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歸瀾(下)
映澜的船尾随着风起帆满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波纹,像是一把划破镜面的白刃。直到陆地渐远,在他们身后变成隐隐约约的灰色影子。
楚澜月的双颊被风扑得泛上一层粉红,她微微拢着兜帽,靠在船舷上,举目所见是灰蓝色的海水与阳光映照之下闪动水光的浪影,耳畔是风声与水交织而成的旋律。
暂时的远离,让她微微松动了眉头,但同时内心依然紧紧揪起。楚澜月想着那些过去,决心破碎的夜、受尽屈辱的夜、捨身求盟的夜;在赤炎的八年、回到沧澜的这些日子,在驛馆和路途上所见的沧澜人民生活的真实样貌……回忆像是浓稠的云和雾,交织反覆在她的脑里纠缠。
当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脸上的凉意来自被海风吹拂的无声泪水。
而她之所以回过神,是因为脚下的船板正微微震动,同时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被由远而近的、似是由海底传来的哀鸣取代。
萧翎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换上了她几乎未曾见过的苍白,血色尽失。楚澜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月牙舟下的海水竟然深深凹陷进去,围着船隻旋绕出漩涡。
而映澜便是这漩涡的中心,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迅速颠簸起来。
萧翎和楚澜月对视一眼,都还来不及开口,忽然一股力量就将他们连人带船扯向海中。
狂风与猛浪轮番袭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密密覆盖,黑得恍如暴雨欲来。楚澜月紧抱船舷,萧翎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短刀砍断所有船帆的缆绳。然这月牙舟本就并非为乘风破浪而造,意识到徒劳无功的瞬间他便收起短刀,伸手要去扶楚澜月。
耳边一声「轰隆」巨响,船身被漩涡掀起的巨浪轻而易举地碾碎。一阵天旋地转,楚澜月只感到全身冰凉──她已落入海中。
萧翎死命地伸长双臂抓住她。生死存亡之刻哪顾得上君臣之礼、男女之别,连如何脱困都无能思考,他全凭本能将楚澜月护在怀中,任由海浪和船隻残骸反覆拍打在全身,似乎是什么刮破了他因长靴脱落而露出的脚腿,又似乎是船桅的残骸擦撞过他的肩背──但他们此刻仅是浮海中的粟米,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也许他们都昏过去了,也许没有。慌乱之中楚澜月似乎被冲出了他的怀中,但他好像捉到了她的衣袖……现在又是什么时刻了?该返航了……可时间的意识对于濒死之人大抵是毫无意义的……萧翎模模糊糊地想着,直到一阵几乎磕在全身的痛感与凉意,萧翎的意识才回笼──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