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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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惹我!你没有我的联络方式吗?阿欣的情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我不告诉你,是她不让我说。」

  邓子誉瞬间就把我卖个乾净,气得我瞪了他一眼,「哪有这种事!我都说要你告诉舒禹童,让她能够安心。」

  「你哪有说,你不要──」

  「好了,够了你们。」舒禹童打断了我们的互相推託,原本很生气的脸,在来回看了我和邓子誉后,竟然嘴角微扬,问:「你们和好嘍?」

  「我们又没吵架。」

  「我们没吵架啊,干么和好?」

  听了我们异口同声的话,舒禹童露出「你们当我是白痴」的脸,「你们最好没吵架,明明相处起来都尷尬得要死。现在最好,气氛舒服多了,我也不用夹在你们中间,提心吊胆。」

  我咬着下脣,被舒禹童这么一说,又想哭了。

  「欸,你要哭了哦?哭屁哦。」

  「我才没有哭,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好不容易。」兜兜转转,花了将近十年的时光,好不容易将所有的错误,都逐一修正。

  纵使不够完美,可至少心是舒坦的,没有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舒禹童直接吐槽:「这么多不容易,有一半是你眼残搞出来的。」

  邓子誉「噗」了一声,连忙撇过头憋笑,整个人都忍到在抽搐。

  「我说你们真的──」正要骂人,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让我有些困惑地转过头,「谁啊?」

  下一秒,有个女人推开门,与站在门边的舒禹童对视。舒禹童认出她是谁,用极度荒谬的语气说:「你他妈还敢来?是疯了吗?」

  「我没有疯。」对方的态度倒是很冷静,「我来到这里,是想找孟小姐谈一谈的。」

CH5-2 地下里长。

  我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月,才勉强获得医生的许可,成功被放行。

  离开医院的第一件事,是前往工作室处理公务。说实话,在成为youtuber的这条路上,我自认比很多人顺遂。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一定的订阅人数,然后从签经纪公司,到组织自己的工作室,在眾人的努力下,成为一个拥有一百五十万订阅的网红「阿欣」。

  其中,我的经纪人阿青功不可没。

  「阿青,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由于我打算跟邓子誉回老家,频道会暂停更新,工作室也会先解散。原先的员工,我大多替他们找好新老闆,希望他们能一切顺利。

  除了阿青,他拒绝了我替他做的安排……他说,他想要休息一阵子,等我回来后,再一起打拼。

  「你是傻了吗?我要是一辈子不回来,你一辈子都不工作啊?」

  阿青工作认真,性格温柔又善良。是我在前经纪公司,认识的大宝藏。后来与公司结束合作后,我就挖角他来当我的经纪人。

  这些年真的是受的他很大的照顾。

  「嗯……」离别之际,感性的阿青哭得双眼红肿,「要你管……我就是想要等你,怎样?而且我也是个不称职的经纪人,早知道宋康仁是那样的傢伙,我也不会接那么多居家类的代言……对不起,这段日子你很痛苦吧?」

  「早就跟你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干么这样?不要哭了啦,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去处理和善后,我……我真的很感激你。」离别之际,我抱住阿青肉肉的身体,回想过去的种种,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放心啦,我都会处理好,你只要好好休养,这样就够了。」阿青永远都是最棒的阿青。

  「那等我恢復好了,就再跟你联络。」

  「好。」

  在我与阿青告别的这段期间,邓子誉替我将一些要带回老家的行李搬上车。虽然沉默,但他人高马大的,要不被注意也很难。

  「阿欣,他看起来有点熟悉……我之前有见过吗?不对啊,这么帅的人,我遇过应该会记得很清楚。」

  「你觉得他帅啊?」

  阿青回答得很肯定:「超帅、超有型,是我喜欢的样子。不过他一看就是直男,尔等凡人根本无法僭越。」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曾经出现在我早期的影片中。」

  「啊!对啦!难怪我怎么觉得他这么眼熟!但他变的有点多欸,变man了,他是做什么的?健身教练吗?也不太像,因为肌肉没有那么大、那么夸张。」

  「炸鸡店兼网美咖啡厅的老闆。」

  「嗄?」

  「你没有听错,他就是做吃的。」阿青的毛病是看到帅哥就挪不开眼,现在也是。「你不要覬覦他,他拒绝人可一点都不留情。」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养眼嘛……」

  阿青说完,邓子誉便走到我们身边,说:「东西都搬好了,要走了吗?」

  「走。」我转过头对阿青眨眨眼,算是真正的与他告别。

  阿青送我们到工作室的楼下,依依不捨,「到时候再连络。」

  「好,我们有空没空,都要记得联络哦。」

  直到邓子誉开车啟程,我仍用后照镜,看站在原地的阿青挥手。

  「你很捨不得?」他问。

CH5-3 太帅了吧。

  途径工厂,大嫂问我人要去哪,我回:「妈说要拿红豆汤给邓子誉,我去一趟市场。你有要买什么吗?」

  「帮我买一把青葱,你回来的时候,我煎饼给你吃。对了,你怎么去啊?」

  「骑脚踏车去!」

  「你的那台脚踏车很久没骑了,记得先打气!」

  「知道啦!」

  我走到工厂外侧的小仓库,牵起放在角落生灰的脚踏车,有些感叹。这是我爸在我考上高中时送给我的礼物,转眼间都要十五年过去了。

  检查两个轮胎,果真是软趴趴需要打气。我只好再翻出打气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轮胎搞定。

  正当我要上车时,突然听到工厂传来我哥的咆哮声--「你他妈还敢来!?」

  我也顾不得把红豆汤送给邓子誉,扔下车就往工厂跑。

  「我是来找阿欣的,跟她说几句,我就会走。」现在能让我哥这么生气的,也只有宋康仁了。他面色憔悴地站在工厂的门口,模样可怜到让人以为我才是劈腿的那个人。

  「你有什么好讲的?跟我说啊,你有什么资格--妈!」

  只见我妈从家里快步走到工厂,一改往日高贵优雅的形象,衝向宋康仁,狠狠刮了他一个耳光。

  「滚出去!」

  宋康仁瞪大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叫你滚出去你没听到吗?」不止宋康仁,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老员工,都未曾见过我妈狰狞地嘶吼。

  「妈!对不起,我只是想跟阿欣──」

  「谁是你妈?我才不是!你这样糟蹋我的女儿,还敢喊我『妈』?你什么玩意,谁给你脸的?」

  「妈妈,你冷静一点,不要这样。」我试图介入他们,不让我妈的情绪过于激动。

  可我妈直接把我推开,「你到一旁去,这里没有你插嘴的馀地。」她双眼发红,死死盯着不知所措的宋康仁。

  这几年我妈一直都对宋康仁很好,和顏悦色不说,每次带他回来,我妈就会不辞辛劳地煮一大堆菜,再对他嘘寒问暖。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我是怎么拜託你的?我当初是怎么拜託你的!我请你照顾好阿欣,她是我特别乖、特别懂事的女儿,我拜託你对她好,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会对她好一辈子!」我妈说完,揪住宋康仁的衣服,将他扯到了地上。她哭着、吼着,近乎失控,「结果呢?你怎么对她的?你跑去外面乱搞!让她难过到胃穿孔,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你怎么照顾她?她瘦这么多……呜……」

  「妈妈,不要这样,不要哭了,都过去了。」

  「啊啊啊啊,你把我健康的女儿还给我!都是你!你不喜欢,就把她还给我!啊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是我的女儿,我多捨不得……」

  我妈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宋康仁「怎么可以」。

  但宋康仁只是跌在地上,满脸苍白,不敢回答。

  「老婆!老婆老婆!」一大早就跟朋友跑出去钓鱼的老爸接到消息,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唉呦,怎么哭成这样?没事了没事了,阿欣没事了你哭什么?」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健康的……」我妈哭倒在我爸的怀里,不停蹬着腿,抽搐着。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妈为了我的事,这么难过,彷彿整个人都要碎了。我也明白,再怎么逃避,终究要有面对的一天。

  「宋康仁,你跟我过来。」

CH6-1 你愿意吗?

  我从没想过,年过三十,还能因为某个人的某个动作,一秒坠入爱河。

  等我回过神时,宋康仁早已吓得不见踪影,只剩下邓子誉站在我面前,微微皱着眉,表情很无奈。

  「你怎么会来?」我问。邓子誉根本无所不在,直接超越里长的等级,快要能竞选土地公了。

  「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你会送红豆汤给我。结果我等了半天,摊位都收好了,还不见你的踪影,所以骑着摩托车沿路看你是不是掉到水沟里。没想到你不是掉到水沟,是被脏东西缠上。」

  「噗。」

  「笑什么?」

  「你说的没错啦,我就是被脏东西缠上。」因宋康仁而紧绷的情绪渐渐和缓,嘴角微微上扬,「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还能什么时候……就是你说『没关係』的那时候啊,我在后面听了真的是,很想霍出去再给他两拳。」

  所以邓子誉基本上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见了。

  「你还好吗?胃会痛吗?」

  「还好,胃也不怎么痛。」我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到被我扔在地上的保温壶,「你的红豆汤在这里,要不要吃?」

  虽然在这吃红豆汤很滑稽,但我还是问了邓子誉这古怪的问题。邓子誉没有拒绝,直接跟我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打开装保温壶的袋子。

  「有汤匙耶。」他惊呼一声:「你妈果然很细心。」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汤匙是我放的?」

  「嗯……依照我对你的瞭解,这个可能是不太可能。」

  我对他这正确的猜测感到很愤怒,直接对他比一个中指──真是的,干么这么会猜。

  「好吃吗?你不会觉得太甜吗?我跟我妈说太甜,她说我被北部人同化了,口味跟大家不太一样。」

  「你妈说得没错啊,这哪里太甜?明明就刚刚好。」

  「你真的很烦,让我一下会死哦。」

  邓子誉笑了笑,说:「那我让你吃一点啊。」他很慷慨的把一半的红豆汤分给我,我原本想跟他说「我吃过了」,却又觉得他手里的这碗,好像特别好吃。

  于是我没什么抵抗力地接过,吃了一口,果然又香又甜。

  「好吃吧?」

  我虽然不想承认,平白长邓子誉的士气,仍敌不过事实地点头,「是很好吃没错……你这个,怎么跟我刚才吃的不太一样?」

  「唯一的真相就是,我把帅气加在里面。」

  闻言,我遮住嘴巴,努力憋笑。可惜能力有限,效果也有限,我还是忍不住因为邓子誉的干话而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我已经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好像什么烦恼都消失不见。」我把红豆汤还给邓子誉,但从他身上借来的勇气,我藏在心里,「邓子誉,我之前逃避的一切,我都会努力解决的。」

  「是吗?」

  「反正最惨,就是重新来过。」

  我原本很害怕一朝跌落谷底,让所有支持我的粉丝失望,流失所有的期待。可是……因为有邓子誉,我想成为更好、不那么自私的人。

  「邓子誉,你愿意,陪着我吗?」

CH6-2 什么关係。

  筹备的过程,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一年。

  「阿欣!阿欣你在想什么?有听见我们说话吗?」

  我猛然回过神,发现所有参与会议的员工,眼睛都齐齐地看向我。我顿时很不好意思,对关心我的阿青说:「呵,抱歉抱歉,我刚才恍神了,在想别的事。」

  「你还好吧?是不是最近睡太少,太累了?」

  「唉呦,我又没做什么,怎么会累?可以麻烦嘉芊再说一次吗?」

  站在台前的,是我们半年前招的企划专员高嘉芊。高嘉芊剪了一头俐落的短发,五官精緻,身材纤细,根本是言情小说事业大女主的现实人设范本。

  「可以。」她连笑,都是神采飞扬,充满了自信,「那我重新说好了。目前『go!go!来去高桥里』的旅游方案,是承接欣姐提出的想法,再结合实地考察,得到暂时性的计画。在未来的半年,我们设定几个大目标,一是完成『高桥里一号庄』的翻新,二是顺利取得饭店执照,三是与邻近的国家公园共同推出『探索生态』的活动。」

  「首先来看『高桥里一号庄』的翻新进度。一号庄原是建在水利署国有土地上的四合院,屋主陈先生因长年旅居国外,导致房屋年久失修不得住人,且无向政府续约,故遭强制徵回。徵回后,当地政府受限经费不足,无法拆除,使得屋况变得更糟。直到去年年底,寓光事务所向政府签订期限二十五年的bot,正式执行翻新计画。」

  「老旧的三合院将改成具有现代闽南风情的院落,这是合作建筑师最初提供的图纸。外观全面整新,一侧的屋簷全数安装太阳能板,协助发电,并增设天窗,让旅客可以一睹高桥里的浩瀚星空。屋内的格局有很大的变化,左侧一排的屋舍,无论墙体或樑柱会全面替换、重砌,预计这里会有三间亲子四人房。右侧的屋况稍好,在补强结构后,会隔成四间双人房和两间单人房。上述的房间,皆会有独立卫浴。」

  「置中的这一侧,设有柜台、开放式厨房和交谊厅,来住宿的旅客可自由烹飪在地食材。若晚上天气好,能在前方的空地烧烤,进行团康活动。至于旅客前来一号庄的方式,除了自驾免费停车外,搭乘大眾运输可事先预约,会于最近的火车站『高桥站』接驳。或是沿着我们规划的脚踏车路线,以骑单车的方式,抵达高桥里。我们也会跟政府合作的脚踏车公司申请,在一号庄的附近增设脚踏车站。」

  「那有没有像青年旅馆的配置?给背包客住的?」阿青问。

  「青年旅馆?有的。我们已与高桥火车站附近的咖啡厅『欣欣向荣』的屋主邓先生签约,预计改造建筑物的二、三楼,成立『高桥青旅』,也会于此增设六十四个床位。二楼是柜台与男子宿舍,三楼则单独开放给女子。」

  嘿嘿,这个与我们签约的「邓先生」,正是到哪都会被我祸害的邓子誉。

  我见他的咖啡厅只做一楼的双店面,二三楼迟迟租不出去,就动了歪脑筋,卢他把房子以极低的价格承租给我们改成青旅。

  「那我继续回到一号庄的专案,我们已向地方的观光局申请旅馆执照,如今正在审核中。题外话,高桥青旅也是。此外,观光局在将来,愿意核发每个参与行程的旅客,二百元的『好玩券』,凭该券至当地合作的店家消费。甚至前一百名旅客,在执行一系列的闯关游戏后,可以获得由好梦成衣厂提供的『好好眠睡衣套组』。」

  这「好好眠成一套组」,也是我跟我哥凹来的。他本来不愿意,奈何敌不过我这妹妹发疯,只好无奈妥协。

  「观光行程的部分,我们分成了与国家公园合作的『探索生态』组,及与当地店家和文物馆合作的『体验文化』组,皆为两天一夜。前者第一天,是下午一点集合,在专业导览员带领下,徒步前往国家公园旅客服务中心瞭解湿地的生态,再至黑面琵鷺的赏鸟台,透过高倍望远镜来观赏候鸟的迁徙与繁殖。隔日一早五点集合,至高桥观看海景日出,再开——」

  「不好意思,你们要吃饭了吗?」

  正当高嘉芊讲得如火如荼,口沫横飞时,会议室的门被邓子誉打开。

  「午餐时间到了,我准备了炸鸡,大家先出来吃饭吧,不要饿肚子。」

  浓郁的炸鸡香味扑鼻而来,让原本不觉得饿的肚子,都起了反应。

  我看大家都在吞口水,不好阻止他们,笑着说:「好啦,会议先到这里,先出去吃炸鸡吧!」

  大家欢呼了一声,高高兴兴的到外侧享用美食,我则和阿青留下来讨论刚才的方案,有哪些需要改进。

  讨论到一半,阿青突然指向门外,「嘉芊又在找邓先生说话了。」

  「哦?」我顺着阿青手指的方向,见高嘉芊手拿炸鸡,走到邓子誉面前,一边说话,一边笑得很开心。

  「你知道她喜欢邓子誉吧?」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件事,是阿青跟邓子誉成为了朋友。

  「知道啊。」微微噘嘴,不太高兴地踢了一下桌脚,「可是我跟邓子誉……现在有点不明不白的,我哪有什么资格好说三道四?」

  「是你在不明不白吧,我看邓子誉的心态很坚定啊。」

  阿青一如既往地拆我台。不过我习惯了,毕竟我周遭的朋友,没有一个不拆我台的。

CH6-3 最柔软的。

  我心里记掛着邓子誉和戴阿姨,接下来的工作都心不在焉到阿青心烦,把我赶回家,又被我妈发现我的异样。

  「你干么?魂不守舍的,是工作不顺利,还是中邪?」

  「什么?我是在想邓子誉和戴阿姨,才不是中邪。」

  对于我成立事务所和打算执行的计画,我妈的态度是支持大于反对。支持的原因很简单,正是乡里的青年人口外流严重,整体年龄层老化。我妈希望透过这计画,让更多外地的年轻人来体会乡村生活,感受这沉静的美好。反对的部分,是她担心会影响乡里的和谐与寧静。毕竟这里长久以来,都是住着朴实乡亲,突然有一群外地人踏入,难免会不适应。

  「你戴阿姨还在医院吗?」

  「化疗结束,邓子誉去载她了。」我妈跟戴阿姨同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互相关心、扶持多年。「妈,在你眼中,戴阿姨是什么样的人啊?」

  「一个疯子。」

  「噗。」什么跟什么,没想到我妈会做出这样的评价。

  「我没骗你,她真的很疯狂。」

  「怎么疯狂?」

  「以前呢,她不是说要去菜市场摆摊卖炸鸡吗?她跟总干事缴了租金后,有人要跟她抢她那个地点很不错的摊位,她打死也不让,还跟人家打了一架,之后怕子誉知道,就偷偷打给我,拜託我去警察局接她回家。」

  「什么?打架?」惊呼完,我也觉得这件事发生在戴阿姨的身上是非常有可能。

  「对啊,打架。她在人前都好好的,等我一接到她,她的眼泪就哗啦拉地掉,说大家都光打她一个,差点把她打死了。我就说,你怎么就这么勇敢,还敢跟他们打架。她说她不打,之后就只有吃亏的份,再也无法开她的店,做她想做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伤得很严重,其他人比她更悽惨。几个男人联手还打不赢她,全都鼻青脸肿,丢脸丢到头都抬不起来。」

  「戴阿姨真的是……」我听了这故事,无言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说万事起头难嘛,除了被人刁难摊位,她还有一次炸了好多鸡,可都没有人买,她难过到在摊位后面,遮着脸偷偷哭。那天我刚好去买菜,见她摊位没有人,以为她又去打架了。我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打电话给她,却在后面听到她的声音。我走进去找,又看到她泪眼汪汪,哭诉她东西卖不完,没钱叫明天的货该怎么办。」

  「戴阿姨会因为这样哭啊?」

  「不然呢?她又不是无敌超人,怎么不会哭?」

  「那结果呢?」

  「还有什么结果,就我打电话叫你爸到市场,把所有的炸鸡都买去送给我们合作的老客户吃,那些客户吃了,觉得很好吃,之后就自己去市场买。你戴阿姨的生意,也就是这样渐渐做起来。唉呦,那时候你们都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妈,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有什么好厉害的?都只是过日子而已。有时候日子太难了,过不下去,看了你哥和你两个小朋友,就会努力打起精神。真是一眨眼,你们都三十几了。」

  「那你有曾经对我们感到失望吗?」

  「什么意思?我为何要对你们感到失望?」

  「就是……我离婚和大哥大嫂没有生小孩这件事,你会很失望吗?」

  「有什么好失望的?你离婚是对的,再怎么样,也不该任由人糟蹋。比起失望,我更多的是心疼你,也埋怨自己不会看人,答应你跟那傢伙结婚。至于你哥和你大嫂没有生孩子,我是觉得没差。」

  「你这样子,有可能就不能当奶奶了。」

  「不能当就不能当,他们生不生孩子,由他们决定就好。我还担心他们生了,我还得带呢。更何况,你大嫂这些年跟着你哥吃了很多苦,我再逼她,不应该吧?」

  「我以为传统家长都会催生。」

  「那就是我本人,一点都不传统。」

  也是,我妈这个人,跟「传统」一点关係也没有,是走在时代最尖端的女性。

CH7-1 故地重游。

  人生就像是在坐云霄飞车,掺杂各种酸甜苦辣。

  在得知大嫂怀孕的几天后,我偷偷蹺班,跑到邓子誉他家探望戴阿姨。

  戴阿姨正被护工推到庭院晒太阳,一看见我,随即露出温暖的笑容。

  「阿欣不上班啊?」

  ……我戴阿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姨,我蹺班,你别太大声说,免得被其他人听见了。」

  「唉呀,你难得蹺班,我要小声一点,不让别人发现。」

  记忆中,戴阿姨那微胖、充满元气的样子,早已不復存在。她现在变得很瘦、很虚弱,连说话都会喘。唯一保持一样的,是她永远都对我这么温柔。待在她身边,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你怎么来看我啦?」

  「因为我在烦恼一件事,想问问看阿姨的想法。」

  「跟子誉有关吗?」

  我咬着下脣,点点头。踌躇片刻,仍是说:「阿姨,这些年,真的很对不起。」

  「说话就说话,干么突然道歉?你把阿姨吓坏了。」

  明明是七月的夏天,戴阿姨的手掌依然很冰冷。我心里很难过,还有点想哭。

  「过去有好几年,我因为跟子誉的关係变得很僵,一直没有探望你,关心你的身体。」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知道你跟子誉闹彆扭,但有什么关係?你是你,他是他,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不可能不吵架。至于我……我这身体,有什么好看的?」

  有段时间,我认为宋康仁会这样对待我,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因为,我也是这样对邓子誉的。彻底利用,不喜欢就淘汰,再拥抱自己渴望的幸福。

  这样的我当然会遭到天谴,这是我活该。

  「可是我们不只是吵架……我伤害过他。他对我那么好,什么都给我了,我还拒绝他的感情,之后也拉不下脸……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在我未曾陪伴邓子誉的那段时光,他变成一个很好、很坚强、很刚毅的人。他不曾跟我说,戴阿姨的病情有多么严重,也不曾说他有多么担心,又多么徬徨。

  在这一年间,戴阿姨的病情反覆,时常要住院化疗。他工作忙,没办法二十四小时陪伴,但我知道,只要他结束摆摊,再处理好进货,就会到医院去探望阿姨。

  陪她说话、晒太阳或看月亮,最后哄她吃各种标靶药物。

  「子誉怪你吗?」

  「不怪我……」正因如此,我才更愧疚。

  「既然子誉不怪你,阿姨也没立场怪你。毕竟我才是綑绑住子誉,让他无法去追寻你的人。阿欣……阿姨真的……放心不下他,我活不久了,我不想放他一个人。」

  「可是,我可以吗?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不足之处,笨拙又盲目,还很贪心……这样的我,有资格陪伴子誉吗?」

  「什么笨拙、盲目、贪心……你才不是那种人。我认识的阿欣,最乖巧也最懂事。」

  我今天来探望戴阿姨,是因为无论我如何压抑,依然很想……很想跟邓子誉在一起。我想得到她的允许,让我能追求邓子誉。

  但……我依然对戴阿姨感到很抱歉、很羞愧。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私心,包括我也是。阿欣,还记得你跟子誉小时候,下午茶时间,我偶尔会给你们买小蛋糕吗?」

CH7-2 红色标记。

  在等餐的过程中,我们难得陷入沉默,面面相覷,气氛黏黏糊糊的。

  「那个……你今天怎么会穿这样?」

  「怎样?」我为了今天,特地翻箱倒柜,从中找到之前在北部工作时,为了拍摄买的白色洋装。「不好看吗?」

  「不会不好看,但就是……」邓子誉在思考如何形容,不会让我暴怒。

  很可惜的是,我光听他这前半段的话,已经手很痒,很想揍人了。

  「就是太好看了,让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摆。」

  我的怒火瞬间被邓子誉的话浇熄,但双颊有那么一点热,「你可以好好看我呀,看久了就会习惯了。」

  可当邓子誉专注地看着我时,我整个人都快烧了起来。

  「我去,你们是在约会吗?」

  刚酝酿好的气氛,瞬间又被端菜上桌的罗宇昂打断。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却用眼睛猛瞪他,要他快滚。好在罗宇昂没有继续说白目的话,一接收到我强烈的「暗示」,他立即就滚了。

  「噗。」邓子誉笑完,用他的右手遮住嘴巴,「抱歉,我……我觉得你这样,我比较习惯。」

  「怎样?粗獷地对你,你比较习惯吗?」

  「你这不是粗獷,是自然。这样的相处模式,我觉得很舒服。」

  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有种,内心澎湃的热情,被浇了冷水的感觉。

  邓子誉说的相处模式,是朋友和亲人之间的那种互动,跟一般的恋人有很大的差别。

  「喜欢这样,那就这样吧。」我没有把失落说出来,选择独自消化这复杂的情感。

  我跟邓子誉嘛,好像什么都有了,却又什么都没有。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牛排真好吃!嫩嫩的,又很多汁。」

  这牛排店的上菜速度出乎意料地快,我们两种肉各分一半,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味浓郁可口。都说人类可以透过进食,疗癒心灵,我在吃了美味的牛排后,失落感果然好了很多,瞬间就把肉吃完了。

  「吃饱了?吃饱我们就──」邓子誉的吃饭速度比我还快,清盘后,他就拿出手机在回覆工作的讯息。

  「那个!邓子誉。」虽然此时此刻一点都不浪漫,我还是不太想错失这样难得的独处机会。现在他不止要忙工作,还要照顾戴阿姨,能跟我约出来见面次数,少得可怜。

  「怎么了?还没吃饱?你的肠胃适合吃这么多吗?」

  我硬着头皮说:「跟吃的没关係,是下礼拜三你生日,我有准备一份礼物,想要给你。」

  「我以为你请我吃饭,就是礼物了。」

  「怎么可能……我……嗯……你要不要打开来看?」我紧张得都在结巴,仍坚定的将一个小盒子,推向邓子誉。

  邓子誉愣了一秒,随后露出诧异的神情,在我面前把小盒子打开来。

  小盒子的里面,摆放着一枚戒指。

  「你这是要?」

  「要跟你告白。」我的语速很快,怕他听不清,又急忙补充:「邓子誉,我……我想跟你说的是,这几年因为你,让我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和活力,我很感谢,也很……也很喜欢你。」

  「你喜欢我?」

CH7-3 一条界线。

  我看了一眼就心疼,「你怎么会穿高跟鞋走啊?」

  「不然呢?从我们律所出来的,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不穿高跟鞋或增高鞋,恨不得踩高蹺来增加气势。而且初级合伙人这职称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就是个屁!国家级的案子轮不到我主理,分配下来的,全都复杂又吃力。最令人灰心的是,我的同级同事,不是家里有背景,就是超级有背景。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他们──为什么人要工作,太痛苦了!」

  「既然如此,那我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我从柜子里找出紧急医药盒,蹲在舒禹童的身前,拿着药膏想替她擦拭伤口。

  舒禹童低头看着我,说:「你不用这样,我等会自己擦。」

  「白痴哦,跟我客气什么?」我把她缩回去的脚抓回来,用白药水消毒,再上一层厚厚的药膏,「既然你要留下来吃饭,等会应该不用工作了吧?你就穿我的拖鞋,这样比较好。」

  「……阿欣。」

  「又怎么了?」我忙着收拾手里的东西,没空看她。

  「你就没什么事情,要对我坦诚吗?」

  闻言,我停顿了一秒,才抬起头,「那个……」

  「你该不会跟宋康仁復合了吧?」

  舒禹童不等我说完,就说出她内心的猜测。我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嗄?」了一声。

  「不是吗?我看你手上戴着戒指,担心你是不是又犯蠢了,想不开去作贱自己,还不敢跟我说。」

  我整个人呈现:迷迷糊糊,恍恍忽忽。

  见我迟迟未反驳,舒禹童着急地问:「孟欣樺!你真的这么做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你不要乱猜!什么跟宋康仁復合?我有这么蠢?」

  「那你是跟谁交往了?怎么没跟我说?你不骗我这是你戴好玩的戒指。」

  我蹲在舒禹童的面前,吐了一口气,犹豫该如何措辞,「……对不起,我跟邓子誉交往了。」这几天,我除了内心高兴,还一直惦记着舒禹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害怕说了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可我万万没想到,舒禹童会临时过来,还误会我跟宋康仁復合。

  「你跟邓子誉,交往?」她重复问了一次。

  「对。」

  「我去……这是好事啊,你干么这样扭扭捏捏的,害我误会!」

  「我哪有想要让你误会!」我小心翼翼地观察舒禹童的表情,见她没什么变化,暗自松了一口气,如实说:「我只是担心你会难过而已。」

  「我难过什么?你跟邓子誉交往,我干么要难过?」

  「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是喜欢过他,但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早就不喜欢了!而且我们实际交往过,发现是真的不适合。」

  闻言,我瞪大眼睛,「你们交往过?什么时候?我怎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大学刚毕业,你在跟邓子誉闹彆扭,我每次想跟你坦承,刚说一个『邓』字,你的脸色就好难看,我还能怎么说下去?」

  「我……我不是不想听你说,是我心里觉得亏欠他,难以面对,才会一直逃避。」

  「你不用对我感到愧疚,那是你跟邓子誉的事,我没有资格置喙。再说,他从未责怪过你,也很清楚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选择,无须强迫对方接受。」

  「那你们怎么会分手?」在我看来,邓子誉和舒禹童都是特别好的人,他们在一起应该要很幸福快乐呀。「是不是因为我的关係?」

CH8-1 向前奔赴。

  我与邓子誉之间,有一条难以言喻,隐形透明的界线。

  「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

  隔週三的午后,我都必须到市区,与心理諮商师阐述我的近况。这样的行程,已经持续了四年。

  「什么事?」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我手里抱着柔软的方形枕,低头剖析:「我好像……在谈了一场新的恋爱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爱过我的前夫。」

  心理諮商师知道我的前夫是谁──之前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我想没有人会不知道。

  「你认为,你从未爱过宋康仁吗?」

  我点点头,说:「我喜欢过他,也愿意为了他付出,但我好像不爱他。应该说,比起爱他,我更怕自己不爱他。」

  「你是怎么察觉,这样的心情?」

  「因为我谈恋爱了啊。」我小声地说。

  「你谈恋爱的对象,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竹马?」

  「对。」说起这个,我有点不太好意思,又忍不住炫耀:「是我跟他告白的哦,我买了戒指,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那他看到戒指的反应是什么?」

  「哦……在送戒指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小小小小的乌龙。」我把我当天做的蠢事言简意賅地告诉諮商师,随后吐槽:「我以为他要拒绝我了,没想到是我自己耍白痴。」

  諮商师直接笑出来,「你们真可爱,感觉是一种很良性的互动。」

  「我也觉得。交往每一天都很快乐,好像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出去外面约会,与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就很满足。因此,我才认知到,过去的几年,我从未感受到爱、从未付出过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是因为你结过婚又离婚的关係吗?」

  哪怕独处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邓子誉。想起他的脸庞、手掌的纹路、炙热的体温和稳健的心跳声。

  只要想起他,彷彿这喧闹的世界,都会瞬间静謐。

  「我不觉得是我过去的感情经歷,让我配不上他。我会这么想,是我曾经任性地伤害他,不管不顾,任由他的伤口发烂,再慢慢独自癒合。」

  「阿欣,人不可能是完美的,对待感情也会有缺陷。你所说的伤害,很有可能在他身上,都已经是过去式。」

  「不是过去式。」

  諮商师停顿下来,平静地注视着我,等待我思考措辞,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我跟他有一条界线。」

  「什么界线?」

  「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可某些时候我能感受到,他……会想回避一些衝突,也很害怕我参与和接触攸关于他妈妈的事。他妈妈是看我长大的阿姨,这几年生病,在医院做化疗。每当我说要去探望、照顾,他都不愿意。」

  「对于他这样的行为,你是怎么想的?」

  「我很愧疚,也感到很无力。我真的很想成为那个,能够与他共同承担,所有快乐与悲伤的人。可因为我曾拋下他,做过错误的决定,让他很难再信任我──我不是难过他不信任我,我难过的是,就算有我陪着,他还是好孤独。」

CH8-2 别推开我。

  好在戴阿姨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情绪始终稳定。只不过,我没想到,最让我感到难过的,是戴阿姨看我的眼神──充满疲惫又哀伤,无声地乞求我带她回家。

  为了邓子誉,我一直假装看不见、不明白她所求。直到我有天与邓子誉轮班,在家休息够了,准备回到医院病房,接手照顾阿姨时,我在走廊上听见病房内传出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始终在我面前隐忍,努力维持体面的戴阿姨,不知怎么回事,彻底崩溃,「子誉……子誉你帮妈妈跟他们说,我……我不想吃药了……子誉,妈妈……妈妈太痛苦了。」

  「妈,你来医院是为了治病,不吃药怎么行?」

  待在外侧的护理师,见我来了,解释:「你来照顾后,我以为……唉,你别害怕,她已经很坚强做了很多别人坚持不了的治疗。她早上还很平静,但我把药送进去,她就……」

  「对不起,也很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连忙对护理师表达我的感谢和歉意。

  「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们,一定要请她把口服化疗药吃进去。」

  「好,谢谢。」

  戴阿姨的身体无法再承受放射性的化疗,只能暂用口服药。但口服的药物,让她整个口腔都变得溃烂,饭都没办法吃,光喝流质的食物,都会感到疼痛。

  「子誉……你带妈妈回家吧……妈妈……妈妈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带妈妈回家……妈妈求你了。」

  我打开门,走进病房。见邓子誉由站,到蹲,最后是跪在地上。他没有与戴阿姨对望,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捨不得,会答应放她离开。

  「我把你带回家,你就会离开我了。妈妈,你要放我一个人吗?」

  都说父母永远赢不过孩子。在邓子誉执拗的坚持下,戴阿姨吞下了药物,眼泪鼻涕流了她一脸。邓子誉沉默地站起身,拿毛巾为她擦拭脸庞后,知道我来了,却一句话也没说,垂着头朝门外走去。

  我不放心他,哪怕戴阿姨更需要照顾,我也一路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得太快,我跟不上,我就用跑的,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停车场,他才背对着我,停下了脚步。

  「邓子誉。」看着他的背影,我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我明白,他真正不想让我照顾戴阿姨的理由,是他知道我会想说服他,放戴阿姨走。

  而我不明白的,无法体会的,是他跟戴阿姨之间的感情。

  就算再怎么熟悉,我也没资格说,我能够理解。这样的话,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邓子誉,你可不--」

  「你不要说了。」他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冰冷得不容一丝妥协。

  可我还是要说,我不想他们留给对方最后的记忆,是强迫和痛不欲生。

  「邓子誉,戴阿姨她……太痛苦了,你带她回家,好不好?」

  「干么?干么连你也这样?我不想听,你不要再说了。」

  邓子誉转身要走,是我连忙快步向前,抓住他的手臂,哀求:「邓子誉!邓子誉,你还不明白吗?阿姨已经到极限了,她撑够久了,你就听她的话,一次就好,带她回家吧。她这个样子,你也不快乐啊?何必要让她受这么多苦?」

  「至少她还陪在我身边。你懂什么?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她只是暂时不想吃药,只要我哄她,她就愿意吃。」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让她以这样的状态,陪在你身边做什么?我知道你有多么不捨得,但是……阿姨很努力了,你也很努力了。我求求你放过自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不要再这样了。」

  「她还可以治疗,只要再努力一点,就会康復。你不要求我放手,你不要逼我。」

  医生趁邓子誉不在的时候,跟我谈过戴阿姨实际的病情。健保给付的疗程早已结束,现在做的,全是邓子誉指定要求的付费治疗。依照他作为医生的专业建议,是让阿姨住进安寧病房,或者带回家,尽量让她好受一些,不再受药物的折磨。

  「我不是在逼你,是阿姨真的太痛苦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啊,我会永──」

  「骗子。」他甩开我的手,眼底流露出的悲伤,化为利刃,刺住了我的咽喉,让我瞬间成为了哑巴。「什么『不是一个人』、什么『永远』,你不要说这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孟欣樺,你根本就不属于我,以前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我跟邓子誉之间,有一条界线。

CH8-3 细水长流。

  面对死亡,我们谁都无法做好准备。

  十八岁的邓子誉,在歷经丧父之痛后,一改年少的懵懂,独自长大,成为一个足以保护戴阿姨和我的大人。

  只可惜,始终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我,步伐停留在最花样的年华,与他渐行渐远,最终分道扬鑣,花了近十年,才走回这最初的原点。

  「阿欣,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自己在那个新年,可以不要长大。」办理完戴阿姨的出院手续,邓子誉推着轮椅,看向医院外侧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跟你一起停留在十八岁,没有什么情情爱爱,求之不得,有的只有开心和满足。吃吃喝喝,无忧无虑,快乐过着每一天。」

  「你想得真美!我以为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什么回到过去这种天真的话,真没想到邓子誉会说出口。

  「这样你不会受伤,而我也不会感到孤独。」

  「可我倒是很庆幸自己经歷过那些,背叛和对感情的绝望,这样我才能深刻体会你有多好,也会懂得珍惜。」我并不完美,有满满的缺陷。总要经歷现实的毒打,才明白原来得到一个瞭解自己,和温柔与坚定守护的对象,有多么不容易。「邓子誉,谢谢你,愿意等到我长大。」

  邓子誉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哪有长大?明明,跟以前一模一样。」

  对此,我给他的回应,是用脚踢了他的屁股。

  「好了啦,你不要闹了,车子来了。」在我们说话的同时,我们叫的环岛包车缓缓抵达接送区。

  我与司机做确认,邓子誉则把依旧沉睡的戴阿姨抱上车。

  等戴阿姨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在南回公路上,沿途是一片蔚蓝的海景。

  「我们……我们在哪里?怎么会……突然……」

  「阿姨,你不是跟我说,想看海,又想看日出吗?」我替阿姨打开车窗,让风灌入车厢,咸咸的,又充满阳光的味道,「所以我们就来环岛旅行啦!」

  我看着戴阿姨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最终停留在期待与喜悦,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值得我们努力跨出这一大步,透过这场旅行,留下更多美好的记忆。

  也让我们,能够好好地告别,好好地说再见。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我们坐在环岛的厢型车上,手拿着麦克风,一连唱了好几首歌。戴阿姨有时清醒,有时昏迷,醒来的时候,她就会陪我们说说话,说的都是她与邓叔叔之间的故事。

  因为没有吃药,让她不至于说话断断续续。

  「一开始,我讨厌死他了。」

  「什么?」之前我一直没机会听这些八卦,突然接收到这类的讯息,非常诧异,「阿姨,你为什么会讨厌邓叔叔呀?」

  「他就很烦。那时我们都在工业区的工厂上班,只是在不同的部门。之所以会认识,是因为有朋友的介绍,说他人还不错。我看了看,没那么喜欢……嗯,就像是你们年轻人说的『他不是我的菜』,我就礼貌性的拒绝。」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直跑到我的宿舍,还有我上班的地方献殷勤,搞得我周遭所有的朋友,都认为他是我的对象。我只要跟他们解释,说我们没关係,他们又会劝我,遇到这么好的人,就该把握住,好好接受才是。」

  不知道为何,我听了这故事,总有一种我跟邓子誉的既视感。

  「我知道他人不错,可是……就没那么喜欢。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妥协,拒绝他好多次。后来他跟其他女生交往,又分开。我呢,也在找自己的真命天子,但因为谣言在身,我被贴上他的标籤,好像我跟其他人在一起,就是水性杨花,搞得我快要烦死了。」

  「之后呢?为什么会接受邓叔叔?」

  「有好多种原因。现实一点,是我不再年轻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尝试去接受他。浪漫一点,是他在我凌晨下班,遇到工厂色狼时,为我挺身而出,拯救了差点被侵犯的我。我就想,这个人是不是值得我相许,反覆犹豫了半个月,我就答应嫁给他。」

  「你们没有交往啊?」

尾声:我喜欢你。

  「三年前,百万youtuber阿欣因为歷经婚变及身体状况不佳,选择暂时停止更新频道,回到家乡高桥里。起初,她是回乡养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细心走过整个乡里,她对这具有丰富生态与人文资源的高桥里,深感着迷。」

  「高桥里位于哪里呢?它是一个距离国内第八座国家公园,仅有十五分鐘车程的沿海闽南村庄。可见沙滩、沙洲、沙嘴、海埔新生地及红树林的湿地保护区。在邻近的海岸,更能欣赏到美丽且绚烂的日出及日落。」

  「这样美丽的地方,始终无人挖掘。因城乡差距,导致青年人口严重外移,多数院落变得残破不堪。阿欣目睹这些变化,不愿家乡就此没落,拿过去的积蓄设立事务所,与当地政府洽谈,共同计画振兴高桥里的bot案。」

  「她的团队将盖在国有土地上的破旧四合院重新改造,不仅保留韵味,更是復刻传统的闽南风情,成为今日炙手可热,需要二、三个月前订房的『高桥里一号庄』。一号庄针对情侣及家庭,规划一系列的探索活动。让旅客轻松接触自然生态之馀,也能享用当地新鲜的海產与热炒美食。而想要悠哉享受乡村生活的独旅客,则可选择离车站不远的『高桥青旅』……」

  寓光事务所的会议厅内,正播放着前些日子,电视台来採访的剪辑影片。

  高嘉芊同样站在台前,在影片播完后,笑着说:「如果没有问题,我会再联系电视台,请他们线上播放。」

  「我看是没什么问题,跟之前的採访都差不多。」

  去年年初,「高桥里一号庄」及「高桥青旅」正式完工,开始试营运期。为了宣传我们的旅宿及旅行计画,我除了拍摄好几部开箱与介绍的影片,还广邀之前结识的youtuber来体验住宿。

  来体验的youtuber并非一定要上片或发文、发限动,只需要在离开前,为我们团队写一张小小的意见表。但这些youtuber一个个都非常有义气,入住的第一天,就有十多人上传ig限动,把高桥里的每一处都拍得极其完美,吸引无数粉丝想前来朝圣。

  转眼间过了一年多,无论一号庄及青旅,都收穫大量的正面评价。连原先较少人知道的第八座国家公园,也因与我们合作,迎来了旅客参观数量的高峰期。

  「如果大家没有其他的事情,今日的会议先开到这里,谢谢各位的辛劳与努力。」我看会议开得差不多,便宣告散会,让大家要忙的去忙,要休息的快休息。

  「老闆!」会议结束后,高嘉芊拿了一叠文件追了上来。

  「嘿,怎么了?」

  「有些文件要请你签,你看一下。」

  「好,我看一下,你等我。」

  在我看文件的时候,高嘉芊盯着我手指上的鑽戒,突然问:「老闆,听说你要跟子誉哥结婚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换是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很害羞,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分享这个好消息,但问我的是高嘉芊,我恨不得把喜帖塞在她的手里,划上粗体字强调。「这是他买的求婚戒。」

  高嘉芊「哇」了一声,又说:「恭喜老闆!子誉哥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一定能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我什么都想到了,唯独高嘉芊的反应没料到。我感到疑惑,却没有追问,而是在看完文件后,迅速签个名交给她。她接过文件,用雀跃的小跑步回到她的办公座位。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

  「什么奇怪?」我还在嘴硬。

  「就是高嘉芊听了你要结婚后,一点都不难过,反而很高兴地祝福你──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吧?」

  「我才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那我不跟你说了。」

  「喂!」我抓住欲擒故纵的阿青,忍不住问:「你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你真的很笨耶,她会有这样的转变,有什么难猜的?绝对绝对是谈恋爱,有其他对象,无暇对邓子誉有更多遐想。」

  这么说的话,真是很有道理。「你知道她是跟谁谈恋爱吗?」

  「还有谁?你平时都不偷偷观察职员的互动吗?」

  「我最近忙得要死,哪有什么空去管别人互动,有好好工作就行啦。」毕竟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在邓子誉于我求婚后,我整个脑细胞都在想该如何举办婚礼。

  「也对……算了,我直接说吧。她的对象,是你新请的剪辑师德威啊。」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