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蛮蛮瞬间瞪大眼,几乎从地上弹起来,手还未收回,却被他稳稳扣住。他手掌干净温热,骨节分明,一触即收,像在有意回避不该碰的地方,实则每一寸触感都算得刚好,既不逾矩,也不放松。
可谢知止面色沉静,指尖似按非按,静了片刻。
他没有看她,只垂眼盯着她的手腕,睫羽投下浅浅一层影。帐中气氛一时凝住。
半晌,他眉心动了一下,那张向来淡然温和的脸竟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与克制的尴尬。谢绮吓得更狠了:“怎么了?是不是气血逆冲?还是脉象跳乱了?蛮蛮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谢知止缓缓抬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像是方才那一丝情绪只是错觉。
他看了蛮蛮一眼,语气温和,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体贴的笑:
“无妨。”
接着听他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只是来了月事。”
蛮蛮整个人快炸了,但是又无法反驳,因为她刚才真的感觉到自己身下突然一股暖流,和之前来月事的时候一摸一样。再一推算可能是前段时间贪凉饮再加上刚才情绪波动太大所以提前来了月事。
……
帐中瞬间一片死寂。
谢绮“哦哦哦”了一声,连忙点头:“那没事了,那我明日给她炖红枣汤——”
蛮蛮面如死灰,眼神一瞬间从“快晕过去”变成“想一巴掌呼死在场所有人”。
她想杀人。
她真的想杀人。
知止哥哥
白日里抄写作业一事被揭穿,谢绮与谢怀昭双双被罚抄谢氏家规,蛮蛮虽未被明言责罚,却也不好在此刻丢下他们,便一并被谢木盯在帐中学习其他内容。其实主要是怕她又去代写。
她一边抄写,一边在心里咬牙:果然,偷懒是要遭报应的。尤其还是替别人偷的懒,遭的还是双份的报。午后时分,往生来了。他掀帘而入时,帐中一片肃静。谢木在一旁监工,其余两人抄得头晕目眩,蛮蛮在偷懒打盹,往生目光一扫,很快落到蛮蛮身上,眼里分明有担忧。
她轻轻拉了往生一把,两人在帐外避风的小角落站定。
“帮我个忙。”蛮蛮低声道。往生眉头一挑:“夏秋华?”“嗯。”蛮蛮望着远处营地的人影,眼里泛着一层冷光,“别让她靠近谢知止,怎么做都行,不要太引人注目就行。”往生沉默了一瞬,宠溺的摸了摸她发顶温柔的说:“阿狸,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抢走你想要的。”
蛮蛮眼睫颤了颤。“阿狸”是她的乳名,只有往生和师门里的人知道。连蛮蛮家里人都不知,往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喊这个名字,一般都是是在她情绪不稳、需要安抚的时候。所以,她信他,往生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本来还想让往生干脆迷晕夏秋华随便和哪个名声差的公子绑一起得了,但是蛮蛮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弄死的,再说了杀人哪有诛心好,所以还是勾引谢知止,让夏秋华痛的会更厉害一些。
和往生交待完,蛮蛮又赶紧回去学习,一会可是要派上用场的,就在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中,谢知止如约而来。他一进门,神情冷淡,开口便道:“拿来我看看你们今日的功课。”
谢怀昭脸色一白,狗腿子般连忙扯着他衣袖哀求:“哥哥哥哥,功课确实写了……不如先尝尝我朋友送来的野味?千载难逢,山中才有……”绮忙附和:“对呀,你看蛮蛮也在呢,我们都在学,真的没偷懒!”谢知止垂眸扫过叁人,似笑非笑,目光落在蛮蛮身上多停了半瞬。
他终是淡声道:“……先吃饭。”
四人围坐桌前。谢家规矩严苛,食不言寝不语,即使是最跳脱的谢绮与谢怀昭,也坐得如木雕一般,只埋头夹菜吃饭。蛮蛮本想借饭时说几句话拉近与谢知止的关系,谁料这一桌寂静得堪比灵堂,只得像做贼似的悄悄观察谢知止。她很快发现谢家人口味偏清淡微甜,颇有几分南地风格。这让她心中忽然亮起一盏灯。她低头飞快扒了几口饭,动作利落得像在执行某种紧急任务。
蛮蛮吃完饭就拉着夏枝跑到厨房忙活了,不多时,晚霞染林,风吹帐角,谢知止的书帐外多了一抹熟悉身影,夏蛮蛮一身素白小袄,捧着个青瓷食盒,眉眼乖巧地立在帘外,轻声唤:“谢公子。”
帘内笔音未停,须臾,半晌,传来清润低声:“进。”
蛮蛮掀帘入内,目光一扫,屋内冷清整肃,香炉未燃,书案一尘不染。谢知止坐于案后,衣袍如雪,气息更冷过屋中茶。
蛮蛮掀帘而入,行过榻前,福身行礼:“今日之事,多谢谢公子手下留情。”
谢知止执笔未停:“夏姑娘言重了。”
她将食盒轻放在案边:“没什么贵重的,这些是我亲手做的茶花饼,特意做来感谢公子的” 往日这般话一说,哪位公子不得眼睛一亮、语气柔叁分,毕竟有姑娘愿意为自己洗手作羹,是再容易不动声色激起男人虚荣的事。再加上蛮蛮一向擅夸,只需她自己捧几句,往常就能把人哄得飘飘然。
谁知道谢知只是止手未顿,眉眼低垂,淡淡轻声道:“谢姑娘有心。”便没有了任何反应,虽然是温和有礼,但是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真是银子仍水里连个响也没有。
蛮蛮立刻换了副模样,眼中含着几分怯怯,语气也软了几分:“谢公子是厌恶我吗?昨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知止抬眼看她。他面色清淡,眼睫投下的影子柔淡又疏离。他缓缓将笔搁下,声音温和得一如既往,甚至有一丝亲近:“夏姑娘误会了。”
“我并未说过厌恶。”他话至此处,停顿片刻,眼眸清透,似将人心看透,“既然不是故意,又何须多想。”
蛮蛮低头,声音像蚊子:“其实,我是……真的只是有点想亲近谢公子,仰慕谢公子,想要借机和谢公子更亲近一些”她抬起眼,眼尾微红,却含着点点水光,“我从小在外游学,回家后家中父母反而与堂姐更加亲近。见着谢绮、谢怀昭都有哥哥照拂,不懂的地方也有人教,就有些羡慕。我,我从小就想要个哥哥,所以昨日才.....”
“我便一时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
谢知止闻言,眉目动也不动,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手下的指节稍稍收紧了一瞬。他低声楠楠道:“……旁人有的,不必羡。”不知道是在安慰蛮蛮还是在安慰谁。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安静,只有香炉中白檀木和没药的气味在两个人中间流转,还参杂着一丝龙脑的冷冽。
蛮蛮轻轻问道:“那我以后也能像谢绮一样,叫你哥哥吗?”谢知止静静看她一眼,未言允也未言拒。蛮蛮属于那种打不死的蛇顺杆上的人,马上眼睛亮凉的,唇角一弯,笑得无辜:“知止哥哥。我只喊你一人哥哥,其他人我绝对不喊的,我只想喊你一人叫哥哥,好吗?”他依旧端坐未动,神色未变,仿佛并未将这称呼放在心上。但蛮蛮知道,他没拒绝,就已经够了。于是她便更理直气壮地唤了一声,声音又甜又黏:“知止哥哥,那你以后也叫我蛮蛮吧,不然外人听见显得我脸皮多厚,如果以后我也有不懂的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谢知止无奈的点了点头,蛮蛮见状乘胜追击,语气轻快,唇角仿佛染了蜜糖,甜得腻人:“知止哥哥,明日便是宴会了,若是有人说起我什么,你千万别当真。”她歪头看他一眼,语气天真,却偏偏意味缠绵,“我平日只与谢绮交好,因为她最是直来直往,不似旁人,口蜜腹剑的。”
说完,她一眨眼,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捂唇低笑:“瞧我这话说得,好像是在说谁似的。”:“知止哥哥,明日便是宴会了,若是有人说起我什么,你千万不要信,我只与谢绮交好,因为她坦率纯真,从来不会搬弄是非。”蛮蛮意有所指的说,
谢知止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生得极淡,墨色浅至冷青,眼尾微敛时仿佛云雾遮月,看不清喜怒。灯下他的睫影微晃,面容如雕刻出来般清俊温润,唇线极薄,唇色却偏淡,显得格外克制。
他静了片刻,似是在分辨她话里的分寸,又像只是不急着答。好一会儿才温声开口:“蛮蛮的话,我都记下了。”声音低柔,从喉间逸出,却不显温情,像春日江水泛着薄冰,绕指而不融。“只是旁人说什么,不足为据。你若无愧,何须多想。”
他语气仍是那般客气而不失疏离,目光却在最后一句落下时顿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地盯住了她的眼。蛮蛮原本还欲再言,却听他忽而轻叹一声,带着无奈:“你既愿意与谢绮亲近,我自不会阻拦。只是日后若要问我学业,名义上唤一声‘哥哥’倒也不妨。”
他目光落在她手边空着的糕盒上,淡淡收回视线:“至于旁人如何,不必挂心。蛮蛮想说什么,亲自来问我便是。”
贱狗和贱货
蛮蛮回帐后,一夜好眠。得偿所愿的愉悦让她心情格外轻快,但她也没有忘记——今日还需万分精神。她亲手布下的局,就等着夏秋华一头撞进来了。
今日是春猎的最后一场,猎罢便设宴,谢家诸人、各府贵眷都会到场。宴上人多眼杂,最适合拨动一点风声,往人心里送几分暗示。
一早,蛮蛮的母亲夏云氏便带着夏秋华前去拜访老友王夫人。两家本就有来往,此番更是借着春猎再次热络起来。只是,夏秋华站在王夫人面前时,一张脸傲然,仿佛所有人都要对她热脸相迎,王夫人虽未说什么,眼中却已有了几分不耐。
世家办事都是要主动表示乖顺服帖的,甚至要小意贴合,那能托人办事还觉得理所当然,还要别人反过来讨好自己呢?
蛮蛮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微微翘起。这就是夏秋华最大的败笔。她没有贵女的命,却得了一身贵女的病。往日里在夏家,大家即使对夏秋华好还要找理由,不然就是瞧不起她,需要全家人小心维护她那脆弱的自尊心。所以自小被夏家纵着惯着,总是借着“母亲改嫁”“继父难亲”“我一人也能过得好”的话,试图以“苦情又自强”的姿态赢得众人好感,博得怜惜。
让她误以为外人即使帮她也要这样讨好她才行,怕别人瞧不起她所以整日傲气,但是又整日只要不满自己意就是是不是看我,“母亲改嫁”“继父难亲”所以你瞧不起我,真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不是还要去挑拨一下别人的关系,企图大家都只关注自己,只喜欢自己。其实眼里藏不住的自卑和心机。其实她的手段只能在夏家使用,只有夏家的人会眼瞎和惯着,外人根本不会,或者说只有蠢人会,夏家其实没少被私下笑话。
聪明的世家夫人们只会看到她骨子里那点遮掩不住的自卑,如何拧巴成了如今的傲慢。而蛮蛮,正是要用这一点,把她慢慢逼下去。
蛮蛮在远处看着也并不靠近,因为她也看出来母亲在刻意亲近夏秋华,故意给自己难堪,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故意在自己面前和夏秋华各种亲近,仿佛能气到自己一般,蛮蛮也早就从刚开始的难过到现在的内心平静。她早就在两年前不期待任何亲情了,也不再执着于弄懂母亲为何这么做,也不想懂。
蛮蛮只是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桃儿过来,桃儿过来以后按照之前的吩咐用他们几个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夏小姐,我家小姐说了等宴会结束后去她帐篷一趟,说昨日您请教大公子那个问题,大公子给您批注好了,就在小姐那里,您一会去拿就行”
蛮蛮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低头撩着指尖帕角,神情温顺而乖巧,像是在耐心等人。不多时,桃儿脚步匆匆地来了,按照她先前吩咐的,站在几步开外、声音恰到好处地说道:
“夏小姐,我家小姐说了,等宴会散了,您去她帐子一趟。说是您昨日请教大公子的那个问题,大公子已经批注好了,就在小姐那里,您一会儿去取就成。”蛮蛮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懒懒地带了点敷衍:“那拜托绮绮帮我和知止哥哥答谢”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巧落入夏秋华耳中。果不其然,那边夏秋华脸色顿时一变。她不是在意蛮蛮,蛮蛮心知肚明,她在意的是“谢知止的批注”和那声谢哥哥,谢知止是谁?是京中才艳双绝的贵公子,是京中才艳双绝的贵公子,是世家子弟中最难亲近、最矜贵的一位。
他自幼师从名门,道德文章冠绝一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以诗文最负盛名,连宫中太傅都曾借读他的策论。
而功课,是夏秋华为数不多可以自豪的东西。她出身不如蛮蛮,却一直以勤学自持。旁人拿规矩拿手艺,她唯有这一项,捧得紧紧的。结果现在,连谢知止的批注,也是在蛮蛮那里先交接的。夏秋华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冷了几分。蛮蛮低头掸了掸裙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里却轻轻一笑。她知道,接下来,夏秋华一定会忍不住,因为夏秋华
想来要强,只要觉得蛮蛮哪里快要比过自己就会立马翻脸,并且开始挑事。
结果夏秋华还没有说什么,夏秋华还没来得及发作,夏云氏已经率先变了脸色。她眉头一皱,声音冷厉地呵斥道:“住嘴!什么知止哥哥!你什么都敢乱叫,成何体统,丢不丢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话音一落,王夫人眼神微动,夏秋华嘴角却翘了翘,像终于等到这场闹剧的开头。蛮蛮站在原地,本是心底一声冷哼倒是来得及时,她正想找个机会说出口呢。可下一瞬,她眼眶就红了。眨也不眨地抬起头,声音微颤,倔得像只打翻了糖罐子的猫:“为什么不能叫?谢哥哥他……他自己都同意的。”她声音不高,尾音轻轻发颤,带着点压抑的委屈与不解,像个不明事理、却又被冤枉的小姑娘。
夏秋华的神色也一滞,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蛮蛮低着头,长睫轻垂,指尖一寸寸捏紧了帕子。她心里却是笑的。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送来的“助攻”,来得可真不慢。
远远在一旁观望的谢绮立马走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关心询问:“蛮蛮这是这么了,早上还高兴着呢?”蛮蛮低头抹眼泪,又看了看自己母亲,踌躇着没说话。
王夫人早就是京中老狐狸,这一看便知其中有戏。原本略带打量的神色立刻换了副模样,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哎,阿烟,莫怪蛮蛮了,小姑娘家留些面子,若是年轻人原本亲近,叫声哥哥也无妨。哪里就算没教养了?”
夏云氏面色微滞,一时说不出话来。谢绮早等着这一刻,立刻补刀似的笑嘻嘻开口:“伯母,您别怪蛮蛮啦,她叫我表哥‘哥哥’,是我表哥亲口答应的!前两天他还让我带蛮蛮去咱们府上玩呢!”她这话说得热情洋溢,像个活泼不知事的少女,实则句句都是火上浇油。实际上谢知止那句“带你朋友一起来也行”,原是她苦缠好几次才松口的。
可现在听在旁人耳里,就成了谢家大公子“主动邀蛮蛮上门”的意思。坑哥哥那她是一点也不手软的。
夏秋华脸色僵了一瞬。夏云氏脸有些涨红,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谢绮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道:“哎,对了,我表哥一会儿就过来了呢,还说想去马场那边看看,说是有匹好马刚送来。蛮蛮你不是最喜欢马了吗?一块儿去吧?”
她说得随意,语气轻快,像是单纯邀好友同游,可眼神里却带着点莫名促狭的笑意。
蛮蛮垂着眼,笑了笑,语气温温软软地回道:“我一会儿得先回帐子放点东西……东西太多,怕给表哥添麻烦,就不去了。”周围人神色各异。蛮蛮眼尾微垂,余光却悄悄扫向夏秋华那边。只一眼,便看到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兴奋,眼神不动声色地闪了闪,像是在衡量该如何出击,又像是在掩饰早已预设的动作。蛮蛮唇角微勾,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果然上钩了。
与谢绮分开后,蛮蛮提着裙摆往帐篷方向走去,姿态悠然,脚步也不快,仿佛真是要回去放东西似的。可一拐过路口,她便收起笑,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便迅速转身,从旁边草地抄近路往马场后门绕去。
那边,早有一人等着。往生倚着一株白桦树,长身而立,一身轻甲未卸,静静地站在马场围墙边,看上去像个寻常护卫,但神色间却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见蛮蛮出现,他眼神一亮,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一侧树丛里藏好。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语气不算责备,反倒有点熟稔的无奈。蛮蛮掀起帘帽,轻轻一笑:“当然是来看好戏呀。”往生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眼里多了点宠溺。
两人一静,没过多久,马场那边果然有动静。只见谢知止与谢石并肩而走,只见谢知止与谢石并肩走入,远远望去,一袭玉色宽袍胜雪,衣襟微动,宛如月中仙。
出局
而夏秋华,被谢绮一番话噎得发懵,却还是强撑着扬起下巴,一如既往地摆出那副“我委屈但我不说”的架势。她嗓音发紧,却故意装得倔强坚定:“谢小姐,我知道你和蛮蛮交好,从来都看我不顺眼。”“你现在这般说我,无非是为了帮她把我从伯父家赶出去罢了。”
她抬眸看着谢绮,眼中隐隐含泪,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至于吗?何必这么对我说话。”谢绮闻言气笑了,步子往前一迈,双手抱胸,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你这招还不腻吗?我不管你怎么在别人面前装,在我面前少来那一套”谢绮说完,眸光横过去,看了眼仍不出声的谢知止。她一字一顿,咬牙道:“表哥,她今天敢在你面前污蔑蛮蛮,明天就敢拿着你的名字去别处邀功。”
谢知止终于开口说话:夏姑娘,尽管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何矛盾,既然你说蛮蛮和你说了我,不如等见到蛮蛮我们对峙一番就知道真假了。
夏秋华脸色骤然一僵。她下意识抿紧了唇,眼神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慌乱。她不是没和人当面对峙过,以往不论是下人还是同辈,只要她委屈地一低头,软声软气几句“蛮蛮不喜欢我”十有八九都能让人偏向自己。毕竟她和蛮蛮同吃同住,是堂姐妹,别人会误以为她们关系好,再加上蛮蛮性子平时也任性、懒得去讨好别人,所以夏秋华从不怕硬碰。但这一次——她真的有些慌了。
谢绮见此冷哼一声:“哼,做贼心虚”所有人都在等谢知止回应。可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并未听得太入心。他一贯的温和脸色并无太多变化,只是唇角微敛,语气仍是那样从容:“旁人言语真假,于我无碍,是非真假,我心中自有判断,绮绮表妹也不可再咄咄逼人”谢知止说完,便不再看夏秋华,也不看任何人,只抬步继续挑马,目光落在马场尽头那匹青鬃烈马上,神色寡淡。
谢绮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几乎要炸开,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气得直跺脚,却拿他一贯的冷淡无措。夏秋华则彻底僵在原地。不远处的树丛后,蛮蛮依旧静静站着,面色冷淡,半点没有先前那种爱笑的娇俏模样。她没哭,也没气,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夏秋华,果然还是那个夏秋华。手段依旧,拙劣依旧,不堪依旧。她看着远处谢知止的背影,眸光一瞬微动,却很快收回。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悄搭上了她的肩。
往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稳稳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只被惊扰的小兽。蛮蛮终于低头,回头看向他。她看着往生眼底的坚定,那种不掺杂任何迟疑的“站在她身边”的信号。她忽然意识到,除了谢绮,能完全站在自己身边不搭理夏秋华的竟只有往生。其他人或许心里明白,却因为太多牵扯、太多关系,始终不愿为她落下真切的一个“立场”。都是嘴上说着小姑娘矛盾,夏秋华可怜,让蛮蛮别过多计较,如果蛮蛮非要计较,就要说蛮蛮任性不饶人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是非分明。可往生不是那样的他一向沉默寡言,从不争辩,但每一次她被逼到绝境,他总会默默站在她身后,像一株静静护她的树,替她挡风遮雨。此时往生的清朗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蛮蛮,别难过。我永远会相信你的话。无论你做任何事情,哥哥都会信你、帮你。”
蛮蛮猛地转身抱住他,脸贴在他肩头,深深嗅着那熟悉的味道,佛手的清香与甘松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会让她感觉格外的安稳。亲情是蛮蛮早已放弃的东西,在蛮蛮心中只要有人这样永远无条件的偏爱自己,相信自己坚定的选择自己一个人那就够了,无论谁都可以。
蛮蛮抱着往生静默了一会,像是汲取了片刻温暖,才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她低头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明:“我猜她一会儿还得闹,等着看吧,宴会上又该玩什么花样。”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不远处灯火未明的方向,神色淡淡:“只可惜这是京城,不像在师门那样,我能直接动手。这里讲究身份、讲究体面,没有足够的权势,手段再多也不好使。”她轻轻一笑,痛恨权势却要倚偎权势,眼底渐冷:“所以啊……我得不惜代价,把谢知止勾到手,让他迟早有一天会来求我,真想看看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蛮蛮与往生在马场分开后,因为男女宴会分开的所以独自一人回了宴会。她特意选了个离母亲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既方便母亲随时唤她,又不会显得刻意亲近。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果子皮,一边淡淡扫视四周。没过多久,她就看见夏秋华踩着裙摆朝这边走来,眼神里带着点子算计与得意。蛮蛮勾了勾唇角,心中早有预感,这位堂姐一向按捺不住,今日必定还要再折腾点什么出来。
果不其然,等到宴会将尽,宾客纷纷举杯准备辞席之时,王夫人便带着夏云氏和夏秋华,一起往谢家那边的座位走了过去,满面笑容地与谢家祖母和谢夫人寒暄起来。蛮蛮一手撑着下巴,远远望着那边,果然看见夏秋华笑得温婉殷勤,却眉眼中藏着些藏不住的心机。就在她话说到一半时,旁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宛若银铃却冷意十足。
“母亲,你看吧,我就知道她又要来祖母和伯母面前搬弄是非了。”说话的是谢绮跟在谢凌灵的手从夏秋华背后走来,夏秋华没料到她们会突然出现,脸色当即一僵。谢凌灵却立即低声呵斥谢绮:“没规矩,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在外头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语气不轻,但落在旁人耳中,却分明不是要真的训谢绮。谢绮被呵斥后,也没半点惧色,反倒往母亲身边靠了靠,语气一如既往的娇:“我就是实话实说嘛,母亲最不喜欢别人背后挑拨是非了。谢家家规不是也这样规定了嘛”
说完王夫人脸色立马变了,谢家祖母没有声色,但是谢家主母-谢凌灵眼底有一丝轻蔑和鄙夷,从刚才夏秋华张嘴开始其实那一丝轻蔑就存在了,谢家身为百年世族,最讲究的便是“分寸”二字,要谨言慎行,更遑论女眷间言语失仪,口舌是非更是家族大忌,口舌之争,是下人之举,试图借言语挑拨、攀附的举动,在谢家看来,不啻于当众出丑。
更何况谢夫人身为当家祖母,坐镇中馈多年,什么样的心思没见过?一个人眼中几分真意、几分算计,她瞥一眼便知。夏秋华满眼算计,这等小心机、小伎俩,根本上不了台面。借机搬弄是非,借势打压族中弟妹,手段不仅低劣,且拙得发笑。一个晚辈,竟还敢借她之手挑唆离间使手段,实在不知礼数为何物。心眼还敢玩到她头上来,也不掂量掂量分量。谢夫人眼底波澜不兴,心中已然轻判。到底出身不同,看事、行事,都透着一股寒酸气。
甚至不免疑惑:夏家怎会如此愚钝,竟让一个非亲生的女儿在这种场合出头张扬,搬弄口舌?
送上门来丢人现眼。尽管对夏家一些做法早有耳闻但是还是无法理解夏家自以为亏待自己的孩子,去厚待别人的孩子来凸显自己仁德宽厚的做法。
一旁的王夫人人精似的,不禁也有些埋怨夏云氏平时她心下也不禁懊恼起夏云氏来,平日里耳边听得尽是她夸什么秋华懂事听话、端庄稳重,又说蛮蛮如何任性难教。她起初也信了几分,以为是蛮蛮从小离家游历,和她不亲近难免有几分隔阂,哪知今日一见,倒觉得这姑娘眼神透着股不安分和算计。当时她还以为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敏感要强,不曾想竟是这样小家子气,场面都撑不住,还差点连累了她这个引路人。
谢家女眷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偏生她们一句话不说,反倒叫她脸上也挂不住。她心念一转,赶忙笑着接话,打圆场道:“咳,小孩子年纪还小,话是快了些,倒也是一片热忱,怪她不得。如今正好大家都在,我替她赔个不是,权作个教训。”说着,还朝谢家祖母、谢夫人那边微微俯身,态度恭敬得很。
夏秋华这个时候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谢家女眷虽未明说,可那份冷意与轻蔑早就写在眼底。可她一如既往,倔得不肯低头哪有一句道歉?就像从前一样。
那还是她们年幼时,有一次她与蛮蛮、另一位表姐在园中一同玩耍。玩着玩着,夏秋华忽然扯着嘴角坏笑了一下,凑到蛮蛮耳边说:“我就跟表姐说你刚才说她坏话了,看她会不会气你。”说完这句话,她竟真的转身就跑去表姐身边,拉着人家嘀嘀咕咕说个不停。那时的蛮蛮年纪还小,乍一见那情形,吓得连忙跑过去辩解:“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可她话还没说完,那个表姐便哭着跑去找了自己的母亲,也就是蛮蛮的姑母告状去了。等姑母气冲冲赶来时,蛮蛮只来得及说一句“不是我”,便被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她母亲在一旁听了,不但没替她说一句话也不听她解释,反倒跟着一起责骂。那日的鞭子是打在院子里当众落下的。衣角被扯裂了,膝盖跪得红肿,耳边全是那句:“小小年纪就管不好自己的嘴,还竟敢不欢迎姑母,轮着你说什么事情”蛮蛮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亮,落在廊檐下,晃得人眼疼。
后还是因为蛮蛮死也不认错、不道歉,才逼得姑母起了疑心,将表姐拉到旁边屋里单独问话。
没过多久,她又将蛮蛮与夏秋华一同叫了进去,分开对峙。那时候夏秋华也还年幼,虽嘴硬,但到底扛不住大人的威压,终于露出口风,说了实话。可让蛮蛮最难过的不是事情被查清,而是在真相面前,她依旧没有得到任何一个长辈的保护与道歉。夏秋华听见众人识破她的心思,反倒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咬着牙喊道:“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我不喜欢她!”
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一句“我不喜欢她”,让一个孩子能心安理得地做出陷害同辈的事,还不觉得羞耻,甚至理直气壮。而她没有被骂,甚至没有被呵斥。之前一声不吭的祖母这个时候反而劝说“这孩子亲娘跟着别人跑了不管她,自小没人管教,也是可怜。”因为生怕夏秋华因此被蛮蛮的父亲赶出门不替大儿子养着。
就这样,一句“可怜”,轻轻地抹去了对错。仿佛她所有的狠、恶、阴毒,都能因为“没娘”二字被理解,被原谅。可那天跪在地上的蛮蛮呢?她只因不肯认下一个莫须有的错,便被生生打了半炷香,衣角血迹斑驳,掌心磨破,连一句“你委屈了”都没有听见。
蛮蛮从回忆里慢慢回过神来。眼前仍是那个熟悉的侧脸——夏秋华仿佛永远都那样,挺着脖子,嘴唇紧抿着,一副永不低头的模样。哪怕局势已变,众人眼神尽数落在她身上,她也还是那副傲气的样子,仿佛谁也奈何不了她。蛮蛮只是淡淡地望着,神色平静无波。
那副模样,反倒显得她像个旁观者,仿佛刚才被挑衅的人从来不是她。王夫人到底还是懂场面的,面色讪讪地站起来,低声扯了扯夏云氏的袖子,转身将母女俩带离了谢家席前。一场尴尬的戏终被强行收场。谢家祖母依旧稳坐原位,未出一言,只抿了口茶,便将目光移向别处。谢夫人与谢凌灵相视一眼,也未多言,只顺势与旁边的夫人们攀谈起来,话题很快便转到哪个世家新出的笛曲、哪家的表姑娘近日要下嫁何处,一如既往,体面、有分寸、不留余地。没人再提王夫人,也没人回头看那母女俩一眼。
至此,蛮蛮知道这场宴席之后,谢家女眷不再给她留面子,连王夫人都没能再多留半分情分,夏秋华这条路,算是走到了尽头。而蛮蛮,也终于在心底悄然划下一笔账:这一局,她赢了。她站起身时步态从容,裙摆掠过花纹青石,细细擦着余光未散的暮色,只转身悄悄去了谢绮的帐篷外。她站在帐前等着,不多时,便有丫鬟提灯而来将谢知止的批注交给她。
蛮蛮点点头,神色极安静,她低头拨了拨袖间细线,眼尾却带着笑意。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自己登场了。
弃之如草,真脏
蛮蛮拿好批注转身回到自己家的马车上,上马车之后也不和母亲还有夏秋华搭话,懒得看她们两个冷着的脸。一路上只有夏云氏和夏秋华断断续续的闲谈声。话题跳来跳去,时而是府中琐事,时而又谈到今日狩猎场的趣闻,偏偏将她彻底绕开。蛮蛮靠坐在一角,手指在腿上轻轻点着节拍,懒得理会她们明显的孤立,也不去掺和这场尴尬的叁人行。
马车在回府的石板路上缓缓驶过,车轮碾着碎石发出轻响。蛮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退后的树影,直到马车停稳在府门前,她已先一步掀帘下车,步子轻巧丝毫没有被马车上两个人影响。
从春猎回来以后,夏秋华又开始在学堂开始拉拢其他贵女孤立蛮蛮,想要借此拉回在春猎时候受的气,蛮蛮却仿佛全然不在意,她依旧每天按时来上课,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听讲,安静写字,风吹进窗来,她就翻翻书页,不紧不慢地理好衣角,仿佛那冷清不是被人刻意造成,而是她自己乐意孤坐一隅。只有沉家二姑娘,沉若芷,性子温吞,看似没主见,实则有股倔劲儿。夏秋华旁敲侧击了好几次,甚至请她一道结伴回家,她都只是笑笑不理会,便又挽着蛮蛮的手离开了。
沉若芷的哥哥和往生认识,她哥哥沉潇,曾与将军府的小公子往生一同习武,关系说不上亲厚,但偶有往来。耳濡目染之下,沉若芷也比寻常贵女多几分明辨是非的清明。所以两个人偶尔会有交集也清楚夏家那些糟心的事。
蛮蛮则是不在意这些,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等到学堂休沐的时候,拿着糕点和一条束发结去找谢绮,在和谢绮偷偷讨论了一番新出的话本以后,蛮蛮才把早就誊好的一份课业卷子塞到谢绮手里。
“快点抄完。”她支着脸催,“我等着你带我去见你表哥。”回廊尽头是栖雪院,一条青石小径斜斜通往偏北角。蛮蛮抱着手中小食盒,步子轻慢地跟在谢绮身侧。
“你今日倒是殷勤。”谢绮侧头瞧她,眼神有点打趣,“做糕点也就算了,还带了别的东西?”
蛮蛮眨了眨眼,低头道:“我做一样小东西,想着……他也许能用上。”“你哪次不是想着这个?”谢绮哼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表哥最烦那些强行套近乎的。若不是我带你,他那儿的仆人八成拦都不让你进。”蛮蛮却笑起来,声音软软的:“我有你带着,不怕。”
两人走到栖雪院外,果不其然,一名青衣家仆立在廊前,见她们靠近,眉头微蹙,口气不善:“大公子在看书,不见客。”谢绮走上一步,拎起那盒点心晃了晃:“什么客?是我朋友,顺便来还个人情罢了。”那家仆似要说什么,又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淡淡的“让进来吧。”
蛮蛮垂眼轻笑,随着谢绮跨过门槛,一路走到室内书案前。谢知止仍坐在案后,执笔临帖,身形挺直,白衣胜雪,案上一盏茶气氤氲未散。他未起身,只微一抬眸。
身旁一侧是他的婢女琼枝,听说是谢家主母指派给他的,有什么样子的主子就有什么样子的婢女生得一张极清淡的面孔,眼尾略垂,嘴角也无笑意,看不出年纪,只觉得沉静得很,像一盏常年不熄的灯。就是眼中有一丝蛮蛮讨厌的孤傲,蛮蛮不喜欢傲气的人,特别是空有傲气的。
蛮蛮福了福身,柔声道:“知止哥哥,今日是休沐,我做了些茶饼,本不敢打扰,是谢绮说你近来常熬夜看书,想着带点吃食补补。” 她说着,轻轻放下手中漆盒,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包着绢帕的小物。
“还有这个,是我前些日编织的小束发结,若哥哥不嫌弃……”绢帕轻展开,露出一枚寸长白竹结,线条简净素雅,末端小小一弯如钩,嵌玉不过米粒大,点缀在尾部像春水初融,恰如点睛。谢知止未动,只垂眸看着。琼枝立在一旁,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她没说话,礼数也不失,只在那一瞬间,目光落在那枚束发结上,像是风吹湖面不起波纹,却冷冷收了一线不屑。
室内片刻无声。谢知止停了笔,抬眼看她。目光落在那束发结上时,并无波澜。他神情极淡,眼尾微垂。
“课业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费心”他说,嗓音如常温和,像是春日风穿过竹林,话说得极有分寸,温和中带着一丝隔意,仿佛是轻风扫过檐角,不湿人衣,却足够叫人止步。
蛮蛮手指一紧,那只轻包着帕子的手略微僵了僵。她垂了垂眼睫,很快又轻声笑起来,嗓音细软,像是带了点委屈,又像是刻意压低的伤心情绪:“我不是有心讨好知止哥哥的,只是……谢绮表妹说,那日夏秋华在宴后偷偷来找哥哥,说了我许多不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望向谢知止,眼中像是盛了点泪光,声音更轻了些:“从前从未有人相信我,所以我很感动,我便觉得,得做点什么才好。”
蛮蛮话音落下后,室内一时沉静。谢知止未作声,眼帘微敛,看不出情绪。倒是谢绮听得心软,忍不住低声道:“表哥,她真不是有心讨好你,就是想着你那天没信那些胡话……这糕点她昨儿个还跟我商量该放什么馅料合适,你若不收,她肯定伤心。”
谢知止手中笔停了停,许久,才淡声道:“放着吧。”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至,谢石低声禀道:“赵公子在外求见。” 他微一颔首,起身时动作从容,蛮蛮眼睫轻颤,手指缓缓将帕子摊开,走上前去准备把那枚束发结与食盒一同摆在案角,蛮蛮走上前,却不慎踩住裙摆,向前扑倒,谢知止眼中光色一闪,显然想躲,却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蛮蛮一只手抓住了谢知止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抓住了谢知止的腰带,她一下子扑了个满怀,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稳住了他的腰带,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前。她的脸正好落在他腰际偏下的位置,额角擦过那道束紧的衣带,鼻尖几乎蹭到了他交迭衣襟与腰结的接缝处。她屏着呼吸不敢动,那处却像是藏着一股淡淡的龙脑香与没药气味,带着他一贯的清冽与疏离。
谢知止低头看着她,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并未立刻出声,只是身形轻轻后仰,似乎在刻意拉开距离,而袖中指节却在缓缓收紧,骨节泛白。他静静看了她一瞬,语调依旧温和,声线低缓如玉石摩挲,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夏姑娘,最好站稳些。”话虽轻,字句间却透着疏离与克制的压迫感,丝毫不似方才那般温润,依然维持着表面的温和淡然。
蛮蛮低垂着眸,仿佛羞怯难当,眼中蓄起潮意,轻轻咬着下唇,泛起的血色在她唇瓣上晕出一抹绮丽的深红:“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谢知止神色未动,狭长的眼眸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静了一瞬,才缓声开口,声线似乎柔和了些:“别哭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话语一出,又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温声细语,像是方才那一点冷意从未存在过。蛮蛮眼睫一颤,低低应了一声,便随谢绮一同转身离去,步子轻巧,像真被吓到了似的,步步小心。
谢知止在两人走后,周身寒意遍布,他淡声吩咐:“去拿水,再带件干净的衣服来。”谢石一愣,刚要开口,又对上那双漆黑如镜的眼,仿佛藏着一整个冰湖,动荡不显,只叫人生寒。
很快水盆与衣物备好,谢知止缓缓褪下外袍,露出被碰过的手腕,他抬手拿过帕子,细细擦拭那处肌肤,眉目平静到近乎冷淡,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一片肌肤泛起触目惊心的红,甚至隐隐渗出血意,他才终于停下,帕子落进水盆里,溅起小小一圈水花。他低头望着那片微红的水,喉结轻滚一下,似在极力克制。半晌,他喃喃:“……真脏。”
薄唇轻启,语气极淡,却像一柄包着绒布的利刃,藏着滔天杀意。只要再有下一次,他真的会杀人。等他换好衣服,谢石重新走进来,说赵公子等不及了,谢石望了眼案边放着的糕点盒与那枚小巧的白竹束发结,正犹豫准备去拿碟子装糕点,谢知止带着警告的眼神撇了一眼谢石,冷声道:“拿去给谢六他们几个吧。”站在一旁的琼枝神色未动,眼里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果然如此”。
谢石一怔,立刻应声:“是。”谢六是马夫,平日替谢知止管车喂马,人粗声大嗓,吃食也不讲究。这样的吩咐,谢石再迟钝也听出那份“弃之如草”的意味。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案上的束发结还静静地搁在原处,半寸未动,连绢帕的折痕都未展开。
随即门帘被人掀起,春衫翻动间,一道朗朗的笑声踏风而来,“清珩,方才与你表妹一道出去的那位,是谁?”一道穿玄青常服的青年走了进来,眉目俊朗,步履带风,眼底常年带着笑。他正是当今六皇子,名唤赵祈言,最是放浪不羁、风评轻佻,素来在贵族子弟中最不讲规矩。“模样倒是蛮娇俏的,眼睛圆圆的,声音也软得紧。”谢知止眉心未动,指间薄页微顿,唇角却含着一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他抬眼看了皇子一眼,语气仍温:“不过是谢绮从学堂里认的同窗。”“同窗?”六皇子挑眉,显然不信,“你这表妹,可不是谁都肯带出来给你瞧的。”谢知止没有接话,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赵祈言谢知止不搭理自己,目光乱扫,忽而停在案角那枚尚未收起的白竹束发结上,饶有兴致地问:“咦?这是你的东西?倒挺别致。”
谢知止看了他一眼,指尖轻推,将那帕子一并递了出去:“你若喜欢,便拿去。”赵祈言轻笑两声,走近了两步,伸手去拿那束发结:“看来无关紧要之人送的,那就给我罢”谢知止却没有再言语,只低头翻书,连余光都未落在那束发结上。仿佛它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他手边停留过半息。
做成标本
自从上次不小心抱住谢知止以后,蛮蛮便仿佛触碰了他的什么忌讳。她一连几次托着书本和疑难题去寻他“请教学业”,都没找到人。倒不是避而不见,只是他总有种巧得过分的理由:今早已出门、午后有客、一次两次还罢了,次数多了,连谢绮都讶异道:“表哥不至于这么忙吧。”
蛮蛮想了想,这日天色清朗,她拎着书卷与亲手做的小点心,让谢绮带路一早便守在了谢知止常用的小书斋外。门未关,屋内隐约传来落笔沙沙声。她捧着本《杂记》,还贴心地带了一盒点心、一壶茶,见门未关,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手指轻轻扣了两下门框,软声唤了句:“知止哥哥?”书内人停了笔,抬眼望来。他今日着一袭浅色长衫,坐在窗边,光影半掩,眉眼映着晨光,更显温润清隽。只是那眼神,神情克己。听见动静,只稍一侧首,目光落到她身上,语调平平:“有事?”
蛮蛮走了两步,站在门槛边,眉眼弯弯,声音像奶酪糕一样甜:“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她顿了顿,又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垂下眼帘,小声道:“也不是故意叨扰……只是想着若还有机会听你讲讲书,便……来了。”
谢知止听着她语气带笑,却并未显出多余情绪,只温声应了句:“既然如此,进来吧。”蛮蛮像得了允诺的小猫,轻轻应了声“嗯”,步子也轻快了些,绕过案几,在一侧椅子前站定。她没急着坐,而是眨着眼抬头看他:“可以坐这儿吗?”
谢知止合上案上的册子,起身去一旁的茶架前,动作从容,丝毫不显急促。他拈了盏素白瓷杯,斟入一盏温茶,回身将茶盏放在她面前的案角上,声音温温:“坐吧。”她便小心落了坐,动作极轻,裙摆拢得整整齐齐。手里那本书也规规矩矩摊在膝上,乖巧得不得了,指尖不自觉地落在杯盏边缘,却没有碰,只望着茶水清浅、浮着微光。
“这《杂记》二十九篇,乃是礼制条目之外的补注之文,偏重于训诂与记述,多记旧礼之遗例,需结合《仪礼》对照理解。”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偏头看她:“你说不明白的,是哪一段?”蛮蛮连忙低头翻书,小声道:“这一段……‘天子祭日于朝,祭月于夕,诸侯皆如之’。我不懂,为什么是‘朝’和‘夕’,和日月时辰有关吗?”
谢知止点了点头:“这是古人祭礼时‘取类比象’之法。日出于东,故祭日于朝;月出于夜,故祭月于夕,顺天时以行礼,是为正道。”他说得不快,音调沉静,略一停顿,便又往下解释:“后一句‘诸侯皆如之’,乃是沿袭天子之法,重在等级明确。你若回去读《曲礼》中的‘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便可一并贯通。”
他说完,又将她略显凌乱的书页替她抚平,语气平淡:“记得圈注,但不要乱写。”蛮蛮连忙点头应下,眉眼低垂,嗓音细细的:“我记住了。”她低头抄写时,谢知止又端起自己那盏茶,静静地饮了一口。那一刻静极了,只余翻页的窸窣与茶香微暖。
一炷香后,他合上书卷,眼尾掠过落地斜阳,淡声道:“时候不早了,夏姑娘若无旁事,便先行回去罢。”蛮蛮听得出那是送客的意思,嘴角一弯,眼底却翻起个小小的白眼,装什么清高,早晚有一天你会求她别走。
但是明面上起身时动作仍旧规矩,最后将那盒点心轻轻放在他案边:“是我昨日做的桂花糕,听谢绮说你喜清淡,不知合不合口。”
谢知止看着那盒点心,微一点头:“多谢。”她似是得了什么承诺,笑得越发软软糯糯,屈身福了一礼才离开。她嘴角扬着,强撑着笑意地同他告辞,看似乖巧懂事,实则眼底浮着一层压也压不住的闷气,连声音都软得发虚。谢知止垂眸,淡淡应了声,未置一词。
明显略有不高兴的蛮蛮还要笑的虚假, 心中不禁嗤笑:演也演得不尽心,倒叫人看了碍眼。她到底还是太心浮了些,心思都写在脸上,却妄想拿这点拙劣的小聪明来哄骗他,破绽百出。
人走后,书斋重归寂静。谢石入内。那套棋盘棋子被悄悄收起,椅子也被换下,茶盏重新洗净,桌面整肃如初。
连她留下的那盒桂花糕,也原封未动地送去了下人房中。谢知止仍坐在窗边,手中笔杆一旋未落。远处火盆轻烟袅袅,像是焚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新换的椅垫,片刻后,声线极轻:“看紧点,以后她来拦住”
谢石应了声“是”,悄然退下。公子一向洁癖,厌人碰他物。往日偶有见客,皆设在书房,因此不曾多言。但这处,是他的私院书斋,旁人不得入的地方。方才夏蛮蛮不仅坐了他常用的椅子,还触了茶盏与书卷……他未发作,已是极限。心中之恼,可想而知。
就在蛮蛮以为两个人更近一步的时候,谢知止又是开始对她避而不见,明明上次见面都没有过分接触,看来他心中对自己还有防备而不是因为自己触碰,自己必须想办法再见他几次。
就在她开始琢磨下一招该怎么走时,谢绮闲聊时不经意道出一句:“我表哥最近在找一幅叫《双溪晚照》的旧画,好像是先祖留下的旧藏,不知怎么弄丢了。”蛮蛮眼睛一亮,当即转身就回了书房。
她把整整两个书柜的画稿册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本角落泛黄的画册里找到那副她小时候临摹过、如今早忘在脑后的画。她小心翼翼地将画裱好,又绣了个素白的帛囊装进去,交代桃儿:“等知止哥哥回府,你悄悄守在门边。只要绮绮缠着他说话,你便来通知我。”
桃儿愣了愣:“姑娘是想……”“我只是想帮个小忙嘛。”她眼睫一垂,唇边笑意甜得恰到好处,“反正知止哥哥那么忙,若我不主动一点,他怕是永远也不会看见我咯。”
蛮蛮从来没有在桃儿和谢绮面前隐藏过自己的心思,反而故意多次在他们面前表达自己对谢知止的爱慕之心,还请求她们帮自己保守秘密。谢绮的心思根本不在谢知止身上,甚至恨不得蛮蛮将谢知止勾搭走,这样母亲就不会总是想着将自己嫁给表哥。
等到桃儿通知蛮蛮的时候,蛮蛮从花园后门绕进来时,正值午后,阳光从屋檐边倾泻而下,照得地砖缝隙都泛着白光。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盒盖还覆着一层淡绿的罗布,走得不紧不慢,一副是来送什么小玩意儿的模样。绕过竹林时,她脚步忽然顿住,望见一人正从侧廊方向走来,长身玉立,穿一袭素白直裾,袖口宽敞,执着一卷未展开的纸轴。蛮蛮像是没料到似的,一愣,随即一低头,像是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嗓音软糯:“知止哥哥”他停下步,眸色平静,语气却温和得一如既往:“夏姑娘。”
她走上前,眼睫轻颤,像是不敢直视他,又小心翼翼道:“我听谢绮说您最近在找《双溪晚照》正巧我这儿有,是我师父早年赠我的,我想着……或许能帮上点忙。”
说着递出手里的东西,谢知止打开一看正是《双溪晚照》,谢知止没有立刻接,只静静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卷轴。片刻后才抬手,将帛布接过,动作极轻,指腹在帛角微微一顿,才慢慢摊开。画卷展开,正是他寻了许久的《双溪晚照》。虽非原件,却摹得极其用心,山石有骨、水色有意,笔法清峻,气韵尚存。他望了片刻,指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眼底微光流转,却只是一瞬即逝。
很快,谢知止便将画卷重新合起,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温雅,语气更是无懈可击的平和:“夏姑娘心意可贵,只是这画毕竟是你师赠之物,留作念想更好。”
蛮蛮抬起头,怔了怔,仿佛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半晌才强撑着笑了笑:“可我留着也无用的。”谢知止神情未动,只温声应道:“正因如此,才更应妥善收好。”他将画卷重新递还过来,修长的手指停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姿态优雅又克制。
蛮蛮没动,只怔怔看着他的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咬了咬唇,低声“嗯”了一下,把帛卷接回怀中。
谢知止以为她就此作罢,转身正要离开,她却忽地又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略小些的帛卷和书签,像是憋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似的。“那……”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软软的,“这个是我自己画的,也不值什么”
她顿了顿,眼神倏地一闪,倔强又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但我可是画了好几天,手指都磨破了的。”说这让谢知止看自己手心的泡。
拿火盆过来”
蛮蛮送完画像和谢绮从谢府出来后,便沿着长街随意闲逛。春日将近,城中气候回暖,街市也热闹起来,糖铺与首饰摊比比皆是。谢绮一边吃糖一边絮絮叨叨,说得最多的,就是不久之后宫里那场花朝节宴。
“听说今年的花朝节比往年还要热闹些,皇上要在长春台设宴,还让舞坊准备了叁套新舞,宫里的锦娘亲自挑的……”她说得起劲,眉飞色舞地转头看蛮蛮。
这场花朝节宴,夏家自然是没资格进的。 倒是谢家这几年风头正劲,再加上谢知止回京后才名暴涨,早被太子亲近,连带着谢绮这等女眷也能一同进宫赴宴。不过这也不管蛮蛮什么事情,目前蛮蛮只有一件任务,那就是要在谢知止不停的刷熟悉度。
他得记住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走近时身上淡淡的乳香味,甚至是她递东西给他时,指尖若有若无蹭过他衣袖的力道。
蛮蛮边看谢绮挑选衣服边无聊的翻着话本,看着话本上那些追求公子的一些片段,蛮蛮已经翻过一页,默默开始研读,想着哪一处适合用在谢知止身上。
《痴女追夫叁百式》,第六回,女主夜探男主书房,借口送茶,实则献身。
她默默摇头。这不行,谢知止有洁癖,书房她进不去,茶他也不喝她的。下一页,女主借雨夜送伞,站在公子门前淋得浑身湿透,一脸楚楚可怜:“奴家不小心跌了一跤。”蛮蛮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蛮蛮啪地翻到第八回,女主日日写信给冷面公子,终感其心,公子拈着信纸眼圈发红,回信道:“姑娘痴心,已入我骨。”她看完沉默良久。但她还是坐直了身子,认真地想了想,从随身包袱里翻出那本薄薄的柿色小笺本,拔了枝笔出来,咬着笔头陷入沉思。
她铺好纸,提笔写下:
知止哥哥,冒昧致书,以求教诲
笔锋婉转,字字规整。她写得极认真,仿佛真有几分求学的诚心。洋洋洒洒一整页,皆是课业难点与训诂典故,末尾却突兀地转了个弯:
“近来偶遇邻家小猫,毛色雪白,颇通人性。昨日夫子难得夸我一句,心下窃喜,遂记之以报。”然后在最后填上一句谨付寸心,希垂尺素。
然后将信与课业让谢绮转交。
初次收到那迭课业与信时,谢知止正在批阅家中送来的族学卷宗。谢石将纸卷搁在他案上,说是“夏姑娘所书”。他淡淡一瞥,是一手规整娟秀的字,乍看乖顺认真,字里行间隐约带着讨好意味。信封也一并送到,他却连看都未看,指尖翻了翻那页课业,唇角不动,心中只道:
“她倒是演得挺像。”字写得乖,礼数到位,连问学的措辞都用得恰当,若非早识得她心眼,他几乎要信了她的诚。
他懒得细看,只将课业批注完毕,扔回谢石手里,淡声一句:“回她。” 至于信,连拆也未拆,懒得拆。
几日后,果真收到了谢知止批注过的课业。注释清晰简练,批语亦一丝不苟,只是—信却一封也无。
但她并未退缩,蛮蛮每隔叁五日便会让谢绮帮自己递交信,只不过关于课业的内容越来越少,关于自己“早上不小心把墨倒在了裙摆上,染了一团乌青,我想着干脆染整片得了,便蹲着画了好久,结果差点迟到。”
“今日下雨,穿了双绣着蝴蝶的新靴子出门,被谢绮笑‘舍靴惜翅’,我回她‘蝶也愿飞水上去’,不知怎的,自己觉得有点得意。”的琐事叙说越来越多,信中仍不提他,可字句句句,似都想说给他看。
而信的开头也渐渐的变为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每次结尾也一定要加上一句临颖依依,不尽欲白。
他本未放在心上。可再看到时,却忍不住多看两眼。她那点聒噪,混着点荒唐与稚气,倒真像只成日缠人的小猫,蹭来蹭去,毛绒绒地拱着人袖口,闹得你不得不垂眼瞧一眼。
每封信她都熏过香。用的是极轻极淡的乳香,香气浅浅缱绻,若有若无。纸张细细晾干后仍留余韵,每次谢绮接信都会忍不住多嗅一嗅:“你这是用的哪家的香?好像你身上的味儿。”和最开始只有信和课业相比每次也都有一些小糕点。
蛮蛮对于做糕点很是得心应手,并且她几次去谢知止都偷偷发现,他的书案一角总是放一些果子糕点,应该是喜欢甜食,于是每次都做一些糕点,刚好谢绮也很喜欢吃,也会做一些给谢绮。
谢绮因此也很积极的帮忙转交信和课业,有时候拿到课业时间很快,有时候拿到课业时间很慢,但是总归都是会有回复。
今日又是让谢绮帮忙转交课业和信还有一小水晶藕夹,以藕片夹桂花糯米蒸制,晶莹剔透,软糯香甜,谢绮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才拿着东西给谢知止送去。
栖雪院的廊下,几个洒扫的小婢远远看见谢绮提着匣子走来,立刻停下了手中活计,悄声议论起来。
“表小姐又来了。”
“嗯,看那匣子样式,十有八九又是糕点。”“上回拿来的那一笼杏酥团子,外头裹的糖霜入口即化,软得像云似的,还是我头回吃到呢。”“嘘,小声点。公子不吃她送的东西,可也没扔,不是都让我们拿去尝了?”
“是啊,倒也算表小姐那位朋友手巧,公子不赏脸,咱们倒有口福了。”说着几人都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既有几分揶揄,又有点儿幸灾乐祸。
谢绮拿着东西还是按照往常那样交给谢知止便着急忙慌的回去看话本了,谢知止却没抬头,只手中书页缓缓翻过,指腹落在纸张边缘,动作一丝不苟。 他心底有那么一瞬,忽然有些想知道:她……不是在演吗?难道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试探,只是……单纯地想告诉他……他沉默了片刻,一瞬的迟疑。可也仅是一瞬。书页合上时,发出“哗”地一声,清脆冷净。谢知止嗓音淡淡,不带半点情绪:“琼枝。”琼枝闻声进来。他眼神示意那盒糕点,语气平平地吩咐:“拿去处理了吧。”
拒绝(微微虐) po shu8.c om
蛮蛮这次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谢绮拿来课业,好几次问谢绮,谢绮都说最近也没有怎么遇到
谢知止每次去问,都是仆人回复不在,谢绮察觉到蛮蛮的落寞,忙劝:“可能是最近宫里要办花朝节的御宴,哥哥也得参与筹备……你别多想,等过完节就好了。”
蛮蛮点了点头便没有再想,但是第二日便知道了谢知止为何没有回复,这日是课堂休沐蛮蛮便和夏枝一起上街买一些衣物首饰,蛮蛮喜欢一切美的事物,特别是首饰。花朝节将近,街上花市早已热闹起来。
铺子新进了一批缠枝花钗,摆在雕漆红匣中,光线下熠熠生辉。蛮蛮正俯身挑看,指尖拨开一支杏花样式的玉钗,才要唤掌柜试戴,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婉悦耳的女声:“清珩,还好这次有你陪我出来,不然我还不知送什么衣物给你母亲呢。”
蛮蛮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贵女着一袭烟水绣裙,身姿婉雅,步履轻缓,裙裾微拂如水波轻摇。鬓间簪着一枝缠枝玉兰,衣上绣着流云暗纹,整个人清冷而高贵,带着从小养在深宫中的那种端凝从容。她语气温婉自然,正回头与身侧的男子说着话,语笑嫣然,姿态间带着叁分亲昵不掩。而那位公子,着一袭月华色直裰,长身玉立,眉目温润,手中执一把折扇未展,神色如常,眼尾微垂,语气温淡,从容得体。两人并肩而行,宛如画卷中走出的璧人。
有路人低声道:“那位不是清和郡主吗?与谢家公子果然是天造地设。”蛮蛮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望着那两人,隔着熙攘人群,这下又仿佛听不清那贵女在说什么,却能清楚看见她轻笑时眼尾的弯。也能看见谢知止并未避让。他从未与她靠得这么近过,尽管还是之前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但是不像和其他人说话那样眼神里透露着距离感和冷清。
蛮蛮指尖微曲,袖中的那方手帕被她慢慢拧紧,力道极轻,像是在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掌柜还在耳边喋喋:“姑娘这支钗极配你,要不再看看这对鸳蝶?”她回过神,淡声道:“不用了。”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匣中的银钗,语气轻柔:“我今日才知,什么样的,才叫相配。”
清和郡主一连说了几句话,却迟迟未得回应。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自小她走到哪都是被人恭敬捧着的,就算是宫中皇子,也要礼让叁分,何曾有谁敢如此心不在焉?心里有一些不高兴,平时自己都是别人哄着捧着,谢知止不但不捧着还有颇为冷淡,她偏头看谢知止,发现他虽神色如常,目光却略微飘散,显然没听进去她方才说了什么。她顺着谢知止出神的目光,她顺着他刚才出神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首饰铺前站着一位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年岁不大,背影纤巧,正垂眸挑钗,乌发挽起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头上的发杈吊的不是寻常的花,而是一个小橘子很是独特。
清和郡主收回目光,脸上笑意依旧温婉,只是眼底的光,微微冷了一分。她忽然道:那是夏家那个夏蛮蛮吗?听说她最近缠你缠的厉害,隔叁差五的给你写信”
谢知止眉心轻皱,语气依旧淡然:“请教一些学问罢了”话音落下,他本应随着清和郡主继续前行,却在转身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抹背影。她衣角翻飞,在夏日微风中扬起,裹着她微急的脚步和不快的情绪,渐行渐远。他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指尖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收紧,掐得掌心隐隐发红。清和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似乎有些不高兴?”指定网址不迷路:mitao ge8.co m
谢知止收回视线,垂眸,掩去眼底一瞬的浮动。唇角缓缓弯起,语气仍温温的,带着疏离的克制:“关系不亲近,所以不太了解。”他话说得从容淡定,连眼睫都未抬一下。可他袖下的指节,却始终未曾松开。
他一向不喜欢旁人扰乱他的心神,更不喜欢自己被牵着走,而她原本该识趣些的,偏偏因为自己的几分纵容,便愈发放肆起来。连写的信,也越来越不像求教了,字里行间全是冒犯式的亲昵。他本该早些断了这点心思的。母亲前几日便私下提醒过他,要以谢家利益为重,莫要与那些身份不匹配的人走得太近。如今风头正劲,旁人盯得紧,稍有不慎,便是把柄。谢知止垂眸应下,神色从容,举止一如往常。清和郡主的确是极妥帖的选项。无论是出身、家族,还是性情,都合适得让人挑不出错来,温柔端庄,知进退,也懂得何时开口、何时退避。他心中那种“能与自己并肩之人”的标准,她几乎全然契合。
念头转了几圈,他仍神色如常地陪着清和郡主在闲逛,只是步履清淡,眼底无波。清和郡主回去后,身边婢女愤愤低声道谢公子不识抬举,连郡主的几句搭话都懒得搭理。清和郡主却并未动气,只慢悠悠笑了笑,道:“他若不是谢家的人,也不至于值得我来走这一遭,反正他也不过是一个选择,我看中的可是谢家这个身份,是谁无所谓”谢知止这个人旁人不了解,但是她从小就认知他,知道他温文尔雅的皮相下是冷心冷肺,但是的确适合自己。
从这日之后蛮蛮没有再问谢绮什么适合回信,谢绮每次用愧疚的眼神看向蛮蛮的时候,蛮蛮总是安慰谢绮:“没关系的,喜欢他是我的事情,无论他有没有回应,我都不会怨他,也不会怨你”
往生自随父兄外出办差,已有月余未归。夏蛮蛮一时少了与她最亲近的依赖,常常独自待在院中,一坐就是半日。蛮蛮有时候一个人在家和夏秋华被母亲拿着比来比去又很是厌烦,谢绮是个看得出人情冷暖的,偏又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见不得蛮蛮独坐发呆。画舫在湖中泛着,蛮蛮假装不谙水性,脚底虚浮,只敢扶着栏杆坐着。风吹起她身上细软的衣裙,裙摆在水光中飘飘欲仙,像朵将落未落的花。她一手紧紧拽着谢绮的袖子,一边又怕又笑,眸中水光潋滟,嗔声软语:“谢绮你快别晃了,我要被你害得掉下去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浅浅,如一串碎银落在湖面,随风飘出去几句,像风吹过花枝的响动,软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叫人忍不住侧头一望。
这头画舫嬉闹,那头画舫却正静。
远处一艘画舫上正有几位衣饰考究的贵介公子品茶听曲,忽闻那一处传来女子轻笑与娇嗔,不由纷纷侧目。其中一位年纪稍长些的公子,手执青盏,懒懒倚着船栏,望着那边画舫半晌,忽地轻笑了一声:“那不是夏家的二小姐吗?”他眼神微眯,声音温和懒散:“倒是比我记得的……还要有趣些。”
座中一人笑着打趣:“哟,不会是楚公子瞧上人家了吧?”楚从霁慢条斯理地抬手啜了口茶,唇边笑意不减,只淡声道:“画得好,便想着讨一柄扇面画来”他顿了顿,语气含笑,“可惜人家似乎没理我。”
众人哄笑,有人打趣:“世间竟还有不理你的小姑娘?倒新鲜了。”楚从霁也不恼,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船栏,望着湖中那道白衣倩影,眼神漫不经心,却又像落了一笔未干的墨,隐隐渗开几分意味不明的温度。
他缓缓开口:“这样才有趣,小猫要是太温顺就无趣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说:“知止,那不是你表妹和弟弟吗?竟然和楚从霁看上的小猫咪认识,要不你引荐一下吧”
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船尾一处倚坐的男子。
那人着一袭月白织金长衫,身形修长,临风而立,容貌温雅清隽,气度端方,神情却淡若霜雪。唯独听见“楚从霁看上的小猫咪”时,执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眸啜茶,动作依旧从容,语气温润得体,听不出丝毫异样:“表妹顽劣,时常与人结伴出游,也不知她与哪位姑娘相熟。”
话音淡淡,不着痕迹,既未接话,也未追问。
可他目光却不动声色掠过那头画舫,那女子裙摆轻扬、笑靥盈盈,正拉着谢绮衣袖不放。他指腹缓缓摩挲盏沿,似无意,又似在克制着某种情绪,温润如玉的眉眼,在风光明媚中晕染出一抹晦暗的光。
楚从霁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像是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又仿佛故意点破似的,笑道:“无妨,反正我与绮绮妹妹也算熟识,到时候请她引我一引就是。”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含笑却意味不明地落在谢知止身上,语气轻松,眼神却透着一丝恶劣的打量,玩味地缓缓加了一句:“你不介意吧,知止兄”
旁人都以为楚从霁是在说接触谢绮不介意,但是只有两人知道楚从霁真正在说谁不介意。谢知止执盏的指腹微微一紧,细若游丝的动作几不可察,眼中却仍是风光霁月,温润如玉,连唇角都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仿佛真的不以为意。可那抹笑落入楚从霁眼中,却像覆在玉上的一层寒雪,无声无息,却冷入骨髓。
楚从霁像是故意看不见谢知止脸上的异色,仍旧笑着吩咐身边小厮去叫谢绮船上的婢女。谢绮那边收到消息后朝着这边船上靠拢,谢绮那边的画舫很快朝这边缓缓靠拢,船身一晃,几道衣袂翻飞的身影跃然登上船头。楚从霁手执折扇,似是随意地往前一步,目光在众人间掠过,最终落在蛮蛮身上。
“夏姑娘,好久不见。” 楚从霁轻笑着唤她,语调懒洋洋的,眼神却不肯自她脸上挪开半寸,“那日的画,我至今还记得。不知可还有机会,再请你作一幅?”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便稍稍凑近些,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熟稔的亲昵意味仿佛两个人相识已久:“最好还是那日你画的那样的小猫儿。”
亲吻与失控
蛮蛮一路走得极快。心里翻江倒海,恼怒异常,只剩一个声音在耳边轰轰响:他竟然嫌弃她。
她亲了他,他竟然避开了。避得干净利落,还讽刺她轻浮。她咬着唇,指节收紧,连指尖都在发抖。
她不过是想着刚好情绪上头试一试,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往日那些公子在情意上头的时候都是情不自禁的想要吻自己,可偏偏是谢知止,她亲了,他竟然……露出那种表情。
像是她脏了他。蛮蛮眼眶真的红了。她低着头往那座小屋走去,只想找个没人地方躲躲,谁知一抬眼,那少年还穿着习武时的衣衫,正要进门。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忽然踮起脚,轻轻吻了他一下。唇贴着他的唇,温温的,有些烫,也有些颤。往生整个人怔在原地,身子僵直得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可蛮蛮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下意识伸手,半抱住她,稳住了她的身子。怀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轻,像只软绵绵的小猫,气息扑在他颈侧,还带着点发湿的委屈味儿。
“……阿狸?”他低声唤她,像是确认,又像是心慌。蛮蛮低声的说:“往生哥哥,你不嫌弃我吗?往生心头涌现一股苦涩,阿狸永远就是这样。
其实,他最了解蛮蛮。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不是因为她不聪明,不真心,而是从来没人教过她,真正的“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她是跟着话本学的,学说情话、学送糕点、学写情书、学撒娇。做得像模像样,连眼泪都掉得恰到好处,就连亲吻,也是学来的。不是情动,是模仿。从小到大,她一向如此。她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是图个新鲜。她看中谁,就去接近谁,一旦抓住了,便又开始厌倦。她若不是为了气夏秋华,根本不会接近谢知止那样高高在上的人。
蛮蛮对一个人感兴趣之后会全副身心、毫无保留。满腔热情倾注在那个人身上,若是对方回应,她就能付出一切,若不回应,她也从不强求,只是默默撤退。蛮蛮总是给人一种错觉:“不需要你回应我,只要能看着你、陪着你,我就很满足。”她说的情话比谁都动听,每日送信、送礼,用尽心思打听一个人的喜好,总能刚刚好地讨你欢心,她的好是细水长流,从不逼你靠岸,永远给你转身离开的余地。她只是在身边,无时无刻透露着关心与爱意。她让人感受到那种无微不至的好,给你绝对的自由,即使对方毫无回应甚至破口大骂也不会伤心难过。
那样的好,像一场慢性的蛊,不动声色,却叫人不知不觉沉沦其中。一开始,你会觉得她是虚情假意。可只要她那样日复一日地认真……总有一天,对方会信了。会信她是真的喜欢自己,信她眼里只有自己,信她的温柔是独一无二,非自己不可。然后就输了。因为没有人能抵抗那样全心全意、真诚,热烈又坦然的爱意。
阿狸这样的人最不该有人对她动心,她的爱,从来都是临时起意的游戏。一旦有人说出“我爱你”叁个字,或者那天她自己忽然觉得不好玩了,没趣了,下一秒,她就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连回头的念头都没有。谁真的信了,谁就输的彻底。
所以他一直小心地藏着自己的心思,连一丝痕迹都不敢露。他怕一露,就输了。怕她看到,觉得腻味。怕还没靠近,就被她厌掉。所以自己在她身边陪伴了最久,只要不让她察觉自己的心思,自己就可以永远陪着阿狸。
可偏偏,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是火,是光,是所有人都会沦陷的那一类人。因为,她对人好得毫无底线,炽烈又执拗,给的时候掏心掏肺,不留一点余地。哪怕她不是动情,哪怕她只是模仿,也足以让人,信以为真,万劫不复。
她说完那句话,就要转身离开。往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力道不重,却紧紧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抓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她愣了一下,没有挣扎。
屋外风起,草叶簌簌作响。他低着头,额角贴着她的肩,声音很轻,也很低:“阿狸,就一会儿。”“让我多留一会儿,好不好?”他知道她只是错乱时给的一个吻,是她不甘时随手扔来的温柔。可他仍贪这一点,哪怕只是这一点,也想牢牢记住。想抓住短暂温暖,又不敢贪多的悲悯留恋。
谢知止一回到屋中,便命人将那件外衫取来,扔进火盆。那是她扑上来时碰过的地方,袖子、衣角,还有下巴边沿,被她的气息擦过,像是污了。他面无表情的垂眸看着火焰将衣物一点点吞没,纤细的布料在火中卷曲、发皱,燃成灰烬时,他眼神毫无波澜。
谢石头将热水备好后,谢知止入了内室,衣衫一层层褪下。灯光落在他身上,打出线条分明的阴影。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肌理清晰,肌肤被冷白灯光映出雪玉般的质感,骨骼深邃立体,线条流畅,如同被精工雕琢的玉雕。他的锁骨修长,胸膛宽阔,腹肌隐现起伏,肌肉并不夸张,却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贴合骨架,藏着克制的力量感。
他步入浴桶,水声哗然,热气蒸腾,雾气里他的睫毛都被润湿,微微低垂。谢知止闭上眼,肌肤被热水晕染出淡淡的红,他却没有一丝放松。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肩臂、颈侧,连发梢都不放过。一遍遍擦,一遍遍洗,像是要将皮肤剥下一层。他指腹早已泛红,动作却更重,仿佛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把那抹她的气息彻底驱逐出去。那是她碰过的地方。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胸膛起伏不定。他清楚那不只是气味,更像是某种无形的情绪附骨蚀心,甜得发腻,黏在骨头里,叫人无法忍受。
于是他像自虐般地反复清洗,指节绷紧,眉峰轻蹙,清冷的脸庞在水雾中显得愈发沉静,却藏着几不可察的僵硬,仿佛要将心底那一点被她撩动的情绪连根擦去。他动作一丝不乱,却慢得近乎固执,像某种仪式。 雾气蒸腾,他低垂着眼,那双沉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唯有眼尾两点细小的红痣,在氤氲中晕出几分异样的艳色,如点在瓷白上的朱砂,极轻,极细,却夺人眼目。
平日里这两点红痣极易被忽略,如今却显得格外鲜明,像极了某种情绪破防的证据。他盯着水面,目光深沉无波,可指腹却已擦红肌肤。夏蛮蛮像一股无形的暗潮,缠绕着他的意识,将他一寸寸往失控边缘推。而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从来不喜欢失控。不喜欢情绪超出掌控的时刻,不喜欢心绪被牵动,不喜欢在自己早已铺设好的棋盘之外,忽然多出一枚不可预判的子。因为没人喜欢被迫脱离控制。谢知止向来理智,克制,稳重,谨慎,他的情绪总是藏得极深,他的行止,他的话语,甚至他的怒意,都精确到一个恰当的界限之内,从不越矩。但是最近他开始频繁生气,情绪起伏变得剧烈,这样的改变让他感觉会打乱规划。
他洗得极慢,待到水凉了,才慢慢起身擦干,换上中衣,吹灯就寝。夜色深沉,屋外虫鸣细碎。他闭上眼,原本不过是想短暂入睡,可脑海中却一遍遍回放着她靠近的画面。
很轻,很热,像春水贴上肌肤,软得没有攻击力,像蛇一样缠绕住自己。他怔在那里,甚至没能推开。她贴在他耳边笑的妖娆娇笑着说:“知止哥哥,我亲过你了,你就逃不掉了。”
猛然惊醒。他睁开眼,神色阴沉,身上起了一层细汗。夜还未过半,帐中寂静,他坐起身,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一顿。仿佛她的香味,还残留在衣领上。他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荒唐。”
他的情绪从不失控,悲喜都不过一线之间,一切都在他掌心,一如棋盘中的局。她总是能轻易激起他情绪最深处、最不可控的反应。甚至是暴戾,甚至是杀意。他厌恶这种波动。像是泥沙落进清泉,像是火苗窜入雪地,哪怕只有一瞬,都会让他本能地想撕裂源头。突然他憎恨那种被扰乱的自己,更憎恨那个引起他改变的人。他想要回到原来的轨迹,想把一切拉回清净与理智之间。
海月山庄之行(男女主情感转变的重要节点)
翌日天光破晓,京中张灯结彩。花朝节是每年春日最盛大的节庆,宫中设宴,百官齐聚,诸侯世家子弟皆赴盛会。外人眼中,这是场盛典,是皇家赐宴的荣耀,是才名显赫之人的舞台。
谢知止却知晓,这不过是刀光剑影前的一场烟火。晨起后,他如常沐浴更衣,步履沉稳,从容无懈,昨夜梦中的混乱与悸动早已收敛,藏于深层肌理之下。
琼枝送来内廷请柬时,他低头披上外袍,声线温润淡漠:“备车。”宴设内苑,众人入场时,他早已入座。春宴设在皇城后苑,百花盛放,流光绮艳。殿中丝竹声声,金樽交错,宫女执扇穿行,氤氲酒气与花香交织,贵胄簇拥,笑语盈盈。
便在一曲《凤归山》奏至尾声时,忽有一名伶人身影陡然暴起,从裙摆中抽出短刃,直奔高座之上。与此同时,殿外也传来数声闷哼,数道人影翻窗而入,皆戴覆面银具,身形迅疾。
“护驾!”
内侍惊叫,御前侍卫早已暗中待命,一时间刀光交错,尖叫四起。
其中一名刺客眼见不敌,猛地抖手,袖中飞出数枚银翎,贴地而去,锋锐如飞镖,将一旁欲近前的校尉逼退一步。
那翎羽微颤,冷光中隐隐刻着异样纹样——正是一枚半月环绕鸾鸟羽翎的印记,线条古拙,却极具辨识度。
“是‘鸾羽’……”有官员倒吸一口气,惊疑不定低声道,“这不是传闻中暗门‘鸾鸟司’的标志么?”
那一刻,殿中众人皆变色。
但刺客最终未能得手,两名当场伏诛,一人负伤擒获,其余逃匿无踪。皇帝面色铁青,冷声吩咐:“即刻封宫,锦衣卫与大理寺协同彻查,查出此‘鸾羽’背后之人,不得有误!”
宴中一角,谢知止手执银杯,他端坐席间,衣袍如雪,神情温润,眉目清朗,有如春日里一株净松,安静地矗立在风中。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羽翎之上,似是不动声色地审视局势。
他唇角含笑,目光却沉静如潭,杯中酒影微晃,将那飞翎的冷光映入眸底。指腹轻抚杯沿,像是随意,又像在思量什么。
几日后,大理寺传报:刺客所用兵器出自东南一带某铁作坊,而该处曾承接“海月山庄”旧日兵器镌刻之令。
海月山庄,隐于南境云岭之外,素来行踪神秘,江湖传言其门下弟子皆不涉朝堂,却与数宗门来往密切。此次牵扯其中,意味深远。皇帝私召谢知止入密室,赐金鱼符,声低如雷:
“昔日你师门行走江湖,遍历各派,如今山庄之事不能公查,需有人以‘游历名义’暗查此事,你最为合适。”谢知止低头:“臣遵旨。”
宫疏微的信送到时,夏蛮蛮正坐在软榻上绣一只团扇。信纸薄,字也寥寥:言道临时有事难返,命她亲赴南方,一同回京参与及笄礼。
她看了一眼,没动,先把手里那朵绣了一半的狸猫收了针,才慢吞吞折好信纸。“啧,倒真是说到做到。”她本就不打算一直待在京城,这件事和宫疏微早便说好。等及笄礼一过,便由师父出面劝服双亲,让她一同出门游历,省得整日窝在这满城泥淖里看人摆谱作妖。
宫疏微不耐烦归不耐烦,终究还是松了口,说等她及笄礼过后,会亲自去说服夏父夏母,让她跟着自己继续出门游历。所以她这趟是非去不可的。不仅是请她回来主持及笄礼,更是为那张“出游许可状”去铺路。
“现在只差走这一趟了。”她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转过身朝镜中望去。镜中人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唇色却天生带着一点红,像初酿的樱桃酒,未入口已带醉意。整张脸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过便舍不得移开的漂亮。只是那双大眼,黑得出奇,亮得离奇,细长微挑,像雾夜里悄然睁开的猫眼,懒懒地望人,似笑非笑。静着的时候最是好看,像一汪温水,可一眨眼,又像藏了钩子,教人忍不住想上前,却也忍不住生出点心惊胆战的敬畏来。。“谢知止,你不是说我‘不是你理想中的人’么?”“可惜,我偏偏还没死心。我真的想知道你到底能忍我到哪一步。”说罢,她拎起那枚银白发笄,在掌心把玩了片刻,轻声自语:“若是能叫你亲手执笄,倒也值了。”她眯起眼,指尖拈着一枚剪好的小纸鸢,那是她昨夜闲来刻的鸾鸟样式。风一起,那纸鸢在日光下飞旋而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孤弧。
“你若还无动于衷,那我便一路追到你动为止。” 她喃喃一句,像是赌气,又像是发誓。唇角轻扬,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而无人知晓,这趟寻师赴礼的行程,将步步踏入“鸾鸟羽翎”之谜,也将一步步,把她与谢知止拉入命运的深渊之中。
巧遇
谢知止因为是秘密出发为了掩人耳目便只带上谢石和琼枝装作是普通商人便出发了,蛮蛮由于最近一直见不到谢知止便决定先按照师父的吩咐跑一趟南方,往生本来想要跟着蛮蛮一起出发,结果因为父兄都因为皇上被刺杀一事绊住了,只能暂时呆在军中替父亲办一些杂事。
往生伸手抚过蛮蛮的发,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藏不住的担忧:“蛮蛮,真的不等我吗?我怕你一人远行出什么意外。你做事,总是随心所欲……”
蛮蛮安安静静让他揉了会儿发,才软声回:“我先走,你很快就能来与我会合。在黑虎山等你,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她说得笃定,偏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把“保护自己”四个字当成什么轻巧的事。往生低低叹了口气。旁人眼里,她是娇软小姑娘,可只有他清楚因为蛮蛮以前做事总是随心所欲,下手又狠毒,性子里有股天真烂漫的残忍感。
但是往生还是听从蛮蛮的让她先出发了,此番奉师命出行,她连谢绮都未告知,毕竟人多眼杂,徒增牵绊,且谢绮若真跟着,自己遇事反倒施展不开手脚。
为了避免麻烦,蛮蛮放弃了使用马车决定一路骑马南行,正欲在前方城镇歇脚时,忽闻一阵惊呼。几匹受惊的骏马拖着车辇横冲直撞,货物滚落一地,路人慌乱躲避。
山风猎猎,官道旁骤然刀光乍现。四五名江湖客现身,衣衫猎猎,腰间兵刃在暮光下泛着寒芒。为首一人面庞削瘦,眼窝深陷,眼角狭长透着阴鸷之色,手中长刀半抬,指向前方:“把带鸾鸟羽翎的东西交出来!”
只见一位商人的年轻男子立在道中央,布衣素净,背脊却笔直如玉树。他眉目清隽,肤色白得近乎冷冽,唇角浅抿,整个人温润端方得仿佛毫无威胁。只是眼底那一瞬掠过的寒光,却冷得惊人。
“几位认错人了,在下不过行商。”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和风拂柳。可若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不耐。
熟悉的声音传来,蛮蛮立马扭头望去果然是谢知止,尽管换了布衣,也依旧神色沉静,江湖客们神色一滞,相互使眼色。瘦削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狞笑:“少装蒜。要么交出来,要么留下命。”另有一人眯眼,目光贪婪地在谢知止肩头与背囊上扫过,手指在刀柄上扣得“咯噔”作响。
蛮蛮远远望见,骑马停下,手里还握着缰绳。她杏眼微眯,唇角勾起,姿态懒洋洋。唇角不自觉弯起:啧,这位谢公子,当真是走到哪儿都惹麻烦。 她并未打算插手,只策马停在远处,饶有兴味地看着,心底暗笑:温润如玉的谢公子,这回怕是要吃瘪了。
蛮蛮一怔,抬眼,只见一名大汉盯着她,眼神里闪过认得的狠厉:“宫疏微的徒弟!上回坏我好事的人就是你!” 话音带着牙缝里的恨意。另有一人眸色骤亮,嗤笑:“嘿,真是冤家路窄。交出‘回魂散’,我们今日就放过你!” 蛮蛮懒洋洋撑着下颌,正要回话,旁边的谢知止却先开了口。
声音清润得像春水轻敲玉石,偏偏在此刻,格外突兀。蛮蛮心口骤然一紧,指尖收紧缰绳。她侧过脸,就见谢知止已移步而来。他眸光似含笑意,眉目温柔,仿佛早已与她亲近无间:“都与你说过外头危险,你怎地还跟来了?”蛮蛮挑眉,正要冷笑几句,却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谢知止已然走近一步,手掌若有若无地覆上她的肩,动作看似随意护着,实则暗暗用力。明明是布衣素扮,他身上的气质却依旧清和矜贵,近在身畔时,冷冽的气息逼得她心口发紧。唇畔仍是那抹温和笑意:“真是调皮,”他笑容含着纵容,偏又带威胁意味,“让你好好藏着的东西,竟偷偷塞进我包袱里。”话音轻柔,像情人间的絮语。肩上的手,却像钳子般牢牢钳住她的退路。
蛮蛮心里暗骂,本来要装作对方认错人但是谢知止直接帮自己做实了身份“该死的谢狗,真够阴险的”
江湖人一愣,旋即冷笑:“果然是一伙的!”蛮蛮指尖几乎要将缰绳勒断。他当众将自己推下火坑,却笑得如此温和。她斜睨过去,只见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眼底却冷得刺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装晕,反正自己在谢知止面前都是软弱无力,较弱不堪。
谢知止的心思也在暗暗翻涌。夏蛮蛮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心怀别意?但是无论如何他没有猜错,夏蛮蛮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不堪,他眉眼依旧带笑,似怜似宠,实则心底的冷意与戒备已然森森。
被迫同行
蛮蛮心念一转,眼睫轻颤,正打算顺势“晕倒”,装个昏厥。
谁知她才一晃身子,腰间忽然一紧。谢知止似是早已料到,反手揽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却牢牢钳住,令她退无可退。他俯身低声,语气满是温柔关切:“阿蛮,怎么了?是吓着了么?”
他眉眼生得温润,面容清雅如玉,目光看向她时含着似有若无的怜惜。落在旁人眼里,分明就是心疼佳人的模样。蛮蛮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贱狗,竟然当众拆穿她的伎俩!
为首那瘦削汉子眯起眼,语气里满是讥讽:“呵,好一对郎才女貌!还装什么不相识,分明是早就一条船上的。”刀光一抬,寒气逼人:“既然如此,要么交出药,要么一同留下!”
蛮蛮被他扣在怀中,腰间那只手看似护着,实则带着无声的威胁。她面上仍维持着虚弱的笑意,但是眼底却已是一片冷光。蛮蛮腰间被扣得生疼,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她清楚,今天这个药是非要交出去不可了,如果自己今天不交很难摆脱这几个人,大不了找时机再拿回来,这药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药,但是蛮蛮讨厌被威胁以及被迫陷入被动局面的感觉。
江湖人冷笑着逼近,眼神阴鸷,刀光森冷。蛮蛮坐在马上,托着下颌,懒懒看着,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不是要算计我么?那我偏要把麻烦推给你。
蛮蛮忽然弯起眼,笑得像无害,声音清脆娇软:“我可以给你们药,诺。” 说着,她纤白的指尖一挑,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随手抛了出去,落在石板上“叮”地一声,轻轻滚了几下。
那动作潇洒至极,仿佛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几名江湖客一时怔住。为首的瘦削汉子眼神闪烁,迟迟不伸手去拿。他盯着蛮蛮,眼角那道狭长刀疤因冷笑而微微扯动:“夏蛮蛮,你给的东西,不会是毒药吧?” 因为之前也不是没有被蛮蛮坑过,他亲眼见过同伴穿肠烂肚的痛苦模样,所以不敢相信蛮蛮这么痛快的就把药给了,他知道这个脸上有着天真烂漫笑容的小姑娘其实心肝黑透了。
蛮蛮仍旧坐在马上,身姿娇俏。她垂下眼睫,唇角一点笑意,似乎有些委屈,又似乎在掩饰什么小秘密。 她轻声道:“我?怎会害你们?只是……”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杏眼微微一转,似是无意,却看了谢知止一眼。“毕竟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被你们用刀指着呢,我怎么会不顾他的安危骗你们 ”
几人对视,阴鸷之色愈重。终于有人冷笑:“既然如此……就让你身边这位公子试一口吧!”
话音落下,所有刀尖齐齐指向谢知止。蛮蛮眼睫一颤,手指攥紧了缰绳,面上却装出一副被吓住的模样,软声道:“不、不必吧,他不过是个商人……” 声音颤得恰到好处,越是想护,越显心虚。
只见一位江湖人冷哼:“哼!正因为是你最重要的人,他试了才算数!”心里却在盘算,这个夏蛮蛮惯会性格刁钻不可能老老实实的交出解药,肯定有诈。
蛮蛮见江湖人齐齐逼近,刀锋直指谢知止,顿时眼眶泛红,似是被吓得要哭。她唇瓣轻颤,声音带着哭腔:“谢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她唇瓣颤抖,模样柔弱无依。可若有人真细看,就会发现,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底,分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谢知止垂眸看她,眉目温润如玉,唇角仍旧含着一丝浅笑。可近在咫尺的他,却清清楚楚看见,那双看似湿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惊惧与悔意,反而藏着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谢知止垂眸看她一眼,唇角笑意极淡。眉目依旧温润如玉,举止不疾不徐,像是根本不曾把这场威胁放在心上。他伸手,拈起那只瓷瓶,指尖修长白皙,动作优雅。瓷塞被轻轻拨开,药的味道逸散开来。
谢石呼吸一窒,手已暗暗压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琼枝更是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里急得发抖。可谢知止只是低低一笑,眸光清隽:“既然诸位不放心,在下自当奉陪。”
话音落下,他仰首,白净的喉结微微滚动,将那药丸吞了下去。周围一瞬寂静。
江湖人眸光死死盯在他脸上,等着看他面色发青、七窍流血。 可谢知止只是负手而立,神情安然。月色映在他素衣上,身形修长,气度端方。唇角那抹笑意清浅,仿佛方才吞下的是寻常补药。
良久,见他神色如常,瘦削汉子狐疑皱眉:“……看来是真的。” 旁人也低声附和,刀锋渐渐收回。紧绷的气氛这才缓解。
蛮蛮看着那清润的侧颜,心里微微一惊。她原本等着看他出丑,可没想到……他竟这样从容。
她指尖捏紧缰绳,唇角笑意一闪即逝:有趣,但是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知止缓缓转眸,望向她,目光依旧温和。可那一瞬,他眼底的冰冷,只有她看得真切,但是蛮蛮既然被迫加入棋局就不可能善罢甘休,于是,她偏头看了谢知止一眼,唇角勾笑,“谢哥哥,我绝对不可能让你有事的,不然你怎么找‘鸾鸟羽翎’呢?”其实蛮蛮不知道鸾鸟羽翎是什么,只是在师父的信中见过一两句,但是刚才听那群江湖游客的意思好像在找它,既然这样那就推到谢知止身上,更何况自己也需要谢知止帮忙把这群人引开。
她语调天真无辜,像是在随口闲谈,但是落入那群人耳中,就像狼群闻到了肉味,谢知止微顿,眸光幽深,却在瞬息间收敛成一派温润。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仿佛她的“揭穿”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无心之语。
江湖人一听,顿时眼睛发亮,齐齐逼近:“好啊!原来你也在找鸾鸟羽翎!” “走,我们跟着他,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蛮蛮在马上垂眸,眼睫轻颤,心里暗暗发笑:看你这回还怎么撇清。 然而谢知止只是神色温和,仿佛并未被逼到角落,轻声道:“几位若真不信,也罢。只是商路寂寂,在下不过偶尔听来些风声。” 话说得轻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倒让江湖人更加笃定:他必然掌握更多。
“别废话!我们就跟着你!” 江湖人刀光收敛,却眼神炽热,死死盯住谢知止,像是猎犬锁定猎物。谢知止负手而立,素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清隽如玉,唇角的笑温润到无可挑剔,无人留意他眼底一瞬流转的算计。
蛮蛮心底一喜:好极了,你们盯着他便好。 她正要拨马离开,却忽听身边的男人轻声开口。
“诸位若要同行,在下自然不拒。”谢知止负手而立,神色温润淡然,语气里全是谦和“也好。”谢知止负手而立,眉目淡淡带笑,“只是有一事,我始终好奇。” 他转眸,神情温和地望向蛮蛮,唇角弧度浅浅:“阿蛮,你怎会恰好在此?难不成是你师父早已得到风声,让你暗中探寻?”
话音落下,场间一静。众江湖人士眼神骤亮,纷纷看向蛮蛮,语气急切:“果然!宫疏微的徒弟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她一定知道内情!”
蛮蛮心口一紧,立刻明白他在设套。若此刻否认,必然引来更多怀疑。她眼睫颤了颤,唇瓣轻轻一咬,竟是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娇羞:“怎么会呢?我已经许久没有和师父联系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才偷偷跟来。怕你厌烦,便一直不敢露面。” 她说得委委屈屈,脸颊泛红,眼中却透着盈盈水意,好似真是小女儿家的一片痴心。
冲突
蛮蛮被谢知止一番话逼得无路可退,只能顺势装作娇羞心虚,答应随行。江湖人见状果然信了,认定她与谢知止一伙,当即逼着两人一道上路。
从此一路同行,蛮蛮心底烦闷,每到夜间、换路,她都暗暗思量如何脱身。可她每一次小心的试探、轻微的举动,都被谢知止冷静敏锐的目光捕捉,总是在那群人面前揭穿自己。不过好在此刻的行程,南下路线仍与她奉师命前往南方的道路重合,蛮蛮暂时无须刻意改变方向,便勉强安下心,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然而行至渐近黑虎山地界时,蛮蛮心口渐渐焦灼。因为若再前行不久,必会与往生碰面。
可她此时却被死死绑在谢知止与那群江湖人身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怀疑。蛮蛮指尖在缰绳上绞紧,眼底浮起一抹急切。既要瞒过谢知止与那群江湖人,又要设法与往生传递消息……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心里不免逐渐焦躁不安,谢知止好像察觉出蛮蛮有些焦躁的心情,于是一直在试探。
谢知止似乎也察觉了她心境的微妙变化。白日里,他时常不经意地同她搭话,语气温润,话却总带着几分试探。蛮蛮每次都能顺势娇俏答得圆满,可心底却暗暗打鼓。她知道,这人怕是已经起了疑心。
于是,在马上抵达黑虎山的一天夜里,山风冷冽。蛮蛮趁着众人熟睡,悄然顺着山道探路,想寻个脱身的法子。可是就在她才行至林间,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下。谢知止立在月色下,素衣清隽,唇角带着温和的笑,仿佛只是偶然散步:“夏小姐,夜里山道险,你独自出来,可叫人担心。” 此时,那群人不在,谢知止也不再亲昵的叫蛮蛮小名,蛮蛮一怔,随即挤出一抹带羞意的笑,声音软糯:“我只是看着周围风景不错,想要一个人散散心罢了,难得谢哥哥这么关心我……” 话说得极妥帖,眼中却不小心滑过一瞬防备。
蛮蛮心里清楚,这个谢知止可能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了,但是既然他没有揭穿自己也就没必要暴露自己,尽管自己的耐心逐渐耗尽,但是为了成功勾搭到谢知止再忍耐一些还是可以的,毕竟他和以往的那些人都不是一个阶级。
谢知止并未点破,只温声吩咐:“夜深寒重,莫要受凉。走吧,我送你回去。” 蛮蛮垂下眼,乖巧应声,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收紧。而谢知止眼中笑意温柔,心底却冷冷一念:小骗子,看你能演到何时。
两个人自从上次表白以后这是私下第一次见面,但是两个人都仿佛那次尴尬的表白没有发生一般,他依旧是温润如常的模样,言谈间不带一丝缝隙,举手投足皆是克己端方。
被谢知止拦截后蛮蛮只能被迫一起回到驻扎的地方,想着如何找时机给往生传递消息,一夜无眠。 天色才蒙蒙亮,林间雾气未散,她出了帐篷。原是想借口去取水,顺路打探地形,哪知刚踏出两步,眼前便骤然多出一道身影。
她怔了怔,呼吸微滞。那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清晨雾重,山道间白气缭绕。一道高挑的身影自雾中走出。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衣角曳着露水,眉目生得极是清朗,眼角微挑,带着几分倦懒的笑意。腰间挂着一柄精巧折扇,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纨绔气。若只是初见,旁人只会当他是风流子弟。
江湖人见之,皆是狐疑,面上警惕。
这位公子负手而立,神情淡淡含笑,声音清朗:“夏小姐,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的是太有缘分了” 言语中带着的亲昵暧昧,话音落下,江湖人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有人挑眉,有人低笑,眼中瞬间染上了八卦与戏谑,随即齐齐转头看向后头刚走出的谢知止。他们的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谢知止神色未变,眉眼温润如玉,唇角一抹淡笑,心底却讽刺六皇子,真是蠢人,竟然在皇上还在监视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的派人过来试探进度,不过也算是按照自己的预期在走。
这人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后,笑意一转:“哦,对了,还有谢姑娘。她听说哥哥和夏姑娘都出了城,闹着要来。路上正巧遇见我,我想着姑娘家独行危险,便顺道护着一程。”
话音才落,雾气间传来一声抱怨。“哎呀!你们真是过分!”
谢绮一袭绯色骑装快步走出,鬓发微乱,眼中却亮晶晶。她先是跺了跺脚:“哥哥,你也不说带我!阿蛮你也一样,偷偷跑出来,把我落下,还好有楚哥哥……。” 说完感激的看了刚才的公子一眼,这个公子正是楚从霁。
她抱怨个没完,声音里全是不满。转而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抿唇一笑:“对了,路上我们竟遇到了往生。”说着回头望去,只见雾气分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随之而来。他穿一袭青衫,佩剑在腰,眉目英挺,步伐不疾不徐,带着少年感,仿佛山间初生的风,冷冽而鲜活。
往生和蛮蛮倒是没有表现的非常亲昵,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算是打声招呼,看似两个人并不是很熟。
蛮蛮在看见那抹青衫身影的刹那,心口的弦倏然一松。不管眼下局面如何,终究还是和往生接上了头。近几日积压在眉眼间的焦躁与不安,在这一瞬像是被风吹散,神色微微一缓,唇角甚至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松。
谢知止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立在雾色之中,神情温润如常,眼底却深深沉下去,仿佛未动声色地掀开一角帷幕。眸光缓缓移向那个自雾霭中走来的少年。青衫,佩剑,眉目英挺,带着凌厉而未褪尽青涩的少年气。谢知止目光清淡,似是随意一瞥,却从容而仔细地在他身上打量:步伐、气度、眼神……
往生脚步一顿,敏锐地捕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微微抬眸,正好迎上谢知止清润如水的视线。空气里似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少年眉眼弯起,笑容开朗明艳,像朝雾中破开的日光,耀眼而真挚。唇角浅浅一弯,左颊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少年意气。
那笑容干净无尘,却在无形间,恰似锋芒一闪。
往生眸光清亮,先一步抬手,抱拳向谢知止作揖,神情大方坦然。谢知止唇角带笑,眸色温润,也只是微微颔首回礼。这一前一后的动作,看似寻常客套,却在空气里生出一股无形的锋锐。
突如其来的叁人,让江湖客们不由神色警惕,手指下意识落在刀柄上,眼神闪烁,互相打量。
谢知止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几位不必疑心,他们是与我一同做生意时结识的朋友,还有家中小妹。”
江湖人互相看了一眼,见他神色镇定,不似作伪,神色这才慢慢松动下来,刀锋也一点点放下,谢绮等人也是很聪明的明白了什么沉默应对。
随即几个人借口休整进入谢知止的帐篷,蛮蛮这是路上这么久第一次踏入谢知止的帐篷,平时蛮蛮白日骑马,晚上要不住宿客栈,要不借宿琼枝的帐篷里,其实很少有交集,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在那群人面前言语暧昧一些。
案几雕着暗纹,灯具以白玉为盏,炭炉旁镶着细致的铜纹;连帷幕的边角都绣着素雅的暗纹花草。随行简易之物,却被布置得清雅端方,仿佛移了一角书斋过来。
前往山庄
忽听那群人齐声怒吼:“一个人也别放过,男的杀了,女的绑回去”厮杀爆发,血光溅落在山石间,江湖人士与那伙人撕扯混战。蛮蛮和往生交换眼神边趁乱躲避在不远处的丛林中,这个时候蛮蛮用余光扫到谢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只见楚从霁勉强在抵抗,蛮蛮拉住了想要去帮忙的往生冷眼旁观着:“能有一个人先抵挡着就没必要出面相救,更何况这个楚从霁烦人的很,他若死了,倒也清净。”两个人在暗处观察的同时,殊不知也有人在远处观察着一切。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马车内香气温和,铺了绣金软毯,几缕日光从窗帘缝隙中洒落,打在那女子雪白的衣角上。她似是乏了又像是被迷晕,倚着车内软垫沉沉睡着,额角一缕碎发沾了汗气。耳边厮杀声似乎扰不动她半分梦境,这人正是谢绮。
突然,帘子微动,风将帘子吹开,从马车里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男子,身形挺拔,月白长衫未染半分尘土。衣袂宽大如玉笋随风,鬓发轻垂,神色清雅,正是谢知止。他眸色极淡,神情淡定地望着远处厮杀之处。风过林梢,他的眼神却并未落在那即将崩溃的楚从霁身上,而是略偏了些,蛮蛮的身影半藏在杂草之中,衣裙早被枝叶划破几缕,碎发散乱,唇边却仍噙着几分笑意,懒懒倚着草垛,神色不见丝毫惊惧,反倒像是在看戏。一旁的往生则神经紧绷,目光来回扫视,手已悄然覆上剑柄。
这个时候,林叶微动,忽有一人影自后方悄然逼近,手中寒光一闪,正是土匪趁乱伺机偷袭。那一刀极快,角度刁钻,直取蛮蛮后心。两人却似毫无所觉。高处的谢知止垂眸看着这一幕,面上神情平淡无波。风吹衣袂,鬓发微扬,他眸色极淡,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一场陌生人的厮杀,但心底,却泛起一点古怪的情绪。他竟有些……兴奋,觉得如果干扰自己心神的元素没了也好。
可下一瞬,往生忽地身形一动,像是察觉到了杀气,猛然回身,长剑出鞘划出一道银光,同时一把将蛮蛮整个人揽入怀中,朝侧方迅速撤离,蛮蛮却毫无迟疑,手也稳稳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利落,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一刻,两人之间的动作极快,熟悉的默契,没有一分迟疑。
谢知止的目光微微一滞,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他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信任与配合,那种默契之感,仿佛是旁人无法介入的界限。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眉心一点一点地蹙起,眼尾神色淡淡地垂着,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抿紧了些。
真是骗子,谢知止心里念道,猛的又有一股不明的恼羞成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望着那人将她护在怀中,将她推至身后。良久,他淡声道:“谢石。”
语气极轻,声音依旧温淡:“去,该结束这场戏了”
谢石得令后,未发一言,长袖一挥,数名暗卫如幽影般自林中掠出,寒光骤起,剑风四起,刹那之间,尚在挣扎的几名江湖人已血溅当场。那边的土匪刚欲逃窜,便被拦腰截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短短数十息,厮杀声已归于死寂。
一片狼藉中,楚从霁趴伏在地,气息奄奄,胸前血迹斑斑,刀刃从肩胛贯入,几乎命悬一线。“楚公子。”谢知止迈步而入,月白衣袍未染尘色,不见丝毫狼狈,他站在楚从霁身前,微微俯身,语气温和:“你没事把。”他唤来随行侍从将人扶起,语调一如既往地清雅克制,仿佛刚才的不是在厮杀没有影响到他丝毫。
这时,蛮蛮也从另一侧缓缓走来,身上衣裙带血,气息微乱。她那张素白的小脸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手却悄悄抹过袖中藏着的银针毒粉,随意一扬,刚才那名偷袭她未遂的土匪便扑倒在地,脸上浮现出细密青斑,气息全无,无人察觉。
“谢哥哥……你终于来了。” 声音轻软乖巧,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姑娘,惹人怜惜。谢知止看着她,眼神极淡极静,温和地问:“可有受伤?” 他声音一贯轻缓,像叁月春水,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一瞬,他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身后的往生,那人正站得极近,袖角尚搭在蛮蛮肩上,护着她未曾松手。谢知止垂眸一瞬,眸色沉了沉,转瞬即逝。他像是什么也没说,只抬手,为她掸落肩头的一片碎叶,无意间隔开了蛮蛮和两个人的距离。
“我没事,楚公子伤得重,还是先紧着他。” 她眼神澄澈。内心却忍不住怀疑,谢知止现在才来真的是巧合吗?怎么会出现的这么巧,但是又找不出任何破绽便没有再想。
残局收拾完后,众人便连夜启程,赶往最近的城镇。楚从霁伤得极重,途中几次昏迷,皆靠随行侍从灌药稳住气息。到了镇上后,谢知止已提前安排好落脚客栈,唤来当地最好的大夫。那大夫诊过后,只道:“好在刀锋偏了分毫,再迟一刻,恐怕伤及心脉。”
听闻此言,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楚从霁被安置在最安静的内室,敷药缝合,灌下汤剂后再次沉沉睡去。蛮蛮去看了一眼,只扫了眼便退了出来,并未多留。等众人稍作歇息,已近黄昏。
谢绮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醒来。她是被香气馋醒的,蛮蛮让桃儿熬了些清粥,又特意放了几块蜜渍藕片在小碟中,那香甜味引诱着谢绮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榻边的蛮蛮。 “你醒啦?”蛮蛮坐在床边,笑得温温软软,手里正撕着一块蜜饯,“可真能睡,我差点以为你是被人敲晕的。” 谢绮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着:“我也不知道……我明明中途还有精神来着,结果好像……好像是见到表哥之后?”“你是说谢哥哥?”蛮蛮眼睫微动,装作不经意地问。
谢绮点点头:“嗯,我好像是跟他说了句话,然后突然就觉得好困……就睡了。”蛮蛮唇角的笑意未变,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蜜饯,轻声问:“是不是生病了?”装作关系的摸向谢绮的额头,“我也不知道。”谢绮皱着眉,神情茫然,“就是他问我怎么突然来这边,我说想看看你们……”
蛮蛮垂眼,淡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脑中却一点点将线索串起:昏睡得过于突然,只在谢知止出现之后才发生,她突然觉得谢知止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正思索间,就在蛮蛮正要开口再次询问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夏姑娘,可否一叙?”是谢知止的声音,温润如常。蛮蛮回头,见他依旧一身月白,立在门前如玉树临风,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谢哥哥。”蛮蛮欠身行礼。谢知止点头,视线扫过屋内一圈,最终落在蛮蛮身上。
“今日没有受到惊吓吧?”谢知止语气极轻,像是随口一问,连眼尾都含着点温和的弧度。
“果然不愧是将军府的小公子,身手倒也敏捷,护得极好,夏姑娘连一丝伤都未受。”
他语句从容,眼神却淡得过分,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也幸好二位配合默契。”他笑了笑,尾音轻缓,“否则若再多一个人受伤,那便不好收场了。”似关心,语意却晦明不清。
蛮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软绵中带点懒意,笑容不染一丝心虚:“是啊,当时乱得很,正巧他在附近,便顺手救了我一命。”她说得轻巧,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知止静静望着她,眸色沉静,像是一汪止水。可那一瞬间,他目光微动,似乎想从她这张乖巧如常的脸上,找出几分破绽,但她神色清澈无辜,没有看出其他神色。
这时,刚刚去洗手回来的谢绮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倚在门边笑道:“你不是早说要去南方找师父?怎么,还打算今晚就走?”蛮蛮张了张口,正要答话,谢绮却先一步拽住她袖子,半撒娇半抱怨:“别那么快走嘛,山庄还没去呢,我这趟就是为了你才来的,你不陪我,我还去什么玩啊?你和往生都去找各自的师父,我一个人多无聊”
蛮蛮抿唇,露出几分犹豫。她本就打算今夜动身,往生也要回师门交差。此时马上入夏,气候和暖,正是南下的好时节。就在此时,谢知止开口了:“往生公子身上带伤,舟车劳顿恐怕不妥。”他语调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从容。“若真要赶路,也不妨先在山庄歇上一歇,养好伤,再作打算。”
蛮蛮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她唇角轻轻一抿,笑道:“谢哥哥说的有道理。”话音落下,便也算是应下了留在山庄的决定。
谢知止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她,像是满意她的顺从。可他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谢家山庄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众人便起身整备行装,启程前往谢家的山庄。此次有伤员,又有因为之前的土匪事件和江湖人士,为了避免生出其他事端,一行人不敢耽搁,白日紧赶慢行,夜间便择一处客栈暂歇。就在到达山庄的前一夜,大家都难得放下紧绷的神经在客栈大厅下闲聊,蛮蛮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哥哥此次远行是出来干什么呢?”
谢知止神情温润,闻言只是轻笑:“家中些许生意,需要沿途处置些旧账,正好借海月山庄暂歇几日。”他语气淡淡,不徐不疾,像是对所有人都坦诚相告。众人闻言,各自神色各异。谢绮不疑有他,笑嘻嘻道:“那可真巧,我还以为是你难得想休息一下。”
楚从霁眼帘微垂,心里想着六皇子和太子之前分别给自己布置的任务,看不清神色,只指尖轻叩桌子,似是在思索什么。
蛮蛮坐在谢绮一旁,心中却忍不住泛起疑云。尽管看不出什么漏洞,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第一次见他,是在花园角落远远瞥见他吩咐谢石做事,那一幕极快,却透出种种不合时宜的冷静与从容。她曾以为他只是贵气矜持,如今却越发觉得,他那份“风光霁月”的温和底下,藏着许多她未曾看透的东西。而且她本以为谢知止和堂姐一样仅仅是一个表里不一爱在长辈面前装大度仁爱背地里却是虚伪,假清高的人,但是现在看来,远不是如此。
就在众人的沉默中一夜过去,不过,所幸第二天 路途顺利,未再遇任何阻拦。转眼一日过去,众人终于抵达山脚。
山庄隐于山林之间,沿溪而建,山势平缓,林木清幽,比京中府邸多了几分避世意味。初入时天色尚早,雾气未散,眼前楼阁浮沉于翠色云霭中,恍若仙境。
到了山庄前庭,已有仆从整肃列队迎接。谢知止并未多言,只让谢石主持安排便称有事离开了。谢石应下后,令仆从逐一带众人前去歇息。蛮蛮站在廊下,看着谢石对着仆人分派房间,等她被引入房间时,才发现这座山庄地势极开,主宅在北,后院在东,客房则散布南北两厢,皆由小径曲廊相连。
她和谢绮的房间靠近,都在最南端的一处独院。门前种着竹,石子路两旁是半高的花篱,倒也清幽。
只是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随口问了一句:“楚公子和往生公子住哪里?” 楚公子住在北侧临湖轩,往生公子则在东厢独院。”仆从答得恭敬,又补了一句,“谢家素来讲究规矩,男女有别,自幼如此,入了宅院便要各自分居,以防越礼。”
蛮蛮听见那句“男女有别”,撇了撇嘴,语气懒洋洋的,又问:“那谢公子呢?我这几日有话想同他说。”
仆从微一躬身:“谢公子此刻正在书房,与谢石管事安排事务。今夜山庄会设一场接风宴,谢公子届时自会出席,姑娘稍候便是。”蛮蛮听后点点头,笑意疏淡,转身回了屋。
此时山庄西厢书房,竹影洒落,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身影。谢知止斜倚在案前,低头翻着一卷账册,半晌,淡声道:“土匪那边,收得干净了?”谢石立在一旁,躬身应道:“属下亲自去了那处山头,处理过了,不会有人察觉出来这次事情,那群土匪稍微挑拨加上看到们留下的佩物混在货堆中,便信了是江湖人士劫货,现在刚好两拨人一网打尽” 谢石顿了顿,“另外,将土匪被劫的货和带有‘鸾羽’的器物一起也分散在江湖间了”
谢知止闻言未语,手中书卷却翻得极慢,指节落在纸边,轻轻一点一点敲着,像是默数节拍。
这间书房极静,只有窗外风过,枝叶哗啦啦地响。片刻后,他语气一转:“楚从霁那边,伤势如何?”谢石立刻回道:“已经稳住。大夫说恢复不难。”“需不需要我派人暗中动一动手脚?”谢石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谢知止却道:“不必。他还有用。” 他将手中书卷合上,眼神淡淡扫过案几一角:“他不来还有其他人来监视,总得有人替我传递消息给京中” 谢石点头:“属下明白。”谢知止顿了顿,忽而问:“往生那边,查得怎么样?”
“身份干净,将军府最小的儿子,和夏小姐一样都是从小在外历练,最近几年才回到京城。属下已派人去查他和夏小姐的关系,想必不久会有结果。”
谢知止轻瞥谢石一样“多事,我让你去查这些了吗?把往生师门消息尽快给我,别查一些有的没得。”
说完,他站起身来,随手取了书案一旁香盂中的火折子,点燃一缕青檀香。
香烟袅袅,檀香极轻,却带着极微弱的龙脑味,几不可察。
夜色沉沉,灯火辉映。山庄正厅之中,酒宴方起,几案沿着圆弧铺开,灯幔轻垂,香烟袅袅。
楚从霁一袭银纹月蓝锦袍,斜倚席间,眼尾微挑,笑容懒散随意,丝毫看不出几日前身负重伤。唯有仔细观察,才觉他唇色泛白,面上尚存几分病色。 “夏姑娘,”他忽然出声,语调温润不紧不慢,“上回说好求你画扇,可惜你和谢兄有事耽搁了。这回咱们都要在山庄休养些时日,总该有空了罢?”
他一边说,一边似笑非笑看着蛮蛮,“我伤未痊,着实无聊得紧。若不愿画扇,陪我讲几本话本子也好,解解闷儿。”话音未落,席间众人神色皆有波动,气氛微滞。 蛮蛮垂眸抿了口茶,掩住眸中的一瞬迟疑。她声线温顺却软软的,似是推辞:“我怕画不好……楚公子就莫为难我了。”
她话虽轻,却抬眼看向谢知止,眼神藏着求助。但是,谢知止持杯未动,仿佛并未看到她这道眼神,神色从容,眉目清淡如玉。这时往生似有所动,唇角轻抿,仿佛想要开口。
谢知止似有察觉,他指腹缓缓摩挲着酒盏边缘,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往生,唇角淡淡勾起,
“我倒以为,”他说,声线如水,清清淡淡,“你才避过一场险事,应当好生静养才是。若真觉得无聊,不若去后山的藏书阁逛逛,比听话本子更解闷。”说完语气一顿,“更何况,按谢家家规,女客不得随意出入男宾房中,最近家里传信要让谢绮不日便返回,若是男女独处一起作画讲书。若是传出去该说我谢家没规没矩了”
谢知止神色无异,言辞温雅,仿佛是真的循礼劝解。楚从霁一怔,片刻后失笑:“谢公子说得极是,是我唐突了”话锋被巧妙引开,席间重新热络。
蛮蛮低低一笑,回首朝谢知止看了一眼,眼中含着几分真意似的谢意,只有谢绮听到这个消息欲哭无泪。
可谢知止却没再看她。他只饮了口酒,指节微紧,目光落在杯中,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在深思。夜宴散去,已是三更。山庄渐次熄灯,唯独前庭水榭处尚留一盏孤灯,映着廊下一点青影。
蛮蛮立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只浅青色荷包。边角绣着貔貅戏珠,线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香囊内是她依师父旧方调的安神香,微苦不腻,拂人心神。
她望着前院檐灯微亮的屋宇,轻声问门口的仆人:“谢哥哥歇下了吗?”屋内尚有灯光。仆人应了一声,前去通报。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琼枝提灯而出,垂首道:“公子方才理帐,尚未歇息。”
山庄之行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众人便起身整备行装,启程前往谢家的山庄。此次有伤员,又有因为之前的土匪事件和江湖人士,为了避免生出其他事端,一行人不敢耽搁,白日紧赶慢行,夜间便择一处客栈暂歇。就在到达山庄的前一夜,大家都难得放下紧绷的神经在客栈大厅下闲聊,蛮蛮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哥哥此次远行是出来干什么呢?”
谢知止神情温润,闻言只是轻笑:“家中些许生意,需要沿途处置些旧账,正好借海月山庄暂歇几日。”他语气淡淡,不徐不疾,像是对所有人都坦诚相告。众人闻言,各自神色各异。谢绮不疑有他,笑嘻嘻道:“那可真巧,我还以为是你难得想休息一下。”
楚从霁眼帘微垂,心里想着六皇子和太子之前分别给自己布置的任务,看不清神色,只指尖轻叩桌子,似是在思索什么。
蛮蛮坐在谢绮一旁,心中却忍不住泛起疑云。尽管看不出什么漏洞,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第一次见他,是在花园角落远远瞥见他吩咐谢石做事,那一幕极快,却透出种种不合时宜的冷静与从容。她曾以为他只是贵气矜持,如今却越发觉得,他那份“风光霁月”的温和底下,藏着许多她未曾看透的东西。而且她本以为谢知止和堂姐一样仅仅是一个表里不一爱在长辈面前装大度仁爱背地里却是虚伪,假清高的人,但是现在看来,远不是如此。
就在众人的沉默中一夜过去,不过,所幸第二天 路途顺利,未再遇任何阻拦。转眼一日过去,众人终于抵达山脚。
山庄隐于山林之间,沿溪而建,山势平缓,林木清幽,比京中府邸多了几分避世意味。初入时天色尚早,雾气未散,眼前楼阁浮沉于翠色云霭中,恍若仙境。
到了山庄前庭,已有仆从整肃列队迎接。谢知止并未多言,只让谢石主持安排便称有事离开了。谢石应下后,令仆从逐一带众人前去歇息。蛮蛮站在廊下,看着谢石对着仆人分派房间,等她被引入房间时,才发现这座山庄地势极开,主宅在北,后院在东,客房则散布南北两厢,皆由小径曲廊相连。
她和谢绮的房间靠近,都在最南端的一处独院。门前种着竹,石子路两旁是半高的花篱,倒也清幽。
只是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随口问了一句:“楚公子和往生公子住哪里?” 楚公子住在北侧临湖轩,往生公子则在东厢独院。”仆从答得恭敬,又补了一句,“谢家素来讲究规矩,男女有别,自幼如此,入了宅院便要各自分居,以防越礼。”
蛮蛮听见那句“男女有别”,撇了撇嘴,语气懒洋洋的,又问:“那谢公子呢?我这几日有话想同他说。”
仆从微一躬身:“谢公子此刻正在书房,与谢石管事安排事务。今夜山庄会设一场接风宴,谢公子届时自会出席,姑娘稍候便是。”蛮蛮听后点点头,笑意疏淡,转身回了屋。
此时山庄西厢书房,竹影洒落,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身影。谢知止斜倚在案前,低头翻着一卷账册,半晌,淡声道:“土匪那边,收得干净了?”谢石立在一旁,躬身应道:“属下亲自去了那处山头,处理过了,不会有人察觉出来这次事情,那群土匪稍微挑拨加上看到们留下的佩物混在货堆中,便信了是江湖人士劫货,现在刚好两拨人一网打尽” 谢石顿了顿,“另外,将土匪被劫的货和带有‘鸾羽’的器物一起也分散在江湖间了”
谢知止闻言未语,手中书卷却翻得极慢,指节落在纸边,轻轻一点一点敲着,像是默数节拍。
这间书房极静,只有窗外风过,枝叶哗啦啦地响。片刻后,他语气一转:“楚从霁那边,伤势如何?”谢石立刻回道:“已经稳住。大夫说恢复不难。”“需不需要我派人暗中动一动手脚?”谢石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谢知止却道:“不必。他还有用。” 他将手中书卷合上,眼神淡淡扫过案几一角:“他不来还有其他人来监视,总得有人替我传递消息给京中” 谢石点头:“属下明白。”谢知止顿了顿,忽而问:“往生那边,查得怎么样?”
“身份干净,将军府最小的儿子,和夏小姐一样都是从小在外历练,最近几年才回到京城。属下已派人去查他和夏小姐的关系,想必不久会有结果。”
谢知止轻瞥谢石一样“多事,我让你去查这些了吗?把往生师门消息尽快给我,别查一些有的没得。”
说完,他站起身来,随手取了书案一旁香盂中的火折子,点燃一缕青檀香。
香烟袅袅,檀香极轻,却带着极微弱的龙脑味,几不可察。
夜色沉沉,灯火辉映。山庄正厅之中,酒宴方起,几案沿着圆弧铺开,灯幔轻垂,香烟袅袅。
楚从霁一袭银纹月蓝锦袍,斜倚席间,眼尾微挑,笑容懒散随意,丝毫看不出几日前身负重伤。唯有仔细观察,才觉他唇色泛白,面上尚存几分病色。 “夏姑娘,”他忽然出声,语调温润不紧不慢,“上回说好求你画扇,可惜你和谢兄有事耽搁了。这回咱们都要在山庄休养些时日,总该有空了罢?”
他一边说,一边似笑非笑看着蛮蛮,“我伤未痊,着实无聊得紧。若不愿画扇,陪我讲几本话本子也好,解解闷儿。”话音未落,席间众人神色皆有波动,气氛微滞。 蛮蛮垂眸抿了口茶,掩住眸中的一瞬迟疑。她声线温顺却软软的,似是推辞:“我怕画不好……楚公子就莫为难我了。”
她话虽轻,却抬眼看向谢知止,眼神藏着求助。但是,谢知止持杯未动,仿佛并未看到她这道眼神,神色从容,眉目清淡如玉。这时往生似有所动,唇角轻抿,仿佛想要开口。
谢知止似有察觉,他指腹缓缓摩挲着酒盏边缘,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往生,唇角淡淡勾起,
“我倒以为,”他说,声线如水,清清淡淡,“你才避过一场险事,应当好生静养才是。若真觉得无聊,不若去后山的藏书阁逛逛,比听话本子更解闷。”说完语气一顿,“更何况,按谢家家规,女客不得随意出入男宾房中,最近家里传信要让谢绮不日便返回,若是男女独处一起作画讲书。若是传出去该说我谢家没规没矩了”
谢知止神色无异,言辞温雅,仿佛是真的循礼劝解。楚从霁一怔,片刻后失笑:“谢公子说得极是,是我唐突了”话锋被巧妙引开,席间重新热络。
蛮蛮低低一笑,回首朝谢知止看了一眼,眼中含着几分真意似的谢意,只有谢绮听到这个消息欲哭无泪。
貔貅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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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被践踏
可谢知止却没再看她。他只饮了口酒,指节微紧,目光落在杯中,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在深思。
夜宴散去,已是三更。山庄渐次熄灯,唯独前庭水榭处尚留一盏孤灯,映着廊下一点青影。
蛮蛮立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只浅青色荷包。边角绣着貔貅戏珠,线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香囊内是她依师父旧方调的安神香,微苦不腻,拂人心神。
她望着前院檐灯微亮的屋宇,轻声问门口的仆人:“谢哥哥歇下了吗?”屋内尚有灯光。仆人应了一声,前去通报。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琼枝提灯而出,垂首道:“公子方才理帐,尚未歇息。”
蛮蛮点了点头,眼睫轻垂:“能否劳烦通禀一声……我有事想与他说。” 琼枝瞥了眼她手中荷包,神情微滞,却未多问,低声应下。 片刻后,谢知止披了件半臂外衫缓步走来,月光洒在他白衣上,衬得人影修长,如玉树风骨。他神情温淡,声音极轻:
“夏小姐此时造访,可是有事?”蛮蛮将荷包捧至掌中,双手递上去,嗓音软糯含羞:“多谢公子多次解围,也不知该怎么谢你,就绣了这个。”
“图案是貔貅,辟邪安神,有点俗气……香料是师父旧方子,能助眠静心,不扰梦。也不值什么,只是些心意。”
她眼波盈盈望着他,嘴角噙着一点委屈又小心翼翼的笑意:“我是不是之前的表白太冒昧了?你一直觉得我很烦人?如果我打扰到你了,以后会慢慢不去打扰的”
她的姿态极低,仿佛真的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在试探他的心意。谢知止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荷包,谢知止接过荷包,指腹在边角轻轻掂量,未作声。
半晌,他才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仍旧温润如玉:“没有,夏小姐不要多想”
只是两个字,却令蛮蛮怔了一下,眼底微微一松。 谢知止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唇角却毫无起伏。她走后,他还握着那只荷包,垂眸打量。
她走后,他还握着那只荷包,垂眸打量。貔貅绣得极精,丝线绵密,连眼珠和爪牙都勾得一丝不苟。但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却让他眉眼沉了几分。
他垂下眼睫,唤道:“琼枝。”
“奴婢在。”
“处理了吧。”他说得极轻,却不容置疑。琼枝接过荷包,神色不变。这早是惯常之事——夏蛮蛮送来的东西,公子从来不收。这次不过是多瞥了一眼罢了。
香是安神的香,绣得再巧也没用,公子最忌讳这些。走出院门时,她顺着僻道绕去后门,没多久,便听见马棚那边传来一声交谈和低笑。
“哟,你这荷包哪来的?香得很啊。”“主子赏的!不知道是谁送给主子的”马夫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还在鼻尖嗅了嗅,“我寻思这香是贵香,啧……还是貔貅的,绣得真好看……”
话未落,背后一阵脚步。谢石不知何时立在门边,负手冷眼扫了那荷包一眼,语气淡淡:
“你倒是命好。”马夫一哆嗦,赶紧把荷包往袖子里藏:“属、属下知错……再不敢了。”
“若再被我听见背后议主子的事。”谢石目光扫过他,“自己去领罚。”
话落,他转身欲走,却在前院廊下遇见刚绕回来的琼枝。
“主子让你处理,不是让你随便往外赏。” 琼枝撇了撇嘴:“赏个下人又怎么了?他又用不到。公子既然说让我处置,那我怎么处理不是我说了算?况且……她送的东西,哪比得上沉小姐送的,公子还是适合沉小姐这样的”
她话未说完,谢石眉眼一敛:“公子现在对夏小姐没有感情,那也不是你能议论和插手的,别????,公子也没有说一定确认是沉姑娘,只是老夫人比较中意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劝你不要在公子背后再做这样的事”说罢,他不再停留。琼枝望着他背影,依旧透露着不服气,却没再多言。
转眼来到送谢绮回京的前一日,这日,天色正好,山庄脚下那座小镇正逢有一个集市。
蛮蛮原本无意前往,被谢绮拉了去:“走嘛,就当陪我这个将要回去受苦的可怜人最后撒个欢。” 街上人声喧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蛮蛮走在热闹之中,却总是心不在焉。直到走过一家店铺时,她脚步一顿。
店里陈设简朴,主事的是位白胡老者,那里摆着一排玉制小兽,有温润如脂的青白玉,也有浅绿色的糯种玉。她一眼看到一只小小的玉雕的麒麟
体态不大,雕工却极精,眼珠镂空,嘴角轻咧,像在憨笑。她试着用指尖摩挲那獠牙的位置,心有一些触动。“这只给我,裹个绣布包。”她低声道。
午后回山庄,她找到厨房特意找了一些薄荷叶和乌梅,剁碎和入糯米面中,又添了少量绵白糖,手掌反复搓揉,捏成小团蒸熟,最后在顶上点了一滴甜杏酱。又从昨日绣剩的绢布中裁了一角,用细金线绣了个一个谢字,里头装了那几味香料,还将那只玉麒麟小心放入香囊中,针脚细密精美,看出来制作之人的用心。
做完便朝着谢知止的院子走去,谢知止正在书房中处理信件和事物,突然听到外面有一些交谈声音,不一会便听见琼枝禀报,抬眸问:“什么事?”琼枝恭敬道:“是夏姑娘送来的,说是昨日受您照拂,略表谢意。一个荷包,一盒点心。”
月色清凉
蛮蛮绝的可以对她的心意不回应,推开自己,但是他竟然践踏,绝不可以原谅,要咬牙还牙,既然他觉得她不值一看,那她就让他看看,一个“他看不上”的人,到底能让他后悔成什么。
突然,她又想起那盒小点心,薄荷、乌梅、糯米、绵糖,一团团揉得圆润,她自己都试吃过,清爽不腻。礼物都没有收下那么那些吃食呢?她想冲过去质问,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质问,
可如今看起来,有可能,他连一眼都未看过。她缓缓抬眸,望了一眼天边将落的暮光,唇角笑意却没有散。
蛮蛮本是找往生商量对策,因为往生总是能第一时间站在自己身前身后帮自己解决问题,但是往生突然收到他师父的信件需要外出几日,蛮蛮便借着无聊的理由去找谢知止,蛮蛮第二日神色如常,照旧跑去寻谢知止。谢知止对于她这般叁天两头出现在面前,已从最初的冷淡,渐渐不再抗拒。
这日,恰巧楚从霁也在,见状便半带调笑地道:“夏小姐可真是痴心一片,对知止兄一往情深,偏偏对我却半眼也不肯瞧。” 蛮蛮歪了歪头,眼角弯弯,娇蛮的说:“那是自然,因为我喜欢谢哥哥啊。”
自打来了山庄后,她便不再掩饰,当着旁人的面都直白地表露心意。她双眸亮晶晶,声音又甜又软:“谢哥哥,那日送去的点心您可还喜欢?里头那几颗乌梅是我亲手腌的,可和市面上卖的都不太一样。”
谢知止抬眸,神色温润,唇角似笑非笑:“嗯,好吃,很甜。”蛮蛮心口倏地一紧,指尖都凉了半瞬。甜吗?她的乌梅并不是糖渍,而是盐腌的。刹那的僵硬转瞬即逝,她垂下眼,唇角勾得更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谢哥哥喜欢便好。”
楚从霁闻言,生出几分好奇,笑着插话:“夏小姐亲手腌的?那该是极特别的味道,可否也让我尝一尝?”
蛮蛮眼角一弯,似笑非笑:“有机会自然让公子尝尝。” 说罢,蛮蛮低下眼,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不再说话。
楚从霁听着,眼里浮出兴趣,谢知止则是目光微微在蛮蛮身上停顿了一下,却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楚从霁的眼神看了看谢知止又看了看蛮蛮,愈发觉得有趣,又忍不住多看了蛮蛮两眼。
正说着话,院外忽有小厮来报,说是有客人求见。谢知止神色未改,只淡淡颔首起身。
蛮蛮笑盈盈福了一福:“谢哥哥忙正事,我便不打扰了。”语气轻巧,仿佛体贴懂事。随即转身离开。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在廊前分开。蛮蛮回望时,眉梢仍带着甜意,然而转过角门的一瞬,她唇角的笑意悄然敛尽。
走到花园时,忽听身后有人唤她。转眸一看,却是楚从霁。那人神情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蛮蛮抬眸,眼尾微弯,笑意若无其事:“既然答应了楚公子,改日一定会让公子尝一尝的。”
楚从霁心领神会,顺势道:“后日辰时,后山竹亭,夏小姐可愿一叙?”
蛮蛮轻轻一笑,声线清甜:“自然。”
回到院中,她屏退丫鬟,提笔铺纸。往日所需的消息,都是往生替她打探、整理,再亲自送到案头。只是今次他师门来信,已外出,怕是数日不能归。
合作
笔尖在纸上顿了片刻,她想起临别时往生的叮嘱“楚从霁心思不纯,你少与他来往。”
蛮蛮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退缩。不纯? 那又如何。她偏要借机走近,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一来打听谢知止此行的真正缘由;二来试探楚从霁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楚从霁总像戴着一层假面,表面似是好意,却始终透着古怪。明明对自己表现出几分好感,她却从未真切相信过。既如此,就趁此机会一探虚实。
思及此,她提笔落下“往生”二字,笔锋却忽地一滞。终究还是没能继续写下去。蛮蛮低垂眼睫,将那张信纸缓缓折好,静静塞入案角。
还有谢知止,既然知道他对自己从来不屑一顾,也不需要再装着,反正自己也装累了,蛮蛮在思索如何从楚从霁入手,突然计上心来想到了什么,起身从包裹中拿出一瓶药轻轻的嗅了一下后古怪的笑了起来。
自从这天之后,蛮蛮再也没去找过谢知止而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不出门,在研究一些东西,等到和楚从霁约好那日便提着一篮子出发。
后山竹林清幽,微风拂过,叶影沙沙作响。竹亭临溪,水声潺潺,恍若隔绝尘嚣。蛮蛮提着篮子,裙角拂过青石,走上台阶时正好看见楚从霁已先一步在亭中等候。他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折扇半开,眉眼含笑,似早料到她必会赴约。
“夏小姐果然守信。”楚从霁轻笑,起身迎上。蛮蛮眨了眨眼,笑容清甜:“既是答应过公子的,自然不能失约。”说着,她将手中篮子轻轻放到石几上,纤手掀开素巾,露出其中的几小碟。
“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做的,”她语气天真,好似随意邀功,“腌梅、糕点、还有些果干。楚公子若不嫌弃,尝一尝。”楚从霁低头,望着那小巧精致的食物,眼底掠过一抹深意,却仍是笑容温润:“夏小姐亲手做的,怎会嫌弃。”
蛮蛮却没有催促他动筷,只静静看着他,眼里笑意清亮,却像是在等什么。楚从霁随手取了一颗腌梅入口,神色不动,轻轻点头:“味道极好。”蛮蛮歪着头看他,笑得甜软:“真的么?楚公子喜欢就好”楚从霁微微颔首,神色如常:“自然是真的。”
蛮蛮却偏过头,托着腮看着楚从霁:“楚公子这么信任我不怕我给你下毒吗?”话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却在尾音处透出几分恶意的玩笑。
楚从霁手里折扇微顿,眸色一顿,随即轻声失笑:“夏小姐……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蛮蛮懒懒开口,指尖拨弄着篮沿,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并不在意他的评价。
楚从霁盯着她,眼底流光微转,折扇轻敲掌心,缓缓道:“我原以为,夏小姐是个单纯痴心的小姑娘。”蛮蛮抬眼,唇角笑意却更深:“那公子现在觉得呢?”微风吹过,竹影婆娑。她的眼神又恢复到了无辜的样子。楚从霁沉默半晌,才收回目光,笑意依旧:“现在觉得,夏小姐比我想的有趣得多。”
蛮蛮偷偷偏过身,极轻地翻了个白眼。再转回来时,笑意已重新挂在唇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试探楚从霁,声音又软了下来,撒娇的问道:“楚公子到底尝不偿嘛?难道真的嫌弃我做的?”楚从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是一丝试探。
蛮蛮等了片刻。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眸子里的光也跟着冷了下来。,干脆索性不装了。冷哼一声“不识好歹”说完这句,她才重新抬眼看向楚从霁,眼神阴测测的看着楚从霁:“楚公子来见我又不吃也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眼睛嘴巴和主人一眼是废物?”那点少女的娇软,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说完碰的一声将篮子仍在桌子上,反而暗含威胁的的手里从袖口拿出一把做工精美的袖箭把玩着。心里想着不行就下毒,不信他不配合。蛮蛮的耐心除了用在勾引谢知止身上对他其他人根本没有一点耐心,达不到目的就下药下毒总会乖乖听她的。
半晌过后只听到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楚从霁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娇俏的小姑娘,并不好拿捏。
合作谈判
楚从霁看着她手中的袖箭,反而哈哈大小起来,“我说我就不会看走眼,夏小姐果然有趣,”说完将折扇合上。蛮蛮没有应声。只是指尖仍扣在机关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楚从霁低头,又取了一颗梅子,这一次没有停顿,直接入口。慢慢咽了下去“确实与众不同。”
蛮蛮这才轻轻笑了一声。手中的袖箭转了一圈,重新隐入袖中。像是什么危险从空气中撤去了一寸。“这才对。”她懒懒开口,“楚公子既然来了,总要有点诚意。如果胆小如鼠辈,还不配来找我,但是”蛮蛮声线拉长,“既然你过来试探我,就是想找我办事或者帮忙做事,如果是这样,我希望能看到更大的诚意”楚从霁看着她,目光沉了一分。“那夏小姐还想要什么诚意?”
蛮蛮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坐直了些,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理什么思路。片刻后,她才抬眼问道“谢知止这次出京,是做什么?”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我需要知道,你想要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亭外暗处。“否则,你今日未必走得出去。”蛮蛮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竹影深处,确实藏着人。她却只轻轻笑了一下。“楚公子放心。”
“你不用担心你的担心”她歪了歪头,眼神干净,却冷。“谢知止羞辱我,我总要讨回来。我们的目的都一样不是吗?”蛮蛮话没有说完,但是彼此都清楚什么意思,那就是破坏谢知止这次的目的,让他任务失败,不管他来干什么事情。都是让他不能如意而归,楚从霁是为了背后的权利斗争,蛮蛮只是想看他失败以后跌下神坛,楚从霁终于笑了。“夏小姐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帮?”蛮蛮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带着点明晃晃的自信。“因为——”她轻轻一顿。“你们需要一个人,真正接近他。”她目光落在楚从霁身上,嘲笑着“难不成——楚公子亲自去?”
竹林寂静。楚从霁看着她,目光停了片刻。忽然,他轻轻笑了。“夏小姐说得不错。”他语气温和,像是终于认下了什么。“我确实需要一个人靠近他。”蛮蛮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楚从霁看着她这副神情,眼底多了几分深意。“不过,夏小姐之前的追求让我不敢全信,我需要你也拿出一点诚意,谢知止这次出京,不只是避暑。”蛮蛮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可以。”她答得很干脆。“你想让我做什么?”
楚从霁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我要你替我看着他。”蛮蛮没有立刻应。她指尖轻轻敲着石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楚从霁继续道“过几日,他会离开这里去这次行程真正的目的地。我要你一直跟着他”
蛮蛮眸光微动。楚从霁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此行不比寻常,路上人多、事杂,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向她。“有些小小的‘变数’,也未必会被察觉。”话到这里,已经足够。再说,就多了。蛮蛮却忽然笑了。她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亮得很:“楚公子,你应该知道我不舍得他受伤的,不然我该心疼了”她说得温温软软,像是在撒娇。可那张脸,却没有一丝表情。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借她的手杀人?不可能。她慢慢坐直身子,指尖一推,将桌上的茶水打翻。水渍顺着石面蔓开。
她像是不经意一般,微微前倾,借着篮子的遮掩,在水迹未干的桌面上写下两个字。楚从霁垂眸看去。唇角轻轻一勾。他没有说话,只伸手,在其中一处轻点了一下。远远看去不过是两人靠得极近,低声说笑。衣袖几乎相触。像极了情意暧昧的私语。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好像很专注丝毫没留意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
一袭白袍,身姿清隽。立在那里,像一段冷玉。正是谢知止。他看着这一幕,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周围气压有些低,暗处有人察觉不对,立刻使人扮作小厮,在远处故意弄出些响动。声响传来。竹亭内,却仿佛无人听见。蛮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边,两个人放佛没有听到动静,远看过去仍似亲密交谈,蛮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轻蔑。“原来楚公子,也会用这种手段。”楚从霁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她。“你能做到。”这不是询问。是判断。蛮蛮没有否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抬头。“可以。”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然后将水渍弄开模糊了原本的字。蛮蛮站起身,提起篮子。走下石阶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很轻。“楚公子。”“嗯?”“你最好真的需要我。”她说完,转身离去。竹影摇晃。这一场交易,就此落定。
计谋
蛮蛮回到自己院中,才将门合上,指尖便慢慢松开,是楚从霁借着扶自己起身时候塞给自己的药瓶,在她掌心无意把玩着。指腹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神色淡淡。过了片刻,她才将瓶塞拔开,倒出一粒。药丸落在指尖,细小圆润。她低头凑近,轻轻嗅了一下。没有味道。蛮蛮眉梢微微一动。又换了个角度再闻,仍旧辨不出半点药性。应该不是什么有毒的药物,她指尖轻轻一弹,将那药丸重新收回瓶中,动作却慢了下来。脑中忽然浮起方才那一幕,她起身时,余光掠过廊下角落露出的一截白衣。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蛮蛮的手微微一顿。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慢慢冷下来。看见又如何?她唇角一点点弯起,却没有半分笑意。
可下一刻,她忽然又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些东西。被他随手转送、丢弃,甚至落在下人手里。像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蛮蛮眼底那点笑意瞬间散干净。指尖不自觉收紧,药瓶被她捏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心口那点压着的火,忽然窜了上来。贱狗,他竟然敢嫌弃。她现在,不想去见谢知止。一点都不想。就这样拖了叁五日一直没有动静,反而是楚从霁耐不住性子,倒是楚从霁先沉不住气,借着问药、送东西、顺路路过之类的由头每日过来试探,蛮蛮却一次都没让他进。
楚从霁来得愈发频繁。山庄里的人眼睛不瞎,几日下来,便渐渐有了闲话。下人们口中都在传“夏姑娘怕是被谢公子伤着了。”“这会儿,是转去亲近楚公子了吧。”蛮蛮自然是听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提起时,还带着几分试探。她正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只小药瓶。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倒要看看。谢知止听见这些,会是什么反应。这些反应落在院子里婢女和仆人眼中倒是像是无声的默认了。
起初不过是蛮蛮院里几个丫头说笑。“你说,夏姑娘若真要哄人,是从哪处下手?”“她不是常做吃食么,我赌这个。”“我听那马夫说她那针线才精美呢”不过两日,便不止闲话,有人索性拿来打赌。赌蛮蛮这次可以坚持多久能为楚从霁做些什么,有人赌做糕点有人赌荷包手帕之类的,时不时有人偷偷下赌注,铜钱几枚,落在桌上清脆作响。人却越聚越多。原不过是院中消遣。不知怎的,竟慢慢传了开。楚从霁院里的人也听见了,起初只是当个笑话,后来有人不服气,也跟着压了几手。再后来,这股携风便顺着廊下,一点点往外吹。吹到了谢知止的院子。
谢家一向家风慎严,尤其是谢知止院中,规矩更重。下人向来不敢多言,更遑论私下起赌。只是这处毕竟是山庄,不比都城。时日一长,底下的人难免松懈。偏那几日,不知是谁忽然多压了几笔。赌注一下子重了。话未说完,便有人轻轻“嘘”了一声。“公子今日在书房议事,声音小些。”另一人却不以为然,压低了声反驳。“谁说的?我听马房那边说,公子今日让人备车,是要出门的。”这话一出,围着的人对视一眼。原本收着的气,听到此话,围着的一圈人放下心来,铜钱落在一处,叮当作响说话声也不自觉高了几分。
廊下风轻。琼枝从另一侧过来。步子不急不缓。远远望见这一圈人影,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是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侧头看了身旁的小丫鬟一眼。那丫鬟机灵有眼色,微微凑近,低声说了几句。琼枝听完,神色未动。只将目光落在那几人手边的铜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斥责。只是领着众人端着果盘茶水走向谢知止的内院。
风波前夕
此时本应该在下人们口中外出的谢知止坐在书房中,案上铺着卷册。案上铺着卷册。他指尖按着书页,慢慢翻过。神色平静。仿佛对面多了一个人,也不过是屋中多了一件摆设。楚从霁坐在对面。也不急着开口。只懒散地倚着椅背,指尖敲着桌沿,像是在等他先说话。谢知止却连一句“何事”都未多问。只在谢石进来低声请示外出之事时,淡淡道了一句“行程照旧。”
门外轻响。琼枝叩门而入。端着茶水与果盘。她将茶盏放在两人面前,又将果盘置于一侧,动作利落而规矩。楚从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这丫头倒是贴心。”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了几分。“有一颗玲珑心。”琼枝未抬头。似未听到这句话也不应声。楚从霁又扫了一眼屋中,伸手拨了拨衣袖。“这屋子闷啊,如今春日正好,为何不开窗看看窗外的景色呢?”
琼枝这才抬眼,看向谢知止得到示意后,便将将一扇半掩的窗推开了些,只是开窗的角度稍微大了一些,这个时候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喧闹,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压着声说话,又忍不住带出几分笑意。谢知止翻页的手微顿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眉心却淡淡收了一分。低声请示外出事项。谢知止没有看他,只抬了抬手。一个极轻的示意。谢石会意,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外头的声音便收了。接着谢石很快回来。只是脸色有些古怪,他进门后,先看了楚从霁一眼。又低下头。走近几步,俯身在谢知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屋中一瞬更静。楚从霁没动。只看着对面的人。像是在等什么。谢知止听完,没有任何反应。连神色都未变。
只将手中那一页书,缓缓翻了过去。指尖平稳。像是什么都未曾入耳。
他这才抬头看向楚从霁。语气仍旧温和。只是那点熟悉的人才能察觉到他的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楚公子放心。”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交代之事,我自会查清。”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面上。“若你那边暂无新线索”他语气淡淡收住。“我便不多留了。”
楚从霁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深。拱手道:“既然谢公子如此说,我便放心了。”“那就不打扰了。”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合上。
屋中静了下来。风从窗棂进来,翻动案上卷册一角。谢知止手里捏着茶盏没有立刻动。只是片刻后,他才起身。衣袖掠过案几。茶盏仍留在原处。水温未散。一缕白气缓缓升起,又慢慢消散。过了一会儿“咔。”极细的一声。从杯沿开始,一道裂痕无声地往下延开。
谢知止走得从容。连背影都与往日无异。只是衣袖之中,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白。却无人看见。他垂着眼。神色温淡。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没有笑意。这么点耐心,也敢来他面前演。真是一个没有演技的小骗子,不过 ,既然敢骗到他头上,就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蛮蛮这边还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还在悠哉悠哉的在院子里吃着糕点看着话本子,丝毫没有把山庄里已经传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暗中布局
就在蛮蛮那边还闲散着的时候,谢知止院中却极静。书房内,窗棂半开。风缓缓入内,将案上的卷册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谢石立在一旁。方才回话完,却未退下。屋中无人。一切都过于寻常。“楚从霁这几日,在各院走动得更多了,特别是夏姑娘的院子中”谢石低声补了一句,语气谨慎。谢知止轻轻“嗯”了一声。未抬头。也未多问。像是早已知晓。
过了一会儿,他才将卷册合上。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却像是定了什么。“山庄这阵子”他语气温和。“下人们似乎有些过于闲散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谢石心中微动。尚未开口。谢知止已淡淡落下一句。“似乎该立一立规矩了。”谢石低头应道:“是。”正欲退下。“每个院子,都要立规矩。”谢知止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每个院子”四字,咬得分外清晰。
谢石脚步微顿。没有抬头。只再应了一声:“是。”屋中重新安静下来。谢知止未再开口。
已重新翻开卷册。谢石退到门口。手触到门框的那一瞬。心中忽然察觉,他跟在公子身边多年。最清楚不过。即使公子看似没有反应但是没有人能逃脱公子的布局。楚从霁近来的走动。琼枝那些小心思和小动作。还有那位看似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院中的夏姑娘。无一例外都在公子的掌控中。
谢石垂着眼。心里生出一丝寒意。却不敢多想。只在心中极轻地叹了一声。但愿琼枝接下啦不要太明显,否则即使是服侍了公子十几年,公子恐怕也不会手下留情,谁也不能在公子身边存在不该存有算计的心思。
不多时,山庄里传出来一些事,那件事原本不值一提。不过是山庄里一批供物对不上数。
多半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或交接时出了纰漏。往常这种事,管事的压一压,也就过去了。不至于惊动到谢知止。
可这一次,不知是谁将话递了上来。偏偏落到了谢知止这里。书房里,谢知止在案前坐着。
像是在听,又像只是顺便听着。底下人跪着正在小心的回话。楚从霁站在一侧。听了两句,唇角微微勾起,心里以为事情如他所愿的进展,原本他不想要这么做的,只是夏蛮蛮那边一直没有进展,甚至最近也不与谢知止见面,马上谢知止就要离开谢家山庄继续南下调查了,所以他只好推波助澜一把。
于是他顺势开口。但是语气随意。“既然牵出几处人手来往不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替人省事。“不如把相关的人都叫来问一问。” “免得再出差错。”他环顾四周似乎意有所指,因为目前不在场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了,然后又看了一眼琼枝。
过了一会儿。琼枝看了谢知止一眼得到示意后才上前一步。只对着下首回话的管事开口。
“方才你说这批供物,是经了几处人手?”她语气平稳。底下人一愣。连忙回道:“回姑娘,是……叁处。”说得含糊。自己都不甚确定。
厅中气氛微滞。底下人跪着回话,说到人手来往,却越说越乱。几处交接,对不上。琼枝立在一侧。本不该插言。却在那人支吾之际,轻声问了一句。“方才你说,这批供物”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细节。“最后是往哪一院送去的?”
见面
底下人一愣。犹豫半天才回道:“回姑娘,是……内院。”内院目前只有一位女客人,不必明说,都知道是谁,琼枝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微微侧过身。看向上首。目光落在谢知止身上,在等他回复。谢知止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既是送往内院。”他语气温和。
不紧不慢,“便一并查清。”
谢石立在谢知止身侧。众人说话时的停顿、目光的来回,他都看在眼里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与公子所料分毫不差。。楚从霁的顺势,琼枝的收口。一环扣一环。像是各自起意。却又偏偏落在该落的地方。只是……他垂着眼,没有抬头。心中却不由得掠过一个名字。
夏蛮蛮。
公子布的局向来每个人的人心、来往、分寸都尽在掌中。唯独她。总会出现状况会横生一点偏差。
随着开始调查,消息传到各院时,已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蛮蛮正闲在院中。窗前光影晃动,她倚着软榻,手里捏着一枚小药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个丫头从外头快步进来。
“夏姑娘。”声音压着,却带着一点紧张。“公子那边传话,说是……让姑娘过去一趟。”
蛮蛮手指一停。那药瓶在掌心轻轻一撞。她抬了抬眼。“我?”“是什么事吗?”丫头点头。
“说是这几日查院中来往,让相关的人都过去。”蛮蛮没立刻起身。而是静静的坐着似乎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她慢慢坐直身子,才看向等的焦急的小丫头慢声说“知道了。”
她本已起身要走。走到一半,却忽然停了。像是想起什么。“等等。”她回头。看向传话的丫头。语气依旧轻软。“上午做的那份糕点”“装一份出来。”丫头一愣。“现在?”蛮蛮点了点头。像是随口一说。“顺路带过去。”语气淡淡。丫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准备。
蛮蛮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糕点装好,蛮蛮进去时,不仅看到了谢知止还楚从霁也在。
她进门,先看见谢知止。坐在案前,神色一如既往,温和得挑不出错。她行了一礼,声音软得很自然。“谢公子找我?”谢知止这才抬眼看她。心中嗤笑一声。称呼倒是换得快。前几日还缠着不放,如今便成了“谢公子”。这几日山庄里的流言,他听得清清楚楚。楚从霁出入她院中,次数不算少。所以现在,就急着撇清?她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这几日院中来往有些杂。”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正事。“叫你过来问一问,不必紧张。”蛮蛮轻轻“哦”了一声。“也没什么人来,不过是闲着无聊,自己待着罢了。”她说得随意。像是真的无事发生。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弯了一点,看向他像从前她缠着他的时候。一点都没变。谢知止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是她不在意。还是她觉得没必要在他面前解释。
她却已经把手里的篮子放到一旁。语气轻轻的。“顺手做了些点心。”她看他一眼,笑得不动声色。“谢公子要不要尝一尝呀?”呀字尾音轻轻上翘,像一把勾子轻轻的扯动人的心,痒痒的想让人挠一挠
羞辱
谢知止目光落在那篮子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烦。他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些东西大多去了哪里。现在她却站在这里,用同样的方式对他。“先放着吧。”语气淡得很但是也没有拒绝。蛮蛮应了一声,顺势把篮子往前推了一点。动作熟练得很。像做过无数次。
“那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谢知止看着她楚从霁还在,她便不缠了,还是说,这几日,本就不打算再缠。“去吧。”他开口。但是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得听不出情绪。“去吧。”他开口。蛮蛮笑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门合上。脚步声渐远。屋中只剩两人。楚从霁站了一会儿,像是看够了什么。唇角带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那我也不打扰了。”他说得随意。谢知止没有看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楚从霁转身离开。门再次合上。这一次,屋里彻底安静下来。谢知止没有动。目光仍落在方才她站过的位置。停了一瞬,两个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谢知止转过头看着那篮子,眼神淡得没有温度。换了人,也还是这套吗?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只轻声唤了一句:“琼枝。”门外应声极快。琼枝推门而入。目光只在案上一掠,便明白了。她上前,将那篮子提起。动作利落。没有停顿。像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转身时,她的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瞬的神情,收得很快。却仍带出一点压不住的得意。像是印证了什么。
蛮蛮刚走出偏厅不远。还没转过廊角,手腕忽然感觉一紧。扭头一看原来是楚从霁,他力道不轻,直接将她往旁边一带。动作利落。像是早就等在这里。蛮蛮被拽得一个踉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楚公子”她语气软软的但是却已经冷了几分。
楚从霁却没松手。反而低声道:“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蛮蛮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她忽然有点烦。他把她当什么?楚从霁见她不说话,笑了一声。语气低下来。但是带了点逼人的意味。“怎么?”“心软了?你该不会以为他对你真的有意思吧?”蛮蛮指尖微微一紧。还是没说话。
楚从霁也不再问。直接拉着她往另一侧走。绕过廊角,停在一处偏僻的角落。他抬手一指。
草丛边,零零散散堆着些东西。混在看门的狗食旁。被踩过几脚,已经有些散了。“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他语气压得很低。蛮蛮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送的糕点。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楚从霁侧头看她。像是在等她反应。“看清楚了?”他笑了一声。“你辛辛苦苦送的东西”他微微顿了一下。“连他院子的狗都不让吃。”“只配扔出来喂外头的。”“他一次都没动过。”蛮蛮的目光停在那堆东西上,安静了一瞬。原来是这样。是根本不屑吃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之前那些心思,在他那里不过是随手可以处理的东西。现在连处理都懒得做,直接丢出来。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想明白了。
楚从霁还在说:“你以为他会”话没说完。蛮蛮已经收回目光。“看清楚了。”她语气很轻。
她没有再看那堆东西一眼。只是转身往回走。楚从霁一愣,“你就这样走?”蛮蛮没有回头。
“你不是让我看吗。”她声音淡淡的。“我已经看清楚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至于你。”她像是笑了一下,但听不出情绪。“也不用这么费心。”说完,她直接走了。
想要借她刀杀人?哼,两个人给她的羞辱她都要双备奉还。
风起
蛮蛮回到房中,洗漱之后连灯都未点,便径直躺了下去。屋中昏暗,窗纸透着一点冷白的光,她整个人陷在床榻里,一动不动,只是过了许久,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一点一点陷进掌心,像是要把什么生生按碎。脑中却反复浮现方才那一幕,她亲手做的糕点,被随意丢在地上,沾着尘土,与狗食混在一处。他竟然!他怎么敢?自己的心意被轻贱,心中逐渐被的愤恨与不堪填满,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根本不屑啊。她从一开始就在讨好一个,从未把她放进眼里的人。
她闭着眼,意识却越来越清醒。谢知止那样的人,表面上温和有礼,事事周全,可偏偏骨子里也轻慢和高高在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演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她指尖微微一顿,心中那点恼意反倒沉了下去。既然他知道,还任由她靠近,甚至不动声色地收下、再丢弃……那就不是单纯的厌烦,而是看戏,原来是把她当小玩意在逗弄啊。
蛮蛮忽然睁开眼,她把之前零碎的几件事,一件件拼凑出来。楚从霁对谢知止的态度,表面亲近,实则是在忌惮着什么,甚至有意无意地拦着他去查某些事。突然又第一次在谢家花园里见到谢知止的时候,他在同侍卫低声交代一些事情。她当时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一个像是兵器的名字。她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却有些不对。再加上谢绮这次出门之前随口说过一句,谢知止此行,是为查一件“东西”。一个需要他亲自出面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她忽然缓慢地坐起身,背脊贴着床柱,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既然谢知止在查,那楚从霁在拦,那这件事就绝不只是普通的私事。一个查,一个想要阻拦,说明他们各司其职,背后的主子不是同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比她以为的更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红痕,还带着一点刺痛。那点痛意却让她更清醒。她忽然轻轻开口,像是在对谁说,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既然你敢这么对我……”语气很轻,却偏偏让人发冷,“那就别怪我了”。
屋外风声轻响,窗纸微微晃动。蛮蛮慢慢垂下眼,神色恢复成往日那副温顺模样,仿佛方才所有的冷意都不曾存在。只是眼底那点情绪,却彻底沉了下去。她已经不打算再去试探他是否喜欢,也不在意他如何看她。既然他把她当作消遣,那她便换一种方式,既然楚从霁在防,那她就偏要从谢知止这里,亲手把它挖出来。
外院灯火未尽,夜色却已沉下来。谢知止的院子中,谢知止坐在廊下,盯着眼前的棋盘看了许久,却没有继续下棋。风过廊檐,灯影轻晃,他的神色却始终平静,仿佛方才院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谢石立在阶下,压低声音道:“公子。”谢知止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谢石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方才……楚公子将夏姑娘带去外院,那些糕点……也被她看见了。”
话落,院中安静了一瞬。谢知止这才缓缓合上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按,像是在思索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她什么反应?”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随意。谢石顿了顿:“……没说话。”
云涌
“没说话?”谢知止似笑了一下,眼尾极轻地压了压,“那倒不像她。”谢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人或许看不出,可他跟在谢知止身边多年,却隐约察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他低声道:“公子明知那些东西是夏姑娘送的,为何还放任琼枝……”话未说完,便止住了。
谢知止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让人不自觉收声。谢石心中一紧,立即低头。谢知止的语气依旧温润:“她那点心思,不算高明。殷勤得太刻意,连喜欢都像是做给人看的。”他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这么喜欢演戏,我当然要配合,”
谢石低声道:“那公子为何不直接点破?”谢知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极缓,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你可知夏候?”谢石一怔,点头:“淮阴侯,昔年受胯下之辱。”“谢知止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他若当时直接死心”
他顿了一下。“也不过是个被人嘲笑的市井少年。”风从廊下掠过。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可偏偏是那一回”“人一旦确定没有希望,便会停。” 他唇角微微勾起,指尖轻轻落下。
“被人当众压了一头。”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屈辱和不甘心才让他没有放弃重燃斗志。”眼中那点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风声从廊下掠过。灯影晃了一下,他的声音却愈发低缓。“越是难堪,越舍不得停。”
谢石心头微凉。他忽然意识到,公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应对一个女子的示好,而是在……看一场戏。甚至在引她继续演下去。谢知止目光落在远处黑暗里,神色安静得近乎温柔。“她若真想退,我拦与不拦,都无用。”“可她若只是犹豫”他微微一笑 “那就推她一把,既然说了喜欢我”谢知止微微偏头,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近乎体贴的耐心。“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呢?岂不是太无趣?”
谢石喉头一紧,忽然明白了。琼枝将糕点喂狗,楚从霁把人带去看,不是他们各自以为的算计达成,而是都在公子掌控和放任,甚至是利用中。公子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以夏蛮蛮的性子,看见那一幕,不会哭,不会闹。她只会更不甘。而不甘的人,不会退缩。而是会更加努力的反击。
谢石想到原来公子是想逼她继续靠近啊,谢知止没有否认。“她若就此停手,那也不过如此。”
“可若她还来”他指尖停下,语气淡得近乎残忍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在心中想到。而是她自己,走进来的,那样才更有趣,真想看一下猎物拼死挣扎的样子,凭什么就她可以活得肆意妄为呢?
谢石忽然觉得,这一步走得极险。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迟疑道:“只是……楚从霁那边……”谢知止轻轻笑了一声。“都无妨。”他说到这里,眼中那点笑意却凉了几分。“人多一点,戏才好看。”仿佛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却不知道早就被人一步步引到了该走的位置上。而谢知止此刻却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风波前
蛮蛮与楚从霁那日争执之后,便彻底断了往来。院门紧闭,连日来他几次在外徘徊,皆被人拦下。她一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说得轻飘,却半点余地也不留。
楚从霁最初还以为她不过是在闹脾气。可三日过去,他才察觉不对。就在楚从霁就要放弃这条线路的时候,很快事情迎来了转机山庄里忽然传出消息,谢知止要在院中设践行宴。消息传到蛮蛮耳中时,她正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只瓷瓶。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当日便出了山庄,亲自去置办东西。刚看到衣裳店蛮蛮看了半天拿着一件衣裳进去试衣间准备试穿的时候,帘子刚掀起一半,忽然一只手从暗处探出,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力道不轻。她下意识要挣,耳边却压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别动”蛮蛮一顿,这声音,她再熟不过。她没有再挣,只是冷冷开口:“放手。”那人顿了一瞬,还是松开了她,她转身,果然是楚从霁。
几日不见,他不再是往日那副温和无害的笑脸,神色阴沉得近乎冷硬。“夏小姐。”他开口,“楚某好心提醒你,不想你继续被人戏弄,没想到”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竟然不领情”楚从霁嘴上说着伤心但是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伤心的表情,反而闪过阴翳。蛮蛮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很。“你告诉我,我就该感激你?”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很重。“楚从霁,你哪来的自信,你想告诉我真相我就要感谢你吗,觉得我看不出你的挑拨?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她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最讨厌两种人。”“一个觉得我蠢。”“一个喜欢在背后挑事。”蛮蛮因为堂姐的挑拨吃了不少苦平时最讨厌这样的人,更何况竟然瞧不起她,觉得她看不出来,对于蛮蛮来说就是侮辱。
楚从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蛮蛮看出更是生气,继续怒气冲冲的开口,那一瞬的细微迟滞,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眸色一沉,怒意反倒更盛。“你是觉得我长得蠢,还是脑子蠢?”“既然想谈合作”她语气忽然一转,冷下来。“那就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说完周围静默下来。
楚从霁半晌重新开口,似威胁说道你知道“你不怕你的行为牵连到夏府吗,“据我所知,你自幼不在府中长大,与你家中父母关系也不过如此。”蛮蛮原本只是冷着脸,此刻,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蛮蛮刚开始并没有很生气,但是楚从霁刚才那一番话才是真的踩中她的怒火。
手腕一翻,一粒药丸已在指间。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又以极快的速度贴向楚从霁,一只柔软细腻的小手攀附在他的胸膛指尖轻轻按住,轻轻揉捏,另外一只手轻柔的抚上他的脸,她已经贴得极近,呼吸擦过他的侧脸。就在他诧异的张口说话的时候,快速将手中的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同时她指尖探入,压住他舌根,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直到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她才慢慢收手,甚至还替他抚了抚衣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楚从霁猛地后退一步,有些惊恐的开口,“你”却又硬生生止住。喉间那一瞬的不适,让他脸色微变。“你给我吃了什么?”蛮蛮看着他笑着说“放心。”“死不了,既然你对我调查这么清楚,应该知道我擅长用什么吧?”她轻轻抬手,指尖在他脸侧拍了拍。“只是三日之内,你得听话一点,既然找我合作那我得给自己留好后路啊”她微微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
“至于三日之后”她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就看我心情了。”空气一瞬间静下来。楚从霁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三日,正好是谢知止设宴的日子,她选的时间,不可能是巧合,他没有开口。
蛮蛮却像是察觉了他的沉默,忽然嗤笑一声。“当然啦,你可以在此之前解决我,毕竟你身后的人不一般”蛮蛮表情纯真无辜,语气轻快但是说出的话却阴沉沉的“但是,在你动手之前”她转身,将那件未穿完的衣裳随手丢在一旁,微微侧头。“记得想清楚,你还能不能活到那一步啦。”
楚从霁一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很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明显,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味。“好。”他说。“那我就期待你的表演”
风波
回到山庄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关门不出,山庄之中谣言也渐渐平息。没几日就到了宴会。
山庄灯火渐起。践行宴设在内院,灯影如昼,水榭回廊间酒香浮动,谢知止此行,只有几人知道是是奉命出庄查“鸾鸟羽翎”兵器之事。于是名为践行,实则方心思都在暗处浮动。
蛮蛮来得不早不晚,她今日穿得并不张扬,只一身浅杏色衣裙,腰线收得极细,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截柳枝,看起来更柔弱无辜。她入席时,目光只扫了一圈。她入席时,目光只扫了一圈,很快,落在楚从霁身上。他也看见了她,但是没有避开反而只微微抬杯,像是前些日子的争执,从未发生。两人的无声互动落在了不远处中间坐着的人眼中。
蛮蛮端起酒盏,低头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辣,她却没尝出什么味道。脑子开始走神,里反倒想起前日往生回来时,她拿给他看的那个白瓷小瓶,里面滚着几颗褐色药丸。往生当时靠在窗边,顺手倒出一颗捏碎闻了闻,才慢悠悠开口。“没毒。”蛮蛮原本还撑着下巴等他说后半句,闻言倒有些意外,抬头看他。“真没毒”“嗯。”往生垂着眼,把碎开的药粉随手掸开,“顶多让人虚弱几日,内力使不上来而已。”“你从哪里弄来的?”蛮蛮那时没回答,只笑眯眯把瓶子收了回来。可她如今想起来,还是有些摸不透楚从霁的意思,既然不是害人的东西,他为何特意给她?她想着想着,视线便不自觉落在了楚从霁身上。楚从霁今日仍是一身浅色衣袍,懒洋洋靠在那里,唇边带着笑,正偏头和旁边人说话,仿佛完全没察觉她的目光。
难道是想要拖住他,阻止他干什么吗?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全然变了味道。少女坐在灯下,捧着酒盏出神,眼神却一直落在另一人身上,怎么看都像极了情根深种却求而不得。“我早说了吧?”“夏姑娘这眼神,啧啧……”“看来楚公子是真有戏了。”几人低着头压着声音议论,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盘算自己这一回能赢多少银子。
而席间另一处,有人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谢知止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神情仍旧温和,看不出异样。而蛮蛮还浑然不觉,仍旧撑着下巴望着楚从霁发呆。下一瞬。“砰”的一声,酒盏忽然被人重重放在桌上,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压得周围静了静。蛮蛮骤然回神,下意识抬头望去。男人坐在不远处,眉眼依旧清润,神情却莫名淡得厉害。那双眼看着她,不轻不重,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蛮蛮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眼他手边被放重了的酒盏,她撇了撇嘴,莫名其妙,又发什么疯。
席间原本还压着声音议论的人,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楚从霁原本还懒散倚在那里,手中酒盏也只喝了半口,可不过片刻,他眉头忽然微不可见皱了一下。起初没人察觉。直到他握着酒盏的手慢慢收紧,指骨都隐隐泛白,他垂着眼,像是在强压什么。腹中那阵绞痛来得突然,起初只是隐隐作乱,可很快便顺着经脉一路翻涌上来,胸口都像被火灼烧一般,连呼吸都开始发沉。