除虫、施肥了!在雨季到来之前,人们随便挖几个坑,再随便埋些种子下去,过几个月就有吃不完的东西了!”当说到这里的时候,奥利鲁轻轻叹了口气,“但这些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森林被砍掉了三分之一,肥沃的土地越来越少了,如果雨季比往常推迟一些,人们就要挨饿!”

秦汉有些意外,这是一片黄瓜不需要任何照料便能长到手臂粗细的沃土,同时又是地球上因饥荒死亡人数最多的大洲!当他正在脑海里考虑该如何用英语问出这个问题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郭文主动开了口,“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只要在这儿定居过的中国人都知道,他们和我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热带充足的光照与降水保证了食物的来源,很多一年生的作物到这里都会变成多年生,并且无休止地疯长!在非洲的大多数地方,土壤不需要翻耕,杂草不需要清除,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也不会饿死:旱季有各种成熟的坚果,雨季的食物更是多得难以置信,人们可以仅靠植物果实就吃得膘肥体壮,当地黑人甚至没有欲望去抓一头野兽来烤着吃!要知道,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这里几乎上百年才会遇到一次较大规模的饥荒,都是因为极端恶劣的天气条件。”

郭文拍了拍向导的肩头,用英文问这位四十四岁的中年土著奥利鲁:“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过去从不会为食物担心,对吧?”

“没错,我爷爷说过,以前虽然没有电,没有汽车,但除了发旱灾,吃的是从来不缺的!”

郭文笑了笑,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口的爆发性增长,从20世纪70年代到今天,每年非洲的人口增长率都在%以上!这甚至超过了新中国刚成立时的水准!从前人口少的时候,就算碰上了难得的旱灾,大家也可以四处游荡,去无人的林区或是跑到其他地盘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就算死人,多半也是被猛兽袭击而死,而非饿死!但如今不一样了,这片大陆的人口在五十年里翻了两番,从1980年的四亿出头增加到现在(2033年)的十八亿。现在,即使并不十分严重的天灾,也会造成饿殍遍地的悲剧!”

“他们就不会囤积粮食吗?这里在丰收的时候,一定能剩下很多粮食的!”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他们没有时间概念!热带是全年无冬的天堂,正因为如此,多数人从不会考虑到囤积食物的问题。这是大自然造成的巨大差异,是当地人数千年来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他们几乎不具有丝毫的紧迫感与危机感!在我们温带,每到清明前后,无比珍贵的春雨就会催促辛勤的农民抓紧每一点时间耕作、播种,因为一旦错过,这一年就要面临挨饿的命运,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但在热带,没有显著的四季变化,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有一大半时间都适合播种!无论哪个季节都能在林子里找到可以食用的果实!所以,对非洲人来说,时间太多了,多到无论你怎么浪费都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说到这里的时候,郭文忽然握住了秦汉的右手,就连语调也变得异常严肃起来,“现在,人类的预期寿命是八十岁,所以我们必须抓住二十岁之前的时间去勤奋学习,然后用四十年的时间去努力工作,这样才能积累足够这辈子花销的财富。前者因为记忆力,后者因为体力,这两样东西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一去不复返。但当我们拥有五十年的学习黄金期,以及超过一百年的能够承担繁重劳动的壮年期时,你猜会发生什么?那绝对不会是天堂!懒惰与拖延将被迅速写入所有人种的深层基因,呵呵,我们的地球上生活着150亿的懒汉,这样的胜景就连想想都让人激动万分呢!”

郭文松开手,直视着秦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人口增长、时间过剩,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秦汉一时语塞,想要反驳却无从下手,良久,他才辩解道:“我不觉得中国人与生俱来的勤奋会如此简单地被磨灭!”

郭文笑了笑,然后问向导:“这附近的镇子上有东亚人吗?定居了好几年的那种!”

“有的!东面的卡鲁镇就有个日本人。”

奥利鲁吹了下口哨,将方向盘打了个弯,驶向二十公里外的卡鲁小镇。在镇子的中央,秦汉看到了四十二岁的加藤先生。此时是下午三点,这位留着八字胡的日本商人正在一家小酒馆里和两个黑人美女打趣聊天。加藤肚子微凸,口中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秦汉想找他攀谈几句,但加藤的目光却怎么都不肯从美女身上移开。

“刚来的那几年,这个日本人可是个工作狂呢!但入乡随俗,这些年他也跟我们这儿的有钱人一样,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了!对了,他在我们这儿找了个老婆,现在第四个孩子就快要出生了!”热情的酒馆老板在接过十美元的小费后,知无不言地说道,“他的公司已经卖给别人了,反正钱多得花不完,再不享受人生不是脑子有病吗?”

27 史上最伟大的骗局

秦汉又掏出一张钞票,从老板那里接过一大杯当地酿造的啤酒和三根手工制作的卷烟,然后拉着乔恩走到了一处昏暗的角落。只抽了第一口,呛人的味道就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悄悄捏了捏桌下乔恩的手,冰凉的触觉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

“你还走不走?”秦汉在乔恩的耳畔低语。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乔恩反问。

“这些并不重要,我相信长生药剂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骗局!”

“就连我都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你还这么坚定不移地相信?”

“我了解古德,他做得出这种事!而且我始终觉得,郭文说的这些东西和你的推测完全没有关系!”秦汉搬出对故友的了解,尝试说服眼前的女士。

“有关系!或许古德在电视直播后才意识到,‘上帝分子’将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和浩劫!为了阻止悲剧的发生,他宁可选择自污也要断绝人类刚刚燃起的希望!”

“你的意思是,他真真切切地发现了‘上帝分子’,但出于世界稳定和平的需要,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骗子?”秦汉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而是玩这种可笑的文字游戏?”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这一切,难道说自己为了世界和平,决定食言,断绝人类刚被点燃的长生希望?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明天就可能引发世界动乱!他又不信任政府,所以就只能留下那一串无比深奥、必须由一群智慧的大脑共同努力才可能破解的密码!他相信我们能够找到万全之策,弥补他惹下的滔天大祸。我甚至怀疑,他的死亡是一次自杀而不是谋杀!”

秦汉发现,最近他遇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比自己成熟上无数倍:每当他思路碰壁、遇到无从解释的逻辑怪圈时,乔恩、郭文、陈哲这些人总能在抽丝剥茧的推理中找出继续向前的道路——即便最终证明这些道路都是死胡同,也比自己原地打转强了许多。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如果不曾加入“救赎”,也许他还像外面那些麻木愚昧的平民一样,傻傻地等待着一个美好却虚幻的长生纪元吧!

“宁可要明明白白的痛苦,也不要稀里糊涂的快乐。”这是秦汉的人生信条。更何况,上天还给了自己额外的馈赠,眼前的美丽女人不仅让他精神充实,还给他的女儿带来额外的活下去的希望——二选一总比没得选好。被激发的父爱战胜了男女之间的情愫。秦汉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对乔恩说:“我希望你走,现在!”

乔恩有些惊愕地看着秦汉,眼前的男人面色通红,鼻腔里散发出不太好闻的烟味儿,一开口,酒气跟着扑面而来,但对方坚定的目光证明他说的绝非一句醉话。聪明的心理学家很快便猜到了秦汉的心事,她有些恼怒地问:“就为了你的女儿?”

“是的!”

奇怪的是,当秦汉无比坚定地说出“是的”之后,乔恩心中的酸涩反倒减轻了许多。眼前的男人虽然自私且幼稚,但他坦率、真实,从未哄骗或欺瞒她,就连善意的谎言都未曾说过,想到这里,女人的心又变得柔软了。她用力将秦汉粗糙的右手握了握,想再感受一下这份无比真实的体温——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乔恩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走向酒馆的门口,郭文与向导望了她一眼,便重新和漂亮的服务员调笑起来。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镇,最近的公共厕所在酒馆对面的政府办公楼里,但当挂钟的分针转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所有人都发现不对劲儿了。

“乔恩博士呢?”郭文走过来问,“她都出去半个小时了!”

“我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占线。”秦汉的语气里掺杂了一丝不太真实的焦急。

“我们得出去找找,这地方的治安可比不上中国。”郭文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并没有太迫切的行动,就像乔恩的离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这样的反常让秦汉十分不安,他放下手中的卷烟,冲出酒馆四处张望,很快便找到了令其心生绝望的答案,在三四百米之外的马路边,两位黄皮肤黑头发的警察正死死地锁着乔恩的双臂,快步朝这边走来。

郭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古德不是一个人来尼日利亚考察植被的!赵全找到了他的同伴,三个人的证词表明,他从没去过什么名叫努马的镇子!就连听都不曾听过!”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会场上直接否决这个提议?”

“要不是这样,我们怎么能发现你和乔恩博士的逃跑计划?”郭文淡淡地说。秦汉冲向这位同伴,想将愤怒的拳头砸到那张斯文白皙的脸上,没想到刚冲出两步,两条铁箍般的手臂便从身后死死抓住了他。

秦汉不再反抗,顺从地跟着警察登上了镇外的直升机,然后朝着国际机场的方向一路飞去。当飞过一处沙漠边缘时,始终保持冷漠的郭文忽然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他先是让驾驶员减速,然后问飞机上的军人要了一副军用望远镜,朝地面上的某处看去。看了半分钟后,郭文将望远镜递到秦汉眼前,同时将手指向地面的某处。秦汉有心拒绝,但郭文无比热切的眼神让他心生疑虑,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接过望远镜,望向地面三个蚂蚁大小的黑影——在军事望远镜里,两位强壮的黑人男子挑着一个竹制的木筐,筐内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他们又在弃老了。为了节约粮食,这个靠近沙漠的部落,所有超过六十五岁、丧失劳动力的老人都会被子女遗弃在沙漠或丛林的深处,成为一具饿殍或是野兽的美食。这种习俗在19世纪末期,殖民者到来之后便被禁止了!直到非洲人口超过15亿之后才又死灰复燃!”

秦汉在回到基地的第一时间便选择了招供。出奇顺利的逃离计划彻底冲昏了二人的头脑,他们压根儿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自然更不会提前串供了。在这种情况下,再心有灵犀的谎言都不可能骗过全国最老辣的审讯专家的。

唯一幸运的是,两边的审讯负责人都是陈哲,这让他们没有受皮肉之苦。随着相同的供词在男人和女人的口中先后被说出,陈哲的面色也越发阴沉起来:兔死狐悲的感觉在他心头涌现。“克隆骗局”背后有着相当完整的证据链与极其严密的逻辑论证,比之前的任何一种猜想都要靠谱几十、几百倍。

然而这个无比黑暗的猜想是绝对不能被直接公开的,这意味着基地中的所有知情人都将变成笼中的囚鸟,彻底失去重见阳光的权利。

七个小时后,陈哲带着一本厚厚的供词以及戴着镣铐的秦汉与乔恩,又一次走进了明亮的会议大厅。

“打开手铐吧。”赵全对两位“囚犯”微微一笑,“上面已经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你们的行为还算不上叛逃,毕竟你们没有泄密!换成别人,很可能也会这么做的!还有,你们未免把政府想得太糟糕了。”

在赵全的示意下,乔恩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与会者描述了“克隆骗局”的含义。令她惊异的是,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在座的多数人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表现出鄙夷或唾弃的意思。

“伟大的想象力、卓越的执行力、前无古人的冒险精神!”遗传学泰斗击节赞叹,“和古德博士的手笔相比,历史上出名的庞氏骗局如同婴儿游戏一样幼稚!”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骗局,那古德是如何说服村上博士,让FDA相信‘上帝分子’的功效的?”

“村上博士早已死于一场诡异的谋杀,就在那次电视直播之前!我认为,古德使用了某种高明的手段,骗过了他的恩师,或者,他俩根本就是同谋!”

“不,我们并没有真正的证据!”克隆骗局推论的唯一反对者郭文一次次在会场上发出孤独的呐喊,作为“滤镜”组织的普通一员,他对组织的判断力与权威性有着近乎执念的迷信,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被组织判定为文明最致命威胁的技术竟是一场骗局。

“我们会继续调查的!”赵全眉头紧锁,这样的结局显然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救赎”成立之后,寻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到了第十一天的下午,就连郭文也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动摇了:刑侦组找到了一条五年前的转账记录,2028年底,刚发现“上帝分子”还处在默默无闻中的古德通过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向大洋彼岸的“艾力克”生物科技公司支付了一笔80万美元的费用。而“艾力克”一度掌控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克隆技术和最大的克隆生意。

花八十万美元克隆几十份果蝇与老鼠的胚胎细胞,这是一个明显偏离市场行情的价码。所有人都相信,古德之所以花费如此不同寻常的高价,是看上了艾力克对顾客身份非比寻常的隐私保护。“保护客户的绝对隐私”“为了钱什么都做”是业内人士为这家公司贴上的标签。胆大妄为的结果是自取灭亡,2030年年底,“艾力克”因涉嫌克隆人体器官而被政府取缔。

接下来的现场模拟更是完美地证实了这个骗局的可操作性:经过三天的练习,陈哲使用简单的魔术手法,在古德的实验室里,在FDA的三个监控探头下,完成了一次天衣无缝的“以旧换新”,在所有旁观者的眼中,这次“喂食”都显得自然并寻常,就如同古德一次次在监控录像里做到的那样。

面对如此之多的证据与线索,所有人的心中都仅存了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克隆”“骗子”或许并非原始密码的正确破译结果,毕竟,这只是所有答案中看似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而已。但到了2034年第一天,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A城晚报》整整齐齐地放在会议桌上,在报纸的广告页顶部,整整齐齐地印着十个大字:

“克隆!骗子!你们猜对了吗?”

《A城晚报》社的社长第一时间出面证实,这个极为特殊的广告版面来自一位匿名人士两个多月前的网上定制,对方甚至没有询价,便直接用转账的方式支付了二十万元广告费,面对这个奇怪但绝对不过分的要求,报社主编考虑了不到一秒钟便答应了下来。

“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会议了。”赵全用一种复杂且怪异的语调向所有人缓缓说道,这一次,房间里多出了几张全新的面孔,一共十七位知道事件前后真相的“洞悉者”参加了这次特别会议,“我们被骗了,全世界都被骗了,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救赎,任务结束了!出于保密需要,在未来的数年时间里,诸位都不得离开规定的活动范围,你们的生活都将受到安全部门的严密监控,无论是谁说了一丁点儿不该说的东西,都会受到惩罚!”

听到这里,秦汉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对面的乔恩。如果早知道政府会用如此宽容的态度对待“洞悉者”,也许根本不会有那次出逃非洲的计划。正当多数人准备击掌欢庆时,郭文忽然站了起来,他多日不见阳光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他用一种勇敢的目光迎上了对面的赵全。

“你们打算如何向世人解释这件事?!”

“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禁令放宽前,你们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真相是无法被掩盖的,最多再过五年,人们就会明白过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给全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不该是你们操心的事情,政治家们会决定这一切!”

“相比那些政治家,我更相信我们现在的团队!”郭文,这个柔弱的遗传学者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笔直地站在会场上,如同狂风中一棵瘦弱的胡杨树。

“没错,古德刚刚失踪的时候,联合国秘书长就选择用谎言来抚慰人们的情绪!这一次,他们很可能继续用欺骗的方式来维持任期内政局的稳定。那么,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人民对骗局的愤怒与绝望将会难以避免地转嫁到国家与政府的头上,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将会席卷全世界!进而毁灭整个地球!”

“我赞同郭文博士的看法!”坐在角落里的物理学院士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我拒绝成为这场骗局的同谋,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对这个秘密永久保持缄默,那在座的每一位都将成为这场骗局的同谋!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架上!”

1,2,3,4……9,十七位与会成员中的九位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借此表达自己的决心与抉择。面对眼前这一张张无比坚毅的面庞,赵全在心里飞速做了一道计算题,尝试算出同时将这九位不驯者“抹杀”可能造成的后果。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这样的举动将会给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更关键的是,由于在场几个人的特殊身份,这完全不现实。

“我尊重诸位的决定!我将向上级转达你们的意见,为了表示诚意,现在各位可以先回房间了!”赵全冰冷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我要强调的是,公布真相的过程必须是循序渐进的,我们必须给人民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如此残酷绝望的事实!在最终方案确定之前,禁止泄密!禁止泄密!禁止泄密!”

赵全将最后一句话刻意重复了三次,尽管他相信,以在座十多位与会者的智商与成熟程度,都不会愚蠢到将这个足以让地球爆炸的消息不负责任地传播出去。但最高级别的跟踪与监视工作还是被按部就班地安排了下去——一旦“洞悉者”尝试向包括妻子父母在内的任何人透露一丁点儿信息,都会给自己与倾听者带来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

不得不说,赵全的警示还是起了一定作用的,从会议室走出来后,郭文目光闪烁,一路上好几次想掉转方向,赶赴此前约定的“滤镜”接头地点,但最终都放弃了。“还是用那个方法好了,虽然慢一点,复杂一点,但是绝对安全。”郭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七名被跟踪者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反常之举。但赵全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大的风险竟来自自己的上级。听赵全汇报完这个听上去像天方夜谭却又逻辑严谨的推断后,时任“滤镜”第四十七号成员的沐青拉开了面前的抽屉,小心翼翼地从一沓文件下面抽出一样东西。这张比正常A4纸略厚一些的“白纸”其实是一件价值四百万美元的间谍工具,它能将画在上面的每一个笔画记忆下来,然后以电波的形式发送到四公里范围之内的配套接收器上。

随着马克笔重重地画下一个句号,携着这世上最重要秘密的无线电波穿过空气,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欢快地奔向四面八方。再过八万分之一秒钟,这些无形的涟漪便能抵达这段旅程的终点,并将纸上的内容传到远在大洋彼岸的“滤镜”的电脑上,但它们并没能走完这八万分之一秒钟,事实上连八千万分之一秒钟都没能走完,安在墙内的信号干扰器将这段可能改写人类历史的信息彻底扼杀在摇篮中。

沐青并不知道这些,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这张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罪状。火苗升了起来,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二噁英的味道。扫完地板上的灰烬后,沐青终于放松下来,躺在沙发上开始小憩,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正置身于“滤镜”的会议现场,八个看不清面庞的身影或站或坐,用不同的语言倾吐出心中的震惊与失望。根据面具下方的肤色,他认出了欧阳,这家伙正坐在阴影里纵声狂笑,就好像愚弄全世界的并非古德,而是他一样。

突兀的铃声将沐青从梦境里惊醒,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首长。

“你在哪儿?”首长毫不拖泥带水地问。

“办公室。”

“你现在就来我的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沐青并不意外,惊世骇俗的“骗局”推论刚被汇报上去,首长紧急召见自己正在情理之中。他放下电话,伸了下懒腰,接着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才走了出去。当临近目的地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添上了一些不太自然的蹒跚,毕竟,这才是一个病入膏肓者应该有的样子。

28 第二重真相

“你怎么看这个结果?”首长脸色和蔼,用轻柔的语气发问。

“尽管这个结果让人无比失望,但这也是目前为止最靠谱的推断了。我个人认为,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是真的!如果能有进一步的资料……”

首长打断了沐青的话,“你觉得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我们应该怎么做?我的意思是,如何向全世界解释这一切?”

“封锁消息,然后循序渐进地透露一部分真相。这绝对不是欺诈,而是保护与怜悯!不然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将陷入彻底的瘫痪与暴乱状态!”沐青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基地里有些科学家似乎不太愿意配合,他们觉得应该尽快告诉民众真相呢!”

“愚蠢、无知、幼稚!”首长一连说了三个形容词,“作为极少数的精英阶层,他们自己确实有足够的自控力与理智,但他们就不考虑普通民众吗?真是‘何不食肉糜’的思考方式呢!”

沐青连连点头,“请首长进行下一步指示!”

“我会尽快召开紧急会议,在此之前,‘克隆骗局’必须保持在绝密状态!要知道,无论它看上去多么接近真相,也不过是一个并无实据支撑的猜想而已,而且是一个足以让我们的国家的声誉蒙受极大损失的猜想!”首长斩钉截铁地说,“就算这个猜想是事实:克隆骗局从头到尾也都是古德的个人行为,与政府完全无关,但敌对势力会放过这个打击我们的机会吗?如果那些将导向性放在客观性前面的某些外国媒体罔顾事实,大肆渲染、夸张、捏造古德的欺骗行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可是……”沐青的话语被桌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首长笑了笑,然后拿起话筒,这通电话很长,大约有二三十分钟。随着时间的推移,沐青的心跳越来越快,不安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首长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在默默地倾听,偶尔还用冷冽的目光扫视面前的下属两眼,当电话挂断的一刻,沐青清楚地看到,首长脸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可是这与你们‘滤镜’的宗旨不符,是吗?”首长忽然掐灭了香烟,手指轻叩坚硬的桌面,在敲击声响起的瞬间,两位警卫从门外走了进来,一下子拉开了枪栓上的保险。“砰!”这回是手掌拍击桌面的声音,原本站得笔直的沐青如同被子弹射中般瘫软在地,身体好像一只被抽空的皮球。

首长没有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又燃起一根香烟,明暗不定的火光透露出他已无法保持均匀的呼吸。抽了三口后,首长深呼一口气,用捉摸不定的目光看着沐青,任由香烟在指缝间慢慢烧完,最后在烟蒂烫到手指之前将其轻轻地摁进了面前的烟灰缸里。此刻的沐青正试着重新站起来,颤抖的双腿让他很难做到这一点,当首长问出下一个问题时,他又一次瘫坐在了地上。

“你和欧阳见面的那两次,都聊了些什么?”

万念俱灰的沐青只考虑了几秒钟便决定说出事情的真相,既然首长已经知道了这事,那继续扯谎的话,面临的结果只怕比说实话要糟糕百倍。

“是他邀请我加入‘滤镜’组织的。他让我协助他们,破坏‘救赎’计划。作为回报,他使用CAR-T PRO技术,治好了我身上的癌症。”

没有半句虚言,沐青用略显混乱的语言供出了有关“滤镜”的一切(当然仅限于他目前知道的)。此时的首长已调整好了情绪,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时还插上几句直切要害的提问。

“你的意思是,‘滤镜’会‘过滤’那些不那么安全、对文明产生威胁的技术?”

“不仅仅是科学技术,还有一些科研行为甚至政治决定。对了,前些年的思维读取技术与‘慧眼计划’都在其列,这两次事件,我相信您一定有印象!”

“嗯,我见过林泉,他用一台笔记本大小的仪器,准确地读出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那一回可真的把我吓到了。说实话,即便没有‘滤镜’,我也一定会在这种极其危险的前沿科技上市前叫停它。读心术,这玩意儿压根儿就不该完全公开!”

说到这里的时候,首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样的神情被沐青准确地捕捉在眼里,在近乎绝望的心中重燃起一丝希望。

“首长,我在诱惑面前失去了警惕,加入了一个并不知情的组织!我愿意接受一切处分!但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出自……”

沐青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首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用一种略带嘲弄的语气对沐青说道:“诱惑不仅让你丧失了原则,还让你失去了智慧。要知道,科学前进的脚步是绝对不可能因几次阻挠或抹杀行为而停滞不前的,即使你们再强大也不行。换句话说,当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被写入相对论后,核裂变技术乃至原子弹的诞生便成了历史发展的必然,你们能阻止第一次,你们能阻止第二、第三次吗?”

沐青怔住了,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冷汗顺着脑门儿直往下淌。首长轻叹着摇摇头,拨通了欧阳的电话。

和惊慌失措的沐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经沉浮、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欧阳从进门的第一秒钟开始,便保持了十足的冷静与镇定,即便看到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外加瘫坐在一旁的沐青,他依然面不改色。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首长,我们有多个备选方案,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在爱因斯坦还是一名副教授的时候就干掉他,不过这种方案过于粗暴而缺乏美感,更会让整个人类科技往后倒退数十年。我认为组织会选用方案B,在当时最先进的核武器实验室里制造几场意外,让那些战争狂与科学家误认为聚变元素的临界质量是不可控且充满变数的。简而言之,当进行核试验所要付出的代价高于核弹带来的诱惑时,多数大国自然就会对原子弹失去兴趣了。只要做到这一点,足以重启地球文明的核武器的出现就会推迟上数年甚至数十年!”

“你也说了是推迟,它早晚会出现!”首长穷追不舍。

“推迟便够了,当人类的精神文明与意识形态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当恐怖组织与极端宗教在地球上彻底消失后,当人类的航天科技足以征服光年以外的星辰大海后,即便是足以毁灭太阳系的武器都是相对安全的!试想一下,如果人类的第一枚原子弹并非出现在1945年,而是出现在黑暗、专制、宗教信徒们相互屠杀的中世纪,那么还会有今天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吗?”

趁首长低头沉思,欧阳又开口了:“除了时间之外,某种技术出现的地点、拥有的阵营也是决定性因素。您试想一下,1945年,如果第一颗原子弹不是出现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而是已被俄军推到柏林城下的联邦德国,您觉得,第二次世界大战要多死多少人?又或者,同盟国与轴心国同时研制出了第一批核武器,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

首长沉默了,从二战的历史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算太小,一旦真的发生,结果难以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一场浩劫。

欧阳趁热打铁,继续解释道:“科学细分为许多领域,除了最下面的地基——数学与理论物理外,其他领域的发展并不均衡,其中存在许多变数与巧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孟德尔,这个出身于农民家庭的奥地利神父成了遗传学的奠基人,他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显性遗传和隐性遗传的规律的,换言之,他是一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幸运儿!古德也一样!因为一些超级幸运儿和超级天才的存在,科学永远是偏科的。多数偏科无关紧要,但有一些则带来了巨大隐患,最明显的例子便是‘上帝分子’!它本该在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后出现,那时人类已发明出全新能源和超高产作物,并开始了火星移民计划,但它来早了一些,那便不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末日的审判!”

首长饶有兴趣地听着,时不时略微颔首,然后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知道大过滤器理论,但是它原本便是一个充满争议的悖论。这么说吧,人类早就拥有了无线电波发射技术,却无法收到来自宇宙中的其他信号,这不正说明了人类已经跨过了最重要的一步,成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了吗?”

“这只是一个片面的说法。”欧阳一语中的地指出首长推论中的毛病,“人类目前的电波发射接收技术,其通信半径最多只有两万光年,超过这个距离后,信号便会衰减到难以辨认的地步,这范围对整个宇宙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首长思索了片刻,大约明白了欧阳话语中的含义:地球文明或许是两万光年之内的唯一文明,这样的概率是符合真核生物乃至智能生物的演化规律的。但这份幸运放到整个宇宙范围内则显得不值一提。极可能每个星系中都存在一两颗可以孕育出文明的行星,但数百万光年的距离让这些孤岛文明无法探测到彼此的存在——除非它们能发展出超越光速的星际航行技术。人类距离这个目标,起码还有上百年要走,谁知道那堵墙会出现在哪个阶段。

首长微微后仰,目光望向斜前方雪白的墙壁,轻叹一声,对欧阳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在你们的软件上,π药剂的威胁系数是多少?”

“16!”作为组织的第八号成员,欧阳守一不假思索地报出了这个无比熟悉的数字。从进来的第一分钟起,他的表情始终保持坦然,语气平和而轻缓。在他看来,自己虽然泄露了国家机密,却从未背叛过人类文明,这种奇妙的伟大感无时无刻不在鼓舞着他,使他能坦然面对任何结局。首长轻叹一口气,望向靠在椅背上瑟瑟发抖的沐青,和一旁腰杆笔直的欧阳,轻声说道:“崇高的目标、伟大的组织,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你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吗?”

这话刚一出口,沐青猛然抬头,望向身边的欧阳,欧阳身躯不动,眉宇间却多出一丝犹疑。

“您想说什么?”

首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人,说话掷地有声。

“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自己被骗了吗?这一切都是敌对势力的阴谋,隐藏在看似崇高的普世价值观后面的可怕阴谋!你们仔细想想,我国的尖端科技并未走在世界的最前端。但为什么这十年里的六次行动有一半是针对我们的!‘慧眼’暂且不提,思维读取、‘上帝分子’,如果真的拥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的综合国力将得到一个怎样的提升?中华民族很可能因此迎来伟大复兴!但‘滤镜’却打着‘保护人类文明安全’的幌子,将其一一扼杀!没错,我赞同思维读取技术不该公之于众,但这绝对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加以利用!这能让我们在情报战、间谍战领域攻无不克,在战场上料敌先机!FBI、FSB完全可以就地解散了!至于‘上帝分子’,它对人类的意义不必再做说明!如果说钱学森可以顶五个装甲师的话,古德的价值甚至要超过五个航母编队!但你们竟杀死了他,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地球,为了人类?”

“我们起初也犹豫过,希望能说服他……”欧阳试图辩解。

“呵呵,说服他将技术封存,然后留给你们来巧取豪夺是吗?二位,请认真回忆一下,当这项技术被握在古德一个人手中时,‘滤镜’尚且在抹杀与保留间摇摆不定,但当这项技术可能被我国政府得到时,你们又是什么态度?

“我们再回头看,针对世界第一科技强国的那两次制裁,火星移民完全无关痛痒,即便成功了,短期内也不可能产生任何实际利益;至于CAR-T PRO,目前绝大多数的抗癌新药都产自北美与欧洲,他们只不过不想损害自己的利益而已!

“‘滤镜’打出一个崇高而伟大的幌子,利用人类可笑的救世主梦想,将无数不同国籍、不同信仰的人拉入其中,让你们这些人为了虚假的理想而贡献力量,甚至出卖国家!说白了,这和西方国家利用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思想来煽动中产阶级、无知民众的做法并无差别,只不过手段更高明、影响更深远、危害更严重罢了!

“你们拉开的是一张庞大却疏密有致的‘过滤’之网,这张网要过滤的东西是威胁他们世界霸主地位的技术,这才是真相!”

首长停了下来,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沐青面色苍白,几分钟前还镇定自若的欧阳则神情紧张、嘴唇抽动,想要反驳却根本无能为力,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苍白的话,“难道纳什博士也在演戏吗?”

首长轻叹一声,言语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并不是说‘滤镜’的全体成员都是敌人的高级间谍,我相信在其中也有不少像你们这样,怀揣拯救世界的伟大梦想而受邀加入的热血者。正因如此,你在组织内部目睹的一切争论、激辩乃至斗争都是大体真实的,不然怎么让你们深信不疑呢?那个国家只要控制最关键的几个人,甚至一两个便够了!好好想一想,那个被你们推崇备至的模拟软件究竟是谁开发的,在你们组织的核心成员里,到底有几个黄种人、几个白种人!一旦某项决议需要软件模拟或成员投票决定时,到底由哪个阵营说了算!我不得不怀疑,这个‘滤镜’组织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背后的推手正是某个或某几个国家的政府!”

沐青呆坐在一边,空白的大脑失去了全部的思考分辨能力,之前一直以守护者自居、坚信自己代表着人类文明正义的欧阳守一,此刻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沉着冷静,首长的话语让他如梦初醒,额头上不断有汗珠冒出,顺着脸颊向下流淌。他顺着首长的点拨,试着回忆了一下“滤镜”内部那些同道者脖颈与手背的肤色:大约超过八成是白人,一成是黑人,黄种人不超过五个,至于核心成员里,更是只有他一个东亚人。

欧阳是在十一年前加入“滤镜”的,原因有二:首先源于一位理科生和天文爱好者对纳什博士的狂热崇拜;其次,欧阳过去主持卫生防疫工作,曾亲眼见识过人造病毒的可怕威力,对科技的威胁有着最为直观的恐惧。在刚加入的那半年,他也曾有过怀疑,但一次次的洗脑很快便让他陷了进去。

不大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粗重与平稳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沐青与欧阳对视了一眼,冷汗同时从背上冒了出来,他们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幼稚的错误。两个人低下头,开始发自肺腑地进行自我检讨。

听完两个人的检讨后,首长忽然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个警卫出去。警卫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服从了命令,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三个人,欧阳与首长的距离甚至只有不到两米。首长咳嗽了一声,表情严肃地说:“你们的错误可以先放在一边,现在,你们必须完成一项任务!”

放在一边?沐青和欧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吧,我们要做什么?”欧阳率先反应了过来。

“我要你们继续留在‘滤镜’,同时反过来掌控这个组织!”首长用刀刃般锐利的目光盯向沐青与欧阳。首长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既然“滤镜”很可能是其他势力用来对付我们的刀子,那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将刀抓在手上。

欧阳与沐青几乎同一时间举手,用整齐的动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劫后余生的狂喜让沐青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欧阳则镇定许多,他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我觉得,您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同‘滤镜’的‘过滤’理念的,是吗?”欧阳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滤镜’的背后没有其他国家的暗中操控,只是单纯地为了文明的安全的话。”

这个无比大胆的问题让一旁的沐青几乎晕厥过去,但首长并未动怒,而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促的呼吸显示出他内心的无比激动。

“是的,我认同你们,甚至尊重你们,但我绝对不会这么做,也不允许你们这么做!在其位,谋其事!我必须把国家与民族的利益时刻放在第一位!我不是牛顿、爱因斯坦、霍金、杨振宁,如果某个被冠以‘人类大义’的举动要以民族与国家的利益为代价的话,我必须在看清其本质后三思而行!”

29 “清 洗”

沐青步履沉重地移到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厚重的大门,凛冽的寒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刺得脸上生疼。他咬了咬牙,忍住回头的冲动,一步迈了出去。刚重焕活力的躯体似乎又一次被抽空了,他在风中打了个踉跄,不得不扶着身边的树干才能勉强站稳身形,几片枯黄的秋叶从树梢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卷儿,跌到失意者单薄的肩胛骨上,将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勾勒得分外凄凉。

房间里,首长缓缓地躺下来,疲惫的身躯深陷进柔软的沙发。一缕担忧的神色终究在皱纹里显了出来:这与刚刚离去的两个人并无关系,若没有绝对的把握控制这两位下属,首长是绝对不会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的。此刻首长心里的担忧来自郭文,这位柔弱却坚强的六十五号拒绝了政府开出的一切条件,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十分钟前,在郭文的临时住处,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冷漠地穿透了遗传学家单薄的胸膛。这位组织最忠实的信徒丢下沾满鲜血的手枪,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摇晃着走向一米外半掩着的衣柜,然而大量失血造成的眩晕让他重重地摔倒在天鹅绒织成的地毯上,一团团血沫伴着呼吸的节奏,从一张一合的双唇中喷吐出来,在地毯上织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色罂粟。弥留之际,郭文用抽搐的右手食指在墙壁上写下了两个大字:无悔!

这份至死不渝的执念源于对科技原力的无尽恐惧,悲剧只是其中之一。

七年前的某个下午,已在某秘密科研机构任职的郭文如往常一样走到实验室的楼下,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他停住了脚步,滚滚的热浪灼烤着围观者的双瞳。郭文木然地站在红线之外,疯狂地拨打某个一直没能接通的号码,每拨打一次,他瞳孔里的血色都会加重几分。

火势尚未散尽,他便跟在消防员身后冲进了冒烟的废墟中,地上两具焦黑蜷曲的人体让他发出了绝望痛苦的呼号。

事故报告是在十一天后下来的:女助手的一次错误操作释放出了某个培养皿中数百个变异炭疽菌,这是一种能够免疫一切抗生素的超级生物杀手,极强的传染能力让它能在一周时间里毁灭一座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但为了研发出可能拯救数千万生命的“超级抗生素”,势均力敌的“敌人”又是必不可少的。郭文曾不止一次地抗议这种刀尖上跳舞的危险做法,但上面总以“我们有足够的安全措施”搪塞了过去。

安全措施确实是足够的,在事故发生的三秒钟内,实验室便自动封闭了全部的出口,特制门窗保证连最微小的病毒都无法通过,四十六吨酒精通过智能消防设备洒遍实验室的每个角落。那么,当耀眼的电火花在一片黑暗中如流星般闪亮的时候,困在实验室里的两个人正在想些什么呢?

濒死带来的安详与陷落感包裹了郭文的灵魂,在意识脱离躯体的那一刹那,郭文终于见到自己的未婚妻,那个用年轻的生命弥补一次失误的女助手。

郭文的自杀并没有给首长带来任何松懈的感觉,沐青烧掉的那张A4纸让他意识到,“滤镜”有着匪夷所思的通信技术,天知道在会议之后的四个小时里,郭文都做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是否多出了几位知晓“克隆骗局”的外国人,每当想到这一点,潮水般涌来的危机感让他的剑眉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信息的不对等是最可怕的隐形核弹,在这一刻,七十亿平民依然在翘首以盼三五年后的长生纪元。与此同时,全世界仅有一百多位知情者知道“上帝”早已失联;至于知晓古德这些天的行踪,包括死讯与遗言的(高级知情者),全世界加在一起还不足三十人。如今,很大一部分的高级知情者又升级了,他们听说了一种颠覆性的推论:“上帝”很可能是骗子。

只要有一位“洞悉者”说漏了嘴,世界必将天翻地覆。

如果再加上数以亿计的、对某种谣言深信不疑的被蛊惑者,情况早已到了失控的边缘。知情权犹如一道高耸入云的巨大屏障,将70亿人分成了比例极为悬殊的三类。平均每4000万人里才有一个初级知情者,而“洞悉者”的比例更是高达三亿分之一。一旦有第一个破壁人出现,这道无比坚实厚重的屏障就会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全部坍塌,将数以亿计的人压得粉身碎骨。

“不能再等了!”首长叫来沐青与欧阳,雷厉风行地下达命令,“‘克隆骗局’很可能被郭文传了出去,必须马上清除外在的一切威胁!”

当天深夜,欧阳动用自己在组织内的权限,发起了一次紧急视频会议。随着一张张屏幕先后亮起,欧阳清了清嗓子,背出了早已组织好的谎言:“一个威胁,一个危险系数可能高达50以上的可怕威胁,有谁还记得,十多年前盖伊博士研发的性取向矫正技术吗?由于某位les的极端冲动行为,这项技术和它的研究者一道被‘抹杀’了。如今,这种矫正技术就要复活了!据可靠信息,印度遗传学家加拉瓦正在研究某种基因疗法,并成功改造出一种名为XQ EDIT的病毒,这种病毒能够入侵X染色体长臂顶端区域,进而改写决定性取向的Xq28基因。”

“八号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种治疗,对不起,我不该用‘治疗’这个词。这种该由同性恋者自愿选择的基因改造技术对文明并不具备任何威胁!”一号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欧阳的发言,“就算世界上所有的极端同性恋者集体暴动,最多也就是让政府头疼上一阵子而已,离毁灭人类还远得很呢!”

“当初是这样的,可是现在它升级了。从一份秘密资料来看,这种基因改造技术除了能将同性恋改造成异性恋之外,同样能将异性恋改造成同性恋!据说XQ EDIT会在改写基因的同时,破坏DNA的碱基结构,所以它的改造过程是不可逆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当量五千万吨的核弹,把这几位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家伙震了个七荤八素。但欧阳还嫌不够,决定在“火”上再浇一些“油”,“据可靠消息称,这项技术的开发者加拉瓦博士本人就是一个gay!”

一张张面具在鼻息的吹动下颤抖起来,所有人都被彻底震慑了。如果这条消息属实,这绝对是一次足以灭绝全人类的可怕危机:只要加拉瓦愿意,他完全可以给这种病毒插上传染性的翅膀,从而将全世界的异性恋者从基因层面彻底变成同性恋!文明依然繁荣,但人类已不会再主动繁衍了!冷汗顺着一张张看不到的脸颊流淌下来,在裸露着的脖子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当看到这一幕时,欧阳便明白,自己的第一步计划成功了。

“谁去‘清理’?”一号甚至跳过了“盖亚”模拟计算的过程,直接问道。

“抱歉,因为‘救赎’的事情,我近期无法出国。”八号理由充分。

“我去吧!”三号主动请缨。

“我陪你去。”一号站了出来,按照组织纲领,每次“清理”至少有两名核心成员同行。

“纳什博士,你是组织内唯一知晓多数人真实身份的人,请你回忆一下,一号和三号的性取向是否为异性,是否适合执行此次任务?”二号询问。

“没问题!”

“准备行动!”

正如所有高明的谎言一样,欧阳在会议上说的话有95%都是真的,除了最关键的一点,XQ EDIT病毒的唯一作用便是将同性恋改造成异性恋,再无其他。加拉瓦确实是一位同性恋者,但他研发这项技术的目的只有一个:用XQ EDIT病毒将自己从少数派变成多数派,从而更好地融入社会生活。所以,看着培养皿中那捧淡青色的培养液,这位年轻的印度科学家心情复杂,骄傲与自卑交织,踌躇与坚定混杂,忧伤与喜悦同生。

从下个月开始,他便能拥抱全新的、同多数人一样的生活了,享受人们不带歧视的目光,获得本该拥有的社会地位,最终在父母的祝福中找一个心爱的女子结婚生子。但他很快便联想到,这多半意味着自己要同一个丰乳肥臀的异性在床上交媾,不免有些反胃起来。

“管他呢,过一段时间之后,说不定变成了一种美妙的体验呢!”博士不再多想,转身打开了实验室的窗户,让南边的阳光洒落进来。

“叮叮……”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加拉瓦稍微斜了一眼,随后心跳加速,嘴唇发干。是那个人的电话:加拉瓦的前男友维卡斯,这个高大英俊的篮球运动员拥有一身古铜色的漂亮肌肉,让加拉瓦意乱情迷。遗憾的是,尽管两个人情投意合,且都洁身自好,但这段轰轰烈烈的同性爱情还是过早地结束了,原因无他,维卡斯的父母都是最虔诚的教徒,在教义里,这是要被送上火刑柱的滔天大罪。

“喂?”加拉瓦拿起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说你快成功了?”电话中维卡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其他原因。

“是的,最多还有一个月!你愿意做第一位临床试验者吗?”

“我……”维卡斯说话吞吐,却又不吐不快,“我同我父母断绝关系了!”

“你?”加拉瓦怔住了,手机从掌中无声地滑落,在实验室的地板砖上砸出一点儿不太明显的白痕。但手机听筒里的声音依然清晰,维卡斯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加拉瓦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却哽咽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的维卡斯明显觉察到了情人的茫然,他语气轻柔,像是一片羽毛飘进加拉瓦的心房。

“我尊重你的选择!祝福你!”

“不,我……”科学家欲言又止,他诚然深爱对方,但这份情愫远远比不上他对“正常”的渴望,“为什么不试试异性恋,也许比现在更美好呢!”

“基因改造技术早就能改变肤色了,但你见过有几个印度留学生为了融入西方社会而把自己改造成白人的?”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先进歧视落后、多数排斥少数、正统消灭异类吗?我的基因决定了我只会喜欢同性,这才是真实的我,唯一的我,完整的我!难道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宗教的戒律、父母的羁绊,我就必须要杀死原来的自己吗?这就是所谓的科学吗?”

“不,我没这个意思,这都是自愿……”加拉瓦的话还没说完,电话便挂断了。他茫然倒在沙发上,右手抓起一瓶烈酒往口里倒了进去。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并不刺眼,却十分可憎,因为它将世上的一切都照出了影子,黑暗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皿中的培养液也变得丑陋起来,曾经如翡翠般迷人的绿色看上去仿佛一丛腐败的苔藓。博士歇斯底里地拉上窗帘,强忍住将一切砸烂的冲动重新坐到沙发上。

门忽然被踹开了,四位脸戴地球面具的不速之客闯了进来,两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让加拉瓦一下子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疑惑。

他听过十年前鲁迪博士的遭遇,为了避免步前者的后尘,印度人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强调XQ EDIT是一种“完全取决于本人意愿”的疗法。他战战兢兢地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上帝起誓,我们绝对不歧视你们。但你得明白,只有异性恋才是人类繁衍、文明延续的必要条件!”

“梵天在上,我认同你的观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加拉瓦莫名其妙,三号扬了扬手上的沙鹰,希望能逼出一些“实话”。就在这个时候,门第二次被撞开了,四名“滤镜”成员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倒在了地上,十几个矫健的身影蹿了进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八号设下了一个巧妙的圈套,将一号与三号诱到印度首都新德里,这意味着利剑特种部队只需坐六七个小时的汽车便能完成这次“捕猎”。行动极其顺利,十二个小时后,国安局特工便在一所秘密监狱接待了四位来客。又过了不到一刻钟,通过对一号的紧急审讯,首长心中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滤镜’并不知道‘克隆骗局’这回事儿,郭文没来得及这么做!”

根据一号的供述,之前配发给郭文的谍报工具是一件特制的灰色风衣:使用者只需要通过解系纽扣的顺序,就可以将二进制的电磁信息发送到大洋彼岸的接收器上。由于“救赎”基地内密布着电波侦测仪器,所以郭文只敢在回到住处后这么做。但烦琐的计算、编码过程终究筑成了最后的那道障壁,将“克隆骗局”的终极秘密囚禁在这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还有另一个重要发现:被逮捕的四名“滤镜”成员中,有三位是怀揣着成为救世主的崇高理想加入“滤镜”的,不存在任何官方背景,然而组织的一号成员,那个曾说出“我们扼杀技术,我们谋杀伟人,我们践踏法律。我们是凶手,是屠夫,是自然科学的‘封印’与毁灭者,但我们更是守护者,守护这颗美丽的星球不因人类而毁灭,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的最高纲领的男人,竟然是受某大国指使的超级特工。

沐青与欧阳在得知这层真相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随后,“接管”计划在最大限度上榨取了四名“滤镜”成员的剩余价值,在提取了两位核心成员的指纹、虹膜与DNA后,两名欧洲血统的中国特工经过两周的培训,便摇身一变成为新的一号和三号了。

毕竟,在视频会议时,没人知道面具后面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就算当面碰见,这两名训练有素的特工也有九成把握不露出马脚。

30 接 管

“中科院的科研人员在一颗陨石里发现了某种神秘的物质,这种物质能够隔绝万有引力!”一个月后,乔装成一号的中国特工在临时视频会议上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瞬间引爆了会场的气氛,画面中的每个人都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这段录像!”一号将画面切换成一段1080P的高清视频。录像的开头,一位满脸胡须的东方男子对着摄像机打了声招呼,然后在镜头前做出一系列行动、奔跑、跳跃的动作,以证明自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类。做完这一切后,男人小心翼翼地套上了一件闪闪发光的橘色外套,外套和宇航服有些相似,上衣跟裤子连在一起,还连带着密不透风的衣帽与手套,以确保能将人体与外界毫无间隙地隔绝开来。

男人比出“OK”的手势,然后在空旷的草地中央原地起跳。如此稀松平常的一跃却产生了匪夷所思的结果,大约七八十千克的人体如爆竹般腾空而起,之后又像风筝那样渐行渐缓地升到了三十层楼的高度,最终在空气阻力的影响下才缓缓停住了上升的势头。由于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半空中的男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随着空气的对流来回飘荡。

“中科院将这种物质加工成了衣服的外表涂层,厚度不足1毫米,对引力的隔绝作用达到%。”

“他该怎么下来?”二号饶有兴趣地问道。

一号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快放按钮,将画面向前快进了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镜头不断拉近、推远、转换角度,不带死角地记录下男人在失重状态下的一举一动。最后,镜头被推到了男人的脸上,只见他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下了手套的一角。紧接着,这个不足一平方厘米的窟窿便成了堤坝上的缺口,三维宇宙中无所不在的引力涌了进来,拉扯着男人缓缓朝地面降落。男人仔细地控制着手掌的角度,保证自己像一片羽毛那样缓缓落回地面,最后与秋日的草皮来了一次轻柔的拥抱。

这段视频如铁锤般狠狠地敲在每个观看者的心脏上,一同被敲碎的还有人类搭建了数百年之久的力学大厦。

“这降落过程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研究证明,这种物质做成的涂层对引力的隔绝是存在方向性的。就像防弹衣一样,你把它穿在前面,就能挡住前面的子弹,反之亦然!”

“这么说来,要是这件衣服不连帽子的话,那实验者岂不是会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飞到天上去!”

“一点儿都没错,如果是夜晚的话,那你说不定会飞向月球!”

天方夜谭般的神话活生生地出现在每个人的眼前,无从抵御的窒息感随即包裹了他们,以至于让五号犯了个幼稚的错误,他问:“这块陨石有多重?里面大约有多少这种物质?”

“一块含有能隔绝万有引力物质的陨石,你问我有多重?”一号不留任何情面地驳斥道,“据说这块陨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但表现出的重量还不足半吨,三五个成年人就能抬起来。根据附近山民的传说,这块石头是半个世纪前从天上飘下来的!最后落在了一片无人的山林深处,石头落下时就像是一片深色的巨大雪花,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神怪传说,直到一个好奇的驴友真的发现了这块石头!”

二号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盖亚”的编程入口,输入了几行代码又停了下来,面露难色地说道:“我觉得还是得先弄清楚这种物质到底有多少,无视重力的UFO编队必能改变未来战争的局势,但数量也是至关重要的!”

“算了吧,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个。我最期待的,就是亲眼去看看这超乎想象的伟大神迹!”纳什一反常态地插话,“这块石头现在在哪儿?”

一号拿出了一张中国地图,“陨石是上个礼拜发现的,由于交通条件所限,这块石头目前只被切割下了一小块,主体还没有被运回中科院,位置大约在湖南与贵州交界的大山深处,距离最近的村子大约四公里,有谁想去?”

“朝闻道,夕死可矣!”七只右手同时举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湘西排门村,距“神石”两公里的苗族村寨。

天刚下过一场中雨,崎岖的山道上满是泥泞,吉普车行驶在上面,就如同风浪中的小舟那般上下颠簸。皮实的轮胎将一堆堆泥浆甩到两边,有时在岩壁上,有时在悬崖下,偶尔还会溅到路过的妇女身上的衣服或背篓上,每到这时,身后总会飘来谁也听不懂的当地方言的咒骂声。

八个人全到了,包括伪装成一号和三号的中国特工。作为其中“唯一”的中国人,八号义不容辞地担任了此行的向导。在他的指挥下,两名“野狼”雇佣兵轻易地便打晕了村口的四名武警。七位脸戴面具不见真容的男人推着手舞足蹈的纳什,走进了这处只有不到五十户人家的原始村寨。村庄很安静,唯一的声响便是村头小学里传来的读书声。有人扭头张望,只见山坡下矗立着一间教室,墙壁一米以下的地方都是肮脏的泥,一米到一米五的地方则满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再往上则保留着白漆原本的颜色。红纸糊成的窗户里面,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破烂不堪的书本。

“想不到这个年代还有这样的学校!”二号感叹道,“这便是你们的国家吗?真可惜这些孩子了!”

“不,你错了!”八号毫不退让,“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坚持认真学习,这才是我们的希望!”

铃声在教室上空响起来,惊起三五只飞鸟,孩子们欢呼雀跃着跑到背面的山坡上,在井边排起了整齐有序的长队。喝完水的孩子抹抹干裂的嘴唇,奔跑向云雾缭绕的远方。二号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表,问道:“这才下午两点半,他们就放学了吗?”

“没错,不少孩子要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家,所以都在这时候放学!”

“那他们每天能上几节课?”

“三四节吧,十点半到两点半,夏天要好一点儿,三点半放学!”

“天哪,他们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学校里的时间还多,这可怎么学习啊?”

“不,你错了!”八号毫不客气地说,“正因为要跋涉三五个小时到学校,学习的机会才显得格外珍贵!你想想看,孩子们忍耐冬日的严寒、夏日的酷暑,避开虫豸的叮咬,就为了来到这间四面透风的教室,聆听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老头给他们上课!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说真的,你看到过城里的孩子坐得这么整齐认真地读书吗?”

三号仔细回忆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时间因短促而弥足珍贵,生命也一样!”四号忽然插话,“如果没有死亡的催促,又哪儿来生命的动力呢?”

“天哪,你们怎么又把话题扯到‘上帝分子’上去了!”二号苦笑着摇头,“我们今天过来,不是要见证更伟大的奇迹吗?”

“也许我们今天会见证神迹,但‘上帝分子’才是人间最伟大的东西!”

包括两名伪装者在内的八名“滤镜”成员走入了无人区,行动不便的纳什博士让队伍步履艰难,但他们很快克服了这一切,过了两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二号忽然举起了手,因为他看到了他们正要寻觅的那样神物。远远望去,这块形似野牛的巨石并无任何异常之处,它的外表是红褐色的,表面坑洼不平,大些的坑洞里已长满了青苔,红绿相间,倒有几分喜庆的味道。但随着一阵猛烈山风的吹过,神迹毫无征兆地降临了!看似稳如泰山的巨石竟随着山风的节奏前后摇摆,像是一团巨大的棉絮。

除了坐在轮椅上的纳什,其余七个人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眼前的神秘天体。他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态,将一只只颤抖的手放到陨石的表面,指尖传来的坚硬感与厚重感让触摸者更加兴奋。一号从身上掏出一只锤子,用力敲下了网球大小的一块放在手里掂量,它大约有三四百克,沉甸甸的,绝非泡沫儿或者其他物质。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完美地验证了这块陨石的神奇,他们试着搬动陨石,却发现它的重量也随之不断变化,几个人用撬棍将石头的一角抬起,发现“降仙石”明显变轻了许多。接着,随着角度的进一步变化,石块的重量又有了明显的增加!如此诡异的奇观完美地印证了之前的推论。显然,陨石中的反重力物质并不均匀,当石头以不同角度倾斜时,这种物质所隔绝的地心引力也随之不断变化,进而改变石头表现出的重力。

“是真的,我看到了神迹!”五号抚摩着陨石粗糙的表面,热泪盈眶。

“太神奇了!我无法用人类的任何词汇形容双眼看到的一切!”八号一边高喊,一边走到了陨石的背面,当确定自己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根撬棍。

八号的小动作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这一刻,纳什正在十米外的土坡上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而伪装为“一号”的特工刚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好让伟大的宇宙学家更近地瞻仰眼前的奇迹。至于另外五位,此刻他们正站在陨石的另一面,用手上的工具在石头上敲凿,尝试弄一些更有价值的样本带回去。

“看,这黑色的是什么?好像一种常温下的超流体!”六号指着一团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失声尖叫。黑液就像鬼火一样,沿着被凿开的石缝四处奔流,这奔流是毫无规则的,看不出丝毫重力的牵引或摩擦力的羁绊,甚至连惯性都失去了无所不在的魔力。

“这一定就是那种反重力物质!”几个人无所畏惧地向前一步,四号甚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危险,快跑!”不远处,纳什拼命地打着手势,然而没人注意到他。在纳什惊恐的目光中,石块忽然朝人多的一侧倾覆下来,短短半秒钟之后,这块曾轻如鸿毛的巨石陡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重力加速度。以泰山压顶之势碾向了几位“求道者”的额头。几人惊恐地尖叫着,想要躲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除了年轻的二号和早有准备的“三号”(伪装者)外,另外三人全被压在了下面。惨剧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号”木然地望着被压在陨石底部的三位同伴,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声嘶力竭的纳什。

“怎么会这样?这块石头明明很轻!”

“那是之前的角度!”纳什老泪纵横,“看它刚才倾覆的加速度,它现在起码有两吨重!”

“快找工具救人!”“一号”装模作样地指挥。然而在他们找到工具前,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于是一号的指令从“救人”变成了“紧急撤离”。

“朝闻道,夕死可矣!”在回去的路上,纳什喃喃自语道。八号推着轮椅,天边的夕阳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任务相当完美,感谢中科院的磁悬浮技术专家!”在归途上,八号悄悄地拨通了首长的电话,“除了我们的人之外,‘滤镜’的核心成员只剩二号和纳什了,下一步由您定夺,但我建议,让纳什博士跟我们一起回去!”

从中国传回的消息在“滤镜”内部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从组织成立的第一天起,大家对类似的牺牲早已司空见惯,真正的矛盾焦点在于“为什么不带一些神秘物质回来”。

“我一直在试着救人,三个活生生的同伴在你眼前被压得血肉模糊,没人能保持冷静!再后来巡逻的警察到了,要是不赶快离开,说不定就走不掉了!”

八号转过头,看了看轮椅上的纳什,“要知道,我们还要带着行动不便的纳什博士!”

纳什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以示赞同。

“那你们为什么不毁掉那块石头,这很可能会对文明造成威胁!”其他成员问。

“对不起,由于信息量太少,当时无法对此事件的威胁值进行评估!”

“事已至此,我觉得我们需要一次选举!填补上这次意外空出的四名核心成员的位置!”说话的是伪装者“一号”,这次有三名核心成员被留在返程的机场,二号又意外地因为“护照问题”被扣押了。这么算下来,真正逃出生天的便只有纳什一个了。这份侥幸要归功于他的地位与声望,只有这位组织的“招牌”平安回去,选举才能得到绝大多数成员的认同。

在这次成功的选举大会上,刚加入“滤镜”不到一个月的沐青与杨一,顺理成章地成了新晋的七号和六号,选举甫一结束,欧阳便给首长打了个电话:“一箭双雕,我们不但控制了四位不该存在的高级知情者,更用选举手段一举掌握了‘滤镜’的最高话语权,如今的核心成员,有一大半都是我们的人了!我们可以利用‘滤镜’来对付任何敌人!”

欧阳还是高兴得略微早了一些,因为信息屏障已经被打破了!

第7章 黑暗时代

31 崩 塌

2034年1月16日,嗜酒如命的F国外长在一次私人聚会中吐露了古德失踪的消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次可怕的破壁行为并未如预想中那样立刻搅乱世界。原因很简单,在这之前,早就有数十种不同版本的谣言传了出来,其中包括古德被某国政府秘密囚禁,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古德在权力与金钱面前迷失,不惜毁约来提高π药剂的价格;古德是来自外星的施恩使者,擅自违反宇宙公约给人类降下福音,如今又被抓了回去,等等。与这些光怪陆离却又头头是道的传闻相比,“古德在直播后神秘失踪”这个苍白且无趣的真相显然是无法激发听众太多兴趣的——除了某个好奇心分外强烈的独裁者之外。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定数,这位独裁者在无数种流言中捕捉到了唯一的真相,并动用起手中的权势和财富试着验证它。于是,在结束了难忘的“滤镜”之旅后,刚刚重见天日的杨鸣又一次被盯上了。

也许是“滤镜”的手段太仁慈了一些,除掉三五次难忘的水刑体验以外,杨鸣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不仅衣食无忧,就连日常生活都有专人服侍。风情万种的女审讯者甚至主动勾引过他两次,以期待从他口中套出更有价值的情报。最后,随着“接管”行动的成功,他很快便被放了出来。

这番侥幸让他在重获自由后不知收敛,甚至变本加厉了几分。杨鸣整天混迹于酒吧与夜场间,用寻觅不同女人的肉体来驱散心中的阴影与恐惧。在一个难忘的春宵之后,杨鸣又一次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

这次对方只问了一个问题:“古德是不是早已失踪了?”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懦弱的花花公子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然后再一次被打晕了过去。

杨鸣并不是唯一一个证人,为了验证这条传言,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独裁者先后绑架了包括杨鸣在内的十一位可能知情的“嫌疑人”,其中有六个人的答案都和杨鸣一致:古德在新闻发布会之后就失联了,此后有关他的一切新闻报道,都是联合国为了维稳而杜撰的假消息!

尽管走漏的只是最表层的真相,但后果却比想象中严重。宗教起家、靠阴谋走上权位的独裁者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惯用思维去理解他人,并产生“古德一定被某个大国政府藏了起来”的执念,这让年近六旬的他陷入了疯狂。当几个大国首脑拒绝他的索药要求后,这个曾有“基地”经历的独裁者导演了一次更甚于“9·11”的恐怖袭击。

在局外人看来,这次屠戮是无比愚蠢且幼稚的。要知道,这种手笔的恐怖活动无一例外地存在着深刻的政治动机,策划者要么为了复仇,要么刻意制造动乱,从而攫取看不见的政治或宗教利益。但这次完全不同,毫无诉求,无人受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生命的尽头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

正因如此,M国智库很快就找到了对方的突破口,他们只用超卓的大脑便搞定了本该由航母与核弹完成的任务。这位狂热的独裁者不仅是国家的政治首脑,还是数千万教徒仰望的宗教领袖。三年前,他更是在统辖的国家里全面取缔了西医,“靠化学药剂来阻碍教徒升入天堂”的罪行将受到宗教所的严厉审判。所以,当世界顶级黑客将独裁者的索药录音通过网站昭告天下后,这位万民敬仰的宗教领袖立马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过了不到两天,两位曾经忠心耿耿的贴身警卫将手上的刺刀戳入了老朽不堪的躯体,在被刺者停止呼吸之前,他们将他的心脏挖了出来,然后拿到了人潮汹涌的广场上。

“这便是叛教者的心脏,看,它还装着一个异教徒制造的电子起搏器呢!”

鲜血从刺刀上滴落下来,将枪栓、泥土乃至人们的眼球染成一片血红。场面彻底失控了,不只在这片刚失去统治者的国度,古德神秘失踪的信息如病毒一样蔓延至全球,与以往诸多空穴来风的流言不同的是,这次是有证据的,杨鸣等人的审讯录像被放到了社交媒体上,并在删除前被下载了超过十亿次。

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M国,数十年来始终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全球霸主,因为一个凭空消失的中国人成了众矢之的。七十亿人,包括那些自小出生在M国国旗下、高唱M国国歌的人民同时将怀疑与不善的目光投向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政府:是他们把“上帝”给弄丢了,又或者,是他们将上帝藏起来了,从而让活两三百岁成为该国高级领导人与亿万富翁们独占的专利。

秩序已失去,信任已无存。世人本在庆幸,庆幸自己是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人,拥有帝王将相求之不得的长久寿命。当愿景破灭,光明便堕入了黑暗。事到如今,无论政府采取怎样的严厉手段都难以阻止各种版本的谣言了,“人口控制论”“阶级特权论”死灰复燃。欧洲、美洲、大洋洲的人民拿着宪法赋予他们的手枪走上街头,高呼着“推翻满嘴谎言的统治者”“宁愿明明白白地死去,也不要在被蒙蔽中活着”一类的口号,暴徒与恐怖分子混杂在其中,时不时地用零散的枪声与喷溅的鲜血将游行的气氛推向新的高潮。

A市,“救赎”基地。

“基地里的顽固者又开始请愿了,他们提议,将古德的死讯借此机会一并公布出去。长痛不如短痛,相信我们的国家与民族能挺过去!”赵全将征询的目光投向沐青,希冀得到对方的同意。

“幼稚!这将是一声引发全面战争的惊雷,是一记将我国从受害方变成欺诈方的重锤!我再强调一遍,在接到上级命令前,无论是古德的死讯还是‘克隆骗局’,禁止泄密!”

“可是……”

沐青打断了赵全,用挣扎的语气说道:“当说了第一个谎言之后,你就必须编造无数谎言继续欺骗下去!正因如此,善意的隐瞒常常蜕化为恶意的欺骗,这并非出自狡诈,而是怜悯。要知道,相比真相,多数人很多时候更愿意听到谎言!不告诉人民真相并非为了伤害他们,而是为了保护他们,希望你能理解!”

2034年2月19日,除夕夜。

“救赎”已经中止半个月了。为了防止更高级机密的泄露,在家赋闲的“救赎者”们搬进了新家——一处位于秦岭深处的十一层的军事建筑。在这里,二十多位高级囚徒享有最优越的物质条件与精神娱乐,除了一样东西——自由。

除了少数几位高级官员外,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被限制了自由。毕竟,仅是表层机密的泄露,便把平静有序的社会搅成一摊浑水了。如果再公布“古德被谋杀了”的噩耗或是“古德很可能是骗子”这个迄今为止最可能的推论,世界又将变成什么样子?没人敢赌这一把。

真相必须被暂时封锁——为了世界和平与人类的安宁!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春节,即便是在牢笼也不例外。屋外的远山黑黢黢的,看不到一丝灯光,更不用说焰火了。没了烟雾的遮掩、华灯的蒙蔽,繁星仿佛一颗颗明珠缀满了黑夜,纯净而令人窒息。

灯火通明的屋内人声鼎沸,熟悉的、陌生的、同道的、异心的“洞悉者”们一同举杯,这些失去自由的人强颜欢笑、觥筹交错。酒精冲不走心中郁积的、不吐不快的心结,桌上的珍馐不足以打消人们心中的忧虑。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甚至没人相信自己还能有重获自由的机会。终于,有人在呕吐的时候哭了出来,又有人在豪饮的时候狂笑起来,大逆不道的牢骚话在耳膜边回荡。在场面彻底失控之前,赵全猛一拍桌子。

“够了!不想被关禁闭的话,立刻给我回房间!”

多数人站了起来,行尸走肉般移向属于自己的笼子,也有一些人不为所动,他们或烂醉如泥,或慷慨激昂,把赵全的呵斥完全当成了空气。几位军人踏着正步跑进宴会厅,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控制住了几位叛逆者,将他们送了回去。

乔恩的房间内,秦汉一把抓过面前的红酒,高举起杯子向自己的嗓子眼儿倒去,身旁的乔恩费力地抓住他,想要阻止这个略显愚蠢的举动,但秦汉没有听她的,他从她的右手中抢过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群疯子!”秦汉杯底朝上,向着对面的陈哲说道,“也许他们信奉‘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无所谓活八十年还是两百年。但老百姓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对多数人来说,如果能一辈子生活在美好的谎言中,那才是最大的幸福呢!”

“没错,这些可怜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怪胎,他们还真以为大家都是孔子那样的求道者呢!”陈哲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斟满杯中的烈酒,这次,他一共斟了三杯,“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喝一滴酒了,但今晚例外,你也来一杯吧,乔大美女!”

乔恩刚想拒绝,陈哲已经把酒倒上了。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蹙着眉头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很快让全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了起来。

与多数人不一样的是,乔恩在这里并没有体验到过多孤寂或是绝望的感觉。从她懂事的那年开始,父亲便常年不在身边了,母亲则在她六岁的时候组建了新的家庭。每年除夕,她都只能去小镇另一头的大伯家,大伯对她很客气,每次都会把最好吃的菜夹进她的碗里。但敏感的女孩却总能感受到笑脸后的一丝虚伪。长大后,她终于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大伯的热情并非出于亲情或是宠溺,而是因为乔恩的父亲每年给他汇去的两万美元。

很快,乔恩的脸上就泛起两朵红晕,她说:“在这儿也挺好的!”

“不好又能怎么办呢,这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秦汉没有反驳她,心里却浮现出两个纤弱的女孩的身影。

“别这么悲观,人都是健忘的。等过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人们就不关心这件事了,到时候我们就自由了!”陈哲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所有中国人都无比熟悉的春晚。他皱了皱眉头,歌舞升平的表演让他难受。陈哲按动遥控器,换到了电影频道。

这是一部法国电影,名字叫《Evolution》(《进化论》)。

镜头中出现了一张2040年11月1日的报纸,“π药剂今日上市”的巨大黑字占据了整个头版。很快,报纸被拿了起来,之后在无数只年岁不同、肤色迥异的手上不断被传递。场景忽转,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白人少年服下了刚刚上市的π药剂,一家人的眼睛里全都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少年叫路易斯·威廉,正在读高中。路易斯头脑一般,但十分自律,为了赶上班上的尖子生,他常常读书到很晚,努力挤出每一点儿时间来弥补智商上的差距。按照正常的轨迹,路易斯虽然未必能出人头地,但总归差不到哪里去。但是长生纪元到了,漫长到足够任意挥霍的时间改变了少年的人生。

,生命延长了倍。如果将时间比作一只股票的话,那它连续涨停了十二天,每个人都成了暴发户。从前不甘人后,总是争分夺秒的少年路易斯则属于最不能适应的那批人。在最开始的时候,路易斯把一天的作业分成两天去完成,并坚信“即使这样,自己也能学到从前倍的东西”,但拖延症的恶化速度超乎想象,等到第三个月,他的学习效率便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了,即便如此,他依然认为“自己和从前相比并没有失去什么,只是多了些玩耍和睡觉的时间罢了”,就这样,半年之后,勤奋的上进少年蜕变成一个整天沉迷于网络游戏的蛀虫。

这种糟糕的情况一直延续了下去,直到他从三流大学毕业也未见丝毫好转。在“五十岁只相当于从前的二十七岁,八十岁才相当于三十五岁”的心态驱动下(路易斯服药时年龄约十八岁),路易斯丝毫没有了原本的进取心和紧迫感,整日游手好闲,混吃等死。这样的心态彻底葬送了他的前途。终于,在五十岁那年,他因为无法给企业带来任何效益而丢掉了饭碗。

“再不努力就晚了!”荧幕上,主人公的父亲对儿子怒喝。

“晚什么?在身份证的第二行,我才二十七岁呢!”自从π药剂在世界上普及后,每个人的身份证上都印着两个年龄,第一行是真实年龄,第二行则是生理年龄(按照八十岁的生命周期换算)。

“你这个混账东西!”父亲绝望地摔坏了墙边的花瓶。老人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年纪超过四十五岁却依旧碌碌无为的人,都会被社会贴上“懒惰”“不思进取”“毫无天分”的标签,此生都很难再撕下来。要知道,在这个时间充裕到“丧心病狂”的时代,每个人都拥有三十多年的智力、体力巅峰期的时代,如果到这个年纪还不能取得任何成就的话,那他这辈子99%就完了。

被公司扫地出门的路易斯沮丧地走在街头,他试着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但HR们在看完简历后就将其扔进了废纸堆,工业的发展无法赶上人口膨胀的速度,劳动力已不再是稀缺品。在长生时代,行业精英可能在一生中先后跳槽几十次,勤勉的劳动者则在一家公司尽忠职守一百多年,之后领取七八十年的退休工资,而路易斯并不属于以上两类。

被淘汰者想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但最终失败了。街头早已坐满了像他这样的流浪汉、懒汉。极为漫长的生命决定了这些社会蛀虫还要像这样生活两百年之久,而在这两个世纪里,几乎是不会有异性会看上他的。

随着寿命的极大延长,超过99%的婚姻关系都无法走到生命的尽头,这背后有三个原因:首先,朝夕相处必定会在伴侣之间产生厌倦感,原本这个问题会因为肉体的衰老而不至于失控,毕竟“当夫妻间彻底腻味的时候,他们也多半过了发情期了”,但现在不一样,π药剂的神奇魔力让结婚三十年的夫妻依然处于荷尔蒙的高水平期;其次,由于“每位女性一生中有且仅有一次生育权”政策的广泛实施,多数夫妻是不存在孩子这根纽带的,即使有了结晶,十七八年的养育子女的过程也不再是离婚路上的羁绊。夫妻俩同床异梦,将孩子抚养成人后再分道扬镳,这也就浪费了生命的二十分之一而已;再次,很多社会学家分析,就算以上两点因素加起来,离婚率也本该在70%上下徘徊,但人类的从众心理导致了最后的滑坡,婚姻关系在人们眼中不再是稳定且应当稳定的,而变成了一种合同关系,换伴侣就跟换房子一样,不过是寻找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而已。在长生时代,一对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情侣是可以上新闻的。

婚姻成了交易,男人和女人按财富与容貌待价而沽。当发情期的人类寻觅到合适的异性时,婚姻合同便会被签订。这就注定了99%的被淘汰者是不可能找到配偶的——正如没人会和乞丐签合同一样,而且,即便是最廉价的妓女他们也消费不起,社保基金早在地球人口突破一百亿的时候就彻底崩溃了!

一并崩溃的还有家族人伦体系,这是一个可能出现十五世同堂的时代,严苛的计划生育政策将每一棵族谱树都修剪得光秃秃的,绝不会生出繁茂的枝叶。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好几代人都会将心血全部倾注在某个最有出息的晚辈身上,以希望他(她)能成为整个家族中兴的希望。这个人可能是曾孙或者外孙女,反正不一定是儿女或孙子就对了。所以,像路易斯这样,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多半是得不到长辈的任何扶持的,目前家族中的宠儿是他哥哥的孙女,他父母的重孙女,一个叫阿黛尔·威廉的十三岁天才。

路易斯终于饿死了,在简陋的葬礼上,路易斯的哥哥拉过阿黛尔,叫她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叔祖父鞠躬,女孩面露厌恶,挣开爷爷的手,敏捷地跳开了,用清脆的童声喊道:

“自然选择是生物进化的动力,适应者生存下来,不能适应者被淘汰,这是进化论中物竞天择的必然结果,没什么好难过的!”

灵堂内有几位老人生气了,认为这孩子不懂规矩,但更多的人发出了笑声。

“这孩子有出息!”阿黛尔的母亲说,“还没上小学一年级呢,都理解进化论了!”

电影镜头缓缓移动,从死者惨白的面庞移至少女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上,再从一张张窃笑或是厌恶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窗外赤红的夕阳上,红日落下,屏幕渐渐暗了下来。一行字幕从黑色的底部缓缓升起,是一行法文:

“Chérir chaque seconde, peu importe combien d'années。”(珍惜现在的每一秒钟,别管你还有多少年。)

电影结束了。

“法国政府已经开始给民众洗脑了,电影告诉我们,能活太久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秦汉又一次举起杯子,“干杯!”

“干杯。”陈哲想起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感,“这片子是法国人拍的,他们应该不知道已经彻底没指望了!”

秦汉抢过遥控器,不顾陈哲的反对调到了中央电视台。他觉得在这一刻,他和女儿们是在一起的,起码同时在看同样的节目。

32 春 晚

春节来临,一年一度的春晚在播出。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沐青出现在了春晚的舞台中央。

“同志们好!”沐青看上去比往常苍老了不少,双目无神,乌发变成了银丝,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要知道,他还不到五十五岁,这让电视机前的三人都心生疑惑,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见到的沐青还不是这样的。

“今年是历史上最特别的一年,是人民最欢欣鼓舞的一年,也是最艰难、最绝望的一年!我们看到了希望,之后又感受了绝望!我知道你们很焦急、很失望,事实上,我也和你们一样!我是个将老之人,过完年我就五十五岁了!我是多么渴望现在就有一瓶π药剂放在我的面前,我好一口喝下它,这样我就可以再活七八十年了!

“但是我没有!全世界都没有!事实已经发生了!无论是焦急还是冲动都于事无补。请大家相信,我们正发动一切力量寻找和π药剂有关的一切线索。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有记者问我,怕不怕老,怕不怕死?我也是人,我当然害怕!但这绝对不该是我们绝望、迷茫的理由!鲜花会凋谢,白雪会融化,即使是恒星都有寂灭的一天!生命短暂,所以我们才应该格外珍惜时间、生命!”

“我觉得他不该在除夕夜说这个的,太影响心情了!”秦汉一边念叨,一边转过头去,身边的心理学家乔恩正在用一种打量弱智的目光看着他。

“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就是社会比较理论。当有人感觉自己受到不平等对待的时候,最快的平息怒气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其他人都和他一样倒霉,或者比他还糟!沐青想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们,国家干部和我们平民老百姓老得一样快!这是最能安抚民心的办法!我相信,他一定是故意没有染发的!”

“完全正确!就效果而言,法国人的电影跟我们的春晚一比,简直就是幼稚园的水准!”陈哲出言附和,“这一次我支持沐青,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安抚大家的情绪,让社会重新走上正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秦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妈妈,这位爷爷也在找古德叔叔呢!”一千七百公里外的A市市区,秦雪用小手指着屏幕,对厨房里的妇人说道。

何雪并没有听到女儿的声音,嘈杂的油烟机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她在厨房里用并不熟练的双手操作着面前的锅铲,自打家里少了唯一的男人之后,这位母亲便不得不努力学习很多东西,包括厨艺。客厅里,一对活泼可爱的小天使正似懂非懂地看着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

“古德叔叔最喜欢我,我这个芭比娃娃就是他给我买的!”

“才不是,叔叔每次都叫你爱哭鬼,叫我小公主!”

“瞎说,我是小公主,你才是爱哭鬼呢!”

“明明就是你!每次叔叔跟你开玩笑的时候,你都会哭鼻子!”

“我不管,你就是爱哭鬼!”

“我不是,我不是!”

秦雪和秦雨扭打到一起,然后在妈妈走近前又嘻嘻哈哈地分开。何雪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进客厅,并招呼沙发上的女儿走到饭桌前。因为是除夕夜,秦雨和秦雪都听话地照做了。当姐姐准备吃饭的时候,妹妹忽然伸出粉嫩的小手,按住了姐姐的筷子。

“爸爸呢?他不回来陪我们吃年夜饭吗?”

秦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又缓缓地放回了碗边,四只清澈的眼睛同时投向了饭桌前的妈妈。何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连忙转过身去,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脸庞,她强忍着哽咽说:“爸爸不回来过年了,我们先吃吧!”

何雪是在一个月前得到通知的,当时一位手持国安局证件的中年男子找到了她,并用极度严肃的语气说:“你的丈夫秦汉被国家安全局选中,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他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回家了,你放心,他很安全!国家会每月给您发放四万元特殊津贴。”

何雪还想多问两句,但对方不再开口,只是将一个地址和一个号码递到她的面前,例行公事地说:“你可以去探望,这是地址,记得提前预约!”

何雪早已猜到,这些天来丈夫身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与那位朋友有关。但她从未多问,既然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又何必去胡乱思考提问呢?这些日子,她像多数单亲妈妈那样,独自拉扯着一对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生活着。每当女儿问起爸爸的去向时,她也总是用最温和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们,爸爸去外地工作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但这一次,女儿放下筷子的动作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放下了伪装的坚强,流着泪跑进客厅,翻出那张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纸条,然后拨通了上面的电话,“我是秦汉的爱人,我要和女儿去探亲!”何雪说道。让她多少有些意外的是,电话那头的陌生男人很快便同意了她的要求,并将日期定在了十二天后的情人节。何雪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花,幸福地转过身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女儿,女儿们立刻雀跃了起来。

2月23日,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何雪家门口,身穿军装的司机开了门,然后一言不发地等三人上车。十二个小时后,母女三人第一次看到了巍峨的秦岭。

秦汉快步向门口的探视间走去,远远就看见里面两个翘首以盼的纤弱身影,他用力推开门,张开双臂,用力地给她们一个熊抱。

“爸爸,我们想你!”秦雪将粉嫩的腮帮贴到父亲的脸上,丝毫不介意扎人的胡须。

“我也想你们!”

“爸爸,你在这里忙什么呢?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爸爸在这里很好,你们长到这么高的时候,爸爸就可以回去看你们了!”秦汉先是比了比自己胸口的高度,然后犹豫了一下,将手掌稍微上抬了一点儿。

“爸爸,叔叔阿姨们都说,你在找古德叔叔,是这样吗?”

女儿奶声奶气的话语让秦汉全身一下子紧绷起来,在这个地方,古德是最为禁忌的话题,残酷的真相已让数十人失去了自由。他手心冒汗,不知是该搪塞还是该沉默,就在这时,耳朵内的微型耳机传来了赵全的指示。

“就说‘是的’!”

“是啊,全世界都在找他呢!”秦汉竭力装出自然的表情,并努力地将话题岔到别的地方,但女儿们并不买账。

“爸爸,自从电视上说,古德叔叔失踪了之后,妈妈就再也不准我们出去玩了呢!”秦雪气鼓鼓地看着爸爸,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责备,“你就快点儿找到古德叔叔吧,不然我们连春游都要取消了呢!”

两名一直站在门口的警卫走了进来,屋内的话题过于敏感,他们不得不打断这次会面,以确保这两个可爱的小姑娘不会成为永远无法呼吸自由空气的囚徒。警卫的动作很粗暴,但心却很温柔。当两双粗糙的大手拉住女孩时,秦雨立刻大哭起来,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了父亲,秦汉痛苦地闭上双眼,什么都没有说。

女儿们所说的情况他早已在电视上知道了:“上帝”失踪了,不知道身处何方,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扑朔迷离的真相搅乱了信息所至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繁华的国际都市还是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全世界犯罪率在短短一个月内上升了80%。从大喜到大悲,从希望到绝望,中间还经历了无比忐忑的等待,这些因素激发起人类原始欲望中的犯罪因子,将道德、法律统统践踏在脚下。

这一切已经够糟了,然而还有火上浇油的。某个天才的诈骗团伙杜撰出一条“古德被欧洲黑手党控制,只需汇款二十万美元便能买到十年剂量的π药剂”的流言,并借助专业的PS和视频剪辑手段营造出以假乱真的效果。人类又一次疯狂了,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大约有十六万人支付了这二十万美元,然后买回家一瓶无毒无害、气味古怪的不知名溶液。其中销量最好的一种出自两个印度大学生之手,他们用天才的大脑想到,可以将兴奋剂与伟哥加入到这种“伪造π药剂”里去。数万人在服用了这种赝品后欣喜若狂,接着奔走相告。当这两个骗子被送上绞刑架时,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已经多出四十亿美元了。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当这两个等式被合并简化成“生命就是金钱”时,犯罪便不可遏止地发生了。讽刺的是,最终遏制住犯罪势头的并非法律或是警察,而是战争。

33 长生之战

在这次席卷全球的政治动荡中,多数文明的、先进的、在世界格局中拥有一席之地的政权尚能保持相对的克制与冷静,但那些独裁、落后国度的野心家则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手握财富、大权独揽,他们唯一的梦想便是“向天再借五百年”,要殚精竭虑地带领民族与国家走向新的辉煌!但那些大国竟然拒绝了他们对π药剂的索求,即使他们将价码开到一千亿也不行!这是多么令人深恶痛绝的行径啊!

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在M国某航天基地响起,内忧外患的M国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用称霸全球的舰队来教训某些井底之蛙,顺便将国民的一部分关注点从“上帝分子”上移出去。但另外一些超级大国并不这么想,于是质变发生了。

2034年3月,前往亚丁湾打击恐怖犯罪的“里根”号航母被一颗不知来自何处的巡航导弹击中,永久地沉入了四百六十米深的大西洋底。一同遭遇厄运的,还有航母战斗群中六艘战列舰与十一艘巡洋舰。一万两千名乘坐救生艇逃生的官兵被十万名极端武装分子包围,就像一群失去庇护的绵羊被扔进了狼群。

事实上,如果M国不是那么迷信头顶的电子侦察卫星的话,他们是有可能找到这数十枚导弹的源头的。但对尖端科技的盲目信任遮蔽了他们原本明亮的双眼,从2024到2028年,M国先后发射了六颗“天眼”级军事卫星。与以往的侦察卫星不同的是,“天眼”位于万公里高度的同步卫星轨道。站得高,看得远,M国人独有的超高清成像及红外透视技术让他们只靠这六颗“眼睛”就能看清整个地球的一举一动,就连云层雾霾都难以对其构成干扰。信赖引发懈怠,就在“里根”号被击沉的一小时前,二十个只有篮球大小的微型高爆炸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四颗印有M国国旗的天眼卫星,并在短短六十秒钟时间里弄瞎了这四颗价值数千亿美元的“眼睛”。

然而人们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瞎了一只眼的世界霸主依然具有向全世界挑战的勇气与能力。在“里根”号被击沉的第二天,手上并没有确凿证据的M国人义无反顾地对嫌疑对象直接宣战。在之后的一年里,包括五大常任理事国在内的二十三个国家都被卷入了无休止的残酷战争中。

反物质炸弹、电磁光电武器,这些此前只出现在概念与想象中的武器在这次大战中先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随着空袭警报一次次被拉响,人民开始谈论战争,但动乱之源π药剂依然是最热的话题。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八九个月,一种突破想象极限的武器将“上帝分子”彻底打入冷宫,人类开始更关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而非两百年之后。

这是一场灾难,更是一场神话。

2035年1月22日,伴着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将A市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市中心广场上聚集了十二万祈祷战争早日结束的平民,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时,一颗被戴在某位美丽女士手上的钻戒忽然绽放出超新星般的夺目光芒,将一张张虔诚庄重的面孔映得发亮,人们尚不及闭眼,冲击波已不约而至,接着是焚毁一切的灼热能量。死亡之花在这座美丽的内陆城市无情绽放。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这是不少人在意识消散前的最终感受。在距离发光点最近的区域,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曾在遇难者心头短暂浮现,那是一种类似于时间扭曲停滞的奇异观感,就像是心脏全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又或是大脑在强烈刺激下瞬间空白那样。更确切地说,人类现有的任何词汇都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是绝对没有机会将这种感觉说出来的。

短短十二个小时里,相似的灾劫先后降临在七个国家的二十六个地区。被化作尘埃的除了两个超级大国的首都中心广场,还有十一个秘密军事基地和十三颗军用卫星。

毫无征兆、无从防备、无从抵御,这是所有地球人面对神秘打击的第一感受。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不降反升:一个直径不足毫米、无比坚硬的物质(没错,就是那颗原本只有两克拉的钻石)忽然被宇宙中某种看不见的神力赐予了亚光速:约介于%~%光速之间,无数碳原子在肉眼看不到的空间中撕扯分解,将本该在大型强子对撞机中出现的宇宙速度转化为毁灭一切的能量。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突破想象的神秘武器并非出自北美洲的世界霸主,而是刚刚崛起的Y国。事实上,要不是Y国科学院院长的及时发声,有些人甚至怀疑这是来自其他文明物种的惩戒与审判了。

“也许你们尚处于迷茫中,又或者你们已经拨开了迷雾,看到了表象。这是一次超高速物体撞击带来的动能攻击,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原始、最简单的攻击方式,就和公元前的罗马士兵肩扛撞木冲向迦太基人厚重的城门一样,充满了复古的美感与神韵!”

某个剑桥大学毕业的记者在台下插话:“你们是如何把一颗含有10的20次方个碳原子的钻石加速到这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的?”

“不,我们并没有赋予它速度,如果我们真要这么做的话,那我国一年的发电量都不够我们挥霍的,那是它们原本就有的速度!”望着演讲台下无数双充满疑惑的眼睛,院长用力一扬右手,数十盏灯一下子全灭了,大厅内一片黑暗。在场面失控之前,一束强烈的乳白色光从院长的头顶直直地打了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比黑白相片还要清晰的人影。

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人们屏息静气,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上一下,生怕错过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画面或是环节。院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右臂向前微伸,以确保硬币的位置处于追光灯的正下方。紧接着,他在数百道目光中松开手指,硬币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垂直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脆响。

“当我松开手指之后,硬币是运动的,是吗?”

出于对院长的尊重,在座的数十位记者和两位物理学家茫然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这个无比幼稚而愚蠢的问题。

“不,它是静止的!我说的‘它’,是硬币在地毯上的投影!”

记者们面面相觑,接着开始交头接耳,显然大多数人并没有弄明白院长想要表达的意思。与此同时,在座的两位物理学家忽然安静了下来,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三维空间内以重力加速度自由落体的硬币,在二维空间内的投影却是静止的。以此类推,那些在三维空间里看似静止的物体,在更高维度的空间里同样具备人类无法观测到的速度!”院长的嘴角露出一丝恶魔般的微笑,“很多人都听过,我们都存在于一个从奇点射出的光锥里,光锥之内便是命运。换言之,如果有一个光锥之外、保持着时空绝对静止状态的观测者,那么在他眼中,我们和身边的一切都是以光速运动的!相对论告诉我们,随着速度增加至光速,时间也会变得静止。但这一次反了过来,我们用某种手段将一颗钻石抛出了时间之河,将其推离了我们所在的光锥。于是它在四维时空内的时间流速就转化成了三维空间里的光速!我相信,那些位于撞击位置附近的遇难者,临终前多半能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时空扭曲感!如果将光锥看作一列以光速前行、永不停息的动车的话,那‘穿越’就是一只从车窗外伸进来的镊子,它用某种超乎想象的魔力,将某位乘客手上的戒指攫了出去,并使其静止了下来。于是,当戒指重新被扔进列车的时候,它的相对速度就已经达到了光速。”

在发布会结束之前,院长用简短的语言为今天的主题进行了最好的诠释。

“光锥之内就是命运,这一次,我们的武器挣脱了时间的枷锁,打破了命运的桎梏,甚至超越了因果律的存在,我们称之为‘穿越’!”

34 陨 星

来自命运之外的“穿越弹”用冰冷的目光威慑着光锥内的地球。面对这种早已突破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天顶星科技,任何防范措施都显得无比笨拙可笑。此刻,脸色阴沉的首长正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地牢里的几位囚徒,“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成立的组织叫‘滤镜’吧?”

没有人回答。

“你们的口号不是‘过滤’一切威胁到地球文明的技术吗?为了这个崇高的目标,你们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了CAR-TPRO技术,不惜以鲜血阻止R国的流星计划,甚至不顾后果地毁灭了人类长生的希望。但这一次,Y国人请来了超越时空的‘撒旦’,用足以毁灭地球的力量来制裁世界,那个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依旧没有人回答。

首长愤怒地抓住了一号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别想用不知情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我早就调查清楚了,你和Y国科学院院长、‘穿越’的始作俑者邓肯博士是同窗密友。你甚至参与了‘穿越’武器的后期监督工作,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没有‘过滤’它?”

一号笑了笑,开口道:“难道你忘了吗?我不过是M国的傀儡而已,而Y国是我们的秘密盟友,我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

“那你们呢?”首长意识到自己在震怒之下忘记了这一点,他松开手,转头对其他“滤镜”成员说,“二号,我们的黑客在你的电脑里找到了一段神秘的程序代码,它的唯一用途就是用于模拟‘穿越’武器对地球产生的威胁值。四十七,呵呵,这意味着人类文明有将近一半的可能会毁在这玩意儿的手上,可事实是,你们这些以保卫文明为己任的家伙直接无视了它。”

在首长身侧,欧阳与沐青木然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由于加入“滤镜”的时间太晚,他们并不知晓“穿越”的存在。终于,几个沙哑的音节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纳什借助特殊仪器发出的声音,“没错,我们知道这玩意儿!但我们没法阻止!即便‘滤镜’里汇聚了全人类十分之一的精英,即使我们全都抱着为梦想牺牲一切的崇高觉悟,但依然无能为力!我们尝试过阻止,尝试过‘抹杀’,我们付出了二十三条鲜活的人命与四十亿美元的经费,要知道,Y国政府对‘穿越’的重视程度,让他们不惜发动整个国家的力量来保护它!这是我们难以抗衡的!”

纳什顿了一顿,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看过的几本中文典籍,总结陈词道:“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如果你拥有足够的实力,怀璧也是无罪的!只要强者愿意,甚至可以将天下无双的玉璧雕成你想要的传国玉玺!”

“可恶,如果我们当初对林泉的‘思维读取’能重视一些,说不定如今也有了划时代的信息武器呢!”首长握紧了拳头,却发现这双手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充满力量。

在穿越弹的威慑下,Y国军队在战争中几乎所向披靡。耀武扬威的航母编队穿越过浩瀚广阔的海洋,最后停在了台湾海峡。舰队如一个嫁入夫家的骄横新娘,不但颐指气使,而且来去自如。黄种人一边用与生俱来的耐性忍受着这样的屈辱,一边用无数次牺牲试探出了穿越武器的局限。

鲜血换来了真理:“穿越”是一种成本极高昂、制造过程极复杂,但体积极小巧、投放极方便的非常规战略武器。如果仅考虑造价与当量比,一枚价值二十亿美元的“穿越弹”当量只有不足一万吨,性价比甚至赶不上原子弹的千分之一。但简易到丧心病狂的投放手段让它成了战争中最耀眼的明星。一只体重不足十克的天牛都有足够的力量携带一枚当量为十万吨的穿越弹飞上两万米的高空——更不要说各种各样的鸟类了。换言之,只要Y国愿意,他们可以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引爆“穿越”,毫无悬念地杀死任何出现在阳光之下的敌军领导人,摧毁一切暴露了坐标的核武基地,它的价值在于之前提到的那十二个字:毫无征兆、无从防备、无从抵御。

但它也是有缺点的,高达数十亿美元的造价与不到二十枚的年产量让它只能成为针对敌军领袖或军事枢纽的战略威慑,而非常规武器——“穿越”武器的核心材料是一种名为“四夸克X”的粒子,这种由两个正夸克和两个反夸克构成的奇特强子是将物质推出光锥的“克洛诺斯之手”,而它是无法量产的,即便是Y国人将工业生产与民用生活的全部用电都用上也做不到!

当好几个国家在痛苦中权衡是否要打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来对抗这种全新武器的时候,北方的战斗民族R国已经开始这么做了,数十架载有“帝皇”氢弹的全新轰炸机趁着夜色飞过数千公里,试图以此逼迫Y国签下停战协议。但Y国的坚实盟友——M国2029年全新打造的星战防御系统打破了R国人最后的希望,这些新型隐形轰炸机携着足以毁灭地球的核弹坠入海底,“一只海鸥都飞不进M国及其盟友国的领空”,这句天方夜谭成了现实。

看着印有Y国国旗的轰炸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掠过R国首都的上空,危如累卵的R国政府再次启动了“流星”计划。与十年前不同的是,这次不会再有来自“滤镜”的阻挠与破坏了,这个早已被沐青等人接管操纵的神秘组织在这次大战中变成了一只怯懦的缩头乌龟,“人畜无害”的自嘲常挂在每个成员的嘴边。更关键的是,这回R国军方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执行这项计划的,不成功,毋宁死,即使因此遭遇了六次穿越弹的无情打击,赴死者依然前仆后继。等到2036年4月,R国宇航局已经给包括爱神星在内的七颗近地小行星装上了总价值六百亿美元的核能推进器,只要一按按钮,这些小行星的轨迹就将被人为改变,从而坠向太阳系第三号行星所在的方向。

随着R国的首都军事基地在穿越的打击下化作废墟,威慑终究升级为行动。直径超过三百九十米的“赫尔墨斯”在核动力的推动下,巧妙地绕过火星轨道,其后被地球的引力成功捕获,它的目标是有着一千四百万人口的洛圣都。得益于“赫尔墨斯”坚固的铁镍内核以及超过十三亿吨的自重,地球上的核弹在它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一般可笑,它的碎片形成的陨石雨甚至要比一整块落下来还要糟糕。

M国人尝试了各种手段来改变它的航向,最终都失败了——这颗陨石并非在万有引力下遵循自由落体运动,而是有遥控器的。2037年12月22日,M国海军总司令在两国停战协议上签了字,紧接着,信守承诺的R国人按下某个按钮,将这架星际投石车的准星从洛圣都移到了一千多公里外荒无人烟的冰原上。到这个时候,这已是这颗陨星最为“安全”的着陆地点了。

“背井离乡的人们,你们在为贵国政府的优柔寡断埋单,如果他们愿意早点儿签字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目标转到月球上!”R国人通过电台向迁徙中的M国民众高喊。

意外发生在距离地球三千一百公里的散逸层边缘,当时,R国人已经关闭了“赫尔墨斯”上的全部推进器,数十位参与“流星”计划的科学精英全部挤在宇航局顶端的天台上,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态仰望星空,准备欣赏二十分钟后炫目的狮子座流星雨。就在他们举杯欢庆之前,一颗发射于七个月前的M国新式卫星飞蛾扑火般“撞”上了即将着陆的陨石,氢元素聚变产生的巨大动能如同球王梅西的右脚一样,精准地将这个十三亿吨的“足球”一脚踢过了白令海峡,最终坠落在距预定地点数百公里之外的R国某自治区。由于事发突然,自治区的六万多名居民避无可避,只能在祈祷声中迎来了上天的庄严审判,一百九十位普通民众在里氏级的地震中丧生。

“你们这是背信弃义!”气急败坏的R国总统在电话里咒骂!

“我们已经留了很大的余地,要知道,我们完全可以把‘赫尔墨斯’撞到人口更稠密的地方去!”

“该死的M国佬,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R国总统在暴怒中按下了另外三个红色按钮,然而计算机屏幕上的“错误”字样让他如坠冰窖。在“穿越”现世的两年之后,M国亮出了第二道“撒手锏”:“铁幕”。和战区导弹防御系统一样,“铁幕”是上个世纪冷战时期“星战”计划的衍生工程。这种超功率、全频段信息干扰技术在五百公里的高空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绝望之墙,这意味着人类现有的全部同步卫星与航天飞船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更不用说那些距离地面数千万公里的核能推进器了。

此时的地球,已经成了一个半径六千九百公里的电波黑洞。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真正的奇迹在于,M国人在“铁幕”密不透风的封锁下,依然与太空中的那些卫星和宇航设备保持了简单却稳定的联系。每秒钟不到20KB的通信速度虽然不及之前的万分之一,但形成的战略优势比之前还要大上一万倍。毕竟,十万相较于五万的数量优势,是远远比不上1与0之间的本质碾轧的!

引力波通信?量子通信?没人能够猜到这背后隐藏了怎样的通信科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全世界都被弄瞎了双眼,唯独M国不过戴上了一副模糊的老花镜而已。

“流星”计划的秘密战报传到了中国。

“不能让军人的鲜血白流。”首长叹了口气,对面前的欧阳说道,“我们对Y国的新概念武器无能为力,同时,我们的盟友也在正面战场上陷入了被动,我们已不太可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了,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不,我方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R国的‘流星’计划,以我们的航天技术也能做到!而且可能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也没用!我们的航天科技目前跟R国相比并不存在代差。别忘了,M国与Y国是盟友,他们的‘铁幕’早就在我们头顶张开。亚欧大陆上空的巨型干扰器让地球成了一个电波黑洞,知道吗?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坟墓里一样。黑暗、阴冷,令人窒息得想要自杀。这一次,对手没有给我们留任何机会!”

“没错,我们无法再远程操控那些悬在头顶的巨大陨石了。”欧阳冷冽的目光不带一丝波动,“但是,我们可以派人上去!”

35 位面之子

“你看过这本书吗?”

陈哲缓缓地合上手上的《后汉书》,微笑着望向旁边床上的秦汉,这是二十多位“洞悉者”在秘密基地度过的第三年,如果说前两年还能感到“囚笼”带来的拘束与窒息的话,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哲和秦汉是室友,其实在基地里有住不完的房间,在刚开始的几个月,每个人都选择了单间。但很快大家就发现,失去了自由之后,孤独比一切都可怕。

“你看这个干什么?”秦汉有些不解地问陈哲,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年轻的警官绝非对历史感兴趣的那类人。

“你应该听说过‘光武计划’了吧?”

“当然,现在基地里都在讨论这个呢!”秦汉还是习惯把这个地方叫作“基地”,毕竟,虽说这地方的名称变了,但里面的人却没变,现在它更流行的叫法是“囚笼”,90%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所谓“光武计划”,是“人类手动操控推进器,推动小行星撞向地球”的别称。在计划中,一枚中国制造的火箭将携带着全新的载人推进器升入太空,当火箭与推进器分离时,后者已经获得了足以摆脱地心引力的第二宇宙速度。此后,推进器内的“驾驶员”将借助独立导航系统(由于“铁幕”的存在,此时已无法接收到任何来自地面的信号了),手动驾驶这辆秒速超过公里的豪华“跑车”,前往小行星带的茫茫石海选择一块属于自己的巨大墓碑,最后视Y国人的态度,将这颗足以毁天灭地的陨星降落在Y国的核心军事基地、冰冷荒芜的南极冰原或是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光武”,这个让人费解的代号正出自陈哲手上的《后汉书》:“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寥寥数笔勾勒出中国正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幕:汉光武帝刘秀在一场以八千敌十万的必死战役中,如西方神话传说中的魔导师般,召唤出熊熊燃烧的巨大陨石落于对方营中,被陨石摧毁了心智的敌人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光武帝从此迎来了声望与权力的巅峰。

历史总是惊人的巧合,那次汉光武帝的对手,披着谦恭外衣的篡逆者王莽,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正是以“穿越者”的形象出现的。这一次,“光武”计划的选中者将传承位面之子留下的神奇力量,再次与穿越时空的可怕对手延续两千年前的伟大战争。这是如《荷马史诗》般的伟大对抗,胜者将以地球终极主宰的身份被载入史册,并在吟游诗人的口中一代代传诵下去,直至文明的毁灭、时间的尽头。

秦汉是三天前听说“光武计划”的,陈哲也是。那天,这座巨大的钢筋水泥建筑迎来了一位熟悉的身影——赵全带着两位军方代表,以及R国人提供的小行星推进器设计图,向这里的两位物理学家请教有关“光武计划”技术上的问题。按理说这件事是不会和秦汉这些非专业人士扯上关系的,但其中的一位物理学家多了一句嘴:“既然关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和外界发生什么联系,为什么不喊上大家一起开个会呢?”

赵全与军方代表耳语了两句,点头表示同意,这里有全国近十分之一的顶尖人才,虽然不少人的专业并不对口,但听听智者的意见总是没有坏处的。

于是,二十多位顶尖科学家坐在一起,就“光武计划”的可行性与技术细节展开了一场枯燥晦涩的学术辩论。正当这些顶尖科学家为几个参数吵得面红耳赤时,会议桌的一角忽然传来女人轻蔑的嗤笑。几位感到受了侮辱的科学家同时转过头,望向正拿着一本书的乔恩。

“你们准备派什么人上去?”乔恩嘴角轻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这是一次飞蛾扑火的旅程,能够胜任数千万公里宇宙航行的核能飞船是不可能安装跳伞装置的,这意味着勇敢的驾驶者在走入舱门的那一瞬间便进入了人生的倒计时。归期即死期,当巨大的小行星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从天而降时,人体数十千克的质量也将加入到冰冷的E=1/2mv2公式中,成为毁灭之力中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磅礴的自然之力、宏伟的科技之力、悲壮的生命之力,这三种力相加,凝聚成“光武计划”的无坚不摧之力。

听到乔恩的问题,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军方代表有些不太确定地说:“说实话,我们刚拿到R国发来的设计图,目前还处于技术探讨阶段,没考虑到人选问题,我想应该是出色的飞行员吧!”

“既然R国军方能成功地执行‘流星计划’,那技术难关想必早就被攻克了!”乔恩对航天技术并不十分了解,但早已翻译好的图纸与技术参数她还是能看懂一些的,“在总重量77吨的推进器里加入一个微型生态舱,我不认为这会构成太大的阻碍,相比技术,我们真正需要关心的是这个!”

乔恩扬了扬手上的书,是一本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面对一众科学家不解的目光,她轻声将其中的两段读了出来:

人类本性中最深刻的愿望就是变得更重要的愿望,记住,变得更重要的愿望。这意义十分重大。通常,绝大多数这些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被满足——除了一点。

这里有一种难以满足又十分坚定的欲望存在于人类灵魂深处。只有极少数的人寻求到了这种内心的渴望。他们总是能轻易地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种变得重要的渴望是人类和动物最显而易见的区别之一。

乔恩读得很慢,每个字都读得分外清晰。读完之后,她缓缓合上书本,用心理学家特有的深邃眼神扫视面前的一帮男人。

“我认为,比起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些技术细节,派谁上去,才是最重要的议题!”

所有人都愣住了,乔恩并没有过多点明,但这些充满智慧的大脑已经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为了对抗电波干扰技术,“光武计划”的执行者将用自己的双手操控小行星前进的轨迹,并在生命的最后几十个小时里为自己选定比秦始皇陵还要大上十万倍的“墓地”。这意味着,一种几乎能毁灭地球的武器被握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人的手上。

“控星者”绝非1945年东太平洋上那些驾驶血色樱花与敌舰共同消失的日本飞行员,樱花花期极短,充满热血的疯狂的年轻士兵往往还来不及后悔,就飞到了人生的终点。而樱花凋谢时的凄美灿烂比起巨大的陨星从天而降的恢宏磅礴,又显得无比小家子气。“控星者”是史诗中的英雄或恶魔,他们将空中的星辰化作手上的巨剑,审判眼中的一切罪与罚,这是他们的权力与职责。更让人不安的是,由于电波屏障的存在,“控星者”直到落地前的几个小时才可能和地面恢复联系,请注意这里的“可能”二字,只要敌人愿意,他们完全可以连最后的这几个小时都不留给我们。到时候没人知道,在这段数千万公里的旅程中,他都想了些什么。

乔恩轻启朱唇:“你们不要忘了,很可能我们会在最后的几十个小时内签订停战协议,到时候,这个人不一定会认同国家给他选定的‘墓地’,例如冰雪覆盖的南极洲或是满是陨石坑的月球表面。万一他拒绝了你们的安排,依然将目的地选在了原定的Y国军事基地甚至首都,那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又或者,他想来个叶落归根呢?”

“叶落归根”,这四个字如锥子般刺入了在座者的心脏。“流星”在太空中的旅程最少要两年,就算放在地球上,这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更不要说茫茫太空了。这七百多个日夜,不对,在那个地方是没有日夜的,这七百多个地球日足以让任何细微的负面情绪滋生蔓延,最终占据任何意志坚定者的大脑。孤独、后悔、仇恨,每一种都可能成为决心与命令的敌人,并将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人类世界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我们会慎重考虑的!”赵全面色凝重地说。

从这天开始,“光武”便很自然地取代了“救赎”,升级为“囚笼”里最受热议的话题。随着时间的推移,担忧与恐慌逐渐取代了最初的兴奋,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科学翘楚并非象牙塔内的空想者,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曾体验过权力带来的快感,膨胀的权力必将带来膨胀的欲望,如果再加上所剩无几的生命,天知道那时候的“控星者”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并不想这些,例如那个手捧《后汉书》的年轻男人。

“我要报名!”陈哲将一张表格递到赵全的面前,纸上字体工整,一笔一画中散发出写字者的平静与坚定。

赵全抬起头,诧异地凝望着眼前的男人。陈哲的腰挺得笔直,双手在递完表格后便紧紧地背在身后,年轻的面庞上古井无波,仿佛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任务一样。不等面前的领导开口,陈哲抢先说:“我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一,我从小便有极强的英雄情结,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国家与民族是我三十多年来的梦想;第二,我曾经在任务中无比接近死亡,死亡影响不了我的心志;第三,我的爷爷与父亲都是烈士,我有妻子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我不会做蠢事!”

陈哲连珠炮般说出了三条理由,句句直奔主题,不带一句废话。这份果敢与淡定打动了赵全,并在之后的三天里打动了该计划的最高决策者。在确定体内的隐疾对这次太空航行不会造成影响后,陈哲成了第一位被选中者。

36 新 年

2037年12月31日,深夜。

再过八个小时陈哲就要离开基地,去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了,那是位于酒泉郊外的国家宇航员培训中心。在新的地方,被选中者将在失重状态下生活一段时日,从而及早适应太空旅行的环境。想到这一点后,陈哲从房间的衣柜里抱出了所有被子,然后一股脑儿地盖到了身上。

“你在干什么呢?”秦汉疑惑地问,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并不低。

“这也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盖被子了,听说在太空,人都是飘在空中睡觉的!”陈哲忽然有些忧伤,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留恋神色。

“那你更该去洗个澡!听说到外太空之后,你就不会再有洗澡的机会了!”秦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想用拙劣的笑话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但陈哲并没有笑,气氛一时间更加尴尬起来,良久之后,秦汉重新开口:“对了,前几天你不是说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吗?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就算你不提,我也要对你说的!”陈哲环顾四周,以确定房间内没有隐藏的监视或窃听装置,然后轻声说,“还记得你的妻子和女儿上次过来看你吗?”

秦汉点了点头,那是四个月前中秋节前后的事情。何雪带着两个宝贝女儿,第二次前来探视正投身于“国家机密工作”的秦汉,一家三口在完全透明的探亲室里度过了短暂而美妙的三十分钟。直到今天,秦汉都能清晰地记起女儿头上那只粉色的蝴蝶,以及她发梢传来的淡淡香气。每次合上眼,女儿不舍的眼神总会在他脑海中浮现,无论怎样驱赶都挥之不去。

当秦汉与妻女依依惜别时,之前坐在走廊上抽烟的陈哲忽然走了过来,用力抱了抱一脸茫然的秦雪,问道:“小姑娘真可爱,今年几岁了?”

“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十岁生日了呢!”秦雪落落大方地回答。

那一刻秦汉并没有多想,但时隔四个月之后,陈哲忽然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你仔细想想,上次见面,秦雨和秦雪像是十岁的样子吗?”

四个月前的一幕如胶片般在秦汉的脑海中回放,这是四年里父女的第二次相见。重逢的欣喜让秦汉忽略了很多东西。此刻回想起来,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女儿略微长高了一点儿,脸上的稚嫩也消失了不少,就连笑容中都多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忧伤。她们确实成熟了一些,但这不过是与四年前的六岁女童相比而已,秦汉仔细想了想女儿四个月前的模样,然后将那两个纤弱的身影与记忆中其他的十岁孩童做了下对比。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从他心里浮现,希望的太阳缓缓升起,之后又很快被恐惧迷雾遮掩,最终电闪雷鸣。

“你的意思是?”

“我见过你女儿两次,她们这四年的成长速度绝不正常!”陈哲语气坚定,大学里学过的法医课程让他无比确信,那对出生于十年前的双胞胎的生理年龄只有七八岁左右。“古德不是骗子,他真的做到了!真正错的是我们!是‘克隆骗局’!”

秦汉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让他原本还算敏捷的思维一下子彻底乱了套。他问:“我的妻子怎么没有告诉我?”

“理由有很多,最大的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很可能她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关键点,也看到了背后的危机!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想到,你告诉我,你妻子没有让女儿去读小学,你或许觉得这是为了她们的健康着想,事实上她很可能是为了她们的安全着想!”

秦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你为什么现在才提醒我!”

“你还是太不成熟,太不让人放心了!”陈哲用怜悯的目光打量蜷曲在床上、身子止不住发抖的秦汉,“要不是跟你在一间宿舍里生活了两年,我甚至想一直瞒着你的!说实话,我现在真有点儿后悔,如果你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的女儿或许很快就要进研究所了!”

这句带着威胁的话语如魔咒般击中了秦汉,他死死咬住嘴边的被子,努力让自己不喊出声来。父爱的伟大力量支撑起这个脆弱的男人,他勉强做到了,他用颤抖的语气说:“我知道了!”

陈哲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必须做到,起码要坚持到我飞向太空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控星者’生前最好的朋友,他们不会做得太过分!”

秦汉茫然地点了点头,稍微清醒了一点儿的大脑让他问出了在心底埋藏了数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报名?”

“如果我说因为自已与生俱来的英雄情结,你会相信吗?”陈哲忽然笑了,“说实话,我之所以做这个决定,你也是原因之一!”

“我?”秦汉不可思议地问。

“没错。我觉得,他们早晚会从你女儿身上发现端倪,然后想明白前后发生的一切!”陈哲露出一丝苦笑,“到那时候,他们很可能会将当年古德被谋杀的细节,更加深入地调查一遍!这一来,我当年做的那些小动作很可能会被发现,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我都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下场!”

四年前,在那个绝望的长夜,身患隐疾的陈哲在“凭什么别人能活三百年,而我只能活四五十岁”的心态驱使下,亲手毁掉了古德留在世上的重要线索。然而今天,这个人又将成为操纵头顶星辰的持剑者,凭自己的一己善恶决定国家、文明乃至整个地球的生死存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秦汉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头顶闪烁的繁星让他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

陈哲,这个有着光鲜政治履历的完美男人,又有谁相信,在如此光辉照人的外表下,曾经掩藏了一个多么冷漠可怕的灵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毁灭过一次世界了,又有谁知道他是否介意再来一次?巨大的恐惧之手攥住秦汉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心房的跳动都带着滞涩的钝痛,正当他忍不住生出“要不要将这一切说出去”的念头时,陈哲只用十个字便扼住了他的喉咙。

“想想你女儿!还有你自己!”

这十个字如同十根尖锐的银针,深深刺入秦汉的心脏,将他血液中流淌的懦弱全部激发了出来。他慌乱地将右手放上脸颊,尝试从眼角的皱纹中摸出自己的真实年龄——秦汉陪古德走完了生命最后一段旅程,但他并不确定,那位心思缜密的好友有没有在他的咖啡或是饮料里“好心”地添上些什么东西。

“别摸了,就算是最高明的法医,也不可能断定一个成年男人到底是四十五岁还是四十三岁!”陈哲的微笑在秦汉看来是那么阴森可怖,“但他们很可能会怀疑你,将你绑上实验台,让你成为遗传学家的研究对象。只有至高的权力才可能保住你的性命!你必须为我保守秘密,为了你自己!”

窗外忽然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临了。五颜六色的烟花升腾到半空,将窗外漆黑的天空映照成可憎的暗青色,原本明亮的繁星一下子昏暗了许多,犹如秦汉此刻的心情般忽明忽暗。紧接着,一枚璀璨的金色烟花在蜿蜒的远山上方爆裂开来,数十道火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落下,好像少女微卷的长发。

“等到流星坠地的那一天,会不会也是这样呢?”秦汉在心里问自己。漆黑的夜空重归暗淡,繁星重新亮了起来,刺鼻的硝烟味穿过窗户缝儿飘入房间,将屋内凝重窒息的气氛略微冲淡了几分。

“放心,我并不是仇视社会的疯子,我不过想成为真正的英雄而已!”陈哲忽然站起身来,将粗糙的右手搭在秦汉瘦削的右肩膀上,“如果我的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盖世英雄的话,他一定会以我为荣的!就如我以我的父辈为荣一样!”

言止于此,陈哲重重地躺倒在床上,很快,屋内响起了均匀的鼾声。但屋内的另一个人显然没有这么坚强的心脏,这个夜晚听到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印在了秦汉的心底,还时不时用难忍的痛楚提醒他,自己正面对怎样的危机与困境。此时,秦汉反倒有些憎恨起古德来,这个男人让自己的女儿在茫然无知中服下世上仅存的π药剂。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恩赐,还附带了可怕的劫难。

陈哲是在早晨七点走出宿舍的,冬日的朝阳照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仿佛在眉眼间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秦汉枯坐在床边的阴影里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当跨出铁门的那一刻,陈哲将脖子转过一半,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叹,像是要对室友说上两句诀别的话语,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37 抉 择

再次听到陈哲的消息,已经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了。当时,秦汉正和乔恩在一起,望向窗外微绿的远山。忽然,门口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

“你知道吗?陈哲真的上去了!还是唯一的一个!”

秦汉拉着乔恩冲出门外,十几个人站在门外的走廊上,谈论着刚从千里之外传来的绝密信息,一张张脸上充满着兴奋与激动的神色,赵全站在人群的最中间,将无数溢美之词加到那个勇敢的主动请缨者身上,看到一脸紧张的秦汉,赵全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吗?在火箭发射前,陈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秦汉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哽咽的喉咙甚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听出此言深意的人,即便是身旁的乔恩也做不到。

2038年3月16日,这一天,酒泉发射场一共发射了十三枚火箭:其中只有三枚真正携带了载人推进器,另外十枚则是作为疑兵存在的空包弹——只有让敌人相信,第一次星辰打击只是一个警告性的开端而非终极惩戒,“光武计划”才能真正发挥战略上的威慑作用。由于没有卫星导航系统的指引,十三枚火箭中的六枚都在大气层内坠毁了,其中便包括了“光武号”与“刘秀号”——三枚真家伙中的两个。

唯一的幸运者是陈哲,他驾驶着总重量超过八十吨的“中兴”号先后穿越了平流层、对流层、散逸层乃至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卫星轨道。当秦汉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六万公里了,然而如此遥远的路途只不过是全程的千分之一而已。

“中兴”号与地面的联系早已被“铁幕”彻底斩断。一切通信方式都不复存在,但秦汉还是问赵全。

“现在他在哪个方向呢?”

赵全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略加思索后,他指了指空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是那边吧。”秦汉眯起双眼,努力朝着赵全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像是真能看到六万公里外的那粒尘埃一样。

他很快便结束了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缓缓转过身去,留给赵全一个无比冷漠的背影。

“我还以为你要多问几句的!”赵全在身后说。

秦汉没有回头,“对这些我没有兴趣,对了,等他回来的时候,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这次要让你失望了,预定的返航日期是军方绝密。不要说你了,就连我也无权知道!”赵全燃起一根香烟,深抽了一口,吐出一道烟圈,烟圈缓缓地飘至秦汉的眼前,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土星的美丽光环——就是陈哲不久后看腻的玩意儿。

初入太空的那些日子,陈哲对舷窗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与好奇。他先后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了八大行星中的六颗,其中给他带来最大震撼的便是土星周围壮观恢宏的光环了。但时间总会让男人移情别恋,火星在接近,望远镜中,一个暗红的圆球慢慢长大成如火的圆盘,进而在窗外张开一块巨大的斑驳红布,当飞船掠过近火点时,陈哲几乎用肉眼就能看见它表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终于,推进器掠过了火星,飞向了那片距地球个天文单位的岩石海洋。

在初见石海的瞬间,陈哲忽然想起了儿时在游乐场玩过的抓娃娃游戏。懵懂的孩童用双手操控冰冷的机械臂,在一堆大小不一的玩具娃娃中寻到心仪的那个,欢笑着按下身前的按钮,等待惊喜的来临或是希望的落空。越大的娃娃越值钱,也越难抓。这是一项同时考验手艺与手气的游戏——正如他现在做的一样。

只是,这一回不是游戏,而是豪赌,筹码是生命,赌注是国运。若是赌徒急红了眼,国运也可以升级为全人类的命运。

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中兴号”上装载了两枚当量为四兆吨的氢弹,只要选准引爆的位置,氢元素聚变产生的可怕能量足以将直径为一公里的小行星推离原本的椭圆轨道,随后在阿波罗的召唤下坠向恒星所在的方向。紧接着,“中兴号”将“登陆”已脱离轨道的小行星,启动自带的核能推进器将其“导航”至人类繁衍生长的母星地球。当然,“一公里”的尺寸只是动力的极限,而非最佳的选择。如果陈哲真的选了一个这么大的陨星,并为之豪赌一把的话,那几乎意味着一半地球生物的灭顶之灾。

最理想的“流星”直径在三百到六百米之间,既有足够的动能带来的巨大威慑力,同时操控自如,能够在最后几周内决定它的坠落地点是Y国还是南极洲,以及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至于毁灭地球上的大多数生命。由于电波屏障的存在,“中兴号”的归期早在发射前便已定好:2040年的9月11日。到时候,中国军方将视战场或谈判桌上取得的结果,向太空中携带“重礼”的陈哲发出信号,以决定这场天劫是落在月球、南极洲还是Y国城市或军事基地。无论结果如何,恐怖的动能都将造成里氏九级以上的地震,并对数十万乃至数百万平方公里内的生态系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陈哲第一个看中的是2010TK7,从舷窗上看去,这颗冰冷的“特洛伊”小行星形似一根饱满的香蕉,这勾起了已经吃了整整一年压缩饼干的陈哲的食欲,他想将“香蕉”带回去。但扫描结果打消了这个念头,2010TK7的长度不足一百四十米,重量不到一亿吨,用来毁灭一个城市倒是绰绰有余,但离战略武器的层次还差点儿意思。

接着,陈哲先后摒弃了过于巨大的“周杰伦星”——说实话,作为歌迷的他很想用这种方式向心中的偶像致敬,过于丑陋的“伊斯卡鲁星”——大小与密度都恰到好处,但形似排泄物的外观让陈哲有些反胃,以及以自己家乡命名的“杭州星”——它的公转速度太快了,快到无法完美避开火星的阻拦,当看到这个结果时,陈哲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长达半年的筛选过程中,陈哲胸中的权力欲不可避免地膨胀起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至高无上的特权早在一个多世纪前便随着通信技术的突飞猛进而不复存在,而陈哲成了近百年来的第一个。在某个北京时间的夜晚,被选中者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笔直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身后,数万名随时为自己赴汤蹈火的重甲战士高举刀剑。身前,数十万手无寸铁的战俘与平民跪伏在地,告饶的哀号在他的耳畔此起彼伏。

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手,用力下压。数千道雪亮的刀光在空中一闪而过,无数道殷红的血箭射向天空,将这张碧蓝的幕布染成一片血红,身后,响起了士卒声嘶力竭的呼号:“武安,必胜!武安,必胜!”

陈哲从噩梦中惊醒,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绝非《后汉书》中那个谈笑破敌、光复汉室的刘秀,而是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亿万人生死的武安君白起。在这个刹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巨大的“周杰伦星”,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情绪驱使他想要将这颗巨型炸弹拨向地球,为灿烂的人类文明奏响一曲动听的挽歌。

他终究忍住了这股冲动,并将目标锁定在一颗直径为四百三十米的未命名小行星上,这是一颗并不常见的P-小行星,扫描数据显示:它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地球刺客”,极低的反射率让它行走于阴影之中,坚固的硅质内核、超过三千摄氏度的熔点决定了它极难被损坏或熔毁。更美妙的是,它的公转周期是六百九十五天,当时正位于火星的远日点,这让原本最难解决的“绕过火星”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陈哲只考虑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做出了决定,核爆与登陆的结果很快印证了这是一次完美的选择,按照计算机给出的答案,“中兴号”只需要耗费三分之一的燃料便足以驱动这颗流星在约定的时间落在指定的地点。

“就把它命名为‘荆轲’吧!”按照国际惯例,第一位发现小行星的人类将取得它的命名权。陈哲也明白,由于通信隔断,无论自己给小行星起个什么样的名字,距离自己个天文单位之遥的人们都是无从得知的。

“不知道地球现在怎么样了?”陈哲从舰载望远镜里向远方的光点望去,镜头里,这颗视星等的天蓝色玻璃球晶莹剔透,就像是一粒悬于茫茫宇宙中的孤独水滴,纯黑的幕布将水滴的美丽衬托得淋漓尽致,风华绝代却格格不入。

38 平 等

陈哲望向地球的方向,而秦汉正望向他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忧虑与不安。

2039年8月1日,秘密暴露了。

秦雨和秦雪终究引起了监视人员的注意,这对再过两个月便年满十二周岁的双胞胎身高不足一百四十厘米,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几乎看不见少女的青春洋溢,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并不相符的稚气与童真。早在两年前她们的母亲便看出了一点儿端倪,并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但何雪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这让别离晚来了两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薄薄的检查报告如重锤般将“克隆骗局”推测击得粉碎:这对双胞胎的衰老速度仅为正常水准的三分之一,而且是完全不同于呆小症、生长迟缓的健康发育。她们的生命被拉长了,这是传说中“上帝分子”的功效!看着这张薄如蝉翼的检验单,沐青觉得它几乎比泰山还要沉重。

进一步的调查结果显示,相似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在秦汉或是其他人身上,这意味着这对出生于十二年前,但生理年龄不足八周岁的女童成了世界上仅有的π药剂受益者。

当审讯者来临时,秦汉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乞求对方能用温和一些的科研行为来对待自己的女儿。或许是父亲的哀求起了作用,在抽了两次血之后,两个女孩便被安排住进了一间特制的卡通小屋。再往后则是长达半年的相安无事,秦汉无法确定,究竟是那次抽血让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但起码他暂时可以放心了。

“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您不该这么优柔寡断才对呢!”欧阳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首长,“这是三位医学泰斗的申请报告,他们说了,只要您批准对那对双胞胎的血样进行化验,并对她们进行全方位的医学研究,他们起码有五成把握能分析出‘上帝分子’的分子结构,然后想办法合成它。但是你居然下令将那两份血样给封存了!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们!请给我一个理由!医学家还说了,研究又不是解剖,并不会危及她们的生命!”

首长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看着欧阳,这让他不免有些发毛,但他并不放弃,而是将一张签着几十个名字的文件递到了首长跟前,“要知道,由于新陈代谢的缘故。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的希望就越小!还有,既然‘克隆骗局’被证伪了,那‘救赎’是不是该重启了?”

首长轻轻接过文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扔进了面前的废纸堆,这样的反应让欧阳有些不知所措,首长说:“不急!”

“不急?”欧阳难以置信,“怎么能不急?”

“你不是‘滤镜’的领袖吗?怎么还会问我如此幼稚的问题?”

欧阳愣住了,这个回答显然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问:“您不是说在其位谋其事吗?什么时候接受我们滤镜的世界观了?”

“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地球,而是为了国家与民族!”首长语气坚决,不带一丝通融的余地,“没错,古德的‘上帝分子’能让中国走上世界之巅!但那是未来,过去也可能如此,唯独不可能是现在!”

“怎么可能,人类对长生的渴望并不会因为战争而减弱!”欧阳据理力争。

“没错,即便在战争年代,上帝分子也是全人类翘首以盼的伟大奇迹!但就在一个月前,专家给了我一个最新的结果。研究资料表明,‘上帝分子’的最大秘密在于它的分子式到底是什么,而非如何去合成它!这意味着一旦成品药剂上市,任何一个世界级的医学实验室都能够轻易去复制它!”

“这算什么理由?人类的每项科技都是发现而非创造!无论有没有爱因斯坦,聚变与裂变都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发生。只不过‘上帝分子’更特殊一些罢了!”欧阳据理力争,“要知道,它的专利可是属于一个中国人的!如果……”

话还没说完,欧阳便主动闭了口,因为他已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幼稚与天真。

专利是为利益服务的,当利益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世上现有的一切规则与法律便都成了一纸空文。一个简单的例子,从某种角度说,爱因斯坦是享有原子弹和氢弹的部分专利的,但当俄罗斯人、德国人、印度人或是朝鲜人在研发属于自己的核弹时,又有谁考虑过“专利”这种狗屁不如的玩意儿?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也许可以靠第一批上市的π药剂赚取几百亿甚至几千亿美元的外汇,但这只是短暂的幸福罢了。其他国家将会在第一时间逆推出π药剂的分子式和生产方法,然后大家就回到同一起跑线了!这也不能怪他们,在这个战争年代,谁愿意让自己的命运之喉被别人扼在手里呢?我甚至用‘盖亚’软件模拟了这一过程,你们的软件告诉我,这种情况的发生概率是%!”

欧阳说不出话来,首长继续说道:“是的,我们在刚开始的一两年里赚到了惊人的外汇,这足以将我国的GDP拉高了10%或者更多,但是接下来呢?你再看看我国的年龄结构数据,到去年十二月,超过六十岁、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占据了总人口的33%,如果π药剂上市,平均寿命拉长三倍的话,我们将面临怎样的老龄化问题,我们将如何保持核心竞争力?!

“如果只是老龄化问题倒还好,可以试着想办法克服!但另外一点更关键!寿命延长必将带来人口爆炸。到时候,国家竞争中的最重要的因素将不再是武器、科技或是文化意识形态,而是耕地!人类首先要考虑的事情便是不饿肚子!在和平年代,我们或许能寄希望于农业技术的突破,外加粮食进口来勉强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如今是战争年代!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日会结束!我们的储备粮数字你应该知道,我们该如何面对随之而来的饥荒?在找到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欧阳有些茫然地看着首长,与此同时,之前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沐青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现在是2039年,中国的人口是十七亿,数量与二十一亿亩耕地理论能养活的人口基本持平,但纷飞的战火让四亿人不得不依靠进口与储备粮食填饱肚子。而M国在拥有三亿七千万人口的同时坐拥足以养活四十亿人口的耕地。如果π药剂在这时出现,战火又不能在短期内熄灭的话,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或许再过几年,或者几十年,等到亩产两千公斤的水稻大规模种植后,等到可控核聚变能提供足够的能源时,等到宇航科技突破至人类可移民火星时,‘上帝分子’将成为人类的福音!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它是恶魔,会把我们国家的前途与地球的命运全部毁了的!”首长的语气低落,窗外,几架新式战斗机正在例行公事地巡逻,白色的尾烟在空中织成一张巨网。他继续说道:“仅仅是一次表层信息泄露,便已经引发了一次席卷全球的战争!如果π药剂真正问世的话,天知道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错过了这一次,也许我们就永远错过神奇的‘上帝分子’了!”欧阳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没错,所以我让人抽取了两个女孩的血样,等到合适的时候,我或我的继任者会解除禁令,让科学家从中寻找上帝分子的秘密的!”首长针锋相对。

“答案未必就在血样里!”欧阳心有不甘,“再说了,我们可以秘密地生产、服用π药剂,而非向几十亿人廉价提供它!”

“说到底,你还是站在特权阶级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呢!”首长没有给欧阳留丝毫的情面,“没错,如果科学家从这对双胞胎身上找到答案,从而研制出一批π药剂,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会是受益人之一,但如果你是一介平民,你希望在自己只能活八十岁的同时,特权者能活三百岁吗?”

“我们自然能保守秘密!”

首长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保密?你觉得这该如何保密?这不是新型反物质武器,不是引力波通信技术,那些玩意儿就算你把图纸拿到老百姓跟前,他们都会毫无兴趣!这是‘上帝分子’!是长生不老药!是傻子都能发现的东西!

“难道你觉得我们可以颁布一条法律,规定××级以上官员或是身价过亿的富翁可以独享π药剂带来的长生特权吗?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那会发生什么?”

首长忽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将一个并不厚重的档案袋丢到沐青与欧阳的面前,“这是我的体检报告!我今年六十八岁,没有任何慢性疾病,心肺功能良好,医生给出的预期寿命是八十九岁,如果有了π药剂,理论上我就能再活六十多年!但是我放弃了!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代表国家与人民做这个决定!我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对你们说这番话!起码,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与任何一个平民,在生命面前都是平等的!”

首长站了起来,他并不高大的躯体此刻好似一座丰碑,让眼前的两个人不由得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首长在屋子里绕了半圈,斩钉截铁地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该考虑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此刻,距“光武计划”中的陨星审判地球之日,只剩整整四十二天。

39 审判之日

在“荆轲”的巨大威胁下,长达五年的世界大战渐渐接近了尾声。2040年8月27日,Y国陆军总司令在厚达116页的停战协定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两国约定,中国立刻对太空中的陈哲发出信号,令其将陨星的预定降落点移至荒芜的南极大陆,而Y国则主动将“穿越”与核武器、生化武器一并列入《战争法》中明令禁止的战争手段。燃烧了三年半、蔓延至世界各地的战火开始逐渐熄灭。

直接或间接死于战争的人数约有四千万,其中有一半是无辜的平民。这数字看似惊人,实则不到“二战”的50%。对这个结果,几个大国的智库得出了同样的结果:这要归功于全人类日渐升高的、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当然还要加上对科技力量的恐惧。二十多个参战国里有三分之二是有核国家,却无一例外地谨守十年前共同签订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这绝不是因为简单的道德或是舆论压力,更多是为了自己!在这个时代,至少有七八个国家拥有让整个地球和自己同归于尽的能力。所以结果便是大家都变得无比理智与克制起来。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像是几个常常打架抢地盘儿的小混混,当大家都赤手空拳时,那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抡圆了拳头就往对方的头上、脸上砸去,谁敢有一丝手下留情的话,那一定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从公元元年到热兵器出现之前,人类的战争有一多半都是这样的。想要抢占对手的土地,就必须从精神到肉体彻底消灭敌人,杀降、屠城、行刺领袖,无论是野蛮的游牧民族还是先进的农耕文明都“乐此不疲”。事实上,消灭一切有生力量,这也是冷兵器时代唯一的“正道”。那时候没有《战争法》或是《海牙公约》,战争的唯一准则就是没有准则。

但当小混混升级成了黑社会,带上了刀枪等致命性武器,械斗便开始变得理智且文明起来,双方会想方设法避开对方的心脏、动脉,或是其他致命之处,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开枪,因为冲动的结果多半是同归于尽。所以,从1945年到今天,所有的有核国家都没有打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

“如果你手上端着一把刺刀,你大可冲动,但当你的飞机上带着一枚氢弹时,你必须保持冷静!”

尽管联合国一直在标榜,对生命的尊重是“三战”死亡人数得以锐减的主要原因,但某位战争学家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本质。“在这个时代,平民几乎是不可能对全副武装的士兵产生任何威胁的,杀掉一千个平民,带来的战略价值或许还不如摧毁一架最新的战斗机。”战争学家乐观地说,“我相信,如果有下一次世界大战,平民死亡人数还会更少!也许会少于一千万!”

一千万,这个数字同时在三十七万公里之外的陈哲脑中反复出现,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地球上发生的一切,这不过是计算机模拟出的,陨星落在Y国首都所能带来的伤亡数字而已。

只要陈哲愿意,他可以剥夺一千万人的生命。

他当然不能这么做,按照“光武”计划,即便和谈失败,陨星的落点也会是Y国最大的军事基地而非平民区。而一旦和谈成功,那陨星的落点将会选在荒无人烟的南极洲。他还有二十个小时来做出最后的选择,在这二十个小时里,他只剩下最后一次观测机会,时长不超过二十分钟。

陈哲看了下手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按下一个按钮。耳边传来金属元件的摩擦声,头顶的“谛听”望远镜最后一次对准了那个地方。那是他的家乡杭州,从“谛听”天文望远镜里看去,这个美丽的江南城市宛如一张邮票大小的印象派油画,青绿是主色调,里面夹杂着斑驳的温暖颜色。陈哲定了定神,将镜头对准了某个特定的坐标,然后用颤抖的右手调高了倍率。伴着一抹刺目的嫣红映入眼帘,狂跳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心脏终于放缓了下来。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斑点,周围套了一圈绿色的花环,从太空里望去,宛若是一片熟了大半的美丽枫叶。陈哲知道,那是生命的颜色。

这个红点是西湖,被三百升超级染料染成一片血红的西湖:由于“铁幕”的存在,飞船与和地面是无法通过电波联系的,中国军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将信息传递给太空中的“控星者”,号令他最终将目标设在哪个地方。

按照约定,陈哲和他所操控的数亿吨的陨星,将避开地球上任何有人类居住的区域,转而将目标转向接近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南极冻原。

那些憨态可掬的帝企鹅难道天生就比灵长类低上一等吗?陈哲的心里忽然蹦出这个无比危险的想法。他忆起了自己七岁那年,在A市动物园里喂过的那些企鹅。这种直立行走的鸟类人畜无害,外形犹如一位大腹便便的绅士,当孩子走近时,一只七十厘米高的雄性企鹅摇晃着走来,用它那看似尖锐的喙敲击地面,笃笃的声音似乎是警告的样子。但爸爸告诉陈哲,它是想要人去喂它。陈哲花了十块钱在旁边的窗口买了一小袋磷虾,然后将食物倒在地上,两个肥胖的家伙欢叫着奔过来,歪斜的跑步姿势让男孩和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吃完地上的食物后,两只企鹅交头接耳,好像在商量什么,最后,较苗条的那只企鹅站了出来,用力摇了摇黑色的小短翅膀,男孩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它在对他招手呢。

陈哲有些恍惚,原本按下一半的手指也顿在了半空,人类——万灵之首、地球的主宰者,似乎很少会考虑到其他物种的感受。现在,我才是主宰者,而地球上的人类则是“其他物种”。当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时,陈哲打了个寒噤。此刻,他手上的权力已经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希特勒、斯大林与罗斯福,将公元前的秦始皇甩在身后,直逼十三世纪时的成吉思汗。他是上帝之鞭,是上帝之锤,只需一个念头,便足以决定数百万、数千万甚至数亿人的生死,左右两个大国甚至五个大洲的局势未来。陈哲的大脑一下子混沌起来,之前长达两年的冷静思考,在滔天权势带来的快感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在心中的撒旦将光明彻底吞噬前,陈哲掏出了儿子的照片。

这张三寸相片是他出发前照的,不到四岁的娃娃剑眉星目,和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的鼻梁像母亲,挺拔而不失秀气,肉乎乎的嘴巴里不时蹦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词句。在离别的那天傍晚,陈哲微笑着对儿子说:“爸爸要上天摘一颗星星,当作回来时送你的礼物。”

妻子笑得很温暖,她并不知道丈夫即将执行的任务,自然将这句话当成了一句浪漫的情话。又有谁能想到,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

“控星者”很快又踌躇了起来,湖水的颜色意味着中国在战场或是谈判桌上胜利了,但通信电脑上冰冷的“无信号”字样却让他又生疑虑:既然打赢了或是谈妥了,为什么M国人没有撤下“铁幕”,让自己和地面恢复联系呢?

原因很简单,军方不敢!两个月前,一直处于军方严密保护下的陈哲的妻儿忽然失踪了!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这对母子并没有遭人劫持,而是主动去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但这个消息是绝对不能让手持末日审判之剑的“控星者”知道的,通信一旦恢复,陈哲极可能提出与妻子通话的合理要求,一旦被拒绝,后果是无法预料的。

幸运的是,陈哲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却从未接近残酷的真相。所以,对妻儿的思念与责任感缓缓占据了上风,让他又一次将手指移到按钮上,准备用一次轻按来拯救人类的命运。

西湖是陈哲自记事时起,留下深刻记忆的第一个地方,在一段朦胧模糊的记忆中,父亲拉着他的小手,在堤岸上望向远方湖光烟霭的水面。

“爸爸,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妈妈,而我没有呢?”

“妈妈不在了!”军人出身的父亲并没有用“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之类的谎言来安慰年幼的儿子,而是直接说出了实情,“妈妈在生你的时候死了,她是为了你死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当时刚满三岁的陈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长大之后他才从亲戚那里知道,母亲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生育对她来说是一道鬼门关。但在那个没有安全措施的年代,她还是怀孕了,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亲友都劝她打掉孩子,但她抚摩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和而坚定地对所有人说: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在我手上的,可是上千万条人命啊!”秦汉右手用力地按下了导航键,同时口中喃喃自语,“帝企鹅们,对不起了!”

西湖宛如一只血红的眼睛,冰冷地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

40 墨菲定律

9月3日上午,NASA向全世界发出了一则通告。

华盛顿时间9月11日18时45分,南半球居民将有机会目睹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流星。这是一颗直径约为530米的小行星,与地球的相对速度达到每秒钟13公里,假如它坠入太平洋,引发的巨大海啸将同时毁灭洛圣都和上海。但人类是幸运的,它的着陆点位于南极大陆的中央,并将在那里引发里氏级的地震。

这次撞击对地球上%的人来说都是安全的,大洋洲南部沿海、南美洲西部沿海地区可能遭遇M2~M3级海啸,请各国政府提前做好海啸预警工作。最后郑重警告:请所有国家迅速撤出全部南极科考队员,撤出所有位于南纬18度以南海域的船只。最后,将人类诚挚的默哀送给南极大陆上的数千万只企鹅!

声明中只字未提 “光武计划”,地球上也没几个人知道这颗陨星的真实来历——这是谈判桌上商量好的,这样是为了避免将几个参战国同时推到人类公敌的位置上。等到陨星坠地后,整装待发的“利剑”特种部队将第一时间登陆遭受重创的南极大陆,争取在这片土地上找寻到烈士的遗骨并带回祖国。

考虑到陨星撞击地球时的动能,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当然,地球上发生的这一切都是陈哲无从知晓的。望着扑面而来的蔚蓝星球,陈哲并没有感到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反倒是怀了一丝期待与兴奋。

“终于要回家了呢!”久违的重力感让陈哲舒服地呻吟出来,皑皑冰原在视野中飞速迫近,像是葬礼上飞舞的巨大白布,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在昏迷前,脑海里响起了贝多芬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交响曲》。这是一首英雄意志战胜宿命论、光明击败黑暗的壮丽凯歌。在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开头,贝多芬写下了一句发人深思的警句:“命运在敲门。”这句话让陈哲联想到了令全世界陷入恐惧的“穿越”武器,它的核心技术是跳脱于光锥即命运之外的。它可以不需要敲门,甚至不需要推门便闯进你的屋子,如果说命运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的话,那“穿越”更像是一个破窗而入的强盗。

“命运之外,究竟是什么样子呢?”陈哲终于失去了意识。

在NASA预告的时间,十三亿南半球居民同时目睹了人类史上最璀璨的流星。光点最初出现在半人马座的位置,给雄姿英发的半人马战士添上了一颗睥睨众生的眼睛,短短五分钟之后,就连肉眼都能看到陨星在夜空中缓慢掠过的轨迹,当流星掠过天空第三亮的恒星——老人星身畔的时候,它的视星等已经达到了(堪培拉观测点),亮度已经超过了金星,成了夜空中除了月球之外最璀璨夺目的存在。

直到此时,所有的观测者都还在屏气观望,NASA早在二十四小时前就公布了陨星的精确落点,南纬85度67分、东经24度45分的南极冰原是它的最终归属地。“荆轲”蕴含的巨大动能大约等于7枚“帝皇”氢弹,或是三万枚广岛的审判者“小男孩”。这对南极洲的企鹅来说无疑是一次残忍的物种灭绝,但尚不至于影响整个地球的生态平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墨菲定律。

19时01分,炫目的强光骤然刺痛了数亿地球观众的双眼,这颗在天文尺度下微不足道的浮尘忽然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视星等在秒钟内从骤升至,超过太阳亮度的两倍,光点化作巨大的火球,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从天而降,并在触及地平线的瞬间给整个南半球带来了强度不一的清晰震感。

十三亿人在惊恐中低下头颅,以保护短暂失明的双眼。在地面上,一道道绝望且清晰的人影被迅速拉长,很快重归黑暗。

“骤闪”只持续了七秒钟,但多数观众花了三到五分钟才让自己的瞳孔重新适应黑暗,当人们重新将目光投向令人生畏的夜空时,不速之客早已没了踪影。头顶的银河如往常一般浩瀚美丽。大家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三五成群地议论“骤闪”发生的原因。有99%的人打开了电视或电脑,希冀找到“骤闪”背后的理论解释或根据,即便一直都没有等到,他们也是相对幸运的那一批。因为另外那1%早已使用高等物理中的公式,计算出了造就亮度视星等以及跨越数千公里的空气热流所需的能量等级。

无知者的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电视上紧急插播的M4级(海啸等级分为-1,0,1,2,3,4共6个级别,M4级代表浪高超过30米)海啸预警让大洋洲和南美洲沿海地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逃难的人群将公路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夹在人潮中寸步难行。留在城市里的只剩下亡命之徒和丧失行动能力、举目无亲的空巢老人。在智利西海岸的蒙特港,一位手持撬棒的男子兴奋地砸开一间间空无一人的店铺,狞笑着将柜台里的美钞席卷一空。

“呜呜……”远处传来的奇怪声响让罪犯警觉起来,他跨出店门,向远处的海面望去,海天线上隐约可见的白线提醒他,海啸快要到了。抢劫犯跨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驶往五百米外的一处丘陵,丘陵的海拔高度有四十多米,车上则备好了足够生活两周的食物与净水,但当他不紧不慢地登上丘陵,准备享用一块还带着体温的三明治时,却惊惧地发现,远方四十米高的海景帆船酒店在巨浪面前好像一块脆弱的积木一样被拍得粉碎——说实话这也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巨浪拍击的角度是自上而下的。

从22点开始,史无前例的巨大海啸先后袭击了大洋洲、南美洲以及非洲的沿海地区,巨浪高达四十七米,几乎达到此前纪录的倍。愤怒的难民纷纷将矛头指向发布错误预测的NASA,要求他们给三百万名无辜的死难者做出一个交代。

NASA的调查结果让世界陷入了更大的震惊:位于南半球的A国为了让陨星的坠落地点“离本国远一些”,从而减小海啸可能造成的财产损失,自作主张在陨星下落到两万三千米高度时,在距离陨星五百米的地方引爆了一颗核弹。(事实上很多国家都认为这是A国对停战协议不满,进行的一次带有挑衅性质的核试验。)

然而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小行星的核心部分,竟然蕴藏着大约84千克的反物质氦。

如果没有这颗核弹的话,这些被岩层厚厚包裹的反物质氦将继续与世隔绝。然而核弹炸碎了这颗名为“审判”的小行星(NASA命名),随着岩层的崩裂融化,正反物质在距离地面十七公里左右的平流层中第一次握手,湮灭反应产生了约两百亿吨TNT爆炸所产生的能量——超过了陨星动能的三十倍,其中的绝大部分转化成了热能,南极冰川在炙烤中迅速融化。整个地球的海平面将在未来几天里上升一到两米,这意味着所有海拔低于这个高度的陆地都将成为一片汪洋。

然而这仅是链式反应中最轻的一环。真正的灾难源于人类自身,瞬间爆发的恐怖热量将大气层变成了烤炉上的蒸笼,原本稳定的对流层与平流层一下子“沸腾”了,大气对流的活跃程度达到了正常水平的近百倍——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两百年前也没什么,因为那时候的对流层里还没有人类排放的那三千万吨氟利昂(注:人类排放的氟利昂多残留在对流层,而臭氧层位于平流层,如果大量对流层的氟利昂升到平流层的话,那臭氧层将不复存在)。

“我们之前一直说,在南极的上空有一个臭氧层空洞,现在我们已经不能用‘洞’来形容它了,如果把地球比作一个鸡蛋,那么鸡蛋的半个蛋壳已经被剥掉了!”NASA的新闻发言人满脸悲痛地宣布。天劫发生后,地球上五分之一的陆地彻底失去了臭氧层的庇护,剩下的五分之四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太阳放射出的光芒赐予地球温暖与生命,现在它要把这些恩赐连本带利地收回去,看不见的紫外线炙烤着动物的表皮、植物的细胞壁以及一切暴露于阳光之下能够呼吸的物体。

南半球是首当其冲的重灾区。阳光下的一切都瘫痪了,包括农业、工业以及社会秩序。宽阔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完全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影,数千万难民携家带口,带着不同分量的水和粮食挤进暗无天日的地下空间。为了一个一米见方的铺位而血溅当场的悲剧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在灾难发生的四十八个小时后,联合国秘书长面色凝重地宣布“人类迁徙”行动正式开始。这意味着在之后的一年里,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客机与客轮将不分昼夜地将大洋洲、南美洲以及非洲南部的居民接至欧亚与北美大陆——其实这些地方也不再安全,但起码能让生物勉强活下去。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长途迁徙,涉及人数超过25亿。虽然臭氧层的修复工作会同步全速进行,但绝大多数移民这辈子是不太可能再回到家乡了。

2040年9月16日,国际臭氧层保护日。

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保护日一夜间变得家喻户晓起来,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臭氧层缺失可能给地球带来的灭顶之灾。即使在影响相对较小的北半球,人们依然忧心忡忡。这些日子里,各国政府发言人遇到最多的问题便是:“世界末日到了吗?”

首长脸色铁青,沉重的呼吸声透露出他内心的犹豫与焦虑。由数十位权威学者组成的专家团已经将初步报告送到他的手上:臭氧层厚度减少了25%~35%,翻了一番的紫外线辐射指数尚不足以杀死地面的生命,但对人类健康的影响与生态系统的破坏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在考虑这些问题之前,还有一件更加紧急的事情。

“利剑”部队遇到麻烦了。

撞击发生时,“利剑”部队正在南非德班港整装待发。但比预计中高出一倍的骇浪掀翻了沿途的一切,包括原本伪装成商船的“神盾”巡洋舰。足以致命的紫外线辐射将幸存下来的二十七名官兵困在三米深的地下室里,这些训练有素的中国军人并不缺乏为国捐躯的勇气与决心,但他们毕竟是陆地生物,总不能用蛙泳游到数千公里之外的南极洲去。

赵全看着眼前的二十六名战士,心里泛起说不出的苦涩。作为“光武计划”的知情者之一,他被任命为“利剑”行动的总参谋长,一同前往南极执行“清理”任务。如今指挥官已在海啸中牺牲,二十六双坚定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只待一声令下,这些可爱的子弟兵随时准备赴汤蹈火。总参谋长清楚地知道,在湮灭产生的灭世能量下,找到陈哲遗体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即使是亿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执行”,这是出自对革命烈士、对伟大牺牲者的尊重与敬畏。

赵全打开广播,悦耳的女声正用英文播报着居民最关心的东西,“明日阴有小雨,本地紫外线指数最高77,B波辐射强度最高440毫瓦/平方米,C波强度最高113毫瓦/平方米,请尽量避免外出!”

阴雨天,77,这个数字放在从前是无法想象的。臭氧层正常的时候,地表的紫外线指数通常在0~15之间徘徊,只有赤道地区在晴天的中午能达到18左右,77强度的紫外线辐射能轻易穿透一切非专业防护服,只需数十个小时便足以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致命伤害。

赵全神色肃穆,冰冷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扫过。他高吼道:“利剑连一排,全体出列!”

没有拖泥带水,十四双沾满灰尘的军用皮靴毫不犹豫地前跨一步,车库里回荡起整齐的撞击声。赵全咬着牙发出了下一道指令:“二排原地待命,二排长升任营地指挥,一排全体队员,今晚开始行动!目标为2000吨左右级别商船,‘接管’船只后立刻起航!目标地点不变!现在开始全员准备,一个小时后出发!”

“是!”

41 船

南非,德班港港口。

皎洁的月光落在满目疮痍的码头上,把一片断壁残垣照出几分凄凉的美感。断落的缰绳杂乱地缠绕在厚厚的淤泥上,远远望去好似择人而噬的毒蛇。宁静温柔的海面让人们几乎忘记了大海几天前的狂暴,但混杂了死鱼与尸体腥臭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幸存者,长夜绝不温柔。

港口散乱地停着三条轮船,其中的两条挂着南非与韩国的国旗。挂有南非国旗的客轮早已千疮百孔,韩国的相对好一点。最后一条船则“特立独行”,黑色的旗帜上绣了一个古怪的图案,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大胡子男人叼着烟斗。当地人一看便知,这是臭名昭著的“阿克伦号”,旗帜上的图案是船长卡恩的自绘像,“阿克伦号”排水量为三千二百吨,标准航速二十二节,长期从事烟草走私生意。海啸来临时,它正停在距海岸两百公里的内河,从而躲过了一劫。如今,卡恩正指挥几十名膀大腰圆的水手,将这艘集装箱货轮大刀阔斧地改造成一个沙丁鱼罐头,从而将六百名难民带到相对安全的北半球。这自然不是满脸横肉的卡恩一心向善的缘故。要知道,从前当地人都叫他“见钱眼开的卡恩”,就在这两天,他的绰号升级了,变成了“黑心佬卡恩”,这位船长向每位登船者收取五万美元的费用,只要现金。

赵全看中了 “阿克伦号”,这倒不仅因为它的船况最好,能最安全快捷地将战士们带到南极,同时还因为卡恩是个劣迹斑斑、满手血腥的走私犯。尤其是天灾发生后,为了抢夺客源,卡恩甚至“教训”了两名愿意免费将难民接到北半球的好心船长。“接管”这样一个人的这样一条船,想必比其他选择容易许多。

从前的卡恩并没有这么贪婪,起码不会为金钱做这种铤而走险、明摆着跟联合国对着干的事情。要知道,按照三天前刚刚通过的《天灾紧急法令》,他这么做一旦被抓获,不但会被没收全部财产,还将面临长达二十年的监禁。但自从一位毒枭朋友向他推荐了一条“千真万确”的能购买π药剂的途径后,卡恩便陷入了疯狂。

别说坐二十年牢了,就算五十年我也不吃亏,到时候我是能活三百岁的人呢!卡恩想不明白,为什么“上帝”声称不超过两百美金的π药剂会被炒到一千万美元,但如此离谱的天价却让他更加放心了。

第一批联合国救援船将在两周内到达,按抽签的方式决定每批撤离的人选。没有人知道,等抽中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紫外线熔炉里烤了多久。所以绝大多数有钱人都在寻求别的出路,例如找卡恩这样的蛇头帮忙。

每次想起那些有钱人点头哈腰地将一沓沓钞票塞到自己手上的样子,再想到自己二十年后还能保持年轻的体魄继续花天酒地,卡恩的感觉都像是喝下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微醺而自得。正因如此,这几天他对水手的态度也越发恶劣起来,此刻他站在随波起伏的船头,对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高声喝骂:“猴子,你这个白痴!我说了多少遍了,床要紧紧地挨在一起!你竟然还敢留下二十厘米的空隙,你知道这要让我少赚多少钱吗?”

被称作“猴子”的男人惶恐地抬起头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畏缩,“老大,如果不留一条走道的话,他们该怎么上床呢?”

“混球,他们就不能从别人床上爬过去吗?你要是再跟老子的钱过不去,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卡恩扬了扬手上的枪,“你知不知道,当年白种人从非洲运黑奴的时候,别说床了,就连张板凳都没有,所有人都挤在底舱,一路上少说有一半人被扔到海里喂鲨鱼!跟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大方了!”

猴子面露惊恐,忙不迭地低头赔罪,他低头将一张张冰冷的床板紧紧推到一起,中间连半厘米的缝隙都不再留下。看到手下顺从的样子,卡恩心里说不出的受用,他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盘算起还要再铤而走险几次,才能给妻子、儿子,以及父母各买上一份π药剂。喝醉后的卡恩忘乎所以,他带着几个水手下了船,准备去镇中心的赌场去快活一把,谁知刚走了一大半,眼前忽然闪现出几个幽灵般的红点。伴着几声闷响,几名手下摇晃了两下,同时倒在地上。

“有仇家找我麻烦?”卡恩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好!”赵全从阴影中走出,他背着双手,直接逼向卡恩,好像把对方手上的AK当成了孩童的玩具,“对了,那边那条船是你的吗?”

卡恩做出了一个事后感到羞愧无比的动作,这个臭名昭著的匪徒触电般将手上的山寨AK摔在地上,乖乖地举起了双手,连声回答:“是,是,请问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我们需要出一趟海,麻烦你上船跟我们交接一下!”赵全吹了声口哨,十三道笔直的身影同时从树林中闪出,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卡恩的裤裆瞬间湿透。

“好,好!我愿意配合!”看着眼前这些身影,卡恩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说实话,之前干走私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跟当地的警察打过交道,但和眼前的这些人相比,那些人就显得有些弱了。

赵全点点头,示意身后的人铐住卡恩,一同走向前方的“阿克伦号”。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阴影中奔出,这是一个六七岁的白人小女孩,精致的面庞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皎洁的月光将她照得宛若一个天使。赵全怔了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女孩已经抓住了他军装的裤脚——要不是及时举手阻止,身旁的两名部下已经端起了步枪。

“你干什么?”赵全俯下身去,拉住女孩的双手,这倒不是简单地表示亲昵,同时也防止女孩从口袋里掏出武器。

“求求你们,不要带走这个大胡子伯伯!”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船长,我们一家都交了钱,等他带我们去俄罗斯呢!”女孩并不躲闪,蓝色的大眼睛毫无畏惧地和赵全对视。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全转过脸,一个三十来岁的金发美女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跑来,超越一切的母爱让她无视他们手上的步枪,女人冲上前去,一把将女孩抱在怀里。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杰西卡,快跟妈妈回去!”

“等等!”赵全大声说道,这个词一下子把这位母亲吓得全身发抖,赵全赶忙说出了下半句,“我可以让这人退钱给你。”

“我们不要退钱!”女孩大声喊道,大滴的泪珠从她湛蓝的眸子里不断跌落,“爷爷眼睛不好,爸爸说,要是再待在这里,爷爷要不了多久就会瞎的!”

“你可以等联合国的救援,最晚下个月,第一批救援就该到了!然后就看运气了!”

“我不要等!也不要看运气!留在这儿的人很多都生病了!还有的死了!我爸爸有很多很多钱!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活下去!”

赵全的脚步僵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怜悯这个阶级观念已根深蒂固的女孩。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女孩猛地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双手紧紧地攥住赵全衣服的下摆,“大胡子伯伯是好人,我们是自愿交钱的,你们不要抓他!”

一旁的卡恩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勉强止住颤抖,强作镇定地说:“是的,长官。我虽然赚了点儿黑心钱,可是从来没害过人呢!要不我把钱分给你们一半,不,三分之二,求你们饶了我吧!”卡恩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我最近这么着急赚钱,是因为朋友介绍了一条买不老药的路子,谁不想多活几年呢!如果你们放了我,我就把这条路子介绍给你们,帮你们长命百岁啊!”

“不老药?”赵全愣住了,“你是说中国人发明的π药剂?”

“没错!就是那个!”卡恩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千万一份,我的钱差不多够一份了!”

赵全几乎笑出声来,作为“救赎”工作的全程参与者,他自然清楚这些开价一千万的“π药剂”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他鄙夷地看了这个懦弱又惜命的走私犯一眼,用汉语快速对身边的两位部下说:“你们带这两个女的去镇北的地下营地,让缪军医去给她的爷爷看眼睛。对了,如果有我国的救援船只抵达,把她们全家送上船!”赵全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卡恩,对方一脸迷茫的神色让他放下心来,“其他人,跟我去接管船只。如有抵抗,全部控制起来再说!”

十五分钟后。

随着大副被牢牢按在地上,原本抖个不停的卡恩反倒平静了下来,他将食指放在下巴浓密的胡须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直视面前的赵全,目光不再畏缩恐惧。

“能给我一支烟吗?”

“中国烟,你抽得惯吗?”赵全递过去一根烟,他忽然有些尊敬起眼前这个臭名昭著的恶徒了,不为别的,就为他在上船之前的那一声怒吼。

“条子来抓人了!不许抵抗,快滚!”

卡恩平日里对手下十分凶恶,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生气的时候,经常威胁说要把不听话的手下扔进海里喂鲨鱼。但这一回他用一声怒骂解救了船上的大多数水手。此刻,他猜想自己或许活不过今晚了。说来奇怪,当生的希望被抽走后,卡恩反倒镇定下来,就连夹着香烟的手指都不再发抖。黑暗中,他手上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好像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又像是那些转瞬即逝的生命,当生命之火熄灭之后,还会再亮起来吗?

“我看到过你们的船,你们一定在执行机密任务!”卡恩吐出一口烟圈,忽然笑了笑,说,“我本来想多活两百年的,最后却把自己的性命给赔上了,真是亏大了!”

“没什么亏不亏的,我可以告诉你,那些黑市上的药都是假的!”不知为什么,赵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假的?”卡恩脸色变了,他唇角扯出一丝笑容,脸色比哭还难看。卡恩抽了一口烟,忽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对了,你们不会把那个小女孩也杀了吧?”

赵全拿烟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们不要杀她,她才七岁,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你认识她?”

“今天刚认识的!”卡恩狠吸了一口所剩无几的香烟,火光最后一次亮起来,满是胡须的粗犷脸孔在烟雾中变得模糊起来,“自打我成年之后,身边人都叫我‘恶棍’‘黑心佬’!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我是好人的呢!呵呵,虽然我这辈子只活了三十四年,但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居然会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叫我大胡子伯伯,这可比活三百年更有意义呢!所以,我请你们放过她!”

当说到“伯伯”二字时,卡恩的腰忽然挺直了,他竭力做出一副绅士的样子,但这一次依旧有些多余!因为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了呢!

“放心,没有人会伤害她,她会在中国生活得很开心!”赵全笑了笑,缓缓说道,“卡恩船长!我们可没打算杀你灭口呢!”

卡恩愣住了,杂乱的胡须随风而动,“你们不杀我?”

“没错,只是需要借你的船用一用。但是法庭会如何审判你,那就不知道了!” 赵全笑了笑,“等你释放的时候,我们会把船还给你的!”

卡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但愿我能活到被刑满释放的那天吧!”

“祝你好运!”赵全拍了拍卡恩的肩膀,用低沉的嗓音发出命令,“起航!目标南极洲不冻港!”

42 南 极

15天后,南极大陆。

这是七天里的第一次日出,之前他们都在极夜圈里转悠。东北方的朝阳缓缓升起,给皑皑白雪上前进的“利剑”战士带来一丝直达心底的温暖。但战士们并不愿直视它,每个人都明白,除了温暖之外,它带来的还有死亡。

意志坚定的解放军战士已经完成了赵全分派的任务,他们将四个陨石坑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用工具将一切疑似飞船残骸的东西聚在一起——仅仅是疑似而已,特种燃料产生出5500摄氏度的高温,当熊熊的烈焰熄灭的那一刻,参与这场“火葬”的战士整整齐齐地敬了一个军礼。

任务结束,便是回家的时候了。虽然有防辐射服的保护,但车上的盖革测试仪让每位战士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体很可能已经受到了难以逆转的损害,他们深感悲怆,却无怨无悔。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些年轻的战士仰望南极纯净如洗的夜空,灿烂夺目的银河让这些在城市中长大的东方人几乎要为之落泪、窒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银河真是一条河,而非仅存于古诗文中的虚无缥缈的遐想,更非城市里暗红夜空中那片模糊的丑陋白斑。

21岁的哨兵罗诺忽然从瞌睡中惊醒,说实话,之前十多个晚上的放哨工作都是走个过场而已,但今晚似乎不太寻常。哨兵敏锐的双耳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声音微弱而尖细,绝非企鹅求偶的鸣叫或海豹卖萌的呼喊,倒有些像是女人的说话声。罗诺顿时神经紧绷起来,他拉上枪栓,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去。在绕过一座冰雪覆盖的土包后,一顶天蓝色的帐篷出现在眼前,里面亮着灯光,依稀可以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谁?出来!”紧张之下,罗诺直接喊出了母语。帐篷里的人影顿在了那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清脆的童音用普通话答道。

“你们是谁?我和妈妈过来接爸爸!”

匪夷所思的回答让罗诺有些不知所措,他一手握枪,一手从怀里掏出对讲机。两分钟后,赵全带着四位荷枪实弹的战士冲了过来。战士们一一卧倒,四支步枪和一把手枪同时对准了帐篷的出口,赵全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低沉嗓音喊道:“我们是利剑分队,前往长城站执行救援任务,请问里面是什么人?”

如果赵全知道帐篷里究竟是什么人的话,他一定不会撒这个全无意义的谎言。

“我不是说了吗?妈妈带我来找爸爸!”帐篷里的孩子显得有些不耐烦。赵全不再啰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帐篷跟前,一把拉开了中间的拉链。两张惶恐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六七岁大的男孩,缩在帐篷的一角瑟瑟发抖。

“是你!”赵全惊讶地叫了出来,这个女人竟然是他认识的,她叫谢思,陈哲的爱人,三个月前,她带着六岁的儿子陈思哲从国安局的监视下神秘失踪,之后便始终处于失联状态。

赵全眉头紧锁,现在他总算明白“妈妈带我来找爸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说起来似乎有些可笑,这对母子的目的地竟和他们任务的目的地不谋而合。但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自然不可能再带着这两个人返回陨石坑。

“小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跟我们回中国!”赵全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向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两位战士放下枪,步履坚定地走来。

“不,我不要跟你们走!”谢思疯狂挣扎,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两名战士几乎无法制服她。

“爆炸破坏了臭氧层,现在南极的紫外线辐射十分严重,如果你们再不走,一定活不过两个月!就算你如今生无可恋,但孩子是无辜的!”赵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但他却隐去了最关键的一点:即便这对母子现在就跟他们离开,他们最多也就是在皮肤癌的痛苦中多苟延残喘几年而已。但这句掐头去尾的真话显然起到了极好的效果,女人的挣扎明显放缓了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赵全脱下身上的军服,露出衬衣上的防辐射标签,“你得赶快跟我们走,为了他的儿子!”

谢思不再挣扎,她松开孩子的手,叮嘱道:“你先跟解放军叔叔上车。”在儿子被带走后,泪珠大滴大滴地从女人的眼眶里滑落下来,“你见到他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赵全从不撒没有必要的谎言,这次也一样。

“你们是来清理痕迹的?”谢思一语中的,“放心,我出来后没有接触任何人,也没有说出过你们的计划!”

“我相信你!”

在接下来的归途里,谢思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全。其实,她的出逃最先是由一位外国间谍策划安排的,这个名叫古德温的白人间谍将“光武计划”透露给谢思,说服她前往M国,让她说服远在太空的陈哲。

“只要你愿意跟我们配合,您的丈夫就有活下来的希望,NASA有这个技术!”

说实话,在刚听说“光武”真相时,这个三年里一直在等待丈夫回家的女人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仇恨填满了她的心房,她恨这场战争,恨“光武计划”,更恨制定计划、将丈夫送上绝路的人!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但当她从古德温手中接过那张可前往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特殊绿卡时,这位妻子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不去M国,离开中国,去南极洲,去“接”孩子的父亲!

谢思用了一个巧妙的办法甩掉了M国人的跟踪,她用手中的绿卡同时订了20张机票,分别飞往20个不同的城市。当M国军方从墨尔本的机场监控里发现她的身影时,她已经带着孩子坐上一艘偷渡船了。

她带着儿子,登上了一艘前往南极的游轮,之后便待在南极的某个科考站里等待陨星的降临,撤离广播响起时,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留在南极。

流星陨落那天,谢思带着陈思哲,在南极大陆平静的海边目睹了那颗惊天动地的陨星,当意料之外的湮灭之光亮起时,她没有闭眼,而是抚摩着儿子的脑袋说:“看,这是爸爸给咱们放的焰火呢!”脚底传来的剧烈震动让母子跌倒在地,但她很快便重新站了起来,并且一把抱起了瑟瑟发抖的儿子。

听完这个故事,赵全默默地从篝火边站了起来,对准远处的某个方向,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B市城郊的一处秘密基地,一个坐着数百人的报告厅,每个人的面容上都写满了焦虑与凝重,一道道肃穆的目光笔直地投向前方的大屏幕。沐青一行人走入会场后,讲坛上的老者——中科院院长开始了发言。

“经过中国国家航天局与中国科学院的反复观测计算,天灾造成的影响已得到初步评估,现简单报告如下:

“一、湮灭反应与撞击产生的能量总和约4乘以10的25次方焦耳,其中80%以上转化为热能,由于南极冰川融化,目前海平面已上升米,预计在未来半年中会继续上升1米左右,我国将因此失去万平方公里的陆地。其中,上海、广州均有较大损失。”

“二、我国领土上空臭氧层受到不同程度破坏,破坏程度从南向北依次递减,在得到有效修复前,各地紫外线辐射指数同比上升120%~350%不等,皮肤癌发生概率预计上升7~20倍,白内障患者增加4~10倍。全国人口预期寿命将因此减少六年左右!”

发言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台下一张张凝重的面庞反倒变得轻松了许多,诸如“好像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原来并不是世界末日”的声音不断在人群中响起。讲台上的院长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苦笑着摇摇头,用冰冷的噩耗打碎了乐观者的一切幻想。

“三、随着紫外线指数的爆发性增加,由动植物、微生物组成的生态系统将受到严重破坏,短时间内我们无法对其全部后果进行准确评估。但其中的一个数字我们已经估算出来了!那便是农作物的减产比例。”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院长停顿了一下,用无比悲切的目光扫视会场,面无表情地读出了一个数字。

“84%,在未来的十年里,我国大部分地区的农作物产量将锐减至现在的六分之一,世界上将有30亿人被饿死!”

“荒唐!”一位身穿军装的老者站了起来,“你说的都是纸上谈兵!你们肯定没有将人民对抗天灾的决心与信念考虑进去,在我小时候,老家有一次发洪水,几十万亩耕地全被淹了。但人定胜天,村里人在山上种了土豆和红薯,大家靠着树皮、草根以及这些临时种下的农作物,最后起码有九成的人都活了下来!”

“不,我们已经考虑了这些因素,要不然这个数字就不是30亿,而是60亿了。在模拟计算中,我们已经剔除了所有饲料转化率高于2∶1的禽畜,牧场里的牛羊将在一个月内屠宰完毕。对了,还有那些人类的朋友:宠物,我们马上就要对它们举起屠刀了!”

43 马斯洛需求

自从天劫降临的那一天起,基地里的宁静便被彻底打破了。数十位科技精英们没日没夜地聚在一起,从不同的角度探讨湮灭对地球环境造成的毁灭性后果,学心理学的乔恩也是其中的常客,主要负责分析末世心理对人类行为习惯造成的影响。有那么几次,秦汉也试着加入这样的讨论,但贫瘠的学识让他很快便自惭形秽地退出了。

在这些中科院院士、学术泰斗眼里,本科毕业的秦汉和一个在地里刨土的农民似乎差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他们。起码农民知道耕作一亩地需要付出多少个小时的劳动,最后能打多少粮食!而他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学科,例如《新闻学概论》《采访与写作》,在这种时候又能起到什么狗屁作用呢?

“哈哈,大主编,我跟你打赌,最多再过一个月,报纸上一定会有《专家称辐射对人体并无危害》《超级小麦即将解决粮食危机》这样的文章。”一位物理学家在饭桌上对秦汉说道。

“总比让大家彻底绝望、天下大乱好!”秦汉认真地跟对方解释。

“这话还是对乔恩说吧,她是学心理学的,一定会支持你!”物理学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对我们来说,无知比死亡更痛苦!”

秦汉并不想和对方继续争辩,他放下筷子,慢慢向宿舍走去。刚走到走廊的楼道口,两声凄厉的狗吠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男人听出来了,这是他与乔恩养的小狗贝蒂的叫声。

基地里有一大半人养了宠物,在这个缺少自由、没有家人的舒适“牢笼”里,一只会撒娇卖萌的猫或狗成了多数人的精神寄托。记得有人说过,伟大的科学家多半是没有人性的,他们与公式为友,几乎从不会有知心朋友。这句话在这里并不适用。当你真正把这些科学人才关在一间狭窄而不见天日的房子里时,他们反倒一反常态地遵从起马斯洛需求理论,将社交需求看得比自我实现更为重要起来。

贝蒂是乔恩的宠物,也是她的“儿子”与家人。作为秘密基地内的唯一女性,乔恩到这里的第二个月便领养了这只茶杯泰迪。每位心理医生都是一个树洞,求助者将心底的秘密倒给他们,但他们却绝对不能将这些再倒给别人。如今,贝蒂就是乔恩的树洞。它所听过的女主人的秘密,甚至要比她的亲密情人还要多上几倍。记得有一次,秦汉不小心踩到了躺在地上打盹儿的贝蒂的后腿,然后他见识了乔恩最狂暴的一面。

泰迪的叫声很尖锐,每个音节里都透出极大的恐惧与痛楚。秦汉疯狂地奔到那间熟悉的宿舍门口,一脚踹开木门,乔恩正被两位年轻的战士按在桌边,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她如捕兽夹上的小兽般疯狂挣扎。她咬着牙,将被反锁的腕关节扭得咯咯作响,白皙的前臂上多出一道道血痕,但依然无济于事。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贝蒂正在一张细密的尼龙网中挣扎扭动,网口的绳子握在一位身高马大的少校手上。看到这一幕,秦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朝着乔恩身边的两位战士冲去,但还没冲到跟前,一阵从后脑传来的钝器打击感让他倒在了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秦汉半跪在地,嘴里的血腥味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不许养狗了。”少校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只是针对你们这个地方,最多一个星期,全世界都不会再看到任何一只宠物了!”

“我们可以用自己的食物喂它们,不会浪费粮食的!”乔恩不甘地说,就在两天前,隔壁的生物学硕士认真地提出了这种可能性,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女人还是崩溃了。

“不可能的,明天就要实行新的口粮配给了!还是想好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吧!”少校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带有一丝残忍的味道,“按照天灾紧急条款,你有权吃掉你的这只泰迪,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滚!”乔恩怒吼道。对方丝毫没有动气,而是继续平静地说:“没关系,宠物在屠宰后将被腌制,并为原主人保留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你可以随时拿着这张纸条去领两斤狗肉!”

少校将一张便笺放在桌上,然后用一旁的水杯仔细地将纸压在下面。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提起地上的尼龙网,将哀叫不停的贝蒂交到一位战士的手中,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一分钟后,隔壁房间里传出了男子的哭声与萨摩耶的低吼。

秦汉走到桌边,正想要安慰泣不成声的乔恩。但乔恩轻轻推开了秦汉搭上她肩头的右手,她站起身来,声音里已不再带有丝毫哭腔。

“走,去李响教授的房间!”

李响是中科院植物研究所院士,两天前就是他让乔恩做好失去宠物的心理准备的。当两个人推开他的房门时,李响正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一丝不苟地给怀里的凯恩梳头。

凯恩是一只两岁的秋田犬,每逢阳光灿烂的日子,李响都会牵着它去基地的天台上散步。凯恩的性格很温驯,常常被只能够到自己膝盖的贝蒂欺负,因为这个,乔恩找李响道歉过好几趟,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永远不会。

“他们来了吗?”李响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好像是打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是的,贝蒂已经被带走了!”

“好吧!”李响解下秋田犬脖子上的项圈,宽大的右手在凯恩的脑袋上轻轻地摩挲,凯恩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生命中最后的温存。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法队走了进来,并从李响的手中拽过瑟瑟发抖的凯恩,绳结被粗暴地套在狗脖子上,生生扼断了喉咙里刚发出一半的凄厉吠叫。主人闭上双眼,端坐在半米外的床沿,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平静呢,教授!”等执法队走出房门口,乔恩说道。

“马斯洛需求!”李响嘴角扯动,挤出一个言不由衷的微笑,“第一层都没有了,还会有人关心第三层吗?是吧,美丽的心理学博士。”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郑重其事地拿起执法队留在桌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接着仔细地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他神色肃穆,动作轻柔而谨慎,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收起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那样虔诚。“七斤呢!”无比自然的语气让秦汉很难把眼前的男人与十分钟前的他联系起来。但这还没完,院士弯下身子,从木制的狗舍下方拽出一个硕大的硬包装袋,是凯恩吃剩下的狗粮。

接下来,秦汉看见了他四十八年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李响将颗粒状的狗粮慢慢倒出来,一颗颗淡黄色的小球滚落在白纸上,然后被放上了天平。1731克,李响拿起一支笔,记下了这个数字,最后对照狗粮外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认真地计算了起来。

“270克蛋白质、80克脂肪、600克淀粉……”当他算到一半时,秦汉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抓狂了。

“我的天,你不是准备让自己吃这个吧!”

“过不了几天,你就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李响冷笑着拿起窗台上的仙人掌,这盆多肉植物已经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翠绿茁壮了,大块的黄点出现在叶片的向阳一面,像老人斑,更像尸斑。植物学家小心翼翼地将这株时日无多的仙人掌从花盆里连根拔起来,让秦汉瞠目结舌的是,他并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而是和狗粮一齐放入了冰箱。

44 食 物

秦汉回到宿舍,脑海里装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不解。这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样,身边的科学家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起来,包括那些曾让他们狂热痴迷的公式与函数,这种困惑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食物配给计划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

说实话,对于基地里的这些高级“囚犯”,国家已经给了足够的优待,他们的食物配给比普通公民多20%,即使与国家领袖相比也不遑多让。三百克大米、两百克蔬菜和一百克肉类,这就是每个人一天的口粮。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米降格为难以下咽的杂交水稻。生活在这个时代,挨饿如同呼吸一样无处不在,等到第六天的时候,一直嫌自己不够苗条的乔恩已经不再将每天的晚餐倒给秦汉一半了。等到第十五天,她抹着眼泪,从地板上捡起满是鞋印的前些天执法队留下的纸条,到食物配给中心领了一千克的狗肉。

“这盘子里装的是贝蒂吗?”乔恩拿着筷子,却迟迟不愿动手。

“应该不会,厨房不会分这么仔细的,当然,也许里面有几块肉是它的!”

乔恩咬了咬牙,终于伸出了筷子。她咀嚼得很仔细,想象是将挚爱的宠物埋葬进自己的肠胃。这样的欺骗让女人好受了一些。看着面前的三个小小的餐盘,乔恩觉得这才是生命的真谛,超越了爱情、青春、梦想,是最真实伟大的存在。

“听说明天过后就不会有牛肉了!”秦汉将最后一块牛肉夹到乔恩碗里。牛,这种陪伴了人类在农耕文明走过数千年之久的伟大生物,这种原始时代中人类的信仰与图腾,已被它们所帮助过的高等生物屠杀殆尽。在这个饥荒的时代,10∶1的饲料转化比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就在半个月前,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人能勉强回忆起饥饿的可怕空白感。在这百分之五中,又有超过一半是行将就木、从思维到身体都变得僵化迟钝的耄耋老人。从这些混浊的眼中看去,时针恍惚间回拨了八十年,又或是八十万年,将尘封在历史深处的书页重新翻开,让早已忘却了食物珍贵的灵长类之首重新记起了一些东西,一些有关于生存本源的东西。人们挣扎着,不安着,绝望着,这是时代的色彩,也是历史的印记。

沉闷的咀嚼声穿透了混凝土墙壁,回荡在秦汉与乔恩的耳膜边。这声音很熟悉,李响又在宿舍中独享秋田犬的遗产了。记忆中,那一粒粒黄褐色的圆球曾是那般又脏又腻,看了都让人反胃,但现在想起来,那是金子的颜色。不,用金子来比喻食物几乎是一种亵渎,那该是生命的光泽才对。

忽然,走廊传来的嘈杂声盖过了嘎吱作响的咀嚼声,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响了起来,“我还要原来的房间!不用!我自己能走!”是赵全,和往日里相比,中将的声音明显苍老沙哑了一些。秦汉和乔恩走到门外,远远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刚从南极归来的赵全腰杆笔直,正大声地呵斥着两位打算扶他的卫兵。

“我说了,我不要医生,也不要护工!我很好,如果你们不希望我早点儿做烈士的话,请你们离我远点儿!”

赵全粗暴地推开卫兵,同时推开了一切同情与怜悯。他快步向楼梯口走去,当经过秦汉面前时,赵全停了下来,双脚以一个略怪异的姿势站立着,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一棵松树一样,颤颤巍巍,却又巍巍不倒。六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织出一张无形的诡异大网。

“将军,你回来了!”乔恩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是的,我回来了!”赵全牙关紧咬,下唇上出现一道青白的齿印,“我没有看到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这至少说明他没有遭受太大的痛楚!”乔恩说。

“是的!”赵全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强烈的呕吐感从胃部一直翻腾到喉咙,他翻滚喉结,用力咽了两口唾液才勉强压了下来。辐射症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比想象中来得还要稍微早了一些。赵全擦了擦微湿的前额,却意外捋下了几丝毫无光泽的黄发,“我很累,先回宿舍了!”

秦汉很想追上去,问问赵全的身体状况,一旁的乔恩轻轻地拉住了他。本科时学过的医学常识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只不过暂时还能呼吸而已。据说,赵全之所以患上如此严重的辐射症,是因为将自己的防辐射服让给了陈哲的遗孀。当人们用尊敬的目光目送英雄远去时,赵全慢慢地扭过头来,他的动作很费力,就像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的木偶。

“恭喜你!”赵全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你很快就要看到你的女儿了!”

将死之人不会说谎,只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秦汉就看到了心中的两位天使,她们从阳光下的伞影中向父亲扑来,宛如两只归林的白兔。

沐青整了整衣领,踏着自己的影子大步走来,最后在秦汉跟前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站在温暖而迷人的晨曦下,对视了整整三分钟。在这个时代,“共沐日光”可是个了不得的举动,它意味着超越一切的尊敬或亲近,就和在战场上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战友一样,代表同生死,共存亡。

面对沐青的举动,秦汉有些不知所措。他问:“为什么?你们找到结果了?”

“不,我们不需要结果!”沐青侧对朝阳站立,额前头发的影子宛如一堵蜿蜒的黑墙。秦汉现出迷茫的神色,他拍拍女儿柔软的脊背,示意她们到一旁等他,然后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沐青。

“在这个饥荒时代,古德的发现已经没有意义了!”沐青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如今,地球已是一个植物枯死、生态脆弱、口粮不足以人类果腹的贫瘠星球,而且,在未来的几十年里都不会有太大的改观!专家估计,目前地球能够养活的人口不足三十亿!在这个饥荒的时代,长生不再是梦想,而是罪恶!”

秦汉并未被如此轻易地说服,沐青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一般,主动解释道:“这一次没有阴谋,也没有谎言。死亡是上帝给生命最好的馈赠,它是文明进步的动力、源泉,更是文明发展至今唯一始终保持着相对平等的基本人权。富人拥有比乞丐多上数百万倍的财富,当权者可以运用平民无法想象的资源,至于交配权、生育权,也同样无一例外地倾向于‘上等人’与‘优等人’。但生命不行!即便是站在财富与权力之巅的伟人,也不会比平民多出哪怕三分之一的生命,如果连这最后的平等都在地球上消失的话,那文明将不再是文明!

“你一定在心底怀疑我们,认为我们不可能这么无私,但我想说的是,这并非无私,而是自私!我想告诉你,谋杀古德的是一个以守护地球为最高职责的崇高组织,他们杀死你的朋友,只有一个原因,‘上帝分子’威胁到了整个人类文明,人类将有超过六分之一的概率因此走向灭亡!

“这是六年前的数据,在今天,这个数字已经是60%了!我们都想活得久一点儿,不要说八十岁,就连三百岁都嫌太短!但是我们不能活这么久,起码在现在这个时代不行,地球养不活这么多人。如果放在一百年前,或许我们还能用一次世界大战来解决人口问题,但现在不同,如你所知,人类所掌握的科技已经足以将地球毁掉一千次!在这个一大半人即将被饿死的时候,将人类的寿命延长三倍,你应该能猜到结果!”

沐青说得如此激动,以至于对自己身边已聚拢了一大圈人都浑然未觉,当发现已被激动的人群包围时,他迎着象征了生机与死亡的阳光,呼喊出此生中最著名的话语:

“生命是有维度的,长度、宽度、高度。我们总盼望着延伸生命的长度,希望能活得更久一些,却忽略了宽度与高度的存在!请别忘了,即便生命如此短暂,短暂到在宇宙尺度下好比白驹过隙,但我们依然创造出了不朽的奇迹,创造出了伟大的文明!”

第8章 结局和开端

2041年,F国某沿海城市。

看着沐青在电脑荧幕上慷慨激昂的演讲,我用力地咬了一口手上的黑面包,一股苦涩的杂交大麦味道瞬间布满了麻木的口腔。这种产量极高、口感略差的转基因作物原本是用来喂猪的,但此刻已是只有过节才能吃到的珍馐。

沐青这个蠢货,他说的这些道理早在几年前我就知道了。

昨天下午,难得的阴天,紫外线指数还不到阈值的两倍。我一个人去了海边,呆呆地坐在离海水只有二三十米的一块礁石上。退潮的时候,半个被藻类覆盖的屋顶在不远处露了出来,那是我五年前买下的别墅。但我并不生气,反倒有些扬扬自得起来。

我沿着海岸线不紧不慢地朝刚租的房子走去,海浪将一条小小的项链带到我的脚边,我好奇地捡起了它,项链上挂了一根别致的小兽牙,看上面的图案,应该出自非洲或南美的哪个国家,我将项链翻转过来,兽牙的背面用隽秀的笔迹刻着“Jessica”(杰西卡),这也许便是它主人的名字吧。

我慢慢地踱到房子门口,对门的张老汉又来找我唠嗑了。老张是个渔民,和我一样是从中国过来的,这个职业现在可不太好混,浅海的鱼类早就死光了,深海捕捞又不是他那条小破船能搞定的。果然,没聊几句他就开始抱怨了:“唉,前几年电视上还说人要能活三百岁了!我还盼着再过二百多年好日子呢,但看看现在这光景,就连六十年我都活不下去了。整天闷在屋子里,半年吃不上一顿饱饭,还不如早点儿死了算了!”

老张这个蠢货,一看就没搞清楚“上帝分子”的药物机理,我也懒得跟他解释这些东西,我说:“殊途同归!”

“什么?”老张显然没听过这个成语。

“意思是一件好事跟一件坏事,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我费力地解释道,“你想想,现在为什么日子不好过?不就是因为鱼都死了,庄稼的收成也少了,东西不够吃吗?”

老张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你再想想,如果大伙儿都能活三百岁的话,这人就要多出来好几倍了,那东西还够吃吗?”我循循善诱。

“那,那……”老张吞吞吐吐起来,“那也比现在好,原来我起码还能晒太阳呢。现在整天都缩在屋子里,就跟只老王八似的!”

“你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会想到晒太阳吗?”

“哪里会?肯定先吃饱肚子再想别的啊!”

“那就是了,你说你是乐意过从前的日子呢,还是饿着肚子活三百年呢?”

“这个,这个……”老张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个答案,我不等他回答,转身回到屋子,然后“砰”一下关上房门。这个家伙,小学都没毕业还来思考这个问题,要知道,就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呢!

再说了,这问题是根本没得选的,除了被动地接受上天的安排,难不成你还能自己决定?就拿我来说,我就只能这样忍饥挨饿地活三百岁了!

我是古德,他们都认为我早就死了。真是一群蠢货!父亲的惨剧让我早有防备,我提前找“艾力克”公司克隆了自己,再让他们用生长激素将克隆体催生到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最后买凶杀了那个没有自主思维的替身罢了。现在人真是被DNA科技弄瞎了双眼,竟然都不去想办法对比一下指纹!更气人的是,我明明留下了蕴含真相的密码(克隆,骗子),他们竟然都想到那地方去了!

这也挺好的,“滤镜”说得没错,“上帝分子”是个双刃剑,如果晚上几十年、一百年被发现,说不定真的是人类的福音,但现在就是个害人的东西!要不是它,也不会打仗,地球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急什么,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第9章 后 记

技术不分阶级、没有善恶,但一旦某项技术威胁到人类文明的安全,它应该被从潘多拉魔盒里放出来吗?

想象一下,以地球现有的资源,如果人真能活两三百岁乃至永生,我们的未来真会是一片光明吗?如果真的出现一种能让人长生、永生的药物,世界将会是怎样的?

我思索良久,却无法得出答案。

我不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是否真的有“滤镜”这样的组织存在,但我相信,就算没有“滤镜”,“滤镜”背后的规则也是一定存在的。有些技术、有些尝试一旦迈出第一步,赌注便是整个文明的生死存亡。

这是本人创作的第一篇长篇科幻小说,也是“时间三部曲”的第一部,曾获2016年“光年奖”最佳长篇奖。此外,本人后续作品还有“时间三部曲”的第二部——《造神》(备用名《未来的船票》《上帝之眼》),“基因三部曲”之《转基因人类》也即将上市。本书得以与诸位读者见面,离不开各位科幻同道、编辑前辈的指点和鼓励。特在此鸣谢:黎靖先生、泰德龙君、蝌蚪五线谱张海龙先生、扬州广电集团徐丽玲女士、陈韵强先生、肖卫东先生、王永先生、张红军先生、张路先生、孙鹏先生、田凯先生、谢湘茜女士,对本人文学创作道路产生重要影响的王涛女士、刘卓女士、甘恬女士以及诸多给作品提出宝贵意见的读者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