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昂玛
那个站在自己老师背后的小伙子就是周郁哲,而这个关于创世神话的传说是林尔清帮他找到的,但林尔清没有说,她不想在这个故事里牵扯太多自己的人生,她只是顺着事情发展的脉络继续说下去:“最后他整理了一份翔实可信的资料,说服了女孩和他的家人,并且在手术前将偷来的树枝给了女孩,当作她的保护神。”
“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林尔清说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所以,那个女孩把树枝还给了周郁哲。”
林尔清依旧摇了摇头:“女孩把树枝给了弟弟,她害怕,如果那个不好的传说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她希望最后得到昂玛保护的人是弟弟。”
“那?”
“是弟弟把树枝给了他,那个男孩坚定地相信,昂玛不会放弃善良的姐姐,如果仅仅因为他们是被怪神作弄过的孩子,就要夺取他们的性命,那这个神根本不值得他相信,而如果他们的守护神是真的,他希望受到保护的人是为他们执刀之人,因为这个人可以救下更多的孩子。”
“这对姐弟……”黎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磨难会让人成长,而很多时候,孩子比大人更清醒。”
“周医生也是个好人。”
“是啊。”林尔清叹息似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伤口的包扎到此刻刚好收尾,黎文低声说道:“所以,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的信息都告诉我。”
这是黎文今晚第三次说出这样的话,但气氛已经变了,之前的相互试探和剑拔弩张随着这个故事一起结束,如今的病房内只余下两人平静的呼吸声,和一缕从窗外探入的皎洁月光。
“是这样的。”
林尔清想了想,还是从被惊醒的梦开始,把晚上经历的所有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当然没有漏掉楼下那个没有头颅的人影。
“林小姐,我知道你是哈尼族的,平时又钻研于鬼怪之事,会不会是你的信仰和从事的研究影响了你的判断?”黎文斟酌再三,用了他能想到的最礼貌的方式企图唤醒林尔清,“比如你睡前正在雕刻的那个面具被投射到了梦境里,因为环境、反光以及对面具之后脸的幻想,你以为自己看到了无头人和一些火光,而后来面具跌落,不过是你慌乱之下的巧合。”
是吗,林尔清不由自主地看向黎文,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可那些画面充斥着她的大脑,特别是与帽子中空空荡荡的漆黑夜色对视的那一幕,哪怕在此刻回忆起来,仍然让她毛骨悚然。
不是巧合,不是幻觉。林尔清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本就不该寄希望于眼前这个人,或者任何人相信自己的境遇,她错开和黎文对视的视线,转头望向床头柜上的昂玛树枝和丝丝缕缕的红线,缓缓说道:“不是鬼怪,是傩,虽起源于神灵信仰,但从商周传承至今,巫祀之气早已淡去,于我而言,更像是一项传统文化或者一门技艺而已。”
这在黎文听来却像顾左右而言他,他挑了挑眉,林尔清移开的视线恰好佐证了他的推测——这个女人有事瞒着我——她上楼时选择的路径、初遇时脱口而出的名字、手上的伤痕、支开众人独自搜寻的东西、一个颇为感人的故事和一段荒诞离奇的经历,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穿梭,想把这些细节都联系在一起,只是现在黎文还没有全部看透。
“我同意林小姐的看法,当然不是鬼怪,把这截树枝挂上输液架顶端的,只能是人。”
故事带来的短暂和平烟消云散,平静的湖面下暗涌再起。可还没等黎文把话说完,林尔清突然受惊般猛地站起。
“等等!”
“怎么了?”
“那个楼梯间有证据,我带你下去看。”
“证据……”
黎文还没说完,林尔清已经冲了出去,可刚到门口又转了个弯回来,将床头柜上之物一把抓起放进口袋,才再次跑了出去。黎文也只好跟着她,两人一直跑到楼梯间拐角处的那个垃圾桶前才站定。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林尔清就伸手打开了垃圾桶的盖子,眼前的情景让黎文莫名其妙,一个普通的垃圾桶,装着最日常的垃圾,他努力寻找着证据存在的痕迹,但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带我来看什么。”
“本来在的,那件……那件衣服。”
“那件连帽衫?”黎文顺着林尔清跳脱的思路终于定位到了刚刚那段故事里的情节。
“对,刚刚还在……就刚刚你出现的时候。”林尔清的语气略带迟疑,眼睛却还是不死心地盯着垃圾桶,企图寻找到一些合理的解释。
“你真的确定吗?这个时间点,一件被丢弃在垃圾桶的衣服是不可能突然消失的。”
你真的确定吗,连林尔清自己也不知道了。那个电话真的存在吗,那个人影难道不是自己的幻觉吗,那件衣服,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自黎文受伤后她就一直沉迷在那个吞口面具之中,企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今晚的一切会不会真是自己精神衰弱的后遗症?
她现在甚至都不能确定是不是有收到周郁哲失踪的消息了。
“周郁哲他……”
林尔清无助地回头看向黎文,却撞上黎文探究的视线。哪怕她从头到尾将全部所知一一道来,在这个警察眼里,她仍然是个嫌疑人。
不甘、愤怒,无力,但也感到安心,不像那起无疾而终的车祸事件,林尔清想,或许这样的人才能帮她查出真相,周郁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真相,可她还是被一瞬间涌现上来的疲惫打败了。
“我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回去休息了。”
“也是,”黎文抬手看了眼手表说道:“折腾了这么久确实累了,我安排同事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了,我习惯自己开车,如果你们有新消息的话也麻烦通知我一下。”
“当然,后面少不了麻烦林小姐。”
林尔清没有再客套,点点头转身走下楼梯,今晚接收的信息太过紊乱太过复杂,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以至于她什么也不能肯定,什么也无法分辨了,她需要一段时间休息一下,一个安静的,可以让她理清思路的地方。那个地方通常是她的工作台前,可此刻的一地狼藉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所以她选择了自己的汽车。
锁上车门,放慢车速,林尔清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起来,直到路灯的光芒渐渐隐去,天空微微发亮,群鸟划过泛着金边的白云,在寒风中佝偻了一夜的灌木丛悄无声息地舒展开身躯,清洁工人开始一天的工作,小贩推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车走上街头。
林尔清到家的时候,冷清的城市又恢复了独属于清晨的勃勃生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暖洋洋的太阳下,昨晚的胆战心惊被一点点消融,疲惫开始侵蚀放下了警惕的林尔清。她脱下外套,坐到床边,决定将工作台下的狼藉先放一放,休息一会。她需要定个闹铃在午饭前起来梳理这混乱的一夜,转头却发现闹钟掉在地上,电池都已经滚了出来。已经有点迷糊的林尔清拾起闹钟,看清时间的那一刻,凶猛的睡意立刻消失无踪了。
零点十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