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溯
林尔清低下了头,不知为何,黎文紧盯的视线让她心里发虚,她看着粉色拖鞋上毛茸茸的美乐蒂,好不容易压下因为这个问题而再次翻涌起来的不安与伤痛,说道:“他是我在这个城市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
“那你对于他呢?”
和之前的闲聊一样,黎文依旧是随口一问,却让小小的房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严晋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看了眼黎文,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
林尔清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直到茶水灼热的温度刺痛了她的双手,才抬起头盯着黎文的眼睛回答道:“我想是一样的。”
“对不起,林小姐,我们会尽全力帮你找到他的。”黎文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抱歉的神色,他脚下不停,已经来到了卧室门前,目光落到她的工作台上,“这个面具……就是林小姐说过碎掉的那个?”
林尔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介意我看看吗?”
见林尔清摇了摇头,黎文走上前,一左一右将面具拿起合拢,一张慈祥温厚的脸便在他面前呈现,古朴又华丽,细腻又粗粝,截然不同的质感在这个面具上融合得天衣无缝,即使是黎文这个门外汉也能从中感到林尔清的专业和用心。面具上的裂痕不像是作假,地板上有一道磕碰的痕迹还很新,桌角的刻刀闪着锋利的冷光,确实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昨日见过的那种伤口,还有一粒红色的细小颗粒躲在墙角,与面具上镶嵌的那些宝石是吻合的,黎文快速判断着,视线来到了落地窗前。
“可惜了,这条裂缝,”他将面具放回原位,往窗前踱了两步,“对了,你能指给我看看那个人影出现的地方吗?”
“人影?”林尔清愣了一愣才站起身,慢腾腾地走到黎文旁边,指了指楼下的路灯,“在路灯左边,从我的角度看,是左边。”
“林小姐很严谨嘛,”黎文笑了笑,观察了一会路灯继续问道,“那时候你站在哪?”
“我……”林尔清努力回忆着,但脑海里画面并没有因此清晰起来,于是顺着那晚的时间线梳理起来,“我先接了个电话,电话断了,我就往床边走,对不起,我实在……”
“别急,慢慢来。”黎文的声音难得一见地轻柔起来,连带着眼神都变得温暖,明知是错觉,林尔清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思绪开始流淌。
“对了,为了看清那个人影,我到了窗边,”她找到记忆中的位置,然后像那晚一样,将脸贴上了冰冷的玻璃,“大概是这里,我蹲在这里,就像现在这样。”
一团雾气在窗户上出现,和林尔清脸旁的雾气氤氲成一片,仿佛两人呼吸相连,林尔清看到黎文放大的脸,受惊般弹开,黎文却浑然不觉,依旧贴着玻璃窗专心致志地盯着楼下的路灯:“如果以路灯做比照的话,那个人影大概到哪里?”
太难了,林尔清强迫自己再次进入那段回忆,让那片夜色继续蔓延,让那个人影转过头来,让鬼火在帽中燃烧起来,然后她寻到了那个点:“大概在那,应该是路灯三分之一的位置,甚至更高。”
“这个路灯的高度是六米,林小姐手工艺甚精,对距离的感知应该是可信的,那么你看到的那个人影至少有两米。”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当时太混乱了。”
“也不一定,”黎文站起来摇了摇头,“那晚回去后,我认真思考过你和我说的话,昂玛,傩,还有那些异象,或许真有什么无法解释的事发生了。”
“你认真的?”林尔清想从黎文脸上找到讽刺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诚。
“要不怎么解释呢,且不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一个昏迷的人在不被监控发现的情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光这件事就无法解释了,我听说傩面具不仅是神灵的凭依之物,还是神祇的具象化,那么,或许有人戴上了面具,获得了我们无法想象的能力,而那截昂玛树枝恐怕也不是随意出现的。”
“你……你了解得很多。”
“表皮而已,”黎文边说边朝客厅走去,“等林小姐有时间,我还想专门来向你学习下,对了,除了那晚的灵异事件,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吗,比如,你有没有觉得有东西试图联系你?”
那个摔坏的闹钟在林尔清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这是她自己还没弄清楚的事,林尔清不想多生事端,于是回道:“没有。”
“没有嘛?林小姐那天大半夜从医院回家后不多久又去了医院,明明折腾了一夜,却没有好好休息,为什么?”
又是一个回马枪,眼前的男人总在她放松下来,毫无防备,甚至对他产生点滴好感的瞬间向她发起攻击。
“不方便说吗?”黎文没有放过林尔清的意思,“听说,你从负责打扫的阿姨那里拿了些东西,林小姐想调查什么?”
“你们跟踪我?”
“是保护,因为案件太特殊,林小姐又自述遭遇了恐怖的袭击,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尔清看着那张依旧诚恳坦荡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是严重的外貌协会,楼梯间初见面时上了那张人畜无害俊朗面容的当,对他印象极好,如今几次接触下来,对他的打分已经降到及格线以下了,阴险狡诈,虚伪无耻,还大男子主义,林尔清在内心咬牙切齿地发泄着愤懑,开口却云淡风轻:“没什么,只是睡不着,想去医院帮周郁哲收拾下东西。”
“林小姐取走的那些东西是打印室里拿出来的,那晚在打印室忙碌的应该是一个姓吴的护士,林小姐想不起来,我们只能去找她了。”
“你威胁我!”
“真是冤枉,”黎文一脸的无奈,“林小姐不配合,案子却还得查,当然只能换个人问问,看看有没有新线索。”
从黎文联系她那一刻起,林尔清就想借助黎文去调查名单上被遗漏之人,只是不承想会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她想了想才说道:“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周郁哲都会联系我的,他父母年迈,平时也没什么亲戚,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可是到现在我还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他可能……他一定是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情,如果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你们,能不能让我加入调查。”
“严晋,”黎文说着朝严晋抬了抬下巴,“行不行?”
“这……”严晋没想到盛起的野火会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咽了口口水才说,“不行,这是违反纪律的。”
“你看,”黎文令人讨厌地耸了耸肩,“不是我不答应你,实在是纪律不允许。”
“我从打印室拿出来的也不过就是你们要的病人资料,你不信大可以去找小吴”林尔清破罐子破摔,抛出了杀手锏,“周郁哲没和我提过什么奇怪的病人,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再说,警察不是也可以有线人吗?”
严晋一脸为难想要再开口,却被黎文先打断了:“也有道理。”
“那……”
“不过,我想评估一下林小姐做线人的资格,”黎文说着,完全不顾满脸疑惑的严晋,回过身走到沙发边,理了理衣服坐了下来,甚至好整以暇地跷起了二郎腿,“林小姐,那我们就你了解的情报,继续聊聊吧。”
林尔清掐了自己一下才回过神来,她不放心地看向明显不好对付的黎文,又转脸看了看傻乎乎坐下的严晋,知道这是黎文惯用的缓兵之计,但她却没有其他选择。
“放心吧,林小姐,只要你能保护自己,我并不反对市民协助警察破案的,要不你先说说情况?”
林尔清的脸一下子红了,黎文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她却觉得和刚才又不一样了,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涌现上来。她定下神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简单说了出来:“周郁哲有一个病人,和周郁哲一样是半夜出的车祸,送到医院后是周郁哲帮她做的手术,但是没能挽救她的生命,大概半个月前死在了医院,但是医院提供给警方的那份材料里没有她。”
黎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关于那个病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了,只知道是个女病人,但我觉得这个病人很有问题,所以我想……”林尔清努力回想周郁哲之前说过的丝缕信息,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周郁哲向来尊重病人的隐私,而她竟然也从来没有主动想要了解过他的工作,两个人就这般默契地将彼此隔离在工作之外,游离在生活之中。他又想起黎文询问过她的话——那你对于他呢?
“如果只是病人有问题,那再有问题也只是一个尸体了。”黎文打断了林尔清的思绪,站起了身。
“可我……”
林尔清急切地还想挽回些什么,但显然,黎文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是随意地丢下了一句话。
“林小姐就在家里等我们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