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老孔烧开了水,下好了面,把一疙瘩存放的臊子肉放到碗里,端给女儿吃。
孔玉爱一边吃面,一边问老孔最近身体怎么样,头还晕没晕?心口还疼没疼?
老孔说都没有,身体一直感觉很好。他叫女儿放心他的身体,又问女儿出去的事,和成跃山商量好了没有,打算多会儿出去?去哪里?
孔玉爱充满憧憬地说:“商量好了。如果没啥问题,打算尽快出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走。去的地方定的是北京。我考虑北京是首都,各方面的情况应该很好,去了不至于受欺负。去北京的交通也方便,到宝鸡坐上火车,不用换车,一天一夜就到了。爸还没有去外边转悠过呢,等我在北京干好了,安顿好了,就接爸去北京游玩,咱要把那北京的好景致看个遍。”
老孔慈爱地说:“好,去北京好。先不要考虑接我去游玩,先要把找的事情干好了。”
孔玉爱有些不放心地说:“我是先要把找的事情干好了。你女不会给你丢脸。现在我就是担心爸的身体。”
老孔坚持说:“我身体没啥问题,你就放心吧。过去晕过难受过,过去了,也就好了。出去的事宜早不宜迟,乘着刚从学校毕业,心里有热劲,趁热出去找事干起来。”
几天后的这天夜里,孔玉爱在她窑里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明天天不亮就要离家出发,她怕睡过了时间,也担心她爸的身体,所以很难入睡,不时地看看放在炕头上的行李,听听她爸那边窑里的动静。就在她刚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她爸那边窑里好像有响动,于是跑过去看。只见她爸圪蹴在脚地呻唤,吐物一地。
“爸!你怎么了?”孔玉爱吃惊地问。
老孔见她过来,忍住了呻唤说:“没啥大事,有点肚里难受,已经好了。”
他说着就想站起来,却未能如愿。
孔玉爱看出老孔病得不轻,赶快把他扶到炕上说:“我去叫跃山找大夫来。”她说着就跑出了家门。
成跃山家离孔玉爱家不远,也是两孔窑洞,一个用石头围成的小院子。成跃山在睡梦里被砸门声惊醒,跑了出来。
孔玉爱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成跃山说:“我爸病得很厉害,你快去叫个大夫来。”她说完,扭头就往她家跑,急着回去照看她爸。
成跃山的父母从他们窑里出来,问儿子,玉爱她爸怎么不好?
成跃山解释说:“她没说她爸怎么不好,只说病得很厉害,要我去叫大夫。我该去哪里叫大夫呢?”
成跃山他娘说:“还能去哪里叫?最近的是后山的马大夫,来回还得两个时辰呢。就去叫马大夫吧。”她说着,把手电筒塞到儿子手里,叫儿子跑快点。
在儿子跑去叫大夫以后,她赶紧嘱咐丈夫说:“快去看看咱家采的草药还有没有,带上点快过去。马大夫得到天亮才能来呢。”
孔玉爱跑回家里,见老孔在炕上难受得蜷曲着身子,就安慰她爸说:“我告诉跃山去叫大夫了。爸你哪里难受,是不是肚子疼?我给你揉揉。”
老孔抬起头来,艰难地说:“不用,不该惊动跃山他们。叫什么大夫,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成跃山的父母赶到了。成跃山的父亲上到炕上,抱起老孔说:“他叔,这是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哪里难受?”他说着,就给孔玉爱的爸按揉起来。
老孔喘着气,指了下胸口、肚子和头。成跃山的父亲一边给他捏弄,一边说:“准是受了热,又为娃们的事操心着急,上火了。跃山他娘,快熬熬拿来的草药,先喝上。”
成跃山的娘和孔玉爱找出药锅,熬上了草药。
老孔捶打着自己的胸部,非常痛恨自己地说:“我怎么这样不争气呀我!”
黎明时分,成跃山带着马大夫赶来了。马大夫摸完孔玉爱爸的脉,说:“他是脾胃不和,吃几服汤药看看吧。”说完,写了个方子。
成跃山拿起方子就往三岔沟跑。
几天后,老孔的病情好像好转了一些。他从炕上下来,有意做出好了的样子给女儿看,说他好了,没事了,叫他们该走就走。
孔玉爱像看表演一样看着她爸说:“是真好了吗?我看不像。爸的病不好,我是绝不走的。我想拉爸去三岔沟看看。”
老孔赶紧解释说:“去三岔沟干什么?不是白花钱吗?我已经好了,为啥还要花那钱呢?你外出总得有点盘缠的。”
孔玉爱坚持说:“你别管盘缠的事,再没钱,也得治病。我去找跃山商量商量。”她说完,出门去了。
老孔在女儿离开后,顿时就泄了气,拍打着炕边大哭道:“我为什么就这么不争气啊!为什么要在娃临走前闹病啊!难道真的撑不下去了吗?不能啊!”
他哭喊到这里,鼓起勇气,挺起腰杆打算走出门去,但却在门口处栽倒了。剧烈的疼痛使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孔玉爱来到成跃山家,对成跃山说:“我想拉我爸去三岔沟卫生院看看。我爸总说好了,我看不像。马大夫说是脾胃不和,我看不准确,汤药吃了好几服了,效果不明显。所以,必须得去看看。”
成跃山闻言道:“行,明天就去吧。我家里还有点钱,我再去找亲戚借几个。”
孔玉爱说:“好,我也去找人借借看。”
这时,老孔扶着门框挣扎着站了起来,定定神,看看妻子的那张画像,泪水涌流不止。此时此刻,他想到自己大概是不行了。于是他擦擦眼泪,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出了门,跌跌撞撞地往成跃山家走去。
成跃山的父母见老孔来了,赶紧扶他进屋里坐下。成跃山的爸说:“他叔,你怎么跑出来了?玉爱刚来过,和跃山出去借钱了,说明天要拉你去三岔沟卫生院看看呢。”
老孔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说:“看什么看?我没事,不过遭回磨难罢了。我是来跟你们商量一下这两个娃的婚事。我想在他们出去以前,把他们的婚事办了算了。这样两家的长辈放心,娃们出去也方便。”
成跃山的父母本来就想让他们结了婚再出去,只是拗不过孔玉爱才不得不放弃这一念想的,所以听了老孔这话,非常赞成。成跃山的爸就说:“我们也曾这样想过,可听跃山说,玉爱不同意,所以没有提。既然你是这个意见,你得做通了玉爱的工作。”
老孔点点头说:“我会叫玉爱听我话的。”
不久,孔玉爱借了钱回到了家里,对老孔说:“我和跃山又借了点钱,明天我们就拉你去三岔沟卫生院看病。”
老孔赶紧表示反对,坚持说:“我都好了,还去三岔沟卫生院干什么?为什么不把我说的话当真呢?”
孔玉爱有些意外,注意地看了看老孔,真觉得她爸好像跟她离开家时不一样了,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
老孔叫她到跟前,说要跟她说件重要的事儿。
见孔玉爱靠近炕边坐下,老孔有些百感交集,缓缓地说:“我跟跃山他爸他娘商量了,要在你们出去前,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孔玉爱闻言,感到很突然,忙问是不是成跃山和他家里人的意见。老孔连说不是。又分辩说是他找的他们。因为她娘给他托梦了,要他一定在他们出去前把他们的婚事办了。他想这是有道理的。一来了却了长辈的心愿。二来他们出去也方便。
老孔耐心解释说:“你娘给我托梦,说得非常非常地恳切,我不能不答应。我已经答应你娘了,这事必须得办。不然我对不起你娘。你也对不起你娘的。你一定要听你娘这话!”
在老孔一再劝说和坚持下,孔玉爱只好答应了。
孔玉爱找到成跃山,非常认真地说:“我同意结婚,是看在我爸有病,不愿让我爸生气才答应的。但结婚,你和你家得答应四个事。第一,不办婚礼,不买新衣,不添置任何东西,要把准备用来结婚的钱,用在给我爸治病上。第二,我爸的病不好,我们不能外出,不能离开我爸。第三,你得到我家里去住。第四,晚上睡觉得听我的话,绝不能怀了孕。”
成跃山和他家里人同意了。
几天后,孔玉爱和成跃山到三岔沟乡政府领了结婚证。孔玉爱在沟里挖了点白垩土刷了刷她那窑洞的墙,在炕墙上贴了个大红喜字,把两个人从三岔沟中学里背回来的铺盖放到一起,就算是他们的新婚洞房了。
结婚的第二天,孔玉爱和成跃山就要拉老孔去三岔沟卫生院看病。老孔死活不肯去。老孔连连说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哪里都不难受了,绝不能去花那冤枉钱。
为了证明自己的病真好了,他一连几天在沟里上上下下地走,让女儿和女婿看。实际他的病根本就没有好。他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他认为他的病治不好了,他不能临死再花冤枉钱。他知道成跃山手里的那点钱是成跃山家从亲戚朋友手里借的。女儿不愿用在结婚上,他想正好用做他们出门的盘缠。如果把这钱花在他身上,女儿和女婿出门还拿啥作盘缠呢?所以他的决心特别大,就要硬装得真像好人一样。
过了几天,老孔见他们还不出发,就冲他们笑笑说:“是你们结婚给我冲了喜,我现在不但不觉得哪里难受,还很有力气了呢。”
孔玉爱和成跃山终于相信了他。两人商量后,决定出发。
这天晚上,他们看着爸爸睡下以后,回到他们的窑洞里,收拾完行李就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孔玉爱和成跃山就起来了。孔玉爱想,先去给她爸打个招呼,叫她爸不要起来送他们了,就敲敲她爸的窑门。可她既没有听到老孔的回音,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孔玉爱有些疑惑,因为她爸睡觉向来不实,这个时候也该醒了,于是她推开了窑门。定睛一看,老孔已经在炕上咽气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