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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启程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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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也是,不过我没有探案的天赋,倒是被无头将军吓到了,”林尔清又抬头仰望天空,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这句听过吗,初七初八上弦月,半轮圆月面朝西。”

黎文摇了摇头。

天边挂着的确实是上弦月,像一个银白色的音符,尾调细细上扬,在他耳边奏响了一个温柔的音节。黎文已经几乎与林尔清并肩了,宽大的帽子让女人精致的脸庞更显小巧。她转头看着黎文,一弯新月恰好映射在她的帽檐下,在她的左脸上形成一道好看的光晕,所以黎文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机械式地摇了摇头。

黎文还在晃神之间,林尔清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刚刚在厅堂里的对话又一点点从他脑海里走过,他们三个男人像是有了某种约定般,默契地隐瞒了一件事——当林尔清还对着周郁哲的身体悲伤难过时,他们在院子里见到了周郁哲的脸。可如果周郁哲真的能在那个院子里出现的话,不过咫尺之间的距离,他为什么不去见见林尔清,而要出现在自己身后。黎文看着林尔清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刚邹霖说的,你都相信吗?”

“我不知道,只是每次我想念他的时候,总会……总会发生些奇怪的事,就像他还在我身边。”林尔清说着,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黎文。

“躺在床上的黎文,你确定他是昏迷着的?”

“我……我试了一下,”林尔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掐了他好几下,他确实没有反应,但膝跳反射却有。”

他是医生,自然做得到,但黎文开口却变成了别的话:“其实我们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了他。”

“他?”林尔清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停下了脚步,“周郁哲?”

不远处,两盏共享单车的车灯越来越近,像是两个刚庆祝完节日结伴归家的孩子。车灯的亮光将两人的影子钉在了路面上,连同墙头探出的半枯花枝也变得鬼魅,他们同时停止了说话,又向前走了两步。光影淌过青石板,影子从身后渐渐移到身前,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在弄堂里消失不见。

“周郁哲在院子里?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你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我们出去抽了根烟。”

“就是……那个时候?”他怎么样,他怎么了,他为什么没来见我,他和你们说什么了吗,他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一连串问题从林尔清脑中穿过,可她最后还是只问了黎文一个问题,“他还好吗。”

“算好吧。”黎文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这个话题,他看到的那阵烟雾当然不是真的周郁哲,林尔清的神情也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急切,真真假假,黎文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却越来越模糊,“邹霖说,周郁哲可以依附着护身符的力量在院子里活动,偶尔也能离开一下,比如你想念他的时候。”

“我想念他的时候?”

“那个梦。”

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林尔清终于问道:“那个邹霖,你信任他吗?”

“什么意思?”

“引你去见邹霖的那个我,你也在怀疑吧。”

黎文屏住了呼吸,他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直到她的轮廓和月色融为一体,才说道:“给我一个不怀疑你的理由。”

“我想请你陪我去见我的母亲。”

她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了,她真的很聪明——黎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轻佻的笑意:“上午才拒绝我,晚上就要带我见家长,如此看来,林小姐是真的发现什么关键信息了?”

林尔清不理会黎文的激将法,自顾自说了下去:“邹霖在说谎,他或许是和周郁哲决裂过,但绝不是最近才和好的。”

“你在周郁哲身边见过他?”

“没有,我喜欢独处,从不参与周郁哲的社交,”林尔清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和你讲的那对双胞胎吗,周郁哲处理那对姐弟所遇问题时的思路,不是反驳他们迷信,用科学消除惧怕,而是顺从他们的意志,运用他们的信仰让病人安心,这种方法,我认为他是邹霖从身上习得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认可邹霖的处事态度。”

“他认可邹霖的处事态度,也喜欢鬼神精怪的传说,如此看来,最近发生在你周围的灵异事件,应该都是他们俩的手笔,对吗?”没等林尔清回答,黎文话锋一转,“那么你呢,你刻刀下的那些面具俱是鬼神精怪,看起来与邹霖也很契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尔清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我不相信鬼神,但人活在世上,如果能找到些许迹象,证明恩威难测的自然拥有沟通的途径,那便可以安心一些。还有,最近我身边的灵异事件,我认为并不都是周郁哲和邹霖的手笔,还有一些,恐怕来自我的母亲。”

周郁哲、邹霖、现在是她的母亲,为了自保,她要将身边的人全都献祭吗?黎文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刚刚有一瞬间,我真的相信了邹霖,特别是纪蓉蓉的执念,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解释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周郁哲从何得知纪蓉蓉的冤情,为何因她陷入险境,又为何从医院消失,医生和病人之间真的会有这么深的羁绊吗?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们的交集,恐怕是我……纪蓉蓉来这座城市找的人,也是我,因为那个项目,是我母亲投资的,对吗,这也是你怀疑我的原因。”

“你是在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刚刚,独自在周郁哲床头时,这些怀疑就慢慢出现了,直到你们提到云栖村,我才确定下来。”

黎文回想起林尔清刚刚的表现,对邹霖鬼神之说的信任毫无破绽,不由心惊:“所以刚刚的对话,你一直在演戏?”

“黎文,我从未对你演过戏,等见到我母亲,自然真相大白。”

“她在哪里?”

“我会约她,她在这边也有分公司。”

黎文抿了抿唇,阴影里喉结一滚,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前途未卜,但将心中的话和盘托出,还是让林尔清浑身一轻,她抬脚继续旅程,而背后脚步声也如约响起。月亮依旧挂在天边,不远处,汽车红黄相间的车灯,行道树间绿色的装饰灯,马路边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渐次出现,长长的弄堂已经要走到头了。

林尔清突然回过头郑重地看着黎文:“今天就送到这吧,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千头万绪最后只剩下酸涩,黎文看到林尔清的眼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闪亮,像是泪光。

“好。”

黎文没有再挽留,说完这个字,他突然想起几分钟前在弄堂的里头,林尔清说到上弦月时快乐而没有忧愁的表情——就好像在甜品店里斜撑着头毫无防备的样子,在他家温柔地摸着小萨一起看电视的样子,在医院里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的样子,在餐桌边安静地被烛光照亮的样子,无数个瞬间重合在了他眼前。

微露上弦月,暗焚初夜香。

谷深烟壒净,山虚钟磬长。

念此清境远,复忧尘事妨。

行行即前路,勿滞分寸光。

弄堂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