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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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早晨的微光透了进来,孙小鹿隐约感觉手机似乎在响,眼也没睁就下意识伸手往床边去摸,然而却始终没有找到手机,微微睁开眼以后才发现眼前有人。

  程颖靠坐在床边以一种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她看着两人还牵着的手,她缩了缩,却没想到即使他睡着了手也握得很紧。

  他只好用另外一隻空着的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才见他稍微掀了掀眼皮。

  「……你就整晚维持这个姿势睡觉啊?不难受吗?」

  「你怎么这么早醒?」程颖悠悠转醒,睡眼惺忪的直接爬上床,孙小鹿看着他上来惊的连连后退,接着见他自然的拉过被子盖住,又重新闭上了眼。「有点冷……」

  「你的衣服还没乾吗?」

  「……不知道。」

  「现在几点了?可以帮我拿手机吗,我刚刚好像有听到手机在响──」她话还没说完就猛地被他一拉,嘴唇撞上了他锁骨的肌肤,她一时有些撞得吃痛忍不住无奈抬眼。「我有准你抱我吗?」

  「小时候不也这样吗,别那么小气。」他低沉轻轻一笑,孙小鹿靠得近连他胸膛微微起伏都能感受到。

  「你得先让我知道现在几点啊,我早上还有课。」她拍了拍的手臂试图让这人清醒一点。

  程颖本来就是睡着以后就很难叫醒的类型,虽然两人中间空白了四年,但对于赖床的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见他还是没有醒来的趋势,她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还有些暗,这才又躺了回去一动也不动的被人当抱枕抱着,看着天花板发呆时身边的人突然又说话了。

  「平常这个时间点有谁会打给你?」

  孙小鹿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对他坦白。「嗯……盈盈?」

  程颖没再说话,随着他的沉默越久,她侧过身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杨盈盈?」

  她点点头,见他面无表情就又解释。「我知道你们两个一直都不喜欢对方,所以我才没跟你提过。」

  程颖还是没有说话,但却别开了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以至于她没有办法再看到他的表情。可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些紧绷,她正懊恼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自己和杨盈盈还有联络时,就见他翻身下了床。

  「你去洗漱吧,晚点我送你去学校。」

  孙小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一瞬间她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他也没给她追问的时间就逕自走向了小阳台拿了衣服穿上。

  等她梳洗完出来时程颖人已经不见了,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彷彿还能看见他昨晚坐在她的床边牵着她的手的样子,可是却在她说出杨盈盈之后,他就不再看她了。

  实际上手机并未有杨盈盈的电话,那是她的错觉。

  孙小鹿在看着自己毫无动静的手机以后觉得有些无力,明知道杨盈盈和程颖这两人并不对盘,她为什么还要这么诚实的说出来自己和杨盈盈还有联络?

  就在她还在懊恼时,门铃突然响了。

  「你……」她看着手里提着东西回来的人,一时有些失措。

  「怎么,觉得我先走了?」他轻轻一把将她转过身往前推,顺手带上了门,两人往里头走。「我去附近买了点吃的,刚好看见有家在卖小笼包,我记得你挺喜欢吃的,但排队的人有点多所以花了点时间。」

  「我以为……你生气了。」

  「生气?为什么?」

  孙小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解的目光,支支吾吾的说:「就、我和她还有联络这件事情……」

  「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我只是在想别的,你别胡思乱想了。」

4-2

  □

  到教室时因为时间还有点早所以没什么人,孙小鹿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没多久就收到了程颖传来的讯息。

  「到教室了吗?」

  「到了,你呢?」

  「正准备去淋浴室里洗个澡换衣服。」

  孙小鹿想起昨晚程颖似乎只单纯洗了个上衣而已,原本她只是想着昨天太晚了也叫不到车,再加上他喝了点酒,让他一个人回去有点不太放心才让他留宿的……他这么一提起,她都差点快忘了他其实还是有点小洁癖的人,衣服连着穿着两天真是辛苦他了……

  鐘声敲响的同时学生们也渐渐进了教室,言欢这时也睡眼惺忪地进了教室,她收起了手机把身旁的位置让给言欢。

  刚坐下的言欢打了个哈欠,「你今天好像特别早?」

  「嗯,难得睡了个好觉。」

  言欢看着露出平和笑容的她,才莞尔一笑。「那就好。」

  一路上课下课、换了教室继续上课就这么持续到了中午,因为下午第一节还有课,所以孙小鹿就想着在学校的餐厅里解决。

  她们两个人点好餐找了位置坐下后没多久,就听见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孙小鹿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见一群身材高大的男生们正谈论着什么,身上穿着的是他们学校的篮球队服,然而在里头还夹杂着另外一个学校的体育服,只不过相隔有点远,她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

  正当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却忽然有人坐在了她身旁。

  「孙小鹿?」

  她看向身旁自来熟带着笑容的人,忍不住一僵。「……官翊莫。」

  「哇,你居然还记得我,真开心。」官翊莫惊呼说道,似乎没想到她会精准的叫出自己的名字。

  孙小鹿倒是没觉得多开心,手里握着筷子的手也有点抖。

  官翊莫长着一张令人为之一叹的脸,从她高中时起就知道这人是以好看出名的,只是没想到四年以后这人帅气不减反增,她是想忘记也难啊。

  看见孙小鹿表情不自然的模样,他好看的眼微微一瞇,转头向言欢说道:「你好,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吃饭了?」

  言欢闻言摇摇头,一点也不介意。「你们认识吧?慢慢聊吧,不用管我没关係。」说完她就戴上耳机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你这朋友真酷。」官翊莫笑嘻嘻地回头看向孙小鹿。「你呢?」

  「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讶异会在这遇见你。」他侧着身拖着腮,一脸笑意地盯着她看,这么一个引人注目的人很快就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孙小鹿对上他的眼,高中时期的往事一下子就涌进了脑海里,她的心跳忍不住加快,连筷子的手都快要握不住,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然后用另外一隻手按住。

  「我们学校今天来这里打友谊赛的,下午的时候打,你会来看吗?」

  「下午我刚好有课。」

  「真可惜,翘课来看一下也不能吗?」

  他的笑容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孙小鹿见他肩膀突然出现一隻手,顺着往上看的时候看见程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怂恿谁翘课呢?」

4-3

  说完全忘记是骗人的,只是刻意不去想而已,但其实她什么也没忘。

  高三那年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以后,紧接着而来的是各种考试,升学压力迫在眉睫却很充实,并没有特别让人感到压抑。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为止以前,至少是幸福的。

  父母投资失败的消息、突如其来的一笔债,儘管父母要她不用担心,只是想告诉她最近家里有点困难而已,会慢慢好起来的,虽然有点艰难,但一定会好起来的……

  相信着父母的谎言而深信不疑,即使很担心也不敢在他们面前问出口,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成为他们的负担,就做好自己力能所及的事情就好,她一直这么想着的。

  后来有一晚她替孙父跑腿送落在家里的文件,她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周遭的地板上都是血,那晚的事情犹如一场梦,她吓得躲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那天口袋里的手机不停的在震动着,她双手不停颤抖着,就连拿起手机都很困难,掉落在地板上好几次以后好不容易才接通。

  「准备吃晚餐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剎那间,程颖的声音令她奇蹟般的安心了下来,她垂着眼眸,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该求救吗?该告诉他自己刚才经歷了一场劫难吗?

  可是告诉他好像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事情已经发生了,告诉他也只是徒增多一个人烦恼。更何况……她也不想要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就那样一个人把那晚的荒唐掩埋住,不是刻意要想起也不是刻意要遗忘,只是单纯觉得事情发生都发生了,好像说再多也还是这样。那一阵子每日夜里都会突然惊醒,失眠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越来越疲惫不堪,还要面对各种流言蜚语,说实在太累人了。

  所以不是不想要说出口,而是这件事情只会带给人痛苦而已,那么只要她一个人痛苦就好了。

  陷在回忆里不是她的风格,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努力的爬出来,所以才能够像现在这样可以不动声色的骗过所有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还没进到篮球馆就能听到里头传出来的动静,孙小鹿进去时里头已经人满为患了,提早下课赶在结束以前赶了过来,位置早就坐满了,她只能站在最后面远远的看着场下在篮球场上的人。

  程颖在篮球场是一个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人,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人却在球场上自由驰骋着,情绪也会在打球的过程中变得多样。从小就一起长大所以她很明白,那样子的程颖十分耀眼,偶尔觉得他讨厌的时候看见他打球的样子就又改变了想法,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帅气的人。

  哨声忽地吹响,比赛结束。

  「你来了吗?」

  「嗯,只不过才来没多久就结束了。」孙小鹿看着记分板,带着有点怀念的声音说:「恭喜你比赛赢了。」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你人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二楼的……我看看啊,你等我一下,我第一次来不太熟。」

  孙小鹿还在找自己刚刚是从哪个楼梯上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在哪一个方向的时候,电话另外一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孙小鹿,回头。」

  她回头的那瞬间,程颖正往她的方向跑了过来。

  那一瞬间孙小鹿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和以前的他的身影重叠了似的,但一眨眼他就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

  「你好快啊,我明明都还没说自己在哪里呢。」她有些讶异,同时也有点开心。

  程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在看,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难道是要牵手吗?她这么想着的同时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很快的就被握住了,然后她看见了在他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在担心我吗?」她回握住他的手,笑得灿烂。「好难得啊。」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她所预期的笑容,反而沉了下去,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孙小鹿也缓缓收敛起了笑容。

4-4

  □

  微妙的话题并没有在那天以后就彻底结束,只不过孙小鹿后来想再提起时却好几次被程颖巧妙的带过,久而久之她就想着算了,本来她也就没有那个想法要把过去的事情鉅细靡遗地说清楚,只是当下的情况使然才会这么说的。

  此时她正在书桌前查阅资料做下一次的期末报告,想喝水的时候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只好起身重新装水。

  回到座位上时看了眼在她床上呼呼大睡的人,想了想,便凑到了床边戳了戳他的背。

  「该起床了,你不是说下午还有练习?」

  眼前的人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坐到了床边伸手凑到他脸旁,然后狠狠一捏。

  「……孙小鹿你能不能对自己男朋友别这么下狠手?」他还未睁开眼就能准确抓住她的手,接着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原本抓着她手腕的手下移到了她的掌心牵住。

  第一次听见从他口中听见「男朋友」三个字还有些不适应的孙小鹿顿时有些失了心绪,虽然没有抽开牵着的手,但还是不好意思的别过了脸。

  「谁、谁叫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说要来这里睡觉,我已经对你很好了。」

  「还能更好吗?」他侧着身子又躺了下去,一隻手撑着下頷,目光盯着她发红的耳根又说。「例如再让我睡个一小时……」

  「你就是看准你的队友们去你家会扑空才来我这补眠的吧?」

  被戳破心思的他本人倒是不害臊的笑了声。「真聪明。」

  「我倒是不希望我的聪明用在这种地方……」孙小鹿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转回头。「对了,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手机好像有响个几声,好像是电话,但掛的太快所以我就没看了。」

  程颖并没有着急拿手机,而是又大字型的躺了回去,在孙小鹿还未开口唸叨他之前手微微一使力,就让她跟着也倒了下来。

  「期末结束以后,你要跟我回去吗?」

  起身的动作在对上他的目光以后瞬间明白他口中的「回去」是指哪里,孙小鹿顿时觉得全身也没了力气,顺势枕在他的手臂上。

  因为这句话而脑袋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程颖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也侧过身看她,「如果觉得有负担就不要勉强自己。」

  「你这人好奇怪啊,我要告诉你你不要,现在却问我要不要回去。」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之前也跟你说过了,我并非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垂下头在她颈间像隻小狗蹭了蹭。「你不愿提起的过去那就别提了,别为了看我的眼色而去做让你自己不舒心的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事,就像以前那样互相分享就好了,不爽的时候就像上次那样拿东西丢我也可以。」

  「就是别再一个人闷着就好,我猜不到你的心思,我没有那么聪明。」

  这是孙小鹿第一次从程颖口中听见这些,要说不惊讶那是骗人的。

  因为程颖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能用行动证明的他绝不会想浪费唇舌说些矫情的话。

  以往小的时候有过和同学一起打篮球却不小心把窗户打破的经歷,那时候猜拳输的要主动去认错,但基本上小孩子一来一往的就算猜拳有了结果还是会害怕,对这反覆过程中而感到麻烦的人就是程颖,后来连猜拳这件事情也不做了,孩子们只要做错事把人往外推的第一个首选就是他。

  所以不管是替人背黑锅还是被人误会的事情基本上层出不穷,但他本人却一点也不在意,只觉得事情能快速解决就是最好的办法。后来年纪稍长以后,因为程颖的个子比同龄人还要高大许多,再加上平时也总是一副没睡醒非人勿扰的架式,这种事情到后来就没什么再出现过了。

  在孙小鹿的记忆里,程颖基本上就不怎么插手所有事情,因为他讨厌冗长的沟通。也就在她的抱怨之下他才会嘴里嚷嚷着好麻烦,但还是会乖乖去做。

  「你现在是在提前给我做心理建设吗?」她忍不住问。

  「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他低低笑了一声。「少了你在耳边嚷嚷也挺不习惯的。」

  孙小鹿捏了捏他耳朵,「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不觉得我很麻烦吗?」

  「不觉得。」他语气难得认真。「我没这么想过。」

4-5

  □

  他们回老家的时间安排在期末过后的年假期间,孙小鹿一方面忙着满堂的课程和考试,另外一方面也在忙打工。服务业嘛,本来就不太好请假,但孙小鹿自工作以来就几乎没请过假,有时候她好不容易休息了,人手不够让她临时过去帮忙也是二话不说的就来了,所以她这次难得开口一下子就同意了。

  天气说变就变,原本前一天还是微闷的天气,却转眼间颳起大风。气温下降的太快,孙小鹿原本打算在图书馆念书的,看着多变的天气还是选择回租屋处。

  偏偏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大雨,雨势太大,就算撑了雨伞也是湿得一踏糊涂。

  孙小鹿当机立断决定先进便利商店躲雨,她也不着急着回去,也就顺便买了杯热饮坐在店里。

  才刚落坐没过多久,便又陆陆续续进来好一些人,有些是买了把伞就离开的,有些则是在等家人来接,再要不然就是和她一样坐在里头消磨时间。

  就在饮料快要见底时,她的心脏突突跳了几下,她缓了几秒,随即是手机来电。

  「哎呀小鹿啊,不好意思这时候给你打电话,但昨日傍晚你妈妈在浴室里跌倒了,虽然紧急送医后并无大碍,但我还是想说要跟你提一声。」

  孙小鹿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就起身准备要往外走,「没关係的阿姨,医生怎么说?」

  「右脚和尾椎有伤到需要在床上静养,脸上也有轻微撞伤。不过你妈妈不想让我告诉你,但我知道你肯定会很担心,所以我是偷偷出来给你打电话的。」

  「好,我知道了,再麻烦阿姨多留意了。」

  外头的阵雨已经稍微减弱,但虽然如此撑起伞仍还是能被雨水沾染几分,她没有感受到肩上的湿意,只是迅速拦了一辆计程车以后报了目的地,便又重新拿起手机。

  孙小鹿正在查哪一班开往北部最快的客运,一下计程车以后连伞也没撑就跑了起来,等她赶上了车气喘吁吁地找到位置以后,这才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她的脑子再接到电话以后几乎是一片空白,也来不及去想这时候临时回北部的话赶不赶得回来,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回去一定会后悔,就算是亲眼见到也好,只要让她看见她平安无事就好。

  车程很漫长,车上的空调吹得她有些发抖,半湿透的衣服贴在肌肤上很不舒服。

  孙小鹿一直都在看着窗外,从下雨到一路晴天,下了高速以后又再次映入眼帘的熟悉的地方,下了车以后又再次拦了车,每靠近孙母多一点她就越是焦急。

  在她逃离北部的这段时间以来,孙母自己选择留在了北部和朋友一起住。

  所以当她推开房门看见孙母躺在床上休息的样子时,原本着急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她在门口放下心来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轻手轻脚的走近一看,这才发现孙母脸上有明显的淤青,脚上也打上了石膏,其实并没有电话里所说的那么没有大碍。

  孙小鹿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孙母安静的睡顏,眼泪无预警就这么掉了下来。

  兴许是她不够压抑,又或是孙母本就浅眠,原本睡着的人很快的就睁开了眼。

  「妈,你身体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痛?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迅速擦掉脸上的眼泪,立马站起身想替她挪一下枕头,却被冷静的声调打断。

  「你来做什么?出去。」

  「妈……」

  「出去!」

  孙母一把用力推开了孙小鹿的手,迫使她退开了好几步,一直忍着情绪的孙小鹿在看着自己母亲拒她千里之外的态度也终于崩溃。「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吗?为什么我才刚来见你,你就要赶我走?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对,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快走!」

  孙母也红着眼眶态度却很硬,在她靠近以后又再次推开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妈妈、妈妈……我只剩你了,你这样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因为每次见面都是这样毫无理由的被推开,为了让孙母开心所以她总是尽量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偶尔偷偷过来见一面也好。可是四年多以来她们之间的关係越来越糟糕,眼前的状况已经糟糕到她已经束手无策的地步了。

  相比她哭得一蹋糊涂一团乱的情绪,孙母也仅仅只是红着眼而已,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出去」、「不想看到你」就没再说出其他任何话语,甚至连个安慰或理由都不愿意给。

4-6

  电话回拨以后很快就被接通,程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躁。

  「你在哪?」

  「我临时回家一趟,很抱歉没来得及跟你说。」

  电话另外一头沉默了几秒,「是阿姨出什么事了吗?」

  孙小鹿一时有些意外,没有想到程颖会这么快就猜到,但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她忽然觉得这时候开口也许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

  「妈妈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是她的朋友通知我的。」

  「严重吗?」

  「嗯看起来还可以。」孙小鹿没提起和孙母的争吵,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有些用力。「我现在准备要回去了,搭末班车,回去可能很晚了。」

  「我在车站等你。」

  「不用啦,你今天应该也训练一整天了,快回去休息吧,我到家了会给你传讯息的。」她看着不远处的客运正缓慢驶进站,便起身跟着人排队。「车刚好来了,那就先这样……」

  「别掛。」

  「嗯?」

  「别掛电话,就这么回来吧。」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透露一丝焦急。「是我需要你。」

  几近半夜的车站其实并不安静,车站大厅里还是有不少人潮,只不过因为她是因为通往南部的车,所以上了车以后便感觉周围安静许多。

  车很快又重新啟动,孙小鹿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中午的阵雨便轻声开口:「你那边还在下雨吗?」

  「不下了,还能看到一点星星。」他说。

  她忽然就想起了几个月前和他一起去看过的展览,做在屏幕前看着逼真的大海,那时候的她光是能重新站在他身边都觉得开心,可此刻的想念却如海水班溢涌而出,对他的贪心越来越多。

  想起小时候一起去溪边玩,他拿着青蛙吓唬她;想起上学时因为不擅长拒绝同学的请求因而连续做了一个礼拜的值日,他会在注意到时直接把原本的值日叫回来自己做;想起他在篮球场上闪闪发光的身影,所以在高中时她毅然决然跟着进了篮球社当球经。

  孙小鹿忽然觉得开往回去他身边的路程好遥远,她现在就好想快点见到他,好想告诉他……

  「阿颖,我现在突然有点想你了。」思念已在燃烧,她的心已经不受控制。

  程颖那头一直都很安静,听见她的话以后低沉的嗓音传进耳里。

  「我知道,所以你一下车就能看见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你的?」

  「因为我也是。」

  因为长时间的通话导致手机有些发烫,耳朵也被染上了温热。

  孙小鹿眼看车子已下了高速,心跳也逐渐加快几许。她不停张望看窗外,一一倒数着还有几站就要下车,直到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几乎是着急的按架了车铃,在门打开的那瞬间她果真一眼看见了那个在等她的人。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秋天的夜里风很凉,他朝她展开的怀抱却很温暖。一整日的匆忙与奔波让她有一瞬就像回到了以前孤立无援的自己,可是此刻的温暖让她有了一种可以让自己放松下来的实感。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至少给我留个讯息。」

4-7

  □

  两人一起回到租屋处以后,因为室内开了灯才清楚看见孙小鹿一身皱巴巴的,问了原因才知道她下午淋了雨,当机立断就马上把人给推去浴室里洗漱了。

  孙小鹿从浴室里出来时就看见桌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才刚捧起杯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坐着喝,我帮你吹头发。」

  她坐在椅子上耳边是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声音,程颖的手指来回穿梭在她的发间,虽然能明显感受到他的不熟练但同时却也很温柔。

  吹完头发以后他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眼下的那道伤口,其实伤口不深所以并没有什么痛感,但是看着程颖严肃的神情时,她的心口反而觉得温柔的有些发疼。

  「我以前不管受了多小的伤,爸爸也总是会像你现在这样,皱着眉、表情很严肃地帮我上药。」

  他的手指一顿,「叔叔一直都很疼你。」

  「嗯,虽然他总是很忙没有时间陪我,但我知道他很爱我。」孙小鹿想起过去的事情忍不住莞尔,语气也不禁柔了许多。「所以妈妈应该很恨我的,如果不是我,爸爸不会这么早就离开。」

  「四年前的事情都结束以后,我和妈妈原本要一起到这里来生活的,但她却忽然在某天改变了态度,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和我一起生活了。」

  孙小鹿对于那天的记忆犹为清晰,因为她不明白原本温柔的孙母为何态度会一夜转变,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斥着痛苦,全然排斥的反应更是让孙小鹿觉得受伤。

  已经失去孙父的她们已是彼此的唯一,可是孙母态度坚决,即使她们在争论的过程中流着眼泪她也依旧没有退让。几次下来,孙小鹿原本就已是伤痕累累的心无法再负荷孙母的指责,只好自己先逃离了家。

  「妈妈她现在和朋友一起住,我和那位阿姨平时会联系,今天下午就是因为前几天妈妈在浴室里摔倒进医院了,我听到消息时就满脑子想着至少也要让我看见她人平安,只要见一面就好。」

  「距离上次看见妈妈已经快一年了,平时都是我主动打电话给她的,可是总是会被掛断。她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回去的时候总是远远的见她一面就走……我曾经一度侥倖的以为只要时间过得久一点,她或许就会想要见见我,可是她却连受了伤躺在病床上也不愿意让阿姨通知我,她见到我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觉得开心,而是朝我摔了杯子让我滚出她的视线。」

  孙小鹿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直到眼泪掉落在手背上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居然又哭了。

  程颖伸手抹去她的眼泪,温柔的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只剩妈妈了,我真的只剩她了……不能再失去了……」

  「不会的,阿姨肯定也有苦衷的。」程颖看着再次崩溃的孙小鹿,心疼的抱住了眼前的她,不断安慰她。「以后我陪你去看阿姨,不要一个人受委屈,也不要一个人独自去面对。」

  「随时都像今天这样向我求救吧,我会立刻到你身边的。」

  孙小鹿是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坦露出自己的脆弱,一直以来因为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弱所以总是营造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假象,但是被拥抱住的这份怀抱太过于温柔,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逞强。

  可以相信他的话吗?她如果真的向他求救的话,她或许也不会这么难受了吗?

  充斥在脑海里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停縈绕,即使让她困扰的问题并没能得到解决,但压抑在心头上的痛苦却好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他抚平。

  在她脑子还一片混乱的时候她猛然整个身体被抱了起来,她在惊慌之下下意识地抓住眼前的人的衣服,才发现程颖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一个吻骤然落在了她红肿的眼皮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一时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已经很晚了,你还来回跑了一天一定很累了,快睡吧。」

  「……那你呢?」

  「等你睡了我就回去,还是你想要我在这陪你?」

  孙小鹿眨了眨酸涩的眼皮,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也显得毫不在意的程颖只是轻轻一下又一下的哄拍着她的背,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她很快的就有了睡意。

  四年前因为家庭的破碎、生活一夜之间变得支离破碎,加上又是升学的期间,看着身边周围的朋友都在轨道上前进着,只有自己看不见未来的时候的那种绝望油然而生包裹着她。

4-8

  □

  房间里很昏暗,明明是在睡梦中的人却总是囈语,程颖看着就连在睡觉都泪流不止的孙小鹿,因为害怕触碰到她会惊醒,所以只是沉默着坐在她的床边。触手可及的距离,耳边回盪着她迷糊的哭声,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那种无力感爬满了他的全身。

  骤然惊醒的孙小鹿找出了自己的手机,随后又窝回了被子里,完全没有发觉到一旁的程颖。

  「盈盈,对不起,对不起……」

  「我就是太累了……嗯……我不会拋下你的,我保证。」

  这通电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孙小鹿说的话其实都大同小异,等她再次睡着了以后,程颖才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

  他拿着她的手机,萤幕亮了又暗,他想知道让她这四年以来还在痛苦纠缠的到底是什么,却发现如今亲眼所见之时他只能僵硬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了。

  程颖以为自己只要明白四年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那么所有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可是他现在才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孙小鹿远比他想像中的还要脆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表面上却还装得坚强。

  隔天早上醒来时,程颖已经走了。

  孙小鹿揉了揉还有些肿的眼,在找手机的时候发现了放在桌上的早餐,豆浆杯身还有些温热,代表程颖才刚走不久。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给他打了电话。

  「喂?」

  「啊、你已经开始在忙了吗?」

  「没有,我刚到家,准备洗个澡出门晨练,时间还很早就没叫醒你了。」程颖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是和平常无异的语气。「眼睛如果还很肿的话记得冰敷一下,别顶着两颗核桃去学校。」

  「我知道啦……」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小鹿。」

  有那么一瞬间,程颖的语气似乎有些低哑,但语气仍很温和,「期末结束以后,你要搬来跟我一起住吗?」

  「……嗯?」

  「抱歉,我知道这很突然,不过自从确定和你交往以来我就有在想这件事情。不管是你现在的状态还是我们之间的关係,我都想弥补,你昨天下午突然失联的时候老实说我也有点慌,总是让我想起你当初离开时候的样子……」

  孙小鹿想起昨晚程颖那双看着自己哭泣而不知所措的神情,他表面看起来很镇定,但实际上应该也很不安吧?因为她其实很少在人面前哭,然而从重逢以来她好像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面前失态,也难怪他会这样了。

  「我昨晚是不是在你面前做恶梦了?」

  孙小鹿看他沉默的样子大概也能猜出一二,所以只是淡淡地说:「自从那次以后只要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就会有好一阵子都会失眠或是作恶梦,去看医生说我压力太大了,焦虑也很严重。我其实不太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面,因为我并不想从你的眼中看到同情,那样我大概会更受伤……」

  「我只是想替你做些什么,昨晚的我什么也做不了,那让我很……挫败。」

  听出他的难受,她反而却有点开心,说出这些平常不会说的事情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啟齿了。

  「你知道吗?看你这么担心我的样子,我其实没有觉得抱歉,反而觉得很开心。」

  「……你知道这样的心态很不应该吧?」他哀怨的说。

  「嗯,但我还是很开心。」她笑说,垂眸看着他买的早餐,目光变得柔和。「因为最近的我好像即使受到了打击也有了可以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那都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

  「所以一起住吧。」

  「……真的可以吗?」

  「什么啊,不是你先问我的吗?难不成你反悔了?」她忍不住失笑。

4-9

  □

  真正和杨盈盈开始熟识是在刚升上国一的那年夏天。

  孙小鹿对于杨盈盈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并非没有任何印象,她们是国小同学也曾同班过,只不过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交友圈,所以鲜少有交流的机会。

  所以在见到国中分班的名单列表发现杨盈盈的名字以后,她特意留意了一眼。

  开学的那阵子,孙小鹿很快就适应了新学期和新同学,也因为和程颖同班的关係,所以即使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也并没有太多的不安。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几乎班上就有比较明显的小圈圈,每个人多数都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交友圈,孙小鹿因为当上了班长的关係,到是很快的就和每个人都相处得还不错。

  度过前面的相处磨合期以后有不少老师的课上都要求分组合作,每次孙小鹿都要统整好名单以后上缴,然后发现杨盈盈大多时候都是在人数最少的那组。

  在她的印象里,国小时期的杨盈盈是人缘很好的类型,几乎每次看见她身边都有不少朋友在,就连分组时也是许多人争先想一组的对象。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常常看见她独自一人,虽偶有时候看见她和其他同学在一起聊天时的情景,但更多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待在位置上安静地看书。

  孙小鹿就这样不知不觉默默观察了杨盈盈将近一个多月,原本也有几次想上前向她搭话,但杨盈盈再见到人的那瞬间堆积起的笑容并不真实,远远看着的孙小鹿总觉得她似乎并没有以前那样快乐,不过两人并不熟悉所以她也不知道要以何种方式去开口关心。

  放学后一日回家的路上她无意间向程颖提了这件事情。

  「班上的杨盈盈最近成绩好像下降了,老师还私底下把我叫了过去,说是希望我能帮忙一下她的功课。虽然她并不难教,不过她好像总是很容易分心。」

  「还有啊,上次要做实验分组的时候因为人数的关係,所以会有一个人落单,老师就有说可以单独一组或是一组多一个人,但我去邀请她的时候她却只说只想要一个人做。」

  抱着篮球的程颖不以为意地说:「说不定她觉得自己一个人比较轻松啊。」

  「可是之前小学的时候她人缘很好欸?要不是落差太大我也不会这么在意啊。」

  「她跟我们同校吗?」

  见程颖微微吃惊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对杨盈盈的印象是一点也没有,她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跟他说这些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再后来真正跟杨盈盈说话的一次是在体育课上,在测体适能的时候按照座号男女一组,杨盈盈在她后一号,而她的搭档正好就是程颖。

  在哨声吹响的那一刻计时开始,孙小鹿替眼前的男同学压住双脚计算他仰卧起坐的次数,馀光也能看见隔壁的程颖动作快速俐落,然而没过多久就看见隔壁的身影停了下来。

  「喂,如果你没有想要好好压脚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这样我反而很不舒服,我可以自己来。」

  向来在体育方面毫不马虎的程颖语气平淡,随后见杨盈盈微微一怔以后便直接挪开了压住他双脚的手。

  孙小鹿听见动静以后便看见杨盈盈微微发红的眼眶,虽然并不明显,但还是下意识觉得程颖的话或许多少有伤害到她,便立即朝她解释。

  「抱歉,程颖他没有恶意。」看着始作俑者闷头又接着继续开始动作,想了想,和自己的搭档确认也没有问题以后才又温声开口:「还是我们交换一下?」

  像是没料到她会开口提议交换这件事情,杨盈盈微微一愣以后便和她换手。

  直到哨声再次吹响以后,杨盈盈微弱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谢谢你。」

  「没事,是程颖太兇了。」她出言安慰,无视了程颖在一旁无语的眼神。「不过我看你好像脸色有点差,是没有睡好吗?」

  「……是有一点,不过没什么大碍。」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说,我陪你去保健室一趟!」

  也许是因为孙小鹿的关心很直接,杨盈盈表现的很靦腆。以此为契机,孙小鹿花了很多时间去主动向杨盈盈搭话,久而久之,对方也渐渐的开始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很快的就熟稔了起来,杨盈盈本人十分健谈也很可爱,在孙小鹿持续不断的关心之下才向她吐露自己为何转变的原因。

4-10

  □

  杨盈盈在和孙小鹿越来越亲近以后,过去开朗的她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开朗、甜美、健谈,和班上同学们的关係似乎也逐渐慢慢好了起来,但她仍最喜欢和孙小鹿待在一起。

  而这样子的杨盈盈唯独对程颖不太友善,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体适能发生的小衝突,又或是其他可能孙小鹿并不知道的原因,她虽然并没有详细去追问过原因,但杨盈盈的表现有些明显,连向来迟钝的程颖也能感受一二。

  后来有一次在回去的路上,她问了程颖,结果他也表示不清楚,言语里是意料之内蛮不在乎的态度。

  一个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另外一个是自己的好朋友,两个人相处得并不好的这件事情孙小鹿并没有想太深,毕竟两人除了同班同学的这层关係以外,其实很少有交流。

  然而这种状态却没有持续太久,直到某一次体育课上,她无意间被篮球砸到流鼻血那刻,她第一次看见杨盈盈生气的样子。

  「喂!你们这群人是怎么打球的?不会打就不要打啊,现在害小鹿受伤了怎么办?」

  「我们也是不小心的啊……唉,班长没事吧?是不是应该去保健室一趟?」几个男生也没料到会有见血的状况,还来不及道歉就被杨盈盈劈头痛骂,只能面面相覷以后小声的为自己解释。

  除了当下有强烈撞击的痛感以后,其实并没有那么痛了,只不过是因为流血了所以看起来很严重。

  「我没事啦,没关係,我先去找老师说一声去保健室一趟就好了。」孙小鹿捂着鼻子,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安慰他们。

  「真的没事?我看看。」

  程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面前,皱着眉塞了厚厚一叠卫生纸给她,然后又说:「等等我去跟老师说,你直接去保健室就好。还有,下次注意别这么靠近球场,篮球不长眼的。」

  孙小鹿才正要开口,就见杨盈盈猛地抱着她后退几步,怒气冲冲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现在是在检讨被害人吗?明明是你们打球打得太差劲,才会让球飞出场外砸到小鹿,结果你不但没有一句道歉,还检讨她让她离球场远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简单俐落的道个歉不就好了吗?讲那么多干嘛?」

  眼见程颖神情也明显沉了下来,孙小鹿赶紧出声打圆场。「我、我让盈盈陪我去保健室好了,那就拜託你再帮我跟老师说一声。走啦盈盈,走了。」

  杨盈盈就这么被孙小鹿沿着拖了一小段路,见她捂在鼻子上的卫生纸都进染了红,才终于缓下了声音。

  「我说程颖真的跟你是青梅竹马吗?就算不是一起长大的也就算了,怎么会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啊?还有要你别太靠近篮球场那句话也让我很气,难不成是你自己要去被球打的吗?一点都不会说话,气死我了!」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让孙小鹿的眼眸染上了一层笑意。

  「他其实刚刚那样也算是在关心我,不过他确实不太会说话就是了。」

  「是吧?不过虽然我刚刚那样骂他,但我还是有羡慕他的地方就是了。」

  听见杨盈盈这么说,孙小鹿有些好奇,「为什么?」

  话题在进保健室以后嘎然而止,确认了鼻子里没有伤口,又再加上及时止血得当,很快两人就又从保健室里退了出来。

  「是因为他功课好吗?还是人缘好?」孙小鹿问。

  「才不是。虽然他这些也的确都很好,但这些都不是我羡慕的原因。」杨盈盈看了孙小鹿一脸疑惑的脸,才又移回目光继续说。「自从知道你和程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係以后,我常常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身边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朋友的话,我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阵子期中考的成绩不理想,还是因为回到家以后只有我一个人的关係,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很浅眠,要不然就是直接失眠到早上,导致我现在心情都有点鬱闷,刚刚情绪一下子整个就上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你失眠?功课有不会的我可以教你,至于失眠的话已经有多久了?要不然我们先试试香薰或是喝助眠的茶,真的再不行的话得去看医生……」

  和杨盈盈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孙小鹿很清楚因为家庭变故和环境的改变带给她的影响有多大。杨盈盈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女孩子,即使现在笑容变多了也会开玩笑,但很多时候也是悲观的、是需要鼓励陪伴的,也因为这样,孙小鹿在学校时总是会格外留意她的身影。

  「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表现得这么紧张,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不说的。」杨盈盈笑着勾住了她的手,目光很温柔,语气里含着笑意。「小鹿,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珍惜你这个朋友……谢谢你总是这么关心我,我觉得很开心。」

  「那当然啊,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5-1

  快要窒息的那一瞬间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她粗喘着气坐起身,垂着眼眸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双手,直到另外一隻手握住她的。

  「你又做恶梦了吗?」

  「我……不记得了。」虽然她总感觉自己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种极度不安的感觉,但是最主要是她最近常常这样睡到一半惊醒,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最近也是常常觉得心脏很闷很难受。」她紧紧回握住了程颖的手,痛苦的闭上眼。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四年前,彷彿被全世界拋弃了一样,她独自一个人不停流泪哭泣、愤怒怨恨然后再平復下来,陷入这样的循环里习惯以后,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崩溃以后却又在某一天变得不再这么难受。

  可是是因为什么契机呢?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是因为我们明天就要回去的关係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你自己了。」

  「我要回去。」孙小鹿斩钉截铁的说。

  「但你不是很抗拒过去的事情吗?如果这些真的让你这么难受的话,我──」

  「我啊,当初之所以会逃避是因为我认为当时的自己已经失去任何价值了,毕竟有些事情就算拚尽全力也不会有如愿的结果。」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手心也彷彿被传递上他的温暖。「付出这件事情其实很致命,如果结局是好的,那么你的付出就是有意义的;相反,如果结局是不好的,付出这件事情不但会成为谁的压力,也变得不值一提,甚至还会反过来被人怨恨付出的不够多。」

  「我很怕被这些反噬后的自己,结局已经够糟糕了,我如果再不逃走的话,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崩溃的。」

  所以孙小鹿那时只是满脑子想着逃跑,逃到所有人都不认识她的地方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想起那些令她痛苦的事情,也不用再承受周围的人异样的眼光。

  可其实独自一个人度过的日子很难受,没有人能说话,即使有人关心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如果真的向对方诉苦是不是会给对方添麻烦?有时候看着电视却莫名掉眼泪,她想笑出来却发现根本没有馀力去假装。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正常的吗?是她想要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可是她连改变都没有勇气。

  「小鹿,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彷彿就如预料之内的话,孙小鹿原本紧绷的精神也逐渐松卸了下来,她朝程颖笑了笑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要回去。」

  已经逃避够久了,她也想要重新开始彻底摆脱这些年来缠着她的恶梦,如果这样的生活并不正常,那么就努力回到正常的生活就好了。以前因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所以很困难,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身边有程颖了,有了可以信赖的人一定没有问题。

  程颖的怀抱令人安心,不知不觉两人重新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

  期末结束以后她就正式搬过来和程颖一起住了,一开始她以为两人之间多少会有些尷尬,但不知道是不是程颖表现的太过于平常,还是因为刻在她骨子里对彼此的熟悉,实际上一起生活的这几天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彆扭感。

  孙小鹿正在放空时脚边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她回过神看下脚边,发现march凑到了她身边仰着头眼巴巴的看她,大大的尾巴上下摆动了几下。

  她笑着摸了摸牠的脑袋,起身给牠准备早餐。

  在搬来程颖这儿以后她才知道平时march是跟着程颖的。他说,march虽然是池放养的狗,不过池放这个人向来喜欢到处玩,也经常出国,所以march大多时候是寄养的,等他回国再接回来。

  「池放看我平常都一个人,平时也就训练和工作才出门,说还不如让我照顾,偶尔夜跑的时候还有个伴。」当时程颖是这么跟她说的。

  「既然池放这么忙,那为什么还要养狗?」

  「那是他小时候生日妈妈送给他的礼物,只不过后来生病走了。」

  那时候march就这么睡在角落里的狗窝上,睡得四仰八叉又打呼嚕的样子十分可爱。

  孙小鹿蹲在march面前看牠吃饭,牠一边吃着一边摇着尾巴,偶尔会抬头看看她,见她笑了起来才又低下头继续吃。

  程颖从浴室出来时,就见一人一狗在厨房角落待着的模样。

  「明天回去的事情,程安知道吗?」她环抱着双膝,摸摸眼前毛茸茸的脑袋。

5-2

  □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她看着雨滴拍打在车窗上时不时会恍神。

  孙小鹿其实从之前就有感觉自己有时候会这样,只是随着时间过去也并不影响正常生活而且也鲜少发生,但似乎重回校园以后专注力明显下降,现在记忆力也没那么好了,她也感觉自己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越是接近回去的日子,她失眠的问题就越严重。可能就连孙小鹿本人也不知道,晚上睡觉时她睡得并不安稳,神情看上去也十分难受,甚至有时候会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哭了起来,但隔天醒来时她本人却没什么印象。

  程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因为不想让孙小鹿更加不安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轿车距离程家越来越近,不远处开始就能依稀看见一道人影站在那,孙小鹿第一眼是觉得熟悉,下一秒便直接意识到那人是程安。

  车才刚停下,孙小鹿眼睁睁看着程安红着眼迅速朝自己走来,接着便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随之向自己扑面而来的是她带有一点凉意的怀抱。

  「小鹿姐……」

  程安哽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愣了几秒才缓缓抬起手轻拍她的背,视线不知何时也变得模糊,但仍温声道:「嗯,是我。」

  「呜呜小鹿姐,我好想你喔!你到底跑去哪里了嘛……你知、知不知道这几年我有多担心你吗?」抱住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程安伤心地嚎啕大哭着诉说着对她的想念,灼热的眼泪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孙小鹿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好了,你要维持这个奇怪的姿势抱着她到什么时候?外头还在下雨,有什么话进屋里再说。」程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一手撑着伞,一手稍稍拎着哭哭啼啼的程安退了出来。

  「呜呜、嗝……大哥你不要拦着我,我就要黏在小鹿姐身上,万一等等她又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走啦。」

  程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让孙小鹿心疼坏了,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她擦擦眼泪。

  「真的吗?不会再说一声就又走了吧?」

  「真的。」

  程颖看着程安又再次贴了上去,孙小鹿虽然眼眶也发红但看上去也是开心的样子,也就任由两个人腻歪去了。

  「爸妈呢?」

  「他们提前去接外公外婆了,说是周末才回来。」

  程安不顾还在后头拿着行李的程颖,便急急忙忙拉着孙小鹿进屋,按着她的肩往沙发上坐着。「小鹿姐你先坐着,回来的路上一定很累,我去倒杯水给你喝!」

  「我不累,倒是阿颖他开长途回来的,我去帮他拿行李比较好。」她话才刚说完准备起身,却又马上被按了回去。

  「不管是开车还是拿行李,这本来就是大哥应该要做的事情,就别管他了。」只见程安伸出食指摇了摇,湿漉漉的大眼很是认真。

  孙小鹿还想说些什么,刚好程颖也进屋了,他听见了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啊、还有上次大哥跟我提过要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就马上去之前我们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买了拿破崙回来喔!我现在就去拿出来给你,等等我,我很快的!」

  孙小鹿看着程安又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的身影,才终于能起身帮忙接过自己的行李。

  程颖看着她抱着行李袋往旁边一放,挑眉问她,「去哪?」

  「我晚上回自己家睡就好了,反正钥匙我也还留着。」

5-3

  程安是小程颖两岁的妹妹,对于没有手足的孙小鹿来说,程安无疑也是她最重视的妹妹。

  同样视孙小鹿为家人的程安,两人都是彼此作为最重要的人。这样子十几年来积累起来的关係,就算空白了四年,也在一瞬间就修復了。

  程安没有开口问她任何一句有关离开的事情,只是不停的向她分享她这几年来的生活、打工还有和男朋友之间的小趣事。

  「还有啊,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后来……小鹿姐?」程安看着明显已经走神了的孙小鹿,凑近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见她没反应又喊了几次。

  回过神来的孙小鹿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但见是程安以后又很快地恢復正常。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你还好吗?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黑眼圈也有点重,是不是很累?都怪我一直拉着你说话,要不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好了。」

  孙小鹿摇摇头,「我没事,而且我也喜欢听你说话,感觉像回到以前那样。」

  程安忽地站起身,一把牵住她的手。「走吧小鹿姐,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

  孙小鹿一头雾水的被拉着往楼上走,她一路跟在程安身后直到他们走到了一扇门前。这扇门后是谁的房间她很清楚,但程安一脸神秘且不由她拒绝的架式把她推了进去,然后坐到了床边拍了拍示意她也过去。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在这里吗?」

  「是啊!」程安笑着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她,突如其来的说,「小鹿姐,你和大哥现在是在交往没错吧?」

  「是、是这样没错……」孙小鹿眨了眨眼,多少有点被她的敏锐给吓到。

  「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

  说着这句话的程安神情温柔,孙小鹿见她迅速站起身走到了书柜前,「我从小就跟在你和大哥身后跑,所以我知道就算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也好,你们两个也一定有着属于你们自己的默契。」

  「小鹿姐你还记得吗,大哥以前上课总是睡懒觉,该抄的笔记一个字也没写,课本乾净的像是全新的。我有几次想找他借课本看笔记来着的,他反而拿了你的给我,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本笔记很详细,我很确定那都是你的笔跡,但在那整齐的笔跡里偶尔也有掺杂着大哥略显潦草的字跡。」

  程安转过身,将手里的笔记递到她面前,带着笑意地问。「我看平常大哥他也不太花时间念书,但这笔记明显被翻阅好几遍。后来我有次读书累了就忍不住抱怨,我也好希望有人可以给我画重点啊,你猜他说了什么?」

  孙小鹿接过那本再熟悉不过的笔记本,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她青涩的字跡,翻了翻确实有几处是有程颖的字。待她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她当初一知半解的地方,被他圈了起来用简洁易懂的方式写出了解答过程。

  她驀然抬头,对上了程安带着笑意的眼眸。

  「首先要有一个孜孜不倦的孙小鹿在身边,但很可惜,世界上只有一个孙小鹿。」

  过去的那段时间,孙小鹿的生活的确有大部分时间是围绕着程颖在打转的,不光是要监督避免这人翘课以外,他社团练球、回家又或是学习他们几乎都是在一起的,所以就连付出这件事情她都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程安现在说的这句话就好像是在告诉她,程颖并没有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珍惜她这个人。

  孙小鹿忍不住失笑,「原来他会说这种话吗?」

  「还有啊,以前篮球队我们这些一年级的不是常常惹出很多麻烦吗?好几次都要去求你帮忙了,结果大哥听见以后嘴上说着麻烦,却半路拦截把事情都解决了。」程安似乎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笑说。「现在想想,会不会有可能是因为怕你本来就忙,但又要帮我们收拾烂摊子,所以才会这样做啊?」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些事情。」

  孙小鹿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心里那种复杂的感情,听着过去她所不知道的程颖的一面,曾经的以为在此刻被打碎,好像有些事情渐渐清晰了起来。

  「因为我总是追在你们两个身后,所以我比谁都还要清楚也更加希望你们可以得到幸福。小鹿姐,我啊……在当年你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以后,我曾经埋怨过大哥,我讨厌他在你离开以后连想找你的衝动也没有,也讨厌那时候还能如此冷静的他,真的……很讨厌。」

  孙小鹿一愣,「可是他似乎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就连学校也是……」

  「你说得对,我因为他当时没有任何作为的行动而单方面和他冷战的时候,直到后来他换了学校搬出家里以后,我才知道他是因为你才那,我偶尔藉着和朋友出游去见他一面时,才慢慢发觉他并不是我想得那样无动于衷。」

  「所以今天看着你们一起回来的样子,我很开心,好像小时候梦想成真那样超级开心。」

5-4

  「不可能!」孙小鹿下意识地反驳,但却因为这句话而明显变得仓皇。「上礼拜我还跟她通过电话的,你看,这是通话纪录……」

  程安看着变得不安又焦躁的孙小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机萤幕,确实上头是有着杨盈盈的名字,但她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面对眼前的人希冀的目光,那些原本在嘴边的话又嚥了下去。

  「真的耶,可能是我记错人了,毕竟也过去很久了。对不起小鹿姐,都怪我乱说话。」程安不着痕跡的记下了那串电话号码,抬眼朝孙小鹿歉意的笑了笑,讨好地说。

  「没关係,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孙小鹿垂下眼眸盯着手机,很快地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接着听见程安说,「你会生我的气吗?」

  「怎么可能……」她摇了摇头,「我想你说的对,或许我是有点累了而已。」

  「那等大哥回来以前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别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知道吗?」程安将人往床上推,一把将被子牢牢地盖在孙小鹿身上,离开前又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好吗?我会立即出现在你面前的。」

  门被关上,一时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孙小鹿看着手机上杨盈盈的名字,不知为何仅仅因为程安的一句话就变得奇怪,仔细想想和程颖确定关係以后对方也鲜少打电话了,这让她更加不安。她没有犹豫很久直接拨出了那个号码,嘟嘟声在耳边不停回盪着,她整个人也随之紧绷着,然而等了将近一分鐘以后,得到的却是无人回应。

  她茫然的放下手机正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时,却听到门外有些微的声响,程安的声音很微弱但听上去是在说话,所以她悄悄打开了房门,发现声音是从楼下传上来的,程安把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她几乎走到了楼梯口处才能完整听见她的话。

  「杨盈盈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不是很久以前就死了吗,为什么小鹿姐会提到她?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没有跟我说啊?」程安焦躁的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隐隐不安的心情覆盖她整个人。「而且小鹿姐的状态明显不是很好,她几乎确信杨盈盈这个人还活着,这太奇怪了!」

  电话另外一头的人冷静地说了些什么,程安只是烦躁了抓了抓头。

  「我转移话题了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她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我刚还刻意又回去查了当年那个新闻报导,就怕我是不是记错了,但杨盈盈确实是在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就死了啊?那小鹿姐她手机里联络人的那个杨盈盈又是怎么回事,连通话纪录都有,世界上有同名同姓又刚好和她连络这么巧的事情吗?」

  孙小鹿站在楼梯口处有那一瞬间觉得头晕目眩,是她抓住了扶手才不至于让自己摔了下去。

  可是新闻报导又是怎么回事?十年前?

  程安从来不会骗她,可若是杨盈盈真的死了的话,那这些年来和自己通话的杨盈盈又是谁?

  孙小鹿觉得好混乱,脑袋就像是要爆炸般一样的难受,但她依旧不想相信杨盈盈早已不在了的事实,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伴她的朋友,怎么可能在十年前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了,那你快点回来吧,我已经让她先休息了。嗯……等等,大哥,我是在想……是不是当年杨盈盈跳轨自杀的事情太让小鹿姐受打击,所以才会让她產生杨盈盈还活着的错觉?」

  「小鹿,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拋弃我的吗?」

  驀然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孙小鹿想起了那是杨盈盈的声音,还有她们站在平交道旁的场景,她愣了几秒以后回过神来,下意识又去找手机响拨通电话给杨盈盈,可依旧没人回应。

  她不死心又重新打了一通,却又在这时候脑海里又浮现了一幕。

  「既然到最后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厌倦我,那为什么一开始又要给我期望?」

  「你明明知道我只剩下你了,我也想好起来啊,是不是如果我没转学的话,我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

  「你忘了吗?没有我,你没有资格得到幸福。」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摔落在楼梯间然后滚落下楼,发出偌大的声响。

  还未掛断通话的程安猛然身躯一震,接着跑到了楼梯口,发现了地板上的手机还显示着拨号中,那一瞬间意识到什么的程安又抬眸,是神情哀戚的孙小鹿。

  「小、小鹿姐,你听我说……」

  程安想张口说些什么,孙小鹿却彷彿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步步走下楼捡起落在她脚边的手机,放在耳边听时,依旧是毫无回应。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一直和我通话的杨盈盈是谁?」

5-5

  □

  孙小鹿已经不知道这次是第几次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女声的声音了。

  最后一次和杨盈盈通话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在她的印象里,杨盈盈大多都是在哭泣的,也会有埋怨她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但也偶尔有两人能开心聊天的时候。

  可是她现在却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杨盈盈的长相,也想不起她现在住在哪、过得怎么样,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只是脑海一遍遍浮现出她充满哀怨的话语。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整个人,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残留在脸上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但眼睛好痛、头也好痛、心脏也好难受……以往要是觉得难受撑不下去的时候,杨盈盈总会神奇般地出现给予她安慰,两个人互相舔拭伤口支撑着彼此,可现在她的电话却怎么样也没有人回应了。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啊!为什么这时候就是不接电话?

  孙小鹿看着被打湿的手机萤幕显示着好几通的未接通的画面,低头紧咬着牙,直到萤幕暗了下来看见自己满是泪水的脸。

  杨盈盈真的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所以……这四年来和她通话的其实是别人吗?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死?又是十年前的哪一天?

  头好痛……什么也想不起来。

  匡噹──匡噹──

  在雨声中传来火车通过的声响,孙小鹿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在驱使着自己往那道声音前进。

  她记得这附近有个平交道的路段,过了平交道以后就是学区,不少学生上下学都会通过那里。国中时期她的学校就是在那学区里,所以她还记得过去的路怎么走。

  仅仅只是因为出于直觉,随着不安和逐渐加快的心情,就连脚步也不自觉得越来越快,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

  道路两旁是水泥筑起的高墙,上头攀附着蜿蜒的树根,沿着走到叉路口左转以后映入眼帘的是在雨幕下显得已经有些斑驳的平交道。此时的栏杆已经升起,路口是净空的状态,而她只是微微喘着气站在那发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

  她到底……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红色的号志忽然再次闪烁,红色在她眼里明明灭灭,接着从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声响。

  不过几秒鐘的时间,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还未经过她面前的前一秒鐘,依稀看见有道人影站在铁轨的对面,等她发觉时,火车正巧经过遮挡住了。

  可她忽然觉得那道身影是如此熟悉,不自觉的再往前走想要靠近一些。

  「小鹿,我等你很久了。」

  这道声音如这四年来电话里的无异,孙小鹿像是抓到希望急切的想要确认那道声音的主人。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好多通给你,可是你都没有接……」

  孙小鹿看不见她,明明火车经过的声音很大,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

  「有人说你死了,这是真的吗?可你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吗?盈盈……」

  她的声音随着火车驶离以后消失,看着空无一人的路口,彷彿刚才的那道声音和身影只是她的错觉。

5-6

  □

  孙小鹿和程颖两人一身溼漉漉地回到家时,程安正站在家门口等着,眼眶泛红看起来也刚哭过。

  原本还在想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失常的,程安温热的怀抱先拥了过来。

  「对不……」

  「别道歉,你平安回来就好了。」

  尔后她迅速被两人催促去浴室洗热水澡,她的衣服也不知何时被谁塞进了手里,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推进浴室里了。

  烟雾瀰漫中从镜子里看见自己一身狼狈,明明不想让程颖看见的,却好像总是在他面前出糗。

  孙小鹿叹了口气别开眼,脱去溼透的衣服,慢吞吞的洗了个澡,又在浴缸里泡着发呆许久,直到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她,她这才回过神来。

  一开门,就见程颖站在门前,看见她出来了才上前。

  「你怎么站在这里?」

  「你待在里面太久了。」他伸手摸了摸他泡得有些发红的皮肤,手指触碰到她发丝残留的水珠,微微拧眉说。「先吹乾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在热水里太久了,所以连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程颖的指尖带着舒适的凉意,轻易的就让她稍微打起精神。

  再次回到房间时他正背对着她弯腰拿柜子里的吹风机,她忽然就想起了程安说过的话。

  曾几何时,眼前的这个人也和她有了一样的感情?

  原以为他们之间永远只会有青梅竹马的关係,因为他的迟钝、她的隐晦,所以从来都不曾想过会有像现在这样在一起的一天。

  然而经歷过那些苦难以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勇气却又好像在不久前消失殆尽。

  「小鹿,过来这坐着。」

  「真是稀奇,你要帮我吹头发吗?」她莞尔走上前。

  「快过来。」

  「好好好。」

  孙小鹿坐在椅子上,头顶很快就传来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声音,温热的风还有时不时传来他指尖的触感,她微微抬头,发现他的神情比起平常要严肃一些。

  他微微抬手,略带粗糙的掌心轻轻的覆盖在她的眼皮上。

  「风会吹到眼睛。」

  「……你一直都是那么细心的吗?」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然而他似乎没有听见。

  孙小鹿把他的手拿了下来,乖乖垂着头任凭他摆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当她以为头发已经吹乾才刚转过身时,一道身影垄罩下来抱住她,让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阿颖?」

  「下次别再这样了。」他的声音很闷,以至于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她想开口追问时却发现抱住自己的这双手臂微微在颤抖着。「别再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孙小鹿,我也会害怕。」

  愧疚感油然而生的那一瞬间,伴随着心痛,她忽然就明白自己对于程颖的存在具有什么样子的意义。

5-7

  □

  凌晨时分,窗边的帘子因为夜风而微微浮动,孙小鹿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耳边传来细微平稳的呼吸声,兴许是因为下午的事情让他连在睡梦中也紧揽着她不放。她怕吵醒他,所以只是透过眼角馀光去看他,但他紧紧依着自己只能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和程颖交往以后她失眠的次数减少许多,原本以为这是她正在走出过去的好现象,却在回来以后再次变得面目全非。

  只要一闭上眼,杨盈盈跳轨的画面就会不停浮现在脑海里不断重复。

  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努力放空什么也不想,却还是有道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流出,眼看着视线逐渐模糊,眼角流出的眼泪越来越多,她不知为何突然自己又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喘不过气,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好难受。

  在寧静的夜里,就连细微的抽泣声都异常清晰,孙小鹿担心会吵醒身边的人,却又无法停止这份悲伤,讨厌自己如此脆弱的情绪把她击溃的体无完肤。

  「我在这,想哭就哭吧。」

  不知何时醒了的程颖动了动身子,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低沉沙哑的嗓音传来,语气是她熟悉的温柔。

  孙小鹿的脸触碰到他的,衣服在碰到泪水的瞬间染上了湿意,她原本紧忍着的悲伤因为这句话彻底失控,她只能紧紧抓着程颖的衣服近乎崩溃的宣洩着。

  在她哭泣的过程中,程颖不断的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偶尔看她哭得接不上气时替她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提醒她呼吸慢一点,他永远都在。

  直到孙小鹿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他抱着她坐起身倚靠在床头,微微低下头看她,语气低缓平和。

  「心情好一点了吗?还没哭够的话,这里的衣服还是乾的,还可以用。」

  孙小鹿眼里含着泪,即使是一片昏暗的房里也依稀能够看见程颖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半。知道他是为了逗自己开心才会这么说的,她看着两人始终没有松开的手,微微瘪着嘴。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哭,就是觉得好难过,明明很累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盈盈的脸……我以前并没有这么懦弱的啊,为什么现在的我这么不堪一击?我觉得我好烂,我就是一个没有用的废──」

  「嘘。」

  未说出口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被迫和他对视,他的双眸在此刻异常犀利。

  周围静下来以后能清晰听见外头有青蛙的叫声,孙小鹿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却在下一秒,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的眼角。

  「你是家人眼中独立懂事的孩子,是朋友间可以信任倾吐心事的伙伴,是程安放在心上比起哥哥更重视的存在。」她听着他所说的每一自每一句,忽然忘记了哭泣,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在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

  「还有我,你是我人生里最珍贵的人。」他额头抵着她的,嗓音低沉温柔。「孙小鹿,我呢?我是你的什么人?」

  「……最喜欢的人。」

  「我也是。」她看见他的眼底瞬间有了一丝笑意,他们鼻尖轻触,交杂着彼此的呼吸。「所以不要怀疑自己的价值,你没有变,只是暂时生病了而已。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发洩情绪也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些都是正常的,我也能承受,所以就多多跟我撒娇吧,嗯?」

  孙小鹿情绪平復下来以后对自己刚才的失控有些难为情,但另外一方面又很依恋程颖这时候的温柔,平时很少说这些话的人却愿意说这些来安抚。

  她再次缩进程颖的怀里,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撒娇。」

  「这样说起来,从小到大确实很少见你撒娇过。」程颖抱着她轻拍着背,看着她的举动眼含着笑意,嘴上却说:「程安倒是挺会撒娇的,不如明早起床以后你问问她?」

  孙小鹿抬眸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小声地说,「你是故意的。」

  「嗯,我是故意的。」他很直接地承认了,又说。「我人就在你身边,谁叫你不肯喊我?」

  「你今天因为我的关係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为这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情绪去打扰你。」知道他是在指刚才的事情,她又垂下了眼。

  「那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一直都是你。」

5-8

  「这不应该是你责任,即使你们有约定,那也不是让你自责的理由。」

  孙小鹿其实很明白不应该把杨盈盈的死全归咎在自己身上,只是想起当年她从自己眼前离去的那一刻,彷彿时间就停滞在那一天,那个画面也犹如昨日那样清晰可见。

  她回握住程颖的手,尝试再次闭上眼,「那你一定不要放开我的手。」

  「好,我答应你。」

  程颖的心跳声回盪在耳边,但这一次杨盈盈没有再出现在她的梦里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热的体温,还有在意识逐渐远去时,他低沉的声音。

  □

  孙小鹿醒来时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她睡眼惺忪的爬了起来,这才发现程颖站在阳台上正在讲电话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他就掛了电话,回房就见她还没从睡意中回神,只好揉了揉她的头,「醒了?还是想再睡一下?」

  孙小鹿摇摇头。

  「那就去洗漱,程安买了你喜欢吃的早餐在楼下等你了。」

  她没有动作,只是抬头和程颖对视了许久。

  似是看出她不愿说出口的小心思,程颖率先张开了双臂,笑说:「抱一个吗?」

  「嗯。」孙小鹿双眸亮了亮,在床上微微起身抱住了眼前的人。

  「你这不是很会撒娇吗,孙小鹿。」他笑着左右晃了晃她,觉得刚才那样子的孙小鹿十分可爱。

  「我才没有撒娇。」她反驳。

  「没有吗?」

  「没有。」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她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

  程颖轻松的把人抱起以后就往房门外走,孙小鹿一想到程安在楼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会看见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就变得有点心慌了,连忙用力拍了拍他。

  「快放我下来!被安安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啊,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他放在她腿上的手不重不清的捏了一下,听见他隐含笑意的声音。「还是你在想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吗?」

  孙小鹿的脸腾地炸红,「我才没有!你别乱说!」

  眼看他就快要走到楼梯口,而且还能依稀听见从楼下传来的电视声,她就更是急得想要从他怀里挣脱,无奈力气却一点也比不上他,倒是手忙脚乱之中差点失去平衡,程颖一把又把她拉了回来。

  「逗你玩的,只是要抱你去浴室而已,如果摔下去受伤怎么办?」他收敛起玩笑的语气有些严肃,但动作却依旧很温柔。

  孙小鹿刚刚也明显有些吓到了,也不再说话。

  程颖把人放到浴缸边坐着,转身找了条乾净的毛巾和牙刷,一边说。「今天外面没有下雨了,等等吃完早餐你有想去的地方就跟我说,我们出去晃晃。」

  「你难得回来一趟,还想不想和以前的朋友见个面?虽然你之前说不太愿意再有来往,不过也有人是真的在关心你的,所以如果你改变心意了就随时跟我说。」

  他把毛巾弄湿拧乾以后都始终没有听见回话,等他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发现孙小鹿又哭了。

  「怎么又哭了?想起什么了吗?」

  孙小鹿看着连忙蹲在自己面前的程颖,用力一把抹去还积累在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打起精神说:「没有,我没事。」

5-9

  □

  孙小鹿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好一点,化妆的时候粉底和遮瑕反覆盖了几遍,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导致看起来比平常不自然一些。

  在几次的思想争斗一番以后,门外又传来喊她的声音,最后她只好硬着头皮出去了。

  她下楼时程颖已经不见人影了,只剩下程安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啊、小鹿姊你终于下楼了!我早上特意去买了你喜欢吃的,趁热吃吧!」程安倒了杯柳橙汁递给她,重新坐下来以后只是笑咪咪地看着她。

  「谢谢……但阿颖人呢?」

  「大哥吗?他刚接了通电话就不见了。」

  程安看着明显有些不安的孙小鹿,不免又想起昨日她的失常。身为最喜欢孙小鹿的她完全无法忍受她有一丝难过,再次出言安慰她。

  「因为大哥很少回来,所以他的朋友知道他回来以后好像都会想尽办法让他出门,还有一些一直想签约他的教练在跟他联络,每次回来他看起来都很忙。」

  「小鹿姊,你是觉得孤单了吗?」

  孙小鹿正喝着柳橙汁猛地被呛了一口,程安一脸纯真的递过卫生纸,让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眸。

  「很……明显吗?」

  「嗯,很明显!」

  程安毫不犹豫地说,「以前的你们虽然总是在一起,但却更像是合拍的伙伴,即使少了对方也能够有条不紊的运作。但后来某一天,大哥突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说是很久没见的朋友,想和她聊聊但又不想给她压力,那时候我也没多想就推荐了几个评价好的餐厅给他。」

  「再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没说一声就回家待了几天,我有点担心就问了几句。」

  程安说的话似乎都能和孙小鹿刚和程颖相遇时的情景对上,那瞬间,她依稀好像能预想当时的他会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问程安。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相遇以来三番两次带着她去各个餐厅吃饭也好,还是他们后来第一次的冷战也罢,那时候光是支撑着自己就要拚尽全力了,所以完全无法顾及程颖那时候又是抱持着什么样子的想法来到自己身边。

  「他说,找到你以后他一直想釐清这几年他不愿放弃的理由是什么。」程安看着她的目光温柔,似是温柔的海在拥抱她。「虽然大哥后来还是没有和我明说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是昨天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仓皇失措的样子我才知道,原来他很爱你啊。」

  「原来大哥花了整整好几天的时间去思考怎么回应你,那些你曾留下来的痕跡被他思念了一遍又一遍,只是因为不想再次失去你。」

  孙小鹿忽地低下头,感觉自己就要忍不住眼泪。

  「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出口的话染上哽咽,对于那些他从来没有提过的事情感到亏欠。

  「那不是你的错,大哥他本来也就不是会说这些的人。」程安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边,轻轻的揽住她的肩头抱住她。「小鹿姊,你知道当我知道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我从小到大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只要你们两个人能够顺顺利利的,我就死而无憾了。」

  「安安。」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这种话,但这真的是我的真心话啊。」程安向她撒娇,亲暱的往她怀里蹭了蹭。「所以小鹿姊,就算生病了也没关係,一直以来独自一个人已经很辛苦了,就算向我们发脾气也无所谓的,因为我们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永远爱你。」

  曾几何时,原来感受过的关怀被她给遗忘了?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那时候快乐是什么样子了,只是从某一个时候开始,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带给别人伤害的那个人,于是认为这样子的自己不值得被爱。

  就像当初的她和杨盈盈一样,她很清楚,总有一天这份关心和温柔最终也会变得难以承受。

  程颖回来以后看见两人腻歪贴在一起,微微挑了眉,落座在两人对面。

  「吃饱了吗?有没有想好要去哪?」

5-10

  其实在那阵子孙小鹿就有感觉自家父母亲比平常忙碌许多,虽然他们在她面前依旧如昔,但偶尔夜里她也能听见他们努力压低声音的谈话。孙小鹿知道孙父是一家工厂里的主管之一,大抵是事业上出了些问题,那阵子的孙父几乎是每日早出晚归,一整天也见不到一面。

  那天正巧才刚放学孙小鹿就接到了孙父的来电,说是晚上有很重要的应酬走不开,但是文件却因为忙碌而忘在家里了,希望她能帮忙跑腿一趟。

  她也没有多想,急匆匆的回了趟家拿文件又坐上了计程车赶往孙父应酬的地点赶过去。

  「我刚下车后爸爸就打电话过来了,电话另外一头很吵,所以即使我问他在哪个包厢他也没有回我,只是说不需要文件了,让我不要来了。但我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我人都到了应该还来得及。」

  孙小鹿顿了顿,嗓子变得有些乾涩却仍继续往下说。

  「我还在找爸爸在哪里时,突然某一间包厢的门从里头发出了一声很大的撞击声,接着一群穿着黑衣服看上去是黑社会的人走了出来,我当时吓得没敢动,只是紧紧往墙壁上贴着祈祷着他们能无视我。」

  但就在那群人从她面前越过时,她从门被打开的缝隙里看见了孙父倒下的身影,当下脑海一片空白的她也顾不得其他人的眼光,只是大喊着爸爸就往里头衝了进去。

  「爸爸他身上流了好多好多血,即使我怎么堵住伤口,血还是会从我的指缝里流出来。我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拉开,那群黑社会的人又折返了回来,他们跟我说,这家工厂欠了他们很多钱,今天只是个教训,可欠钱的是这家工厂的老闆,为什么受伤的却是我爸爸呢?」

  「他们离开以前警告我,如果报警的话下一个就是我妈妈。」

  那天情景过于混乱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后来是某个员工报警又叫了救护车,但是因为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机,就算经过急救以后还是无力回天。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隔天学校里就传出她杀害了自己爸爸的传言,她虽觉得荒唐却又没有心思再去辩解,即使后来调阅了监视器还她清白,那群黑社会也都被绳之以法了,但她依旧走不出那一天的阴影。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工厂的老闆早就因为经营不善准备逃跑了,对方把烂摊子都丢给了爸爸,所以那群黑社会才会找上门来。后来的事情新闻也只粗略的报导了几天,那家工厂的老闆也早就不知去向,即使被逮捕了也无法再归还一个生命。」

  程颖看着她,低哑着嗓子。「叔叔不会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如果我能多问几句就好了,即使工作上的事我一点也不明白,但是如果我能帮忙注意一点就好了。又或是在下车之后接到爸爸的电话的时候就应该立即察觉到不对劲,如果我能提早发现并且报警的话,爸爸他就不会延误送医了,如果我──」

  孙小鹿越说越悲伤甚至提出了好几个假设,充满后悔、悔恨的情绪疯狂蔓延滋长着,直到程颖猛地抱住了喋喋不休的她,她才终于停了下来,只剩下哭泣。

  「那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总是忍不住会这么想,就是因为我每次都慢吞吞不够严谨,所以不管是盈盈还是爸爸我都没能救下来,他们明明就在我的面前,明明只要我再快一点就好,但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理智上她很清楚这些事情并非她的过错,只是场景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却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是她这辈子都走不出的恶梦。

  所以就连无法救下福福的这件事情也令她悲伤。

  事实证明不管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救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现实,这对你来说过于残忍,重新整理伤口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拚了命的想和现实谈条件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很困难的事,我不会阻止你这样想,但是我希望你能完整地接受它。」

  孙小鹿在这一刻更加认知到程颖于她来说是多好的人,喜欢、太喜欢了,因为喜欢他所以快要发疯了。

  她有多想抓住这个人就越是觉得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己要拿什么来留住这个人?如今的她什么也没有,她还有病,连活人跟死人都分辨不清楚,这样子的她还能说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这份感情会随时变得扭曲也说不定,变得异常执着任性,她怕自己就像那时候的杨盈盈一样给人带来疲惫和压迫感,就是因为太清楚陪伴生病的人有多辛苦,所以才会如此担心害怕自己也会伤害到他。

  「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忘记盈盈早已离开的事实。」

  然后也许会在未来的某天,程颖也会像她一样放弃杨盈盈那样放弃她的。

  「所以往后你谁也别救了,就让我当你唯一的英雄吧,嗯?」

  「不管多少次,不管你在哪,即使哪天忘了我也没有关係。」程颖低下头和她轻碰额头,黑眸里满是坚定,他轻吻着她的眼皮,低声又郑重的,一次次向她允诺。

6-1

  「妈妈,我们能见一面吗?」

  在去见孙母的路上,孙小鹿想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无论是关于杨盈盈的、还是父母的、朋友又或是程颖的。

  回顾过去是一件充满遗憾的事情,就算当初有多快乐有多耀眼,在经歷令人难以忘却的痛苦以后就像是被全盘否定,会不禁开始怀疑那些快乐的真实性。

  她也曾经想过为什么当下的自己即使受到了伤害也能好好的生活,却在几年后的今天变得如此摇摇欲坠?又是从何时开始幻想着杨盈盈还存在的现实?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如果没有这样做的话,她大概早就崩溃了吗?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却意外地看见不远处站在门口的身影。

  「去好好把话说开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程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她才重拾了勇气推开车门。

  孙母不知为何有些着急地在门口徘徊着,见到孙小鹿以后便匆匆迎了上来,脸色看上去也有些苍白。

  「我都听程颖说了,你怎么那么莽撞自己一个人想衝到平交道上?有没有哪里受伤?我真的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明明平常都会避开的人怎么……」

  「妈,对不起。」听见孙母话里难掩的关心,她就有些憋不住了。

  原来她并不是完全的冷漠啊,其实还是会担心她的。

  孙母的动作驀地停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让程颖也进来吧,别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等你。」孙母了眼她身后的轿车,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臂,语气又恢復了平常。「外面天冷,你们两个也赶快进来。」

  孙小鹿和程颖两个人进门时,孙母已经沏好一壶茶在等他们了。

  「两个人站着傻愣什么?过来坐下吧,不是说有事想和我谈谈吗?」孙母抬眼看了明显侷促不安的孙小鹿一眼,又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倒茶。「大致上的事情昨天晚上我已经听程颖说了,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忘记了盈盈已经死去的事情?」

  孙母的手微微一顿,眼眸淡了下来,「是。」

  「果然是这样啊……」得到意料之内的答案,她反而有点释然了。「所以你才会讨厌我,对吗?因为我精神状态不好……」

  「不是。」

  孙母手里的杯子被用力地放回桌上,孙小鹿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间发现她的眼眶也正微微发红着。

  「有哪个妈妈会讨厌自己孩子的?」

  听出了孙母语气里的颤抖,和原本预想的疏离并不一样,和这几年来都对她冷冰冰的样子不一样,为什么这时候会说这种话呢?

  「可、可是这几年来都是我主动打电话给你,就算接通了你也总是很冷漠一下子就掛电话,上次也是,明、明明都受伤了也不愿意跟我联系,我回来也是毫不留情地把我给赶走……」眼泪无预警地率先落下,她呆愣着看着孙母的神情忽地变得手足无措,连说话也变得结巴。

  孙母似乎没有预料到平常不哭的孩子会在自己面前哭得连话也说不好,微微诧异以后也变得悲伤。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对不起,身为妈妈却好像只留下了难过的事情给你。」

  「当时刚办完你爸爸的后事以后,虽然你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这件事情自责。为了让我们都能放下你爸爸的事,所以当初才说好一起去别的地方生活,可是就在这个决定以后没有多久,我才发现你经常半夜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面对我的时候也好像一直都再逞强。」

  「有一阵子你失眠太严重了,情绪也有点不稳,当下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带你去看医生,可你那时候一听到要去看医生就很排斥,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本温和的孩子突然变得敏感,一直以来独立的你变得十分需要人陪伴,我能做的就只是陪在你的身边。」

  「但就在我的精神也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你某天醒来以后突然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说你和盈盈那孩子又连系上了,让你很开心。」

  可是那时候孙小鹿忘记了失去爸爸的同时,孙母也失去了丈夫,本就伤痕累累的心无法再去长时间负荷她说变就变得喜怒哀乐。

  「我明明知道那孩子早就已经离开人世了,却又因为你变回了以前的样子而松了一口气。」孙母摀住了脸,哽咽的声音传进她耳里。「我很害怕再次看见你崩溃的模样,那时候的我连自己都很难支撑下去了,根本没有信心照顾好你,所以我很犹豫如果把真相告诉你的话,你是不是又会再度崩溃?」

6-2

  孙小鹿窝在孙母怀里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程颖还在,便又低头偷偷擦了眼泪退了出来。

  查觉到她反应的孙母只是莞尔,轻轻捧着她的脸,却对着她身后的人说,「谢谢你啊程颖,一直陪在这孩子身边。」

  「阿姨你也辛苦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原本以为我很难从过去走出来,但没想到我还是活到了现在。」孙母摇了摇头,又看着窗外的晴天,似是感叹又似是释怀。「好了,难得今天出了太阳是个好日子,你们两个也别留在我这里了,年轻人出去约会玩去吧。」

  「妈妈……」孙小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温声打断。

  「没事了,想我就打电话回来吧,妈妈永远都在。」

  于是两人被催促着起身一路被推到了门口。

  孙小鹿一步三回头的,身侧牵着她的程颖也没催她,只是看着她犹豫许久以后驻足下来,见她抬眸认真地对他说。

  「抱歉阿颖,无论如何我今天都想和妈妈待在一起。」

  「不用跟我道歉,想去就去吧。」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早就做好松开她手的准备。

  孙小鹿再次追回他的手牵住,「明天、明天你来接我吧,好吗?」

  「好。」

  听见回答以后她才依依不捨地放开手,「那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好。」

  「也替我跟安安说一声,我怕她会担心。」

  「好。」

  「还有……」

  程颖无奈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别再瞎操心了,快进去陪阿姨吧。」

  「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又无思乱想的话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孙小鹿也知道自己的表达有些扭捏,但在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程颖时,却驀然发现眼前这人始终带着笑意在看着她。

  「嗯,我会等你电话的。」

  于是她在盛满温柔的目光下,第一次能有底气的去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而孙母再看见折返的孙小鹿时满是惊讶。

  「你怎么没跟程颖走?」

  「我让他明天再来接我,今天我只想跟妈妈待在一起。」怕再次被孙母赶出去,她快速的脱了鞋子就往里头鑽。「我好久没有跟你聊天了,而且过没几天假期就结束了,我想和你待久一点嘛!」

  看着孙小鹿的身影有那么一剎那彷彿看见了年幼时期的她,孙母愣了一下,无法言说的情绪涌了上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的孩子一直都是那么努力的在靠近她。

  「你和程颖交往多久了?」

  孙小鹿坐在沙发上拿起抱枕的动作一愣,明显有些结巴。「……妈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你说啊?你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吗?」

  「我们也才刚交往没多久而已。」

  「他是个好孩子,也很关心你。」

6-3

  孙小鹿和孙母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孙母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以后她才轻手轻脚的从房里退了出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十二点整,她边下楼边拨出了通话,不过几秒就很快地接通了。

  「抱歉,和妈妈太久没有聊天了,一下就忘了时间。」她压低声音道歉,但眉眼里却很明亮。「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孙小鹿,你不会是睡前才突然想起我吧?」

  听出他故作坏心的语气,她忽然就想逗逗他,「你怎么连这个也能猜出来?」

  可对面那一头却迟迟没有传来她预料之内的打趣,反而是一阵静默,正当她又准备开口解释时,他低沉的嗓音率先传了过来。

  「我想你了。」

  那一瞬间彷彿时间被静止,连呼吸也不自觉的停滞,孙小鹿的耳朵瞬间染上了红,在夜里的心跳声也能听清一二。

  「……早上不是才见过吗?」好奇怪啊,他明明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但就是想你了,原来看不见你的时候是会这样的吗?」他低沉慵懒的嗓音传进她耳里,平稳的语句却彷彿带着让她失去控制心跳的魔力。

  她咬了咬唇,有些害羞地说,「我也想你了。」

  下一秒,她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她愣了愣,欲要开口时却听见他说。

  「那你要出来见我吗?」

  几乎是同时,她早在听见车门的声响时就有猜想到,可实际推开门看见他就站在门口时,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而他只是一步步朝自己靠近,最后拥抱早已脑袋一片空白的她。

  他身上沾染上夜晚冷冽的气息,她的双臂也不禁环上他的腰,能听清他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原来他喜欢人时的表现是这样吗?也会和她一样想念对方吗?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啊。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忍不住笑弯了眼,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

  「不久前。今天和阿姨聊了些什么,开心吗?」

  「嗯!开心。」孙小鹿笑着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聊了一些在宠物店工作上的趣事,还有读大学以后原本很担心自己落后的四年会弥补不回来,但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可怕……我们还聊到了爸爸。」

  「我总是对爸爸的死感到自责,看见妈妈日渐消瘦和疲惫的样子,所以我一直无法真正地从阴影走出来。」她的声音从原本的喜悦逐渐平稳,但神情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悲伤,双眸里盛满了温柔。「可是妈妈却说,她想和我一起生活下去。」

  程颖的黑眸微微一动,不善言辞的他只是更加用力的牵住她的手。

  「我其实不只一次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到和盈盈一样的地步的,即使你在我身边,可这份爱和耐心又可以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很害怕从你的脸上看见以前的我,那样的话我会活不下去的。」

  孙小鹿看着程颖欲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只是温和的伸出手,垫起脚尖捧着他的脸,笑眼盈盈地道:「但现在不要紧了,因为我有你和妈妈了,我想和你们一起生活下去,我想……好好的活下去。」

  「孙小鹿。」他声音低哑,轻唤着她的名。

  「嗯?」

  「活下去吧,别丢下我一个人,被留下的那个人会疯掉的。」

  因为敏感而脆弱、因为小心翼翼和珍视,所以就算不说喜欢也能从中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

  「嗯,我答应你。」她觉得口中酸涩,心脏因为他的话而胀痛难受,却同时感到幸福。

  程颖从来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都是游刃有馀又难以捉摸,多年来才会以为自己这份感情永远不会有回应。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渐渐感受到的,还有他未曾说出口的那些……才发现那些被他藏匿起的时光里有他爱她的方式。

6-4

  □

  回去以前,程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孙小鹿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看着他唇角漾出的一点笑容,觉得就算不问出口也相信会是个好地方。

  但就在轿车驶上滨海公路时,白日的阳光倒映在海面上变得闪闪发亮,她立即就按下了车窗,海风瞬间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瞇起眼。

  她想,她大概知道程颖要带她去哪了。

  「不冷吗?」

  「不冷。」她笑道,任凭发丝随风吹拂。「我好久没看见海了,感觉好放松啊。」

  见她这几日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程颖的眼底也不自觉染上了一抹光。

  到目的地以后孙小鹿便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等程颖不疾不徐地下车以后,她早已跑到了海滩和海水的交界处。

  冬日的海风把她的身影凸显得单薄,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遮掩不住此时愉悦的心情,长久以来堆积在她眼底的那抹疲惫此刻变得黯淡,现在的她彷彿重获新生般耀眼。

  「阿颖,谢谢你。」

  待他走近以后,两人牵手时她驀然抬头说道。

  「谢我什么?」

  「不管是妈妈的事情还是其他的事,如果没有你陪在我的身边,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有勇气走出来。」她温声说着,转身和他面对面,眼眸映着微微碎光。「所以,我想要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佇立在这片风景里的孙小鹿带着释然瀟洒地对他笑着,眼眸倒映出他的样子。

  「什么秘密?」他的手微微一使力,将她拉近自己,微哑的嗓音。

  「你不是之前问我,我和安安到底在这里许了什么愿望吗?」

  几个月前在展览里那片虚拟的海景,她那时候怎么想也想不起当年的自己究竟写下了什么愿望,只是实际回到这片海时有那么一瞬间有道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的盈盈已经离开一年了,我总是懊悔着自己为什么到最后却放弃了她,却也同时又对那时候的情景感到十分疲惫厌倦,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我想答案是会的,因为她早已需要的并不是我的陪伴了。」

  杨盈盈早已病得太重,当她被情绪控制时说再多的道理是没有用的,即使她最后能做的只是倾听与陪伴,但当生活已经严重被影响时就连她自己也不自觉被拉进泥沼里,等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但即使如此,不管是被我伤害的她,还是被她伤害的我,这件事情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程颖伸手替她整理吹乱的头发,见她只是轻轻将头一歪,蹭了蹭他的手心,笑得温柔。

  「所以我许了希望不要再有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的愿望。」

  孙小鹿从来就是这样,她并不是娇弱易折的花朵,她拥有坚韧的躯干、似是温柔的春风,是在冬日里英勇不灭的烈火。

  而程颖想要守护这样子的她。

  「我希望你下次可以为自己许个愿望,不要考虑别人,而只想着你自己。」

  「你希望我做个自私的人吗?」

  「我只是希望你多考虑你自己。」

  孙小鹿抬眸一笑,「那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的。」

  程颖伸出手弯曲食指轻轻蹭了下她的鼻子,「以后有我看着你,所以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6-5

  □

  假期结束以后,他们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和之前比较不同的是,孙小鹿开始正式地接受了心理治疗,慢慢地把那些以前不愿意说出口的尝试说出来。

  说出口这件事情本身其实并不困难,是触及到伤口和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仍然会觉得受伤,是曾以为自己可以帮助朋友却先觉得疲惫不堪而自责,所以被怨恨被讨厌是很正常的,因为确实是她还不够好。

  杨盈盈在她面前死去的场景留给她的创伤太大,以至于伤口久久无法癒合,每每提及时还是会不自觉想要哭泣。

  失眠的情况也是时好时坏,一点小事她也会有想哭的衝动,每当这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可程颖总是会比她先一步察觉她的不对劲,耐心包容着她所有负面的情绪。

  偶尔半夜的时候她还是会哭着醒来,毫无来由的,无止尽的悲伤。而程颖会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拥抱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她已经很努力了。

  季节从寒冷的冬天逐渐转换成生意盎然的夏天,忽然从某天开始,孙小鹿意识到自己再梦到杨盈盈时已经不会想哭了。就连梦里她的模样也变得模糊,曾经回盪在她脑海里的那些声音正逐渐远去,慢慢地,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孙小鹿的失眠也没有那么严重了,整个人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就连言欢和简语睿都能感觉得出来她的笑容变多了。

  「最近怎么没看见学长来接你?」

  「他这阵子和球队正式签约了,所以有点忙。」

  下课鐘声刚响,孙小鹿正收拾课本的手微微一顿,提及他时连眼底都有一笑意。

  言欢见她状态比初见时越来越好的样子,也不禁露出笑容。

  「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

  「是吗?」

  言欢点头,开玩笑的说:「连黑眼圈都淡了。」

  孙小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些课业上的问题以后就道了别,孙小鹿在回租屋处的路上顺道回了程颖的讯息,下一秒对方就打了电话过来。

  「咦?你现在可以用手机吗?」孙小鹿有些诧异,想着这时间大抵都在练习才是。

  「嗯,球队接了个杂志拍摄,刚刚在开会。」程颖独有慵懒的嗓音传了过来,「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正在回去的路上,怎么了吗?」

  「今天上课还好吗?」

  自从回来开始接受治疗以后,他每天总会这样问她。

  孙小鹿觉得被喜欢的人这样关心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她止不住唇角的笑意,温声的回他。

  「嗯,连朋友都说我气色看起来好很多了。」

  她看着周围明媚的风景一边接着说,「对了,你刚刚说你们接了个杂志拍摄,详细是拍什么啊?」

  「合作厂牌的衣服,说是週末去。」他停顿了一秒,声音含着笑意。「我记得你假日没有打工,你想跟我去看看吗?」

  「可是我是外人,我跟去的话不会打扰到你们吗?」孙小鹿觉得这种机会很难得,下意识就想答应,但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和队友是分开拍摄的,所以没有关係。」低沉的嗓音隐隐含着笑意。「而且留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你这样讲像在把我当小孩一样!」她不服气的说。

6-6

  孙小鹿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混乱,就连后续李瀟说了些什么她也没仔细听清。

  「孙小鹿,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面对李瀟震惊不已的目光,她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老实说我也没有想到程颖会做到这种地步,看你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对你真的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苦笑说道,接着轻微耸肩以后故作瀟洒地又提起精神。「上次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今天我本来就是想来了结自己心里的遗憾的,虽然还是没能见到他,但是看见你以后或许反而更好吧?」

  「这次我是真心想祝福你们。」她笑着却泛着些微苦涩。

  「谢谢你,还有你说的这些……」孙小鹿其实并不讨厌李瀟,即使两人始终是站在对立面上,她也觉得李瀟一直是条件很好的女孩子。所以也能明白单纯只是看着那个人所抱持的感情是多么难以控制,知道她现在要放弃这份感情有多困难。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不全然有错,我确实在这几年变得消极,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依然很感谢你愿意对我说你把我当作可敬的对手,让我觉得或许我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糟糕。」

  「你太低估自己了,至少在高中时我周围的朋友都很喜欢你。」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程颖……也许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李瀟释然的微弯着唇角,有些感叹的说。「我该走了。」

  见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孙小鹿鬼使神差的开口叫住了她。

  「李瀟,你是很好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谢谢,你也是。」

  她的身影有些远了,但孙小鹿总感觉能依稀看见在她微弯眼角的泪珠。

  也说不清李瀟这次的出现带给她的是措手不及还是终于了结一桩心事的感觉,只是再次面对李瀟时,她不会再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和焦虑。

  等天色快要暗下来时,程颖已经回来了。

  孙小鹿本来坐在客厅地板上就用着一张小桌子写报告,在门发出声响时只需抬头就能看见来人,所以她便顺势起身舒展身子,缓步向门口走去。

  程颖似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门口,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的时候已经被她看见了。

  「你带了什么回来?」孙小鹿好奇地往他身后探了探,然后发现是一束包装的很漂亮的花束。「是花!你们今天队上有活动吗?」

  「别人给的,原本打算丢了,但路上找不到可以丢的地方。」

  「为什么要丢?很漂亮啊!」孙小鹿一脸不解地接过他手里的花束,一边回头找有没有适合的花瓶。

  「……怕你不高兴。」

  原本还要继续追问的孙小鹿画到嘴边以后瞬间理解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无奈笑了起来,也没回过头只是专注在翻柜子。

  「女生送你的?」

  「拍摄的合作厂商给的。」他纠正。「我已经拒绝过了,但是被教练和队友硬塞给我。」

  孙小鹿大概能猜想到那场景,便又笑说:「就收吧,我才没那么小心眼。」

  一直以来孙小鹿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对待事情也有条不紊,鲜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但自从生病以后她会常常表现出自己的不开心,难过的时候会哭,而不是再像以前那样自己一个人闷着。

  虽然近期的孙小鹿似乎已经回到了以前开朗爱笑的她,但程颖却比以往更加在乎她的情绪,不想让她再哭。

  「好了,你看!」她拿着花瓶说,「你觉得放哪里好?餐桌上吗?还是放在电视旁边?」

  「都行。」

  孙小鹿想了想,还是放在了餐桌靠边上,然后突然说道:「今天李瀟有过来找你。」

6-7

  「小鹿,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孙小鹿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只是微微摇头,「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有点讶异自己的精神状态居然这么早开始就如此糟糕,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都过去了不是吗?我也早该放下盈盈了。」她微笑着安慰明显比她还要更担心自己的程颖,垫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你,阿颖,你一定很辛苦。」

  谢谢他愿意守护着破碎不堪的自己,愿意默默在她身后,一片一片的拾取她遗忘的碎片。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了。」孙小鹿的手被拿下来紧紧牵住,程颖的神情认真。

  或许是因为知道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所以儘管知道杨盈盈是被他假扮的也没有关係。本来他就没有义务要照顾生病的自己,却还是选择去接收她的每一个情绪,连她都做不到这个份上,他却努力坚持了下来。

  然而久违不再做梦的孙小鹿却在那一晚又梦到了杨盈盈。

  她依旧是穿着一身白净的学生制服,因为长期忧鬱又哭泣的她面容憔悴,她就蹲在校园里的角落里独自一个人躲起来哭泣。

  孙小鹿看见那样脆弱的她有些心疼,想要稍微走上前一点时,却忽然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

  「每个人都一样,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小鹿你都一样,说好了会陪在我身边的,可真正在我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一个个电话都不接,每个都说自己在忙,可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听我说说话而已啊?这样也不行吗?是我自己想生病的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好起来啊……」

  「从头到尾只有我像个白痴一样相信你说的话,反正我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身边有那么多朋友和每个人都玩得那么开心,也不会想要和我这种人玩对吧?是我太情绪化又爱情绪勒索你,所以全部都是我的问题,都是我在无理取闹,只有我一个人在乎而已。」

  生了病的杨盈盈总是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一开始总是解释自己并没有那么意思的孙小鹿却在时间久了以后逐渐变得有些疲惫,面对总是一样的质问就算解释到烂掉了下次也还是一样,她的理性在她敏感的情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怎么可以那么幸福的活着?我呢,为什么生病的人偏偏是我?」

  「所以我对你的好就因为没有接到一通电话就被你全盘否定了吗?」

  「对!所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我好难受我好想哭……是不是要我死掉你才会开心?」

  杨盈盈字字句句的指控都像一把利刃深深刺进她的心脏,鲜血淋淋的,明明想要包容体谅可却越来越做不到、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痛苦……

  孙小鹿彷彿自己也掉进了漆黑的深渊里,也开始会随着杨盈盈的情绪而被牵着走,上课上到一半忽然想哭,就连笑起来时也不觉得心里有一丝轻松愉悦的感觉。

  「既然一开始就做不到又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孙小鹿,你忘了吗?没有我,你没有资格得到幸福。」

  那是她在卧轨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孙小鹿来不及说出任何一句解释的话语,只是眼睁睁看她的身影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耳边刺耳的铁轨煞车声响,还有学生们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她在那瞬间想的只有自己错了。

  她不该觉得疲惫的,她不该没有接到电话的,明明知道杨盈盈生病了为什么她就不能再多一点包容和体谅?

  自责和愧疚爬满了她整个人,她无数次懊悔着自己的自私,却早已唤不回已经死去的人。

  从梦里惊醒的孙小鹿早已脸上满是泪痕,原以为自己可以慢慢从那段过去走出来,却没有想到自己仍到现在还是深陷在里头。

  不管是她和杨盈盈还是她和程颖,彼此的关係其实都是一样的,患者和陪伴者之间稍有不慎就是互相伤害的关係。世界上也并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忧鬱症患者无法控制情绪,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为生病了的关係,可陪在生病身边的人呢?怎么做才是对的呢?她始终没能获得一个解答。

  孙小鹿静悄悄的去了趟浴室洗把脸,又在客厅坐了好一阵子,等真正情绪平缓下来以后才又回到房间。

  程颖近日正式入队以后练习繁重,此时睡得很沉,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就这么倚靠着床沿坐在了地板上,看着他的睡顏陷入沉思。

  孙小鹿其实无法想像程颖是怎么从那段日子撑过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承受了,每天接收到的全是负面的情绪,还有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徒劳的无力感都一次次的在打击着她,可是这个人却还能笑着对她说,他永远都在。

6-8

  □

  最近天气逐渐开始炎热,来送洗的宠物们有不少来修剪毛发,加上简语睿也准备要实习了,大概再过阵子就不能继续在这里工作了,所以老闆娘最近招了几个工读生来补人手,孙小鹿在忙碌之馀还得教新人一些基本事项。

  原本在周末约好了要陪程颖一起去拍摄地点,但因为孙小鹿被临时通知缺人手需要去加班。

  老闆娘是看见孙小鹿打扮的和平常不太一样,一问才知道她今天和人有约,便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鹿,实在是因为今天有点忙不过来,只要帮忙上午的就好了!」

  「没关係的。」她笑。

  后来一路忙到中午,老闆娘原本已经替她订好了便当想让她拿了再走,但她怕时间来不及便婉拒了,匆匆上了车以后就往拍摄地点赶了过去。

  在过去的路上孙小鹿发了讯息给程颖,说自己准备过去了,但或许是还在忙碌所以对方迟迟未读,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到达目的地以后她并没有着急进摄影棚,而是先到了附近的咖啡店打算买几杯咖啡一起带进去。在手机上查找了附近最近的一家咖啡店以后,照着导航顺利找到店以后点了餐。

  中午时间段的人潮有些多,孙小鹿在一旁等候的时候恰巧听见了站在斜前方几个人对话的声音。

  「是说,你们不觉得组长对那个大学生也太照顾了吗?不只亲自去看了比赛现场,就连拍摄时间也把那个男生调到了自己空间的时间,要不然今天组长上午明明还在外地开会,怎么刚刚就突然进棚里了?」

  「你要是知道程颖在球队之间有多抢手,就知道为什么组长会这么中意他了。」

  起初她原来是不怎么在意的,却忽然听见耳熟的名字让她忍不住好奇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是三四个男女生站在一起,颈上还掛着工作证,听他们的对话大概就能猜出他们是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

  「那是你们没看到上次比赛之后,组长亲自送了一束花上去给他!全队员十几个人,偏偏就给了程颖!这意图还不明显吗?」

  孙小鹿听着,一下就联想到了前几天他拿着花回来时一脸不悦的样子。

  她原本还想继续听下去的,但店员正在叫号时他们几个人便停下了话题,这时程颖的电话也正巧追了过来,她只好暂时停止自己那颗爱八卦的心。

  「你到了?人在哪?」

  「我在附近的咖啡店,想着自己空手去不太好,就打算过来买几杯咖啡请你队友。」她一边取餐两手都拎了袋子,手机夹在侧边,一边往外走。「不过我不知道今天有几个人拍摄,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买多了还是买少了……」

  正当她用手背想去推开眼前的玻璃门时,就见玻璃门忽然从外头被人拉开,她正下意识想抬头道谢时,却发现来人正是还在和她通话的程颖。

  「你怎么来了?拍摄呢?」她有些惊讶的看向他。

  「中场休息。」他直接接过她手里的两袋子,一边领着她往外走。「如果不是我直接过来找你,你就一个人提着这些过去?」

  孙小鹿点点头,满眼清澈。「对啊,怎么了吗?」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男朋友?」他出声提醒。

  「但我觉得也没有多重啊……」她嘟囔着,然后又抬头笑问,「对了,你是不是最近桃花运很好啊?」

  听见这句话的某人微微皱眉,「什么桃花?」

  「我刚刚在排队等的时候刚好听到有人谈论到你的名字啊,所以我就特意听了一下。」孙小鹿倒是对这件事情没什么所谓,也没什么嫉妒感,更多的是对这个人吸引异性的程度忍不住再感叹了一次。「我男朋友太抢手了怎么办?」

  「我看你看戏的成分居多。」他瞥了她一眼,无奈说。

  「才不会,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6-9

  最近的孙小鹿好像很忙。

  程颖早上起来才刚刷完牙洗完脸出来,就见她已经在玄关处准备出门了。

  「你今天这么早就要出门?」

  「嗯,今天晚餐也不用等我了,我应该会晚点回来。」她头也没回的说,急忙穿鞋就准备要走。

  程颖不解地喊她。「你最近怎么好像很忙?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啦,就是刚好和朋友有约。我先走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练习加油哦!」她拿起一旁的钥匙对他挥了挥手,下一秒人就消失了。

  孙小鹿最近总是早出晚归,问她是什么原因也只是含糊带过,但因为两人都过于忙碌的关係,导致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好好一起坐下来吃个饭了。

  例如前几天,程颖的球队练习正好提前结束,他想着孙小鹿这个时间点也差不多该下班了,就打算过去接她。只是没有想到他人到了那边,却被简语睿告知她人早就下班了。

  「你们该不会吵架了吧?」简语睿难掩笑意,尤其看着程颖那张明显沉下来的脸,他忍不住笑意更深。

  「你会不会想太多?」

  「小鹿最近点一到就走了,难道她都没有告诉你她要去哪吗?」

  程颖黑眸微瞇,「你知道她去哪?」

  「谁知道呢?」简语睿笑咪咪的回。

  面对简语睿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他也懒得多费唇舌转身就走。

  程颖回到车上以后才拿出手机拨出孙小鹿的电话,过了好一会儿通话才终于接通。

  「喂,阿颖,怎么了吗?」

  电话另外一头有些吵杂,他食指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敲着方向盘,语气平常地开口。

  「我练习提前结束了,等等过去店里接你一起吃饭?」

  「嗯……可是我今天应该会加班到晚一点,还是你先回家好了?我下班以后会顺便买晚餐回去的,你先回家休息,好吗?」

  程颖透过车窗看着宠物店里分明没有她的身影,却还是回她。「好。」

  在那之后到今天为止,她一直都是忙到几乎不见人影的状态,隐约也感觉得出来她似乎是刻意在瞒着他什么。虽然程颖为此感觉有些不舒坦,但又不想贸然去打探孙小鹿不想说的事情,所以只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而在练习时几个队友纷纷都能感觉到这人有些低气压,几次抢球都比平时还要更加强硬,他表面上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来,但都能感觉得出一二。

  中场休息时间,一群人气喘吁吁的在场边喝水休息,几个哥们就围着程颖。

  「你今天状态怪怪的耶,和女朋友吵架了?」

  程颖闻言抬眸,黑眸里没有什么情绪。

  另外一个人见状便连忙撞了下刚刚乱说话的人,委婉说道:「你别听他乱讲话,就是觉得你今天表现得比较爆一点。」

  「我哪有乱讲话?这里有谁不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的。」男生说话直也一点都不介意当着本人的面说,只是一屁股往程颖旁边的位置坐下,很有义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问题你跟我们几个队友说说啊,要不然一个人闷着会生病的。」

  「……她最近好像刻意在躲我。」程颖本来是不太想说的,只是自己的状态确实多少有点不太稳定,周末又有一场小比赛,实在是不应该影响到其他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我记得上次拍摄的时候她不是还有来探班吗?」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覷,其中一个面露犹豫,但还是开口。

6-10

  孙小鹿最近确实有点忙,忙到回到家沾床就可以直接入睡的程度,也因为这样连胡思乱想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自从那晚又重新梦见了杨盈盈哭着醒来以后她想了很多。

  以往总是觉得自己即使受伤了也会很快的好起来,却没有想到那些不以为意的伤口正日渐腐坏。在她没有心思顾及自己时,程颖早已为她建立起了安全网。

  即使悲伤冲淡了回忆,也有可能在未来提起时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她仍想尽全力走出来。

  孙小鹿想做点什么,至少……她想让自己坚强到可以让程颖不再为她担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祈求的愿望太过强烈,过了几日上班时便得知老闆娘预计要开第二家店了,因孙小鹿本来在工作上就做得很细心,所以就问了她有没有意愿跟着她学习更多。

  听闻消息时她第一反应是高兴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好?

  所以一开始她是犹豫的。

  只是后来她看程颖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时,一下子就回想起以前她也曾看着他追逐梦想的背影,心里说没有被鼓舞到是骗人的,她也想成为自己心目中闪闪发光的人。

  就这样下定决心以后生活很快地就迎来很大的改变,孙小鹿开始学习怎么拿剪刀、排毛梳还有很多小细节都需要更大的专注力和耐心,也会因为宠物们的状态而有一些难易程度上的考验。

  生活变得忙碌的同时她久违的感受到了雀跃,开始期待自己还能再进步到哪种程度、期待自己还能再吸收多少新的技巧。

  孙小鹿就这样沉浸在充实的生活持续到程颖比赛的那天,她连着蓝芽耳机接通电话,手一边没停在修剪狗狗的毛。

  「比赛结束了吗?」

  「赢了。」

  「所以你是来打电话跟我炫耀的吗?」电话另外一头有些吵杂,但孙小鹿还是依稀能感受到另外一头愉悦的气氛,便也忍不住笑了调侃。

  「是。」程颖还在微微喘气,停顿了几秒缓和了下才又说:「你今天还是很忙?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孙小鹿抬头看了下时间,沉吟了下。「我今天可能也会比较晚,你和队友们一起去吃个饭庆祝一下吧,不要等我了。」

  程颖不像以往那样直接回应她,而是沉默了几秒鐘,恰好又有队友在喊他,他才重新开口。

  「你回来太晚的话跟我说,我去接你。」

  「好,我知道了。」

  孙小鹿其实也知道自己最近太少和程颖相处,只不过现在事情都还没有确定,自己连证照考不考的到都不一定,所以想着事情全都尘埃落定了以后再跟他说。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将美容台上的狗狗抱了下来,自己伸展了下身体,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了。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今天提早一点走好了。

  孙小鹿回到家的时候程颖还没有回来,猜想着是和队友们吃晚饭会花比较久的时间,所以她也没想着打电话打扰他,只是稍微自己简单吃了点,收拾一下屋子以后又洗了澡,然而一直到十一点多都还没有消息。

  出于担心,她还是拨了通电话给他,却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接起。

  「喂,阿颖?你还和队友们在一起吗?」

  「嗯?」

  程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孙小鹿迟疑了几秒,又出声喊他。「阿颖,你在听吗?」

  「……你在哪?」

  「我到家了,你呢?会很晚回来吗?」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